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回:打雜工隊長的常識顛覆之夜

老橡樹街十三號,小木樓廚房。

「滋啦————!!」

沉重的平底鍋裡,特級牛油在高溫中炸開密集的油花。

兩塊足足兩寸厚的特選黑牛排一貼上鍋底,濃郁的焦香便一口氣炸了開來。

黑醋栗、洋蔥與紅酒收濃的醬汁在旁邊小鍋裡咕嘟咕嘟冒泡,香氣肆無忌憚地霸佔了整間屋子。

「修恩隊長,第一面煎烤已滿九十秒,請立刻翻面。」

站在爐台邊的銀髮少女克萊兒手拿秒錶,語氣嚴肅得宛如在指揮攻城戰:

「翻面後維持中火,第三十秒滑入雙黃蛋。油溫與蛋清接觸時,必須確保蛋黃維持在半流動狀態——這可是對食材最崇高的敬意。」

「是是是,大小姐妳退後一點,油噴到臉上可別找我哭。」

身為兼職保姆兼首席大廚的我,熟練地手腕一抖。

夾子在空中劃過俐落的弧線,厚實的牛排啪嗒翻面,兩顆圓滾滾的雙黃蛋順著鍋邊滑入,邊緣立刻滋滋冒起金黃酥脆的焦邊。

「開飯了!洗乾淨手拿餐具!慢一步的全部拿去餵後巷野貓!」

我一聲令下,客廳裡早已餓扁的隊友們瞬間暴動!

「肉————!是兩寸厚黑牛排喵嗚嗚嗚!!」

露露像顆砲彈一樣從長椅上彈射出來,「唰」地滑進椅子,手裡的木叉揮得快出殘影。

「嘎哈哈哈哈哈!痛快!配上這種極品好肉,老子這條無敵鐵腰,感覺能去跟地龍摔角啊!」

多爾大叔單手扛著整桶黑麥啤酒重重坐下,絡腮鬍激動得直發抖。

「吸氣兩秒……呼氣四秒……牛排很香……米娜不會被燙到嘴巴……啾咿~♪」

米娜端著洗乾淨的餐盤,腳步輕快得像在跳舞。

兩大盤五分熟、切開肉汁直流的厚切黑牛排,配上金黃流心的雙黃蛋與薯泥,穩穩擺在克萊兒面前。

整間客廳瞬間陷入了如蝗蟲過境般的暴食狂潮。

「嚼嚼嚼……咕咚!太好吃了喵!肉汁在嘴裡噴發了喵!」

露露整張臉幾乎埋進盤子裡,貓耳以極高頻率向後抖動,喉嚨裡發出像護食野獸般的呼嚕聲。

而在長桌主位上——

克萊兒優雅地切下一塊粉嫩多汁的黑牛排,沾滿蛋黃與紅酒醬汁,矜持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少女的長睫毛猛烈一顫。

她一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貴族坐姿,一邊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揮動刀叉。

不到五分鐘,整整兩大塊兩寸厚的牛排,連同盤底最後一滴醬汁,全被掃得乾乾淨淨。

「……哈啊。」

克萊兒用餐巾輕輕沾了沾嘴角。

神情看似依舊冷淡,但那微微發紅的耳尖,以及微微鼓起一點弧度的小腹,徹底出賣了她此刻的滿足。

「多謝款待,修恩隊長。今晚的火候完美無缺。」

「妳吃得開心就好……」我欣慰地笑了笑。

看著這群吃飽喝足的隊友,這本該是一場無可挑剔的味覺饗宴。

——然而。

當我端起木托盤把空盤收進水槽時,剛才壓在心底的陰霾,卻隨著水聲悄悄浮了上來。

***

「嘩啦啦……」

冰涼的水流沖刷著油膩的鐵鍋。

我握著抹布的手,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傍晚在小巷裡,雷歐那番刺耳的話,又像幽靈一樣在耳邊迴盪起來——

『……大家都說,你這個連武器都不會用的平民,現在居然淪落到只能靠著撿來的沒落貴族女人吃軟飯、在後面替人家端茶洗碗做便當……靠著名門不要的殘羹冷炙來維持隊伍嗎?』

吃軟飯。

端茶洗碗做便當。

殘羹冷炙。

「……哈啊。」

我有些無力地靠在水槽邊,看著自己那雙布滿厚繭、被洗潔精泡得有些發白的手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雷歐的話雖然難聽,但難道不是事實嗎?

