論壇

雨停後不久，眾人收拾好器材，正準備沿着小徑離開。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的水響。

一道浪潮越過原本的水線，漫上沙灘。海水緩緩退去後，卻在濕潤的沙地上留下了一道纖瘦的人影。

眾人停下腳步。

失蹤整整一年，警方與家人始終遍尋不獲的程文靜，竟然重新出現在眾人眼中。

奇異的是，她的屍身並未因長年浸泡而腐爛，也沒有記憶中那副灰白腫脹、面目全非的模樣。

濕潤的長髮安靜地散落在沙上，蒼白的臉孔沒有半點痛苦。她雙眼輕閉，眉目安詳，彷彿這一年不過是去了一趟海底旅行而已。

心願已了，她才終於讓大海把自己送回人間。

慌張的眾人連忙報警。

警察來到後，先是收走了程文靜的遺體，接著又詢問起眾人為甚麼會未經許可出現在私人區域。

幸好渡假村不作追究，警方也只是嚴厲警告了他們一番而已。

真正麻煩的是解釋他們發現程文靜屍體之事。

畢竟失蹤一年都未能尋獲的人的屍體，突然被七個大學生發現了，不管怎麼說都不可能輕易帶過。

於是七人便連夜被帶回了警署，連帶梁子軒的攝影器材也被收走，分別錄取口供。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警方確認七人的口供大致吻合，也暫時找不到他們與程文靜之死有關的證據，才終於允許他們離開。

走出警署時，新一天的陽光落在街道上。

接著日子稍微變得忙亂。

新聞爭先搶後想採訪他們，八卦的同學，網上的流言……雖然已經足以讓人不堪其擾，但真正引爆眾人好奇心的，卻是朱凱迪在社交平台上的一則很長的貼文。

葉雨安沒有耐性把全文看完，只記得其中有幾句話，被各大新聞網站爭相引用。

［程文靜從來不是介入我和張天朗之間的第三者。］

［張天朗也從來不是我的男朋友。］

［真正與她交往的人，一直都是我。］

文章附上的照片裡，朱凱迪站在陽光之下，那枚銀色吊墜放到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到的地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朱家知道真相後爆發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爭吵。朱父氣得讓她立即離開，朱母哭着勸她向家人道歉，收回網上的說法。

朱凱迪堅持不刪除發文，結果便被家人掃地出門……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整場風波之中，葉雨安的名字只在報道裡被簡單提及過，甚至沒有刊登照片。

轉生後，她的人際關係本來就幾乎等同一張白紙。與其餘人受到的騷擾相比，那些記者和網民對她造成的影響，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影響。

接連幾個無法安睡的晚上過後，那股原以為已經隨着前世身體一起消失的煙癮，竟又悄悄爬了回來。

是煙癮找上了她，還是她想抽煙而已，她也說不清。

雖然已經過了一周，但她的心情依然郁悶。

葉雨安靠在停車場一樓的牆邊，又深深吸了一口煙。

車子泊進她旁邊的車位後，司機便從駕駛座下來了。

他一下車，看見葉雨安時，不禁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真沒想到，在網站上那樣問我車況，恨不得即日便交車的人，居然是這麼年輕的女孩子。」

