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圖書館

葉雨安再次睜開眼睛時,只聞到一股舊書受潮的氣味,其後,才是近在耳畔的翻頁聲。

沙啦……

聲音又輕又慢,與他臨死前聽見的一模一樣。

「我去你奶奶的!」

葉雨安彈身而起,循著聲音便是一記右勾拳。

拳頭沒有擊中任何東西。

只從一片空蕩蕩的黑暗中劃過,帶起的拳風掀動幾張泛黃紙頁,令其如枯蝶般飄落。

「真是激烈的招呼。」


一道含笑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如今的孩子,都是這般與人問候的麼?」

「館長,我認為故意捉弄人家的你也有錯。」

另一道女聲冷冷響起。


館長?

葉雨安疑惑地轉過頭去。

一張寬大的木製辦公桌後,坐著一名俊美得近乎妖異的男子。

男子留著一頭墨色長髮,單手托腮,微微彎起的青色眼眸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那副笑容溫和可親,卻莫名令葉雨安感到不安。

有著黑色短髮,給人高冷印象的女性,站在他一旁,用那雙黑色雙眼,毫無波瀾地盯著他看。

可葉雨安比起他們即便當模特也毫不違和的外表,更好奇他們的服裝。

男子穿著剪裁寬鬆的深色襯衣與舊式馬甲,女子則穿著收腰短外套、高腰長褲與低跟皮鞋,看著像日本昭和時代,也像八十年代香港的風格,彷彿兩人將時代倒帶了四十年。

偏偏穿在他們身上,竟沒有半點突兀。

葉雨安撓了撓頭,尷尬一笑。

「抱歉啦,我起床氣比較大。」

語音剛落,他的笑容便僵住了。

等等,他剛才不是還在圖書館裡的嗎?

被那詭異的問書少女追著,打開了寫著他名字的詭異書本,然後沒了心跳……

「正是。」

館長笑意不減。

「你確實死了。」

葉雨安臉色一僵。

那他是來到死後世界了嗎?

葉雨安環視四周,一列列古老木架拔地而起,層層疊疊,直沒入望不見頂的昏暗。黃銅燈盞懸浮於半空,灑落黯淡微光;無數書頁則在書架之間自行飛舞,時而聚攏,時而散去。

更遠處,階梯與回廊彼此交錯。

每一道回廊的盡頭,都連著另一片無窮無盡的書海。


更奇特的是,這裡沒有窗戶與出口。

葉雨安眨了眨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雖然他想像過死後的世界會是怎樣,但既不是需要渡河的黃泉,也不是寒風刺骨的赫爾海姆。

可他才打量沒多久,館長便打斷了他。

「先入座,如何?」

葉雨安望向館長,發現木製辦公桌前,已經多了一張木椅。

他才剛坐下,女性便端上了一杯熱茶給他。

葉雨安瞇起眼睛盯著冒著煙的綠色的茶。

「這該不會是孟婆湯吧?」

「只是普通綠茶。」

女性聲音毫無起伏回答道。

葉兩安狐疑瞥了她一看,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沒有忘掉前塵往事,也沒有看見人生走馬燈。

確實只是普通綠茶。

放下綠茶後,他嗤笑一聲。

「都說書中自有黃金屋。」


他環視了一下四周的書架。

「沒想到輪到我,只有一座圖書館。」

頓了頓,他補充道。

「還是綠茶不怎麼樣的圖書館。」

語畢,他又抿了一口綠茶。

果然不怎麼樣。

館長憋著笑,望向了一旁的女性。

「蘭,他嫌妳泡的茶不好。」


「非常抱歉,下次我會多加留意。」

蘭微微低頭,聲音依舊沒有任何起伏。

葉雨安臉色微微一僵。

怎麼她的抱歉聽著像是讓他閉嘴好好喝她泡的茶?

館長笑瞇瞇地看著他。

「蘭是個好姑娘,你莫要欺負她。」

館長笑瞇瞇地提醒。

「平日欺負我最多的,分明就是館長。」

蘭以那雙墨黑眼睛直直望著他。

館長的笑容頓時一僵。

「咳。」

他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抬手輕敲桌面。

館長尷尬地清了清喉嚨。

一本漆黑的書憑空出現在三人之間。

封面之上,赫然寫著葉雨安的名字。

「閒話便說到這裡。」

館長將書推到葉雨安面前,眼中笑意漸斂。

「我們來談談你的第二條命吧。」

果然,他會來到這座圖書館是有理由的。

葉雨安神色逐漸變得緊張起來,試圖從周圍和館長表情,探出一點有用情報。

可笑瞇瞇的館長就像一隻修煉成精的老狐狸,別說情報,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笑容有何居心。

蘭更像一潭深不見底的黑湖,自他醒來至今,臉上便不曾有過半點變化。

葉雨安好歹也是能被教授看中,抓去當牛做馬的研究生,不敢說學富五車,讀過的閒書總比尋常人多上幾本。

「該不會要我轉生異世界拯救世界吧?」

「孩子,你輕小說看太多了。」

館長輕輕嘆息。

原來不是嗎?

葉雨安默默端起綠茶,又喝了一口。

還是不怎麼樣。

館長也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茶,這才繼續說道:

「轉生倒是不假,不過是在另一個……有一點怪異的地球重生。」

原來是奇異博士的戲碼。

葉雨安在心裡吐槽道。

「為甚麼是另一個地球?」

「這個世界的你已經死了,自然不能重生,此乃天理。」

「那為甚麼另一個可以。」

館長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柄折扇。扇骨輕展,遮住了他唇邊意味不明的笑意。

「以人之身重返塵世,自然不成。所以再次醒來的你,不會再是人,而是怪異。」

怪異……葉雨安在心裡琢磨這個詞。

「那個問書的……東西,也是怪異嗎?」

「正是。」

葉雨安聽著館長說的話,心裡不禁喀噔一下。

阿文那訊息就不能在他遇上問書的東西前發嗎?

