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回:舊王牌的酸葡萄假面與貴族千金的唇槍舌劍

身為一個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多年的底層冒險者,我最大的幸福其實非常樸實。

不是什麼名留青史的屠龍勳章,也不是公會大廳裡漂亮女孩的尖叫。

——而是手裡拎著剛用「終身半價卡」買回來的食材,踩著夕陽小跑回家的這一刻。

「……黑麥麵粉一袋,半價六銅幣;洋蔥三顆,三銅幣;再加上這一整盒特選雙黃蛋只要五銅幣……」

走在下城區鋪滿落葉的石板小巷裡,我,身為【灰狼牙】的兼職保姆兼記帳隊長修恩,一邊小心護著菜籃,一邊在心裡撥弄著算盤。

「半價!真的全都是半價啊!莫里斯會長給的這張紫水晶卡,簡直比神殿的聖水還要拯救人心啊!」

幾天前商隊護衛結算後,小隊存款暴漲到兩百多枚金幣,連伙食開銷都被這張神卡直接砍半。

多爾大叔每天生龍活虎地在院子裡深蹲,米娜也能放鬆地一邊吹微風一邊哼民謠。

只要每天能把這群嗷嗷待哺的隊友餵飽,這種安穩踏實的冒險者日子,給個領主我都不換!

「得在六點前趕回去熱鍋才行……克萊兒小姐下午去肉鋪取預訂的厚切黑牛排了。那位大小姐對煎肉的火候要求精確到秒,要是讓她餓著肚子等,天曉得她會不會拿細劍把我的圍裙當靶子戳……」

我縮了縮脖子,正打算邁開碎步抄近路拐進巷子——

「——嗒。」

一陣刻意放緩的腳步聲,毫無預兆地在小巷拐角處停了下來。

前方的路燈陰影下,不知何時倚牆站著一道修長的身影。

純白金邊的騎士長袍一塵不染,腰間掛著名貴的炎龍長劍,那一頭宛如溶金般的金髮在暮色中閃閃發亮——確實是足以迷倒全城少女的貴公子造型。

正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舊友,名門【晨星之刃】的王牌——【焰光劍士】雷歐。

***

「……雷歐?」

我看著眼前這個本該在上城區高級公寓享受美酒的男人,驚訝地停下腳步:

「你怎麼會來下城區?是專程來散步的嗎?」

「……呵呵。」

雷歐緩緩站直身子。

他單手搭在佩劍護手上,邁著優雅的步伐從陰影中走出來。

夕陽照在他英俊的側臉上,嘴角掛著那副熟悉無比的「陽光聖子」式微笑:

「修恩,好久不見了呢。身為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我正好路過下城區,便順道過來看看你呢。」

(——看你個大頭鬼啊啊啊!!)

在雷歐溫柔體貼的皮囊底下,內心深處那隻因極度焦慮而扭曲的巨嬰,早已在地上抓著頭髮發出崩潰的抓狂尖叫:

(——該死的!憑什麼偏偏是這條雜魚啊?!)

距離那場把商隊車廂點成火球的護衛任務,已經過去了好幾天。

這幾天以來,名門公寓的氣氛簡直壓抑到了極點!

雖然亞瑟隊長到處動用貴族關係向莫里斯會長求情,總算把賠償金砍半為三百五十枚金幣,並談成了五年免息分期,好不容易保住了公寓沒被查封——

但這意味著每半年隊伍就得硬生生掏出整整三十五枚金幣的巨款!

更慘的是,前兩天亞瑟放下身段跑去林蔭大道試圖找克萊兒歸隊,結果被克萊兒當街狠狠羞辱了一頓,灰頭土臉地滾回公寓,導致隊內氣氛徹底爆炸!

沉重的債務陰影,加上親眼看見莫里斯會長將兩百五十枚金幣與終身半價卡塞進修恩手裡的畫面,瘋狂啃噬著雷歐的自尊心。

他受不了公寓裡那種窒息的氣氛,他需要找回優越感。

他迫切需要看到這個曾經對自己唯唯諾諾、每天像影子一樣跟在自己身後打雜的平民跟班!