「怎麼，沒你那肚腩便開不了車嗎。」

葉雨安嗤笑一聲，將煙頭扔地上踩了踩。

男人摸著肚子，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那倒不是。」

接著，他從褲袋拿出了香菸。

「妳不用介意我，可以繼續抽。」

「靠，那你早點說啊。」

葉雨安咂了下舌頭。

浪費她一根煙了。

正當她低著頭，想從褲袋再拿一根出來時，男人卻已經將一根煙遞給她了。

「抽我的吧。」

葉雨安瞥了他一眼，默默接過香煙。

男人替她點燃後，自己也叼上一根，靠在車門旁吸了一口。

停車場裡一時只剩下排氣扇低沉的運轉聲。兩道白煙飄向天花，很快便散得無影無蹤。

男人打量她片刻。

「心情不好？」

「有那麼明顯嗎？」

「妳的臉可不像能拿到新車的人。」

葉雨安夾着香煙的手微微一頓。

「差不多吧。」

她垂下眼睛，看着煙頭一點點燃燒。

「剛送走了一個人。」

「親人？」

她深深吸了一口，煙頭隨之亮起一點猩紅。她讓煙霧在肺裡停留片刻，才仰起頭，緩緩吐向停車場的天花。

「不認識的人。」

「這樣啊。」

男人沒有再追問，只是安靜地吐出一口白煙。

一時間，停車場裡只剩兩人抽煙和抽氣扇低沉的運轉聲。

男人望向車子，拍了拍車頂。

「我想妳也知道……這輛車全球只有二千多輛。」

「當然了，它可是我夢中情車。」

葉雨安望向這輛白色的Evo IX Wagon。

前世她就經常在網上觀看這輛車的影片，可也只能看，這輛全球只有二千多輛的限定車，而眼前這輛更是罕有的六前速棍波版本，不但里數低，原裝零件與保養紀錄也一應俱全。

得知另有幾名買家問價後，她索性把七十萬的開價直接抬到九十萬，再憑着對這輛車的了解與喜愛，才終於讓男人決定把車交給她。

說實話，她一開始壓根沒想過能買到這輛車。

畢竟這輛車的稀有程度，一般車主都不會願意割愛的。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低頭望着手裡的香煙。

