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再次睜開眼睛，又是陌生的天花板……並不是，是熟悉的天花板。

葉雨安眨了眨眼睛，盯著那像是她上輩子租屋處的天花板。

她又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她所在之處，確實是以前的租屋處。不只格局，就連擺設和筆電型號都一模一樣。

熟悉的房間，讓葉雨安瞬間產生一種錯覺，其實被問書少女殺死，在圖書館遇上館長和蘭的事情，不過是她壓力太大而作的惡夢。

但要說是夢，一切都過於真實，她也早已過了會作中二病夢的年紀。

話說回來，她從剛才起腰後靠近尾椎之處，有種手臂被身體壓著的不適感。

葉雨安從床上起來，便感覺視角好像比平時低了一點。

她摸了摸屁股附近，想知道是甚麼導致那種不適感時，掌心摸到了毛茸茸的手感，與此同時，也傳來如同腳底被撓的痕癢感。

「呀！」

喉嚨發出了如同銀鈴般的清脆女聲。

葉雨安嚇得捂住了嘴巴。

剛，剛才那是甚麼聲音？

而且剛才她摸到的又是甚麼！？

想起館長說過的話，她連忙衝進廁所，在鏡子裡打量全身上下。

只見鏡子裡有一名表情充滿著對世界不可置信的少女，正用黃金般的雙眸死死盯著鏡子裡的人。

先不說人類不可能擁有的金色眼睛，光是瞳孔細長如針，便已經相差甚遠了。

但比起另外的東西，這些都不過枝微末節。

「屌，還真成了狐娘啊。」

葉雨安伸手摸了摸她頭頂那對黑色狐耳，語氣滿是驚訝。

那雙耳朵像是受不了她的觸碰，耳尖顫了顫，旋即向後一伏。

葉雨安的手僵在半空。

她不信邪地捏住其中一隻，輕輕往上扯了一下。

「痛痛痛——！」

清脆的少女嗓音再次從喉間蹦出。

葉雨安緩緩鬆開手。

鏡中的黑色狐耳隨之豎起，像在警戒甚麼似的左右轉動，最後不約而同地朝向門外。

她甚至能聽見客廳時鐘的秒針正在走動。

滴答。

滴答。

聲音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

葉雨安吞了口唾沫，這才將注意力移回鏡中的裸體少女身上。

少女看來不過十八九歲，身形纖細，個子比她從前矮了將近半個頭。一頭墨黑長髮越過肩背，淩亂地垂至腰間，頭髮翹起得嚴重，這倒是和以前的她一樣，是天然捲髮質。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不見血色，臉孔小巧，最醒目的，仍是那雙眼睛。