只要看到修恩依舊縮著肩膀為了一點柴米油鹽苦苦掙扎,他就能重新催眠自己——他雷歐,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天才!

想到這裡,雷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語氣裡卻帶著一絲隱晦的刻薄:

「修恩,剛才看到你拎著菜籃一路小跑的樣子,真是一點都沒變呢。不管是以前跟在我身後,還是現在,你永遠都這麼熱衷於打理這些微不足道的瑣事呢。」

雷歐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菜籃邊緣露出的洋蔥與雞蛋上,眼底閃過一絲譏誚:

「不過啊……前幾天在商隊一起出任務時,我可是大吃一驚呢。你們居然把那位被我們【晨星之刃】淘汰開除的克萊兒小姐,給正式收留下來了呢?」

「呃,克萊兒小姐確實幫了大忙……」我有些侷促地抓緊菜籃提手。

「修恩,你太天真了。」

雷歐打斷了我,上前一步俯視著我,眼神中充滿了同情:

「那個女人在我們名門裡,是公認傷害連一成都不到、只會拿細劍給魔物修指甲的淘汰者!我們名門是追求純粹威力的菁英,根本容不下那種毫無價值的累贅。你居然把我們不要的棄子當成了寶貝?」

雷歐壓低了嗓音,語氣裡的尖銳不再掩飾:

「現在外面那些嘴碎的人,私底下可都在議論你呢,修恩。大家都說,你這個連武器都不會用的平民,在失去我的光芒之後已經徹底自暴自棄了——現在居然淪落到只能靠著撿來的沒落貴族女人吃軟飯、在後面替人家端茶洗碗做便當,靠著名門不要的殘羹冷炙來維持隊伍嗎?」

雷歐抬起手,宛如昔日舊搭檔般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滿是慈悲:

「身為你曾經的隊友,看到你淪落到只能伺候落魄千金的寒酸模樣……我的心,真的感到無比悲哀呢,修恩。」

***

「……」

小巷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沾著泥點的便宜布鞋,雙手扣著菜籃的邊緣。

胸口沉甸甸的,悶得難受。

……吃軟飯?

伺候落魄千金?

雷歐的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刺中了我內心深處最脆弱的地方。

我是修恩。

是在這個魔法與劍技至上的世界裡,連一顆初級火球都搓不出來的普通平民。

從十五歲跟著雷歐組隊開始,雷歐永遠是站在聚光燈下接受歡呼的天才,而我永遠是在泥地裡連滾帶爬、負責在戰後清點帳單的打雜工。

『你沒有戰鬥天賦,修恩。能跟在天才身後,已經是你最大的幸運了。』

過去幾年裡,有太多冒險者當著我的面說過這句話。

日積月累的自卑,早就深深扎進了我的骨子裡。

哪怕現在隊伍賺了大錢,哪怕多爾大叔的腰好了,哪怕克萊兒每次都能精準刺中魔物的弱點……

在內心深處,我依舊習慣性認為這全都是「運氣好」。

魔物是自己打滑的,強盜是自己踩到松針摔倒的;

而我?只不過是個在死角碰巧推了一把、順便每天負責做飯打雜的廚子而已。

克萊兒小姐是名門貴族出身,實力精湛,卻天天跟著我吃便當、在泥巴地裡打滾……

(……雷歐說的,難道真的沒錯嗎?)

我嘴唇微微發白,下意識把頭埋得更低:

(我這種連魔法都不會的傢伙……是不是真的在拖累克萊兒小姐?如果克萊兒小姐留在更好的大隊伍裡,本該過著更體面的生活吧……我果然只是個上不了檯面的半吊子……)

看著修恩習慣性縮著肩膀、低頭不吭聲的熟悉模樣,雷歐心中的鬱悶頓時一掃而空!

