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樂晴緊隨葉雨安腳步,來到取餐隊伍的尾列。
葉雨安猶豫片刻,還是走出隊伍,走向了那個濕漉漉的男生。
她沒立刻上前詢問,而是斟酌了一下用詞。
一上來便說你被怪異纏上,需要往廟裡走一趟,肯定會被當成怪人。
她決定先委婉試探。
「那個,你最近有遇上甚麼怪事嗎?」
男生的表情頓時變得古怪。
站在他身旁的兩名女生也同時望了過來。
葉雨安沒理會兩人視線,直勾勾看著男生再度問道。
「或是最近有沒有做過甚麼虧心事。」
她瞥了一眼他兩旁的女生。
「像是,關於女生的。」
其中一名女生微微瞇起眼睛。
男生皺眉問道:
「妳想說甚麼?」
「你最近可能被女人纏上了。」
氣氛徹底安靜下來。
葉雨安望了一眼他身旁的兩名女生,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說法容易令人誤會。
「不是她們。」
她認真解釋:
「我是說已經死掉的那種。」
兩名女生不約而同地後退半步。
葉雨安又想了想,雖說怪異總離不開女鬼,但要下結論就是女鬼,似乎有點為時過早。
「也可能是男人。當然,也是死掉的那種。」
男生看她的眼神,也從疑惑變成了警惕。
「那個……我好像不認識妳吧?」
「確實不認識,但你命中有劫,若不化解……」
葉雨安頓了頓,回想起前世死掉的一刻,語氣不禁變得有些嚴肅。
「你可能會死。」
男生臉色一僵,瞥了一眼旁邊的兩名女生。
其中一名長髮女生氣勢兇猛,護在了他身前。
「妳誰啊?幹嘛找Kelvin麻煩?」
「不不,我只是在提醒……」
「要傳教去別處傳啦!神經病!」
另外一名短髮女生,則對她投來嫌棄的視線。
「搭訕也不是用這種方法……」
葉雨安額頭一跳。
甚麼?搭訕?擁有漢子內心的她?
她性取向還是女生!況且誰會看上像是剛剛從海底撈出來,全身都濕漉漉,還散發著臭味的男生!
「我只是好心提醒,不聽就算了!」
不過是好心提醒,卻只換來神經病的罵名,果然人就不該多管閒事!
而且居然能有女生主動護花,真是太讓人羨慕……不對!是根本沒有多管閒事的必要!
葉雨安氣呼呼地瞪著兩名女生,正當Kelvin想說些甚麼前,葉雨安便被周樂晴往後一拉。
「哈哈哈!抱歉啦!我家的安有點怪怪的。」
「說誰是怪……唔唔唔!」
周樂晴一邊捂著她嘴巴,一邊將她拉向後方。
本來周樂晴就是比較高挑的身材,被她一拉,葉雨安感覺像是倒進了她懷裡一樣。
雖然她想掙脫開來,但想到蘭說她身體素質已經遠勝常人,她可不想不小心弄傷周樂晴。
最終她只能任由周樂晴將她回隊伍尾端。
周圍學生紛紛投來帶著不同的視線。
好奇,輕蔑,以及看見校園怪人出沒時難以掩飾的興奮。
「放開我。」
周樂晴確定她不會再衝出去後,才鬆開了捂住她嘴巴的手。
葉雨安立刻轉過身。
「還有,甚麼叫『我家的安』?」
「哎唷,情急之下說錯了嘛。」
明明才第一天認識,周樂晴的這股自來熟勁實在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可周樂晴只是笑了笑,然後從帆布袋拿出了一個像是捉鬼敢死隊裡,才會出現的測鬼器,雙眼閃閃發亮盯著她看。
「比起那個,妳剛才說那個男生命中有劫,對吧?」
葉雨安看著她那無比熱情的眼神,心裡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當初陳教授找上門,邀請她當研究生時,也露出了這種眼神。
「……不,我沒說過。」
「妳很不會說謊欸。」
「呃。」
葉雨安不禁噎了一下。
她確實不太擅長說謊。
以前當研究生時,對著教授和阿文根本沒有說謊的必要,久而久之,她連敷衍別人都懶得掩飾了。
「電磁場探測器,簡稱測鬼器!」