我,修恩,只是一個連最下級火球術都搓不出來的普通平民。

以前和雷歐組隊,真正拔劍把魔物轟成焦炭的人永遠是他。

我呢?我因為實力太弱,只能在爛泥裡連滾帶爬地閃躲,趁怪物不注意在死角偷推一把、偷踢一腳,打完仗再像個老媽子一樣給隊友包紮,拿著記帳本算著藥膏錢。

現在隊伍換了人也是一樣。

戰鬥能贏,是因為克萊兒劍術精湛,是因為多爾大叔的防守、米娜的魔法、露露的箭術。

而我依然只是在死角推兩下,順便拿買菜打折卡買點便宜牛肉,在廚房裡像個伙夫一樣煎牛排、洗盤子。

克萊兒是貴族千金,本該在頂級隊伍裡受人尊敬。

可現在,她卻待在我這個沒用的隊長,在小巷子裡被人嘲諷是在「吃軟飯」的隊長身邊。

是我拖累了她。

我這個毫無攻擊力的廢柴,用便當和柴米油鹽,把一隻天鵝綁在了泥坑裡。

「……修恩啊修恩,你這傢伙,還真是個沒救的窩囊廢啊。」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低下頭,認命地用力搓洗手裡的鐵鍋。

——然而。

「洗完之後,請擰乾抹布,將鍋具倒扣瀝水。」

一道清冷的聲音淡淡傳來。

我嚇了一跳,連忙轉身擦手:「克、克萊兒小姐?怎麼了嗎?是剛才的牛排不合胃口,還是廚房水聲吵到妳了……」

「牛排很美味,廚房也沒有噪音。」

克萊兒雙手抱胸靠在門框邊,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我。

少女微微側身,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手擦乾淨,出來。作戰會議要開始了。」

***

當我走進客廳時,氣氛愜意得像個茶會。

多爾大叔正拿著牙籤剔牙,米娜抱著薄荷球放空,露露則四腳朝天躺在長椅上拍著肚皮打嗝。

而在長桌正中央——克萊兒正端端正正地坐著,手邊放著一疊文件。

「那個……各位?」我拉開椅子,一臉莫名其妙:「不是剛吃飽嗎?怎麼突然要開作戰會議?」

「修恩隊長,請坐。」

克萊兒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她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與無奈,隨後,平靜地拋出了一個問題:

「——修恩隊長,你該不會真以為以前那些魔物……是光靠那個只會站在原地揮舞火把的巨嬰,就能打倒的吧?」

「噗——咳咳咳!」

旁邊剔牙的多爾大叔差點被口水嗆死,米娜手裡的捏捏球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啾咿——!」。

而坐在正對面的我,整整愣了三秒鐘。

「呃……克萊兒小姐?」我尷尬地抓了抓臉頰:

「妳傍晚在巷子裡罵雷歐,我以為妳只是幫我出氣才故意酸他的……難、難道妳是認真的?他可是【焰光劍士】耶!隨手一劍就能把狂暴野豬蒸發的王牌啊!」

「我從不在戰術分析上開玩笑。」

克萊兒嘆了口氣,伸手點了點桌上的羊皮紙:

「這幾天我去了一趟公會檔案室,查閱了以前【灰狼牙】、以及你和雷歐雙人組隊時的所有討伐紀錄,並將這些與我親眼所見的實戰進行了交叉比對。」

少女眼神銳利,毫不留情地刺向我維持了多年的自我認知:

「第一案,王都南郊泥沼地,狂暴野豬討伐。」

克萊兒口齒清晰地說道:

「一頭體重超過兩噸、衝刺時速六十公里以上的狂暴魔獸。而那位雷歐先生,站在乾燥岩石上閉上雙眼,進行長達五秒的站樁蓄力。修恩隊長,你覺得那頭全速狂飆的野豬,究竟是有多體貼,才會在衝刺途中自己精準拐彎,把脖子『主動』送去撞一個閉著眼睛高舉火把的男人的劍刃?」

「那是……那是因為野豬在泥地裡打滑……」我下意識辯解。

「打滑?」克萊兒發出一聲冷哼:

「那是因為有一位自稱無能的格鬥家,貼著泥濘滑進死角,順著兩噸的衝力,用掌根精準推偏了野豬右前膝的受力點!如果沒有你那一推——那位閉著眼睛擺帥氣姿勢的『天才』,早在蓄力的第三秒,就已經連人帶劍被野豬踩成肉醬了!」