爽!太爽了!

看吧!這條雜魚果然還是以前那條任由自己踩在腳底下的泥巴!

什麼白銀級隊長、什麼兩百五十金幣!在自己這把神聖長劍面前,修恩永遠只能是那個自卑低頭的跟班!

雷歐滿意地揚起下巴,嘴角的笑容越發自得,正準備再享受一下這份優越感——

——然而。

「嗒。」

一道清脆沉穩的腳步聲,從小巷拐角處冷冷響起。

伴隨而來的,是一股讓整條巷子溫度驟降的森然寒意。

***

「……這還真是,讓我聽見了一場令人作嘔的劣質犬吠呢。」

一道清冷優雅的女聲,平靜地穿透了空氣。

我和雷歐同時一僵,轉頭望去。

小巷拐角處,銀髮少女正邁著筆直端莊的步伐緩緩走來。

夕陽將她高挑的身影拉得很長。少女穿著整潔的灰白輕甲劍士服,銀色單馬尾在風中微晃,左手優雅地拎著裝滿頂級生牛肉的紙袋,右手自然搭在腰間無鞘刺劍的護手上。

那張白皙秀麗的面容上沒有憤怒,只有一雙冰藍色的眼眸,正毫無感情地俯視著雷歐——就像是在路邊看見了一灘散發著餿味的廚餘。

「克……克萊兒小姐?!」我猛地回過神,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雷歐看見來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但在他眼裡,克萊兒不過是被名門掃地出門的「刮痧工」罷了!

雷歐迅速穩住表情,維持著優越感,淡淡一笑:

「哎呀,這不是克萊兒小姐嗎?我和修恩只是在敘舊呢。偷聽別人私聊,難道也是貴族的習慣嗎?」

面對這拙劣的挑釁,克萊兒連腳步都沒亂半寸。

她在距離我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連正眼都沒給雷歐一個,只是側過頭看向我懷裡的菜籃。

在確認了籃子裡的洋蔥和雞蛋完好無損後,少女眼底那一絲緊繃才悄然鬆開。

緊接著,克萊兒轉過身,正面迎向雷歐。

少女微微昂起下巴,以極其端莊典雅的貴族腔調,緩緩開口:

「——雷歐先生。」

克萊兒的聲音平緩悅耳,吐出的字句卻精準扎向對方的痛處:

「剛才你提到『軟飯』與『殘羹冷炙』等粗鄙字眼,著實讓我對閣下缺乏教養的大腦感到深切悲憫。」

雷歐臉色微變:「妳說什麼?!」

克萊兒眼簾微垂,語調流暢得宛如宣讀判決:

「一個在戰場上蓄力長達五秒、斬擊命中率卻多次歸零的三流劍士;」

「一個為了可悲的表演慾,無視風向與地形,愚蠢地將火焰引燃到自家車廂、差點燒光整支商隊的縱火重犯;」

「一個在名門隊伍裡被巨額債務壓得喘不過氣,卻只能像喪家犬一樣溜進陰暗小巷,試圖踩低昔日同伴來乞討可悲自尊心的——徹頭徹尾的跳樑小丑。」

克萊兒微微挑眉,冰藍色的眸子直刺雷歐發白的瞳孔:

「——究竟是誰給了你這種厚顏無恥的勇氣,膽敢站在陽光下,對一位支撐整支隊伍安危的優秀領袖,發出這般惡臭的胡言亂語?」

「妳、妳……!」

雷歐整個人如遭雷擊,狼狽地後退了半步!

命中率歸零!縱火犯!巨額債務!跳樑小丑!

每一句話都像記重重的耳光,狠狠抽碎了他精心維持的面具,將他這幾天最害怕被人戳破的傷疤血淋淋地撕開!