眼瞳呈現出琥珀般的金色，中央的瞳孔細長如線。當她湊近鏡面時，那雙獸瞳也隨之逼近，倒映著浴室慘白的燈光，冷得不像活人。

葉雨安低下頭，不禁沉默下來。

原本平坦的胸部，現在卻變得無比豐滿。

就她目測計算，尺寸至少有E……

「不是，我幹嘛算自己胸圍，瘋了嗎？」

葉雨安搖了搖頭，接著便是重頭戲……命根子了。

過了好半晌，她才顫抖著伸手確認。

然後，她失去了世俗的欲望。

「……沒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亡魂臨終前的呢喃。

「真他媽沒了。」

啪嗒。

某種柔軟之物在她身後掃過，碰倒了放在洗手盆旁的漱口杯。

葉雨安轉過身。

一條碩大的黑色狐尾正從她腰後垂下。尾巴蓬鬆得近乎誇張，長度幾乎及地，末端還因為浴室狹窄而委屈地蜷在她腳邊。

葉雨安試著動了一下。

狐尾向左擺去。

確實是她的尾巴。

「大是很大，但也沒法用啊……」

即便尾巴再大，也無法填補葉雨安內心……以及下半身的空虛。

葉雨安再度與鏡中的狐娘面面相覷。

以她多年的遊戲經驗，這個狐娘若出現在限定卡池裡，她大概會毫不猶豫掏錢。

可當這副外表長在自己身上，便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

尤其鏡中的少女容貌清麗，一雙金色狐眼妖異得近乎攝人，偏偏……裡面卻是個母胎單身二十四年的臭哥布林，越看便越發詭異。

葉雨安看了她很久。

最後，黑色狐耳無力地垂了下來，身後那條大尾巴也像失去精神般癱在地上。

「哈……這甚麼操蛋人生啊。」

被怪談殺死也就算了，就連轉生也成了狐娘。

雖然確實如館長所說，她有著身為怪異的特殊能力，該說是一醒來後，身體便自然地知道該如何像運用手腳一般，使用那些能力嗎？

彷彿能力本就與生俱來一樣，毫無違和感。

但那些能力光看效果說明卻有點雞肋，她該要求一下讓館長給她刷首抽嗎？

突然，股間傳來一股熟悉，卻也讓她害怕的感覺。

那是正常的生理需求，不過是十分正常的行為，但葉雨安感覺要是做了，就會跨越了那條永遠無法回頭的線。

可股間的感覺，卻在不停警告她，已經快極限了。

被迫在尊嚴和現實中二選一的葉雨安，最終選擇了現實。

但才剛選擇了現實，她又面臨到另一個問題。

「不是，這尾巴怎麼弄不見啊！不是說能隱藏起來嗎！？」

那時候館長明明說她能隱藏起耳朵和尾巴，正常地生活，難不成那是指別人看不見而已？

才剛冒出這個想法，她的狐耳和尾巴便突然化作淡淡的金色螢光，片刻後便消得無影無蹤。

就連本來中央瞳孔細長如線的金色瞳孔，也變成了深棕色的瞳孔，雖然根據角度和光線，還是能看到眼睛深處的金色，但總比一直都是狐眼強多了。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真的到極限了。

她瞬間坐到馬桶上，然後……以下省略一千字。

解決掉生理需求，以及她的尊嚴後，葉雨安如同行屍走肉般，走到電腦桌旁。

這時，她才察覺到電腦桌上的手機旁，還放著一張古色古香的泛黃紙張。

身契既成，名籍已備。

——館長。

拿起來一看，葉雨安便瞬間明白這是館長留給她的訊息了。

姓名：葉雨安。

年齡：十八。

身份：Ｃ大歷史系一年級學生。

今日課程：上午八時，中國史導論。

「我屌，早八！？」

葉雨安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兩個字，然後連忙打開手機查看時間。

七點十分。

她又立刻打開谷歌地圖，確認這間出租屋的地址確實與前世相同，便連忙打開衣櫃。

也不知道是不是館長的惡趣味，衣服依舊是她男兒身時的款式，只不過尺寸被縮水成適合現在的她的尺寸。

葉雨安連忙挑了幾件衣服，慌張穿上，接著隨便洗漱一下，便抓起背包，筆電和耳機衝出了家門。

◼️

「仔細想想，也不是必修課，我沒必要非得來上課啊……」

葉雨安趴在桌子上，嘴裡念念有詞。

館長說與前世地球確實不假，她本來還疑惑是哪一間教室，沒想到就是她前世大一時上的教室。

甚至連窗邊第三張桌子上，那道不知被哪一屆學生刻下的「讀歷史沒有前途」，都原封不動地留在原處。

講台前的教授點完名後，便開始上課了。

這個世界的她似乎才剛入學。

投影片上的內容，無非是正史、野史、考古材料與歷史研究方法。對一個前世已經熬到研究生的人而言，這些內容與九九乘法表也沒有多大分別。

然而，葉雨安沒有睡著。

她一直望著講台上的張教授。

那是一名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不肥不瘦，戴著黑框眼鏡，說話時習慣用手指推一下鼻樑。他講課尚算風趣，偶爾還會拿歷史人物的私生活開玩笑，引得前排幾名學生低聲發笑。

與前世負責這門課，一板一眼，讓人搞不清是在催眠還是授課的李教授完全不同。

課室依然是那個課室，課堂內容依然是前世的內容，可人卻已經不同了。

葉雨安拿出手機，螢幕上乾淨得像是剛被重置過一樣，只有內建的應用程式。

雖然來C大的路上她先下載了她常用的程式，但明明是自己手機，連型號都與前世一樣，她卻依然感到十分陌生。

打開聯絡人清單，裡面一個她前世認識的人都沒有，甚至沒有任何聯絡人。

她試著搜尋「爸」和「媽」，不出所料沒有結果。

父母的觀念雖然有些傳統，偶爾也會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卻始終感情要好。

那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家庭。

也正因如此，葉雨安才更加難以想像，自己失蹤後，那個家會變成甚麼模樣。

父親肯定會用盡所有方法找她。

那個固執的男人大概會每天跑警署、翻新聞，恨不得將整座城市掘地三尺，只為把兒子帶回家。

媽的話……本來就很瘦了，兒子失蹤了會讓她連飯都沒法好好吃吧。

那樣肯定會變得更瘦吧，明明葉雨安和她爸都希望媽能吃多一點飯。

如果能留下屍體就好了，那樣還能早點斷了不存在的希望。

手機螢幕漸漸暗了下來，倒映出一雙看似尋常的深棕色眼睛。

藏在瞳孔深處的金色，此刻卻像水底的微光，若隱若現。

原來死亡並不只是停止呼吸，還意味著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能以從前的名字、從前的身份，呼喚那個曾經存在過的自己。

