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覆一個人維持了整整二十年的世界觀,需要多久? 答案是:只需要一個晚上的對話。
昨天晚上,克萊兒小姐端著紅茶,一條一條列舉了我以前出任務時的戰例。
然後,她用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一本正經地對我說: 『雷歐能砍中怪物,是因為你每次都把怪物的脖子送到他劍下。你才是主導戰局的人。』
「……這怎麼可能啊。」
翌日清晨,王都下城區的主幹道上。
我頂著兩個深陷的黑眼圈,腳步虛浮地走在路上,嘴裡喃喃自語: 「野豬肯定是突發心肌梗塞才滑倒的,巨熊也一定是腳抽筋才跪下的……我怎麼可能是什麼控場核心?我明明只是個做便當的打雜工啊!」
路過的大嬸牽著小孩,看見我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默默拉著孩子往旁邊繞開了三步。
整整一晚。 克萊兒那些合情合理的分析,在我腦子裡打轉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我完全沒睡著。 只要一閉上眼,那些魔物在泥地裡「莫名其妙摔跤」的畫面,就瘋狂在我腦袋裡重播。
「不行了,腦子快燒壞了……」 我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憑著身體記憶推開了冒險者公會的大門。
***
清晨的公會大廳人不多,空氣中混雜著麥酒與烤香腸的氣味。 我像具行屍走肉般晃到了櫃檯前。
「……修、修恩先生?!」 櫃檯後方,正在整理委託單的看板娘雪莉小姐嚇了一跳。
看到我那張憔悴得像被吸血鬼吸乾了的臉,她連忙放下羽毛筆,滿臉擔憂地繞了出來: 「修恩先生!您怎麼了?氣色差得好嚇人啊!」
「啊,雪莉小姐早……我沒事,只是稍微……」 「難道是晉升白銀級的壓力太大了嗎?!」 雪莉小姐急得眼眶泛紅,雙手合十: 「還是隊裡的伙食費又超支了?!多爾先生食量那麼大,克萊兒小姐指名要吃兩寸厚切黑牛排……您千萬不能把責任全往自己身上攬啊!請先坐下,我這就去熱茶!」
說完,體貼的看板娘一陣風似的跑進後堂廚房。
過了一會兒,她小心翼翼地端來一大杯冒著熱氣的熱牛奶,裡面還飄著濃郁的蜂蜜香氣: 「來,請趁熱喝。修恩先生是那麼踏實的人,再累也要保重身體呀。」
「……謝謝妳,雪莉小姐。不過妳真的誤會了。」 我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們隊伍資金很充裕,我的胃也很健康……我只是單純對這個世界產生了一點懷疑而已。」
「嘎哈哈哈哈哈!臭小子!一大清早就對著漂亮姑娘露出這副快斷氣的德性,你是把魂留在地下城了嗎?!」
一聲豪邁的大笑,宛如悶雷般從二樓傳來。
我抬起頭。 體格粗壯如鐵塔、滿臉刀疤的下城區公會長——前傳奇格鬥家巴爾加斯,正一手叉腰,另一手拎著隨身黑鐵酒壺,居高臨下地咧嘴笑著。
「會長,請別拿我尋開心了。」 「嘎哈哈!男人想不通事情的時候,就該坐下來聊聊!上樓來!」 老會長大步走下樓梯,粗糙的大手「啪」地一聲重重拍在我後背上,差點把我手裡的熱牛奶震翻: 「雪莉,端幾盤點心到二樓包廂!老夫今天跟這位新晉的白銀隊長聊幾句!」
***
公會二樓,特級貴賓包廂。 巴爾加斯仰頭灌了一口烈酒,隨後將黑鐵酒壺往胡桃木桌上一放。
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帶著笑意,看向默默喝著熱牛奶的我: 「怎麼了?修恩小子。前陣子商隊護衛大賺了一筆,老夫本以為會看到你笑得合不攏嘴地跑來記帳,怎麼反而像個迷路的小鬼?」
我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看著杯子裡的白霧,終於忍不住把心裡的迷惘倒了出來: 「……會長。實話跟您說吧,我現在腦子很亂。」
我抓了抓頭髮,嘆氣道: 「昨天晚上,克萊兒小姐跟我說……以前我和雷歐出任務時,那些魔物之所以會倒下,根本不是什麼巧合……全是因為我在死角推的那幾把。她甚至說,雷歐能砍中怪物,是因為我把怪物餵到了他的劍下。」
我有些苦惱地看著會長: 「這怎麼可能啊?我可是修恩啊!體內魔力弱到連打火機都不如的普通人。我從小除了做飯記帳,唯一的本事就是在泥巴地裡躲避踩踏而已!雷歐那種一劍把怪物燒成焦炭的威力,才是真正的天才吧?克萊兒小姐絕對是想太多了,對吧?」
包廂裡安靜了下來。
我滿心期待著這位經驗豐富的傳奇前輩笑著搖搖頭,拍拍我的肩膀說「別胡思亂想了,大小姐在拿你開玩笑」,好讓我安心回到那個平凡的世界裡。
——然而。 巴爾加斯沒有笑。 這位滿臉刀疤的老者緩緩放下酒壺,眼神變得極其認真。
「……想太多?」 巴爾加斯哼了一聲: 「小子,你真以為老夫特批你們晉升白銀級,只是因為你們帶回來的素材完好無損?」
「……欸?」我愣住了。
巴爾加斯身子前傾,語氣平靜而沉穩: 「那天你在大廳裡一邊算帳,一邊連頭都沒抬,用腳尖卸掉失控短斧的力道、順著滾動的酒桶滑步避開的那一刻起……老夫就知道,你小子身上有連你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真本事。」
老會長直直盯著我: 「自從注意到你的身手,老夫便暗中去現場看過兩次你們的戰鬥,和戰後留下的痕跡。」
「勘查現場?!」 公會長竟然會特地去看我們的戰鬥?