眼看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從小習慣當和事佬的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抱著菜籃插到兩人中間:

「等、等等!克萊兒小姐!請冷靜一點!雷歐剛才只是開個玩笑……大家都是冒險者,千萬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啊——」

然而,我太低估一位被惹惱的貴族千金了。

克萊兒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伸出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輕描淡寫地按在我的肩膀上,順勢將我往身後一撥——

動作輕柔得像撥開一片樹葉,但下盤穩健得不可思議,直接把我整個人牢牢擋在了身後!

「修恩隊長,請暫且噤聲。」

克萊兒連頭都沒回,目光依舊釘在雷歐身上,清冷的話語繼續傾瀉:

「對於這種連平衡都搞不懂、空有一身蠻力卻連移動目標都鎖定不了的拙劣劍胚,隊長不需要浪費任何慈悲與他說話。」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極致的輕蔑:

「雷歐先生,你以為修恩隊長是在依附我?何等荒謬的妄想。」

克萊兒向前踏出一步,氣勢凌人:

「正是在修恩隊長無可挑剔的重心引導下,我的刺劍才能一擊貫穿魔物要害!是他化解了數噸重的衝擊,是他讓前排的盾牌化為鐵壁,是他讓施法者的心境歸於平靜!他所擁有的戰術價值,根本不是你這種只會擺出滑稽站姿的金箔稻草人能比得上的!」

克萊兒居高臨下,給出了最後的宣判:

「在晨星之刃的泥沼裡慢慢腐爛吧,雷歐先生。」

「像你這種連劍刃落點都掌控不了的人——在我眼中,你甚至連幫修恩隊長提採購菜籃……都嫌弄髒了這幾顆新鮮雙黃蛋的純淨香氣!」

***

死寂。

狹窄的小巷裡,陷入了一片冰冷的死寂。

「……提……提菜籃……?!」

雷歐渾身劇烈發抖。

原本英俊的面容徹底扭曲!

額角青筋暴突,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喘息!

面具徹底裂開了。

在這條陰暗的小巷裡,沒有崇拜的目光,沒有少女的歡呼。

只有這個當初在名門被他取代位置的女人,將他身為「王牌」的尊嚴,狠狠踩進了泥土裡!

「妳……妳這個被淘汰的女人……」

雷歐臉色由白轉青,咬牙切齒地低吼:

「妳竟敢這樣侮辱我……!」

暴怒衝昏了理智!

雷歐右手猛地按在腰間炎龍長劍的護手上!

手掌緊繃,五指發力,眼看下一秒就要拔劍!

「雷歐!不要衝動啊!!」我嚇得大喊。

——然而!

就在雷歐手指扣住劍柄的瞬間。

站在正前方的克萊兒,甚至連佩劍都沒去拔。

「呼。」

少女只是極其隨意地向前邁了半步。

那雙原本平靜的冰藍色眼眸,在這一剎那猛然收縮成針芒般的冷光!

「轟——!!」

一股恐怖的威壓,毫無保留地從小巷正中央爆發開來!

那是真正的劍士自幼在生死訓練中千錘百煉、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才鑄就的——純粹殺意!

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

雷歐只覺得眼前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利刃,已經無聲無息地抵在了咽喉最脆弱的大動脈上!

只要他的手指敢把劍柄往外拔出半寸,下一秒被挑斷手腕的……絕對是他自己!

「……?!」

雷歐全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他按在劍柄上的右手僵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衣領。

牙齒在恐懼中不受控制地發出輕微的打顫聲。

會死。

動一下……真的會死!

這個女人……在技巧與殺伐果斷上,根本是個深不可測的怪物!!

克萊兒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僵成石雕的雷歐,眼神像在看一隻被蛛網黏住的飛蟲。

少女右手食指在刺劍護手上輕輕一彈。

「鐺。」

一聲微弱的金屬輕響,震得雷歐心臟猛然抽搐。

「怎麼?」克萊兒語調冰冷,平靜地問:

「雷歐先生既然按著劍柄……難道是打算在這條狹窄小巷裡,再次展現你那長達五秒的站樁絕技,好讓全城的衛兵都過來欣賞你的英姿嗎?」

「咕……噫……!」

一聲難堪至極的抽氣聲,從雷歐發乾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這時,巷外的大街上傳來了巡邏衛兵隱約的談話聲與腳步聲。

雷歐緊繃的神經徹底斷了。

如果在下城區拔劍鬧事被衛兵抓走,如果他被克萊兒嚇到不敢拔劍的醜態傳遍王都……他就真的徹底完了!