周樂晴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儀器。
黑色長方形機身上並排亮著五顆小燈,頂端還伸出一根用途不明的金屬天線。
「看好了……」
她將測鬼器的天線對準Kelvin,接著……
測鬼器上的三顆燈同時亮了起來。
「果然!那個男生磁場不正常!」
「不正常的是妳吧……」
葉雨安掃了一下周圍用發現另一個怪人眼神看著周樂晴的學生們,用食指推了一下空蕩蕩的鼻樑。
手指落空後,她才想起這副身體根本沒有戴眼鏡。
前世的習慣,下意識跑出來了。
周樂晴用測鬼器對著Kelvin的時候,他還正好回頭看向了她們,然後兩個女生吱吱喳喳地勸他別再理會。
「子軒給的這東西果然好用!」
「那個甚麼軒又是誰?」
「梁子軒!怪異101社團的部長!」
周樂晴語氣很是興奮。
「等下一起去找他吧!」
「不幹。」
葉雨安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本以為周樂晴只是個普通陽光好女生,沒想到喜好這麼陰間。
至於那個甚麼怪異101,光聽名字便知道,扯上關係肯定沒有好事。
就算不聽他們社團活動內容,她便已經聞到一股非常不妙的味道了。
「但是子軒肯定能查出Kelvin被甚麼怪異纏上。」
周樂晴從下方探頭,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安……妳就不好奇Kelvin被甚麼東西纏上了嗎?」
「當然……」
葉雨安正要拒絕,卻一時語塞。
她之所以提醒Kelvin,除了不希望他像自己一樣,莫名其妙地被捲入怪異事件而喪命,確實也想知道纏著他的究竟是甚麼東西。
但承認這一點,總有種正中周樂晴下懷的感覺。
「……只有一點。」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條極小的縫隙。
「就一點點。」
「那我們吃完飯便一起去怪異101社團的部室吧!」
「等等,有這個必要嗎?」
「子軒沒課都待在部室裡,要找他只能去那裡啊!」
周樂晴一臉理所當然,而且說得似乎也有幾分合理,就在葉雨安思考應該如何拒絕時,她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不出聲,我就當妳同意啦!快點吃完飯然後去找子軒吧!」
周樂晴挽住葉雨安的手臂,不等她回答便向前走去。
葉雨安被迫跟上她的腳步,心裡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剛才是不是作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
「這裡……便是你們部室?」
葉雨安盯著門上那張簡單印著『都市異聞研究社』的A4紙。
這棟老舊大樓位於C大最偏僻的一角。即使葉雨安前世幾乎把學校當成第二個家,也是第一次知道校園裡還藏著這種地方。
大樓本身已經足夠難找,進來後還要穿過數條結構相似的走廊,再沿著只能容納一人的樓梯走上六樓。
一路繞得她幾乎懷疑自己又遇上鬼打牆。
「偏是偏了點,可專業性可是掛了保證的!」
周樂晴雙手叉腰,說得信心十足。
「掛誰的保證?關二哥嗎?」|
「我的保證。」
「也就是沒有的意思啊。」
「說話這麼傷人,安妳肯定可以跟子軒相處得很好。」
說著,周樂晴便推開了大門。
明明是大白天,部室裡卻陰暗無比,窗簾遮住了窗外大部分的陽光,僅餘的天光從窗簾間勉強滲入,在地面割出一道狹長而蒼白的光痕。
空氣中瀰漫著舊紙、潮氣與即食麵混合而成的味道。
部室內牆上貼滿不明報紙,資料,照片,昏暗之中,一張張照片在牆上若隱若現,恍若無數沉默的眼睛。
地上也放滿了上面擠滿了泛黃報紙、歷屆校刊、手寫筆記和以年份分類的文件夾,歪歪斜斜地堆在地上。