「疾風森林,迅捷影刃狂狼。多爾斜盾撞腳破壞衝鋒,剩下的狼往空側閃避,你縮在盾後死角,順著狂奔的慣性在後腳關節上順手一撥一帶,把幾百斤的衝勁全變成牠們自己的絆子,十幾隻狼全像倒栽蔥一樣被你推翻摔進泥沼陷阱,整整齊齊送到克萊兒劍下;」 巴爾加斯語氣波瀾不驚地說著: 「第十四層腐蝕毒林,毒蜂女王極速俯衝。露露射偏翅膀的瞬間,你貼地切入死角,掌根順著尾針下墜的萬鈞力道向上借力一推一撥,硬生生把巨獸全部的衝量引導偏轉,讓牠失衡把尾針卡死在岩石上,把致命的頸部完全暴露在細劍前。」
會長看著我,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沒有多餘的花招。在零點幾秒的混亂中,精準抓到對手重心最脆弱的一點,順著它的衝力,輕輕一推就摧毀對手的平衡——」
老會長一字一頓地說道: 「小子,在我們格鬥家看來,這叫作『借力打力』和『極致牽引』。」
「借、借力打力?!」我的聲音有些發乾。
「沒錯。」 巴爾加斯感慨地說道: 「一般的戰士只知道拿肌肉和骨頭去跟魔物硬碰硬。而你,從小為了在怪物腳底下活命,為了替隊友擦屁股,在泥地裡摔了無數次……竟然在沒有師父教導的情況下,硬生生在實戰中無師自通,摸索出了這套頂級的控場體術。」
老會長拍了拍我的肩膀,沉聲道: 「聽好了,修恩。單論對重心的捕捉與卸力化勁——你小子的天賦,絕不在當年的老夫之下!」
這番話震得我腦袋嗡嗡作響。
天賦不輸當年的傳奇格鬥家?! 無師自通的頂級技術?!
原來……克萊兒昨晚真的不是在拿我尋開心? 那些在爛泥裡連滾帶爬摸索出來的小動作,根本不是下三濫,而是貨真價實的技術?!
「可……可是,會長!」 我深吸了一口氣,有些慌亂地舉起雙手: 「就算我真的會卸力好了,那我頂多也就是個比較會下絆子的人啊!您知道我沒有魔法天賦,我的拳頭連野豬的厚皮都打不穿!雷歐好歹能一劍把怪物燒成焦炭,而我……我根本沒有任何殺傷力啊!」
「你這笨蛋小子!」 巴爾加斯沒好氣地笑罵了一聲,巴掌不輕不重地拍在我的腦門上。 「好痛!」我揉了揉額頭。
「你到底要把自己當成廢柴到什麼時候?」 巴爾加斯搖了搖頭,順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拿過一塊用來墊桌腳的、堅硬無比的鐵甲岩蛛腿骨,隨手放在桌上。
老會長深吸一口氣,剛才那股豪邁的氣勢瞬間收斂,整個人平靜了下來。
「看好了,修恩。」 巴爾加斯將右掌輕輕貼在岩蛛腿骨表面。 沒有蓄力,沒有後撤步,掌心與骨頭的距離連半寸都不到。
「格鬥技,從來不是像魔法師那樣無腦堆魔力爆發。」 巴爾加斯的聲音沉穩有力: 「既然你能把對手幾噸重的衝撞力借過來順勢卸掉……那你這腦袋難道就沒想過——把那股借來的力道,順著自己的骨頭傳導,原封不動地在內部爆發出去嗎?」
「……在內部爆發?」我屏住了呼吸。
「發力不在於揮拳有多遠,而在於全身筋骨的微距震顫!」 巴爾加斯腳跟微沉,力量順著腰胯瞬間貫通至手臂,最後凝聚在貼著骨頭的掌根上—— 吐氣發力。 「啪!」
一聲短促、沉悶的脆響在骨塊表面炸開。
腿骨表面看起來完好無損。
然而—— 「喀啦啦……」 下一刻,一陣細微的碎裂聲從骨頭內部傳來!
那塊堅硬的腿骨內部竟然震出了無數裂紋,隨後像散沙一樣在桌面上垮成了幾塊碎骨渣!