「其實我也沒想過自己會賣。」

他用指節輕輕敲了敲車頂，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痛了甚麼。

「買回來這麼多年，改過避震，換過輪圈，也試過半夜開着它到處亂跑。以前總想着，除非哪天自己開不動了，不然誰來問也不賣。」

「那為甚麼賣了？」

男人望向擋風玻璃。昏暗的停車場燈光倒映在上面，像一層洗不掉的薄塵。

「妻子得了癌症，下個月要做手術。」

他苦笑着聳了聳肩。

「妻子和愛車，總得選一個吧？」

抽了一口煙後，他淡淡道。

「我選了妻子。」

他把手放到車頂，掌心停留了片刻，才輕輕拍了兩下。

「昨晚我老婆還罵我，說手術費可以再想辦法，叫我別賣。」

葉雨安低頭吸了一口煙，沉默了一會兒，才重新望向那輛白色旅行車。

「陪了你這麼多年，就這樣交給陌生人，不覺得可惜嗎？」

他望向擋風玻璃。停車場昏暗的燈光落在上面，映出兩道模糊的人影。

「《千與千尋》看過嗎？」

「你把我當幾歲？」

「那班在海上行駛的列車，我老婆很喜歡，每次重播都拉着我一起看。」

男人笑了笑。

「一路上總有人上車，也有人到站離開。難道因為捨不得，便拉住人家，不准人家下車嗎？」

葉雨安夾着香煙的手微微一頓。

片刻後，她抬起眼睛。

「宮崎駿？」

「我還以為現在的孩子都不看宮崎駿了呢！」

男人摸着肚皮大笑起來。

笑聲在停車場裡迴盪。

也許是他的笑聲帶有病毒，本來只有一道的笑聲，很快便變成了兩道。

男人笑夠以後，把即將燃盡的煙踩熄，最後拍了拍車頂。

「這美人現在是妳的了。」

他將車匙拋給了葉雨安。

「好好開啊。」

「我會的。」

葉雨安咧嘴一笑，接過車匙便立刻往車裡鑽。

車廂內裝以黑色為主，談不上豪華，甚至帶着那個年代日本車特有的樸素。

中控台沒有巨大的觸控螢幕，也沒有五顏六色的氣氛燈，只有一排排功能分明的按鍵，以及看上去便讓人安心的實體旋鈕。

空氣裡殘留着皮革、舊塑膠與淡淡煙草混合的氣味，方向盤的皮革已被歲月磨得微微發亮，六速排檔桿也留下了無數次換檔的痕跡。

葉雨安握住方向盤，心滿意足地呼出一口氣。

終於摸到了。

前世隔着螢幕看過無數次的東西，如今真真正正落在她手中。

她正想踩下離合器，腳尖卻只勉強碰到踏板。

「……」

不是，前世她好歹也跟那個男人身高差不多，就算需要微調座椅位置，也不至於才勉強碰到踏板吧？

這該死的少女身體，真的沒地方合心意！

葉雨安沒好氣地關上車門，接著拉下座椅下方的橫杆，把整張座椅向前推了一大截。

接著重新調整倒後鏡與兩側後視鏡，踩下離合器，將車匙插進鎖孔。

沉睡的引擎隨即甦醒。

低沉而厚重的聲浪填滿停車場，細微震動沿着座椅傳遍全身。儀錶板逐一亮起，轉速指針輕輕跳動，最後穩定下來。

葉雨安怔怔握着方向盤。

下一刻，她臉上重新綻開笑容。

就是這個！能開上這輛好車，她感覺現在再死一次也無遺憾了！

葉雨安踩下離合器，握住排檔桿，熟練地掛進一檔。

「走吧，美人。」

她輕踩油門，白色的Evo IX Wagon緩緩駛出停車場，接著便轉入大路。

接手這輛車後，她打算先漫無目的地駛一段路，習慣一下這輛車的脾氣。

開了半小時，她便已經大致摸清這輛車的脾氣了。

而且也能感受出，那名男人真的把這輛車保養得很好。

正當葉雨安打算拿出一根煙，邊抽邊開時，卻發現菸盒裡早就沒菸了。

「屌，真是開頭不順。」

她咂了下舌頭，把空煙盒揉成一團，隨手扔到副駕駛座，將車子停到一旁便利店不遠處的路邊。

才剛下車，她便察覺到路人，主要是男性路人投來的驚訝和羨慕路線。

葉雨安下意識抬起手，想要托一托眼鏡。

指尖碰上的卻只有空無一物的鼻樑，她的動作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改為撥開耳邊的長髮。

這便是開著名車的人所感受到的自豪感嗎，她好像有點懂為甚麼有錢人都喜歡炫耀名車了。

被人羨慕和讚嘆的感覺會上癮啊！

走進便利店，順手拿了一瓶可樂，便去結帳了。

「ESSE Change W，三包。」

「麻煩出示身份證。」

葉雨安眉頭一挑。

她現在看起來有那麼年輕嗎？

明明前世所有人都說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想不到換了一副身體，還能被人查身份證。

還是上一間便利店店員好，沒查她身份證。

她從錢包抽出那張屬於「葉雨安」的身份證。

十八歲。

比前世足足年輕了六年。

店員簡單核對過出生日期，才從身後的煙櫃取出三包紫色纖幼煙，連同可樂一起放到櫃檯上。

「一共三百七十元。」

葉雨安準備付款的手一頓，但還是迅速完成了付款。

她前世向來都在免稅店買煙，沒想到轉生以後，才第一次親身體會到政府剝削煙民的萬惡加稅政策。

難怪人們都說吸煙致命。

多買幾包怕是都能破產了！

葉雨安才剛走出店門便拆開包裝，叼出一根點燃。

爆珠在齒間裂開，葡萄與紅酒般的甜香滲進煙霧，只在喉嚨留下極淡的涼意。

還是這個味道順口。

前世第一份兼職的老闆，抽的便是這個味道，那時候想要模仿她，便也跟著抽ESSE的煙。

這一抽，便是八年。

雖然十六歲便開始抽煙，但她也沒礙著別人啊！

等等，難道這便是她前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老十歲的原因嗎？

葉雨安夾着香煙的手微微一頓。

她低頭看了看煙，又借着便利店的玻璃門照了照如今這張白皙年輕的臉，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該少抽一點。

一秒後，她又把煙放回嘴邊。

算了，雨狐還能得肺癌不成？

正當葉雨安準備返回停在路旁的愛車時，貼在一旁牆上的一張地產廣告，忽然闖進她的視線。

【華景山莊】

【實用面積一千一百呎，三房一套，連車位。】

【開揚山景，業主急讓，七百八十萬。】

葉雨安原本只是隨意瞥了一眼，腳步卻在看見「連車位」三個字時停了下來，瞥了眼停在路邊的新車。

車子也有了，還住在廉價的出租單位，對她這個有錢人也說不過去啊……|

而且人們總說要為自己活一遍。

算上莫名死掉的前世，她應該要活兩遍才對。

那買一層房子也不過分吧？

也許有人會說這是衝動消費，但她現在就是有錢！

把廣告拍下來，她便回到車上，拿出了電話。

「喂。」

她手靠在車窗上，呼出一口淡白煙霧。

「華景山莊那個單位賣掉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