雷歐雙手發顫,以最僵硬難看的動作,極其緩慢地將手收了回來。

他不敢再看克萊兒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更不敢看站在克萊兒身後一臉擔憂的修恩。

巨大的屈辱與恐懼,徹底粉碎了他所有的氣焰。

「……我、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雷歐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走調的藉口,整張臉漲成難看的豬肝色。

隨後,這位名門小隊的金髮王牌,踩著慌亂狼狽的碎步,灰溜溜地衝出小巷,逃也似地消失在暮色中。

***

晚風吹過,小巷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我抱著菜籃,呆呆看著雷歐逃跑的背影,整個人還沉浸在剛才的震撼中。

太可怕了……

克萊兒小姐的嘴巴……原來比她的刺劍還要鋒利一百倍啊!

還有剛才那股殺氣是怎麼回事?我差點以為這條巷子要被當場凍結了啊!

「……那個,克萊兒小姐。」

我心有餘悸地從她身後探出頭,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不安地小聲說:

「剛才……謝謝妳替我說話。不過妳把話說得那麼絕,雷歐畢竟是晨星之刃的人,萬一名門找藉口來找麻煩……」

然而——

剛剛還氣場全開的銀髮千金,在此刻,身上的冰冷威壓……「啪」的一聲,徹底消散了。

克萊兒緩緩轉過身來。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甚至連看都沒看我,而是化作兩道實質般的視線,精準無比地死死鎖定在我懷裡的菜籃正中央!

少女鼻尖微動,喉嚨輕輕滑動了一下。

原本冷若冰霜的臉上,肉眼可見地浮現出一抹極致專注的嚴肅神色。

「……修恩隊長。」

克萊兒深吸一口氣,用宛如發布最高軍令般的莊重口吻,一字一頓地開口:

「剛才的意外,耽誤了我們整整五分鐘的時間。」

少女提了提手中裝著特選厚切黑牛排的紙袋,眼神嚴肅地盯著我籃子裡的雙黃蛋:

「根據時間計算……距離鐵鍋預熱的最佳時機,只剩最後十分鐘。」

「……欸?」我愣住了。

高嶺之花微微揚起下巴,神情嚴肅到了極點:

「——今晚這份兩寸厚切黑牛排,煎烤時必須精確搭配雙黃溏心蛋的半熟凝固點。若是因為剛才路邊雜音的耽誤,導致油溫過高、破壞了肉汁與蛋黃融合的最佳口感……修恩隊長,身為本隊的攻擊手,我可是會真正為此感到極度遺憾的。」

少女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幫我接過了菜籃裡沉重的洋蔥與麵粉,隨後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朝著老橡樹街疾行而去:

「——全速前進,修恩隊長!立刻回家,起鍋燒油!」

「……」

我看著前面那個表面端莊高貴、實則滿腦子只有「準時開飯」的銀髮背影;

又低頭看了看籃子裡完好無損的雙黃蛋;

最後摸了摸自己剛才被罵「吃軟飯」時還隱隱作痛、此刻卻莫名感到溫暖踏實的胃……

「……噗。」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邁步追了上去:

「喂!克萊兒小姐!妳走太快了!等我一下啊!」

「還有!今天買雙黃蛋用了半價卡,剩下的零錢我還買了新鮮歐芹,今晚保證給妳做出最完美的溏心蛋牛排啦——!!」

落日的餘暉將兩道並肩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長。

在充滿了飯菜香氣與小市民歡笑的暮色中,屬於【灰狼牙】的溫馨夜晚,再次準時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