真討厭啊。

葉雨安按熄螢幕，將臉埋進手臂之間。

「同學，妳還好嗎？」

一道女聲忽然從旁邊傳來。

「來月經了嗎？」

葉雨安全身一僵，猛然抬起頭。

月經！？那是女生才有的生理現象吧！？

啊，她現在就是女生啊……

實在不習慣被當成女生對待，一時慌了神了。

葉雨安苦笑一下，搖了搖頭。

「不，只是……昨晚沒睡好而已。」

「那就好。」

坐在她旁邊的少女明顯鬆了一口氣，旋即又展開笑容。

「對了，妳叫葉雨安，對吧？我是周樂晴！」

周樂晴開朗一笑，主動向她伸出手。

葉雨安愣了一下，然後才緩緩回握。

少女的掌心溫暖，握手的力氣也比想像中大，完全沒有初次見面的拘謹。

她前世可是母胎單身，跟女生相處經驗也只有遊戲裡的經驗，會有可愛的女生主動向她搭話，著實有點新鮮。

她隔著垂落的長瀏海，偷偷端詳起周樂晴。

淺棕色長髮高高束在腦後，幾縷不安分的碎髮垂在頰邊。一雙琥珀褐色的眼睛明亮有神，唇角總像含著笑意。她穿著寬鬆白襯衣與米色長褲，腰間隨意繫著一件淺綠外套，整個人看來清爽又充滿朝氣。