「我……」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克萊兒面無表情地翻開第二頁。

「第二案,黑森林狂暴巨熊討伐。」

少女轉頭看向多爾大叔:

「多爾先生,請你回憶一下——當初巨熊將數噸重的體重死死壓在你的盾牌上整整四秒,你的腰快被壓斷的最後一刻……那頭巨熊,究竟為什麼會突然重心側滑摔在地上?」

多爾大叔渾身一震,摸了摸自己現在健康無比的後腰,瞪大眼睛:

「那、那時候……修恩小弟摔進泥巴裡……接著巨熊的右後腿就莫名其妙軟了一下……」

「不是莫名其妙。」克萊兒語氣篤定:

「是修恩隊長在千鈞一髮之際切入死角,以寸勁撥開了巨熊承重的筋腱!而那位雷歐先生做了什麼?他只是在你們拿命換來的空檔中,對著一具已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的活靶子,揮出了一記滿是煙火氣息的大招罷了!」

「嘎啊啊啊?!」

多爾大叔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雙手抱頭,滿臉震驚:

「原、原來是這樣嗎?!怪不得老子以前每次快死的時候怪物就會自己滑開!修恩小弟,你是老子的救命恩人啊!」

克萊兒合上卷宗,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抹傲然:

「如果上述兩案,你依然覺得只是『巧合』……那麼,修恩隊長,請你看看現在的【晨星之刃】吧。」

「他離開了你,去了名門,身邊有全副武裝的聖騎士、有高階魔導士。可結果呢?地下迴廊打黑豹,命中率是零;疾風森林打狂狼,命中率依然是零;甚至前幾天在商隊,還把馬車點成了火球。」

克萊兒端起紅茶喝了一口,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

「為什麼他在名門連一隻會動的怪物都砍不中?因為在那支隊伍裡——再也沒有一個甘願在爛泥裡連滾帶爬,替他把怪物的腦袋精準送到劍刃正前方的修恩隊長了。」

「……!!」

整個世界,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掀翻了。

沒有魔法轟鳴,也沒有光影炸裂。

但我腦海裡那座長達二十年、由自我懷疑構築出來的堅固神殿……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喀啦」聲……

在克萊兒這番無比合理的剖析下,轟然倒塌!

「……騙人的吧?」

我呆呆地癱在椅子上。

野豬不是自己打滑的?巨熊不是自己脫力的?

全都是我?

每一次在死角裡,我以為只是在「狼狽摔倒」、「隨便推一把」……那些為了不被踩死而拼命摸索出來的借力技巧……竟然全都是在操控戰場的重心?!

雷歐的大招……不是因為他自帶吸引怪物的神技……純粹只是因為……每一次,怪物都是被我硬生生「餵」到他劍下的?!

他在名門命中率是零……因為名門沒有人會像我這樣給他餵飯?!

「我……我……」

我雙手抱住腦袋,嘴角抽搐,整個人陷入了極致的混亂與崩潰之中:

「我難道不是個只會做飯記帳、連下級火球術都放不出來的廢柴嗎?!我做了整整二十年的苦命保姆,天天為了幾枚銅幣的草藥膏自責……結果那個被捧上天的英雄……其實是靠我手把手餵飯餵出來的?!」

「啾咿————!!」

米娜激動得眼淚汪汪,抱著法杖大喊:

「修恩隊長……修恩隊長原來比暴風之神還要厲害嗎?!吸氣——吐氣——!」

「喵嗚!本喵早就看出來了喵!」

露露嘴裡咬著牙籤,尾巴翹得老高:

「金毛小哥打起仗來除了放煙火屁用都沒有喵!還是隊長小哥的絆子最管用喵!」

看著陷入狂喜與歡呼的隊友,以及抱著腦袋、世界觀正在經歷十級大地震的我。

銀髮少女克萊兒放下了茶杯,嘴角悄悄揚起了一抹極淡、極溫柔,卻也帶著幾分得意的微笑。

「現在,你明白了嗎?修恩隊長。」

克萊兒看著我,聲音輕柔卻無比清晰:

「——你從未依附於任何人,更不是在吃軟飯。」

「——你,才是讓這支隊伍……真正立於不敗之地的核心。」

夜風穿過窗戶,吹散了廚房殘留的油煙。

而抱著腦袋癱在椅子上、靈魂彷彿被抽乾的我,耳邊只剩下那清脆、悠長,且徹底粉碎了我二十年人生的——常識崩塌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