部室最裡頭,放著一張傷痕累累的長桌。
桌面一半被攝影機、收音設備和拆開的電子零件佔據,另一半則堆著外賣餐盒、汽水罐和幾包尚未吃完的薯片。兩個遊戲手掣被隨意扔在資料旁邊,其中一個還沾著可疑的紅色醬汁。
牆角放著一張褪色的舊沙發,椅背搭著毛氈,座位卻被書本佔去大半。沙發旁邊還有一個貼滿標籤的木櫃。
整個部室唯一明亮的地方,是最裡頭的長桌上的兩部電腦螢幕。
冷白色光芒映出一名清瘦男生的側臉。
葉雨安捂著鼻子,打量著部室裡頭。
「本社氣脈一旦受到擾動,封印在此處的東西便可能——」
「抱歉啦!現在關上!」
螢幕後頭的男生連頭也沒有抬,半張臉藏在螢幕後方,用手指推了推黑框眼鏡,冷冷地說道。
「至於汝,敢於踏足這座禁忌研究所的勇敢之人——」
他緩緩豎起一根食指。
「報上名來。」
葉雨安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兩秒後,她伸手按住即將合上的大門,轉身走了出去。
「告辭。」
她頭也不回,便走出部室。
甚麼中二病晚期說話方式,那是絕對不能扯上關係,甚至連名字都不該知道的類型。
她肯定是中了周樂晴的美人計,才會被帶到無比可疑的男生面前。
要她說,比起在她眼中完全濕透的Kelvin,那個中二病更像是被怪異纏上的人。
緊緊關上部室大門,將周樂晴和中二病封印在部室裡頭後,葉雨安便迅速邁開了腳步。
「安!等一下啦!」
「我不是安。」
「子軒真的很可靠的啦!他可是CS的獎學金生,聽說入學成績高得很誇張!」
葉雨安不禁停下腳步,周樂晴急忙追上來,跨到她面前,張開雙手攔住去路。
「那個中二病……是獎學金生?」
「對!教授都很器重他呢!」
「香港未來沒沒救了。」
葉雨安不禁捂臉仰天長嘆。
現在是怪人當道的大學時代嗎?那種中二病居然能拿到獎學金!
「雖然性格有點奇怪,但成績確實很好……對了!」
周樂晴苦笑一下,接著又拿出了測鬼器。
「我說我總是看不到怪異,他便做了這個個測鬼器給我了!」
「天啊……」
天底下居然還有主動敲鬼門的瘋子,她前世想逃也沒逃過呢!
周樂晴看葉雨安依然一臉抗拒,尷尬一笑。
「至少先聽聽子軒能找出甚麼資料,怎樣?」
接著,她連忙補充道。
「如果甚麼結果都沒有,以後我便不拿怪異的事煩妳了!」
葉雨安摸了摸下巴。
這聽上去倒像是個不錯的交易,雖然她與周樂晴相識還不久,但已經見識到她驚人的行動力了。
與其接著都要不停被騷擾,還不如聽她請求一遍。
況且,她確實有點好奇Kelvin被甚怪異纏上了。
「只有這一次。」
「沒問題!」
周樂晴再次挽住她的手臂,半拖半拉地把人帶回部室。
「汝,敢於踏足這座禁忌研究所的勇敢之人——」
男生又緩緩豎起一根食指,卻被周樂晴打斷了。
「子軒,我跟你說,剛才在食堂時,安居然比你的測鬼器更先發現有人被怪異纏上了!」
「樂晴氏,打斷別人說話並非良好習——」
「那個帥哥叫Kelvin,長著一頭棕色捲髮,你查一下他最近有沒有遇上甚麼怪事!」
梁子軒依然豎著食指。
沉默兩秒後,他若無其事地把手放回鍵盤上。
「……照片。」
「有!」
周樂晴立即拿出手機,翻出剛才在飯堂偷拍的照片。
梁子軒接過手機,只看了一眼,便把旁邊堆積如山的零食和文件推開,騰出一小片空位。
照片裡,除了Kelvin和兩名女生以外,還有正站在三人面前的葉雨安。
畫面恰好拍下她神情嚴肅地看著Kelvin,嘴裡似乎還在說著甚麼。配上四周學生投來的古怪視線,活像一名正在校園裡招搖撞騙的神棍。
葉雨安瞪大眼睛。
「妳甚麼時候拍的?」
「妳說他可能會死的時候。」
周樂晴回答得毫無愧疚。
「難得遇上真正的怪異事件,當然要留下紀錄啊。」
「刪掉。」
「可是拍得很清楚欸。」
「我叫妳刪掉!」
「先別吵。」
梁子軒忽然開口。