真是派不上用場的傢夥!

館長以扇骨輕敲掌心。

「準確來說,它是一則怪談。」

他微微抬眸,青色眼睛映著昏黃燈火。

「世人看不見,並非世上無物,世人聽不見,也不代表它們從未喚過你的名字。」

「所以,我會變成甚麼?」

館長沒有回答,只是以扇尖點了點桌上的黑色書冊。

書本自行開啟。

沙啦……

泛黃的第一頁上,墨色如雨水般滲開,最終凝成了兩個字。

雨狐。

葉雨安微微皺眉。

「我是想要第二人生,但不是用狐狸過啊。」

「無須擔心。」

館長慢悠悠地搖著折扇。

「你仍能維持人形,不過多出一雙狐耳與一條尾巴。平日皆可藏起,於日常生活並無大礙。」

葉雨安神色稍緩。

「早說嘛,我還以為要用四條腿走路。」

「只是……」

館長拖長了尾音。

葉雨安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只是甚麼?」

「那副人形,與你如今的身體略有不同。」

「高矮肥瘦?」

「都不是。」

「那是甚麼?」

館長以折扇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盈滿笑意的青色眼眸。

「女兒身。」

圖書館忽然安靜下來。

葉雨安端著茶杯,沉默了片刻。

「你故意拖到最後才說吧?」

「怎會。」

館長笑意盈盈。

「說話總有先後罷了。」

葉雨安盯著館長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不幹,就讓我塵歸塵,土歸土吧。」

就算能穢土轉生,過上第二人生,也不能以他命根子為代價啊!

他甚至都沒有好好用過它咧!

被他斬釘截鐵拒絕,館長的笑意卻絲毫不減。

「莫急著下結論,雖說是女兒身,卻也會得到特殊能力。」

「甚麼能力?」

葉雨安那快要成佛的內心,瞬間回歸人世,興致勃勃地盯著館長看。

「這個嘛,我也說不準。」

「甚麼意思?」

葉雨安疑惑地看著館長。

先勾起別人胃口,卻說不知道?

館長聳了聳肩。

館長沉吟片刻。

「這個嘛,我也說不準。」

「你拿我尋開心?」

「雨狐之說流傳已久,各地留下的傳聞亦不盡相同。有的能喚雨,有的擅長惑心,也有能引渡亡魂、穿行夢境之說。」

館長以扇骨輕敲黑色書冊。

「你能承繼哪一部分,要待重生以後方能知曉。即使是我,也不能替尚未寫下的故事作答。」

「怪異之身會讓你看見,觸碰,乃至傷害其他怪異。你的身體也會遠比尋常人強韌。」

蘭在旁平靜補充:

「同時,你也會更容易被怪異察覺。」

葉雨安眼角一跳。

「最後那句聽著不像好處。」

「蘭。」

館長無奈地喚了一聲。

「我只是把館長故意省略的部分補上。」

葉雨安瞥了兩人一眼。

「唔唔……就不能變成其他怪異嗎?」

「不能。」

館長斬釘截鐵回答道,看來真的沒有商量餘地。

葉雨安皺著臉,抱起了雙臂。

要用命根子代價抽盲盒,代價實在有一點大……

可只因為倒楣碰上怪談,便要虛無地死去,這個也有點……

對了。

「那個問書的怪談,我在那個世界能遇上嗎?」

「傳聞所至,怪談便至。只要還有人記得那個故事,你們終有再會之日。」

葉雨安垂下眼廉。

直到死前,他都無法得知問書的少女是甚麼,又是怎麼讓他鬼打牆,殺死他的。

那時他只一昧地逃跑,但如果重來一遍,會不會有更好的逃生方法?

而且……只挨了拳,卻不能反擊,實在鬱悶啊。

葉雨安拿起茶杯,將剩下的綠茶一飲而盡。

依然難喝。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契約呢?」

館長眉頭微微挑起。

「甚麼契約?」

「賣身契、轉生申請書,隨便甚麼都好。」

館長注視他片刻,青色眼眸中掠過一絲早有所料的笑意。

「蘭。」

「早已準備好了。」

蘭從身後取出一份泛黃契書,輕輕放在葉雨安面前。

紙張最下方,早已寫著他的名字。

「簽下名字,你便會馬上重生。」

葉雨安掃過契約上所有字,卻發現根本沒多少東西能看。

紙上沒有密密麻麻的條款,也沒有任何隱晦難明的小字。

只寫著短短一行:

——汝可願捨去舊身,承雨狐之名,於他世再生?

葉雨安將契書翻看數遍,連背面也沒有放過,卻始終沒有找到其他內容。

接著,他抬眸望向館長,眼裡盡是疑惑。

「特意讓我轉生,卻別無所求?」

「若是尋常之人,我們自然會索取相應的代價。」

館長輕輕一笑。

「但你是特別的,葉雨安。」

葉雨安狐疑地盯著他看,但館長卻笑而不語。

看到館長似乎沒有解釋之意,葉雨安只好聳聳肩,在紙張最下方簽下他的名字。

簽下名字瞬間,那張紙張便飛進了館長面前的書冊中,成為了書冊的第一頁。

與此同時,葉雨安忽然感覺意識逐漸模糊,眼皮也開始變得沉重。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前,他聽見館長含笑說道:

「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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