「……?!」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就是『寸勁暗透』。」 巴爾加斯收回手掌,平穩地說道: 「魔物的表皮再厚,內部的骨骼與內臟永遠是脆弱的。你既然精通重心引導,在對手失去平衡、受力最緊繃的瞬間……根本不需要多大的蠻力!只要藉著對手自身的衝力,透過掌根在極短距離內送出去,力量就會直接穿透表皮,震碎內部!」
會長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我: 「修恩,別再自輕自賤了。你不是任何人的跟班。回想你每次在死角推偏魔物時的感覺,把那股力道變成自己的武器吧。」
***
深夜。王都下城區,老橡樹街十三號的小後院。 四周一片寂靜,二樓的隊友們早已睡熟。 我輕手輕腳地站在院子角落。
如果是以前的我,失眠時大概只會拿著記帳本反覆算帳。 但今晚,我的心臟卻跳得飛快。
在我的腳邊,放著一塊黑青色的粗糙石頭。 那是前幾天醃酸菜時,我嫌花錢買壓石太貴,特地在排水溝旁撿回來的荒地頑石。質地沉重又堅硬。
「……把借來的力道……在內部爆發?」 我蹲下身,喃喃自語著,緩緩攤開了自己的右手。
腦海裡,白天巴爾加斯會長震碎骨頭的動作,與克萊兒昨晚剖析戰況的話語交織在一起。
多年來在泥漿裡打滾的記憶…… 無數次在怪物腳邊驚險擦過時對力道的直覺…… 那些我以為只是求生本能的動作,在此刻彷彿串成了一條線。
「呼……」 為了不吵醒樓上的隊友,我沒有大幅度的揮拳。 我只是單膝著地,將右手掌根輕輕貼在那塊堅硬的青石表面。 距離:零公分。
「腳跟踩穩……力量順著腰胯傳遞……」 我閉上眼,調整呼吸: 「以骨骼為導軌……把力道凝聚在一個點上……」
那一瞬間,我彷彿又看見了狂暴野豬迎面衝來的軌跡。 只是這一次,我不再只是單純推偏它。 而是將那股化解衝力的感覺凝聚在掌心——
「喝。」 我猛地睜眼,腰腹微縮,掌根在貼緊石頭的極短距離內,爆發出一記短促的震推!
「啪。」 一聲沉悶的微響在院子裡輕輕散開,動靜甚至不如夜風吹落一片樹葉大。 石頭表面粗糙依舊,紋絲未動。
「……哈啊。」 我收回右手,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苦笑了一聲: 「果然……傳奇大師的絕活,哪是我隨便試一下就能學會的……看來我果然還是那個只配做便當的打雜……」
「喀。」 一聲極細微的裂開聲,突兀地打斷了我的自嘲。 我猛地一愣。
只見眼前那塊堅硬的青石正中央—— 一道極細的白線,毫無預兆地從石頭內部裂開! 緊接著—— 「喀啦……沙沙……」
連鎖反應般的碎裂! 以我掌心貼著的位置為中心,石頭內部傳來了密密麻麻的粉碎聲!
短短幾秒內,這塊連鐵錘都未必能輕易砸爛的頑石,在月光下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嘩啦——」 整塊石頭從內部徹底塌陷,表面像蛋殼般剝落,隨後碎裂崩解成了一小堆細碎的灰色石粉與砂礫!
「……」 夜風吹過,捲起幾縷細碎的石屑。
我呆呆地蹲在原地,緩緩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一堆徹底化為碎渣的石粉; 隨後,我又僵硬地翻開了自己的右手手掌。 皮肉完好,連破皮都沒有。
只是輕輕一震。 就這麼把我平時用來壓酸菜罈子的堅硬石頭……震成了粉末?
「……」 整個後院,陷入了長長的死寂。
一秒過去了。 三秒過去了。 五秒過去了。
我慢慢張大了嘴巴。 腦子裡那根緊繃了整整好幾年的理智之弦,「啪」地一聲徹底斷了。
是真的。 克萊兒說的是真的…… 巴爾加斯會長說的也是真的……
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只能在地上爬行的一文不值小跟班。
那些在爛泥裡為了活命硬逼出來的借力動作,根本不是拿不上檯面的下三濫,而是能主導戰局、甚至能把力量打進魔物體內的高階體術!
下一刻。 蹲在碎石堆前的我,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心底那份被蒙在鼓裡整整幾年的荒謬與悔恨,轟然炸開:
(——原來我以前一直都這麼厲害的嗎?!) (——那我過去幾年到底算什麼啊?!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要天天把自己摔得滿身泥巴、每天為了一盒跌打藥膏心疼到差點胃潰瘍啊————?!)
夜風微涼。 蹲在碎石堆前的苦勞隊長,在一邊無聲抓狂崩潰、又一邊因為刻進骨子裡的家務老媽子習慣,默默含淚從牆角拿起竹掃把和鐵畚箕,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碎石粉末一點點掃乾淨,生怕明天早起的多爾大叔踩到滑倒。
在滿腔難以言喻的荒唐、悔恨與全新認知之中,這位習慣了自我懷疑的打雜隊長…… 終於迎來了他有生以來,最五味雜陳的一場黎明。
終於啊
此時的修恩:醃菜石很貴,沒想到真的能打碎,虧大了.....
隔壁財務部長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