如果在遊戲出現，百分百會是陽光角色。

周樂晴鬆開手後，馬上拿出了手機，點開了系上的群組。

「對了，我正在建歷史系的新生群組，妳要加入嗎？」

作為一名曾經讀到研究生的現代大學生，葉雨安非常清楚加入群組的重要性。

她可不想開學第一個月便成為系裡的邊緣人，等到分組報告時，又被教授當成沒人要的剩餘人口，隨便塞進某個奇形怪狀的組別裡。

某些慘不忍睹的分組回憶剛剛冒頭，便被葉雨安強行壓回腦海深處。

「加吧，這是我的號碼。」

也不知道是不是館長的貼心，電話居然早就辦好電話卡服務了，所以交換號碼並無任何問題。

當然，號碼和前世的不一樣就是了。

周樂晴在電話上迅速加入她的號碼後，便發來一條訊息，同時將她加入了系上的群組。

做完這一切後，周樂晴盯著她的帳戶看了幾秒。

「現在居然還有人使用預設頭像。」

葉雨安瞥了一眼她的個人資料，確實除了電話號碼外，既沒頭像，也沒有簡介。

與前世使用最愛遊戲角色的個人資料主頁相比，確實有點空虛。

「最近換了新電話，來不及換。」

就在這時，教授宣佈下課。

葉雨安望上牆上時鐘，原來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

她開始收拾東西，周樂晴在一旁向她搭話。

「妳等一下有課嗎？」

她打開程式檢查課程表。

「下午才有。」

「那一起吃飯吧。」

周樂晴背起帆布袋，語氣自然得像兩人早已認識許久。

葉雨安想了想，這個世界的她無親無故，既然前世的緣份已經結束，便得拓展今世的人際關係。

周樂晴看起來也不像壞人，還順手將她拉進了新生群組。

況且，匆促出門，害她連早餐都沒吃，確實也餓了。

「嗯，走吧。」

「走起！」

周樂晴臉上頓時綻開笑容。

兩人來到飯堂時，午飯時段的人潮才剛開始聚集。點餐窗口前已經排起幾條長隊，空氣中混雜著燒味、咖喱與油炸食物的氣味。

蘭說她身體素質會遠比尋常人強韌，看來也包括了嗅覺和聽覺。

飯堂的食物氣味，遠比前世更刺鼻，而且聊天聲也異常清晰，彷彿生怕她聽不見別人說甚麼似的。

與此同時，肚子也餓得比從前更快。

「我要叉燒飯。」

周樂晴探頭看著餐牌。

「再加一杯凍檸茶。妳吃甚麼？」

「等一下。」

葉雨安拿出手機。

雖然因為肚子餓便和周樂晴來到了飯堂，但仔細一想，她根本不知道銀行帳號裡有多少錢。

前世的話，研究生本就有一定津貼，她也會幹一些兼職。

但今生她才剛轉生，雖然電話卡和租屋處館長似乎已經辦妥，但人活在世，處處都需要使用金錢。

若是連一毫一仙都沒有，她大概要考慮要找一份兼職了。

網上銀行倒是使用和前世一樣的帳號名字和密碼。

然後……

戶口結餘：HKD 19,847,792.58

葉雨安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才確定她看到的數字並不是錯覺。

一千九百萬……都快趕上二千萬了。

難道這是她被捲進怪談，失去性命，還掉了命根子的代價嗎？

她從口袋拿出館長留在她電腦桌的紙張，發現上面又浮現了一句話。

塵世用度，已代為備妥。

——館長 

葉雨安盯著這行字數秒，心裡默默雙手合十。

謝謝您，館長，很抱歉在心裡偷偷罵您是老狐狸了，原來您是財神啊。

還有蘭，下次見面時，不會再說妳泡的綠茶不好喝了。

「快到我們了，妳選好了嗎？」

葉雨安順著周樂晴聲音抬頭一看，發現前面的客人已經結完帳了。

她收起手機，拿出了錢包，走到了櫃檯前開始點餐。

「我要咖哩豬排飯，牛腩河，炸雞排，還有兩杯凍奶茶。」

收銀台前的職員手指微微一頓，抬頭看向眼前的兩名少女。

「一起嗎？」

「不，這是我的份。」

「……一共156元。」

職員似乎有話想說，但只是點了點頭。

葉雨安以手機完成付款後，周樂晴也迅速完成點餐。

雖然食堂人開始變多，但還是有不少空位，兩人很快便找到了靠窗邊的座位。

才剛坐下，周樂晴便雙手撐在桌上靠近她。

「妳點那麼多能吃得完嗎？」

「應該能吧？我太餓了，感覺都能吃下一整頭牛！」

葉雨安摸了摸肚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轉生的副作用，但她確實感覺特別餓。

周樂晴盯著她看，又瞥了她胸前一眼 ，忽然露出了然於心的笑容。

「這樣啊……所以才能長那麼大啊。」

「妳在說啥……」

葉雨安疑惑地看向她，卻在發現她視線的方向後，白皙臉頰迅速漲紅。

「妳，妳在想甚麼呢！才沒有關係！」

說著，她瞥了一眼她出門時隨便挑的衣服，臉變得更紅了。

「而且我穿的是連帽衫，妳怎麼看出來的！？」

她用雙手緊緊抱住胸前。

周樂晴眨了眨眼，忽然靠近她，壓低聲音。

「女生都能看出來的……而且安，妳沒穿胸罩吧？」

「甚，甚麼！？」

葉雨安臉頰紅得像熟透了的蘋果，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周樂晴。

她不過數小時前還是男生，不過是轉身成雨狐，和她前世一模一樣的衣櫃，自然不可能有胸罩這種東西，她也不理解有沒有非得胸罩的必要。

如非必要，否則她絕對不會穿胸罩！

「女生不穿胸罩可辛苦了，尤其像安胸部這麼大的女生，呢？」

「一定要穿嗎？」

她同樣壓低聲音，問得小心翼翼。

周樂晴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妳是認真的？」

葉雨安正想回答，鼻尖卻忽然聞到一股潮濕的氣味。

不是飯堂冷氣的水汽，那氣味陰冷、渾濁，混雜著積水、泥土與衣物長時間沒有曬乾的黴味。

她下意識轉過頭。

發現不遠處的取餐隊伍裡，一名男學生正與兩名女生談笑。

飯堂外陽光明媚。

那兩名女生身上也乾乾淨淨。

唯獨站在她們中間的男生，從頭到腳濕得透徹，黑髮濕漉漉地貼著額頭，衣服緊貼身體，袖口不斷向下滴水。

葉雨安瞬間明白了，這便是她的其中一項能力〔觀濡〕所看到的東西。

被怪異纏身的人，在擁有〔觀濡〕這個能力的葉雨安眼中，會變得如同被雨淋濕了一樣，全身濕漉漉的。

然而，也只能知道某人被怪異纏上，被甚麼怪異纏上等情報，葉雨安都一概無法看出來。

「安，怎麼了？」

她也不認識那個男大生，他人事務，還是少管閒事為妙。

可萬一他會因為死掉呢？像她一樣，死得不明不白？

「安，我們差不多該取餐……欸！妳要去哪？」

葉雨安沒理會後面周樂晴呼喚她的聲音，徑直走向那個全身濕透的男生。

確實可以少管閒事，可是想到萬一他真的會死掉，葉雨安便無法袖手旁觀了。

「那個，你最近有遇上甚麼怪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