他的語氣不再故作高深,剛才一直豎起的手指則已經落在鍵盤上,目光也在螢幕上。
「Kelvin,本名張天朗,大二,藝術系。」
「這麼快就查出來啦?」
周樂晴立刻繞到螢幕前方。
葉雨安聽到梁子軒居然只需片刻,便已找到Kelvin的個人資料,也連忙繞到螢幕前方。
張天朗的IG頁面很符合葉雨安對現代大學生的刻板印象。
咖啡、展覽、結他、海邊,以及大量看似隨意,實際上明顯精心選過角度的自拍。
追蹤人數不少。
照片下方的留言,更是清一色由不同女生留下。
「大學生都喜歡用IG,找起來完全不費功夫……嗯?」
說到一半,他忽然皺起眉頭,托了托眼鏡。
「有趣,這傢夥一年前和一宗失蹤案有關。」
「失蹤案?」
「程文靜失蹤案,當時鬧得沸沸洋洋的那個。」
「啊!那個啊!」
周樂晴恍然大悟地鎚了下掌心。
才剛轉生的葉雨安,自然不懂他們說的那個,便望向螢幕上出現一篇去年的新聞報道。
程文靜在一次視覺藝術系的校外拍攝活動後失蹤。當晚,一行五名學生曾前往西貢一座廢棄度假村取景,淩晨時分卻只有四個人離開。
搜索持續了七日。
警方在附近海岸找到程文靜的背包與其中一隻鞋,卻始終沒有發現她的蹤影。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新聞下方附有一張程文靜的生活照。
女生留著及肩長髮,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模樣算不上特別漂亮,卻讓人感覺十分舒服。
周樂晴盯著照片看了片刻。
「所以他當時也在場?」
「不只在場。」
梁子軒把頁面往下拉。
「根據報道,他是最後一個見過程文靜的人。」
葉雨安微微皺眉。
「警方怎麼說?」
「張天朗聲稱,程文靜當晚心情不好,獨自留在海邊。他勸過她,但她不肯離開,所以他先回去找其他人。」
「然後她便失蹤了?」
「嗯。」
梁子軒點開幾張舊照片。
照片中的兩人你依我儂的,怎麼看都不是普通關係。
「他們曾經交往過,在一年前算是相當出名的情侶……張天朗在接受警方調查時,也是這麼說的。」
梁子軒把張天朗的IG拉回最上方。
「看看他最近的照片。」
最新一張照片在昨天傍晚上載。
張天朗坐在海旁的一間咖啡店,身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喝過的凍咖啡。他朝鏡頭微微側臉,窗外夕陽正好落在那頭棕色鬈髮上。
照片本身沒有任何異常。
梁子軒將畫面放大,移向張天朗身後的玻璃窗。
玻璃映出了咖啡店內的桌椅,燈光。以及拍照者模糊的輪廓。
在那些倒影之間,還站著一個咖啡廳沒有的女人。
女人的長髮像泡爛的水草般覆在臉上,蓋過了大部分的五官,只有那雙從長髮間隙中露出,只剩眼窩的雙眼,死死盯著張天朗。
她露出了小半張嘴,嘴唇被水泡得發脹,嘴角卻向兩側裂開,幾乎延伸到耳根。裡頭沒有牙齒,也沒有舌頭,只有一片如同深海般濃稠的漆黑。
但是,那嘴巴,就像是在呼喚他。
梁子軒將照片放大。
畫面裡的女人理應一動不動。
可是當像素逐漸變得模糊,她的嘴卻比剛才張開了一點。
再放大。
又張開了一點。
像是每當有人試圖看清她,她便悄悄完成下一個口形。
天。
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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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海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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