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到了。在麵包店後巷的垃圾桶頂端,順利捕獲目標——脾氣暴躁的三色短尾花貓『波波』。」
正午的下城區冒險者公會櫃檯前。 我,修恩,身為這支隊伍的打雜隊長兼專職保姆,一臉麻木地將劇烈晃動的麻布袋遞到了櫃檯上。
「喵嗚哇啊啊!這隻死貓抓人真的超痛喵!」 露露一邊甩著尾巴,一邊揉著手背上的紅痕大聲抱怨: 「要不是本喵聞到牠身上的秋刀魚腥味,翻過三條巷子堵死牠,尋常人根本抓不到喵!隊長小哥,中午的便當必須給本喵加雞腿喵!」
「是是是,少不了妳的份。」 我熟練地揉了揉她的貓頭。 雖然這隻貓娘整天只想著吃,但索敵能力確實無話可說,不到十五分鐘就抓到了目標。
「嘎哈哈哈!露露小妹幹得好!」 旁邊的多爾大叔轉動著肩膀,哈哈大笑: 「老子剛才在巷口把盾牌往地上一頓,那隻貓嚇得毛都炸了!話說回來,修恩小弟,你昨晚給我的藥膏真神,老子剛才撲空那一下,腰居然一點都不痠!老子現在感覺連野豬都能撞飛!」
「多爾大叔,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我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今天腰沒事,純粹是因為抓的是貓好嗎! 平時接討伐任務,哪次打完這大叔不是像條曬乾的鹹魚一樣趴在地上喊「哎喲我的腰」? 我花在他身上的跌打藥膏帳單,連起來都能繞公會好幾圈了。
「啾咿——!啾咿——!」 身後的綠髮法師米娜小姐死命捏著薄荷捏捏球,眼角泛著淚花: 「太好了……今天只是抓貓……沒有被食人花吞進肚子裡……米娜平安活下來了……吸氣兩秒……呼氣四秒……啾咿!」
「米娜小姐,城裡沒有食人花,妳冷靜點。」 看著這群吵吵鬧鬧的隊友,我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櫃檯。
「修、修恩先生……辛苦了……這是報酬……」 櫃檯後方的公會看板娘雪莉小姐,雙手發顫地將幾枚銅幣推到我面前。 那眼神簡直像在看重症病患,眼眶裡滿是淚水: 「抓貓任務……整整五十枚銅幣……請一定要拿好……如果生活真的過不下去,我宿舍裡還有一些老家寄來的乾麵條……」
「呃,謝謝雪莉小姐,但我們金庫裡還有存款,不至於吃乾麵條……」 「修恩先生!請不用再強顏歡笑了!」 雪莉小姐摀著嘴唇,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明白的……失去了雷歐先生那樣的英雄,您一定每天都在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吧……請千萬不要放棄希望啊!」
不,我真的沒有撕心裂肺,我只是算帳算到胃痛而已。 在雪莉小姐那沉重無比的同情目光下,我只能硬著頭皮收下五十枚銅幣,帶著隊員們狼狽地躲回角落的長桌。
***
「……五十枚銅幣。」 長桌旁,我翻開記帳本,太陽穴隱隱作痛。
多爾大叔每次討伐要用的藥膏一盒八十銅幣。 米娜小姐隨手捏爆一顆備用捏捏球要五十枚銅幣。 露露一頓便當的肉料成本也要二十銅幣。 再這樣下去,就算金庫裡有雷歐在隊時存下的積蓄,遲早也會坐吃山空。
我抬起頭,看向公會大廳中央的招募公告欄。 在最下方快貼到地面的角落裡,貼著我出門抓貓前寫的羊皮紙—— 【灰狼牙・誠徵主力前鋒一名】 【待遇福利】:包早、中、晚三餐(隊長親手烹飪,肉量充足,附特製便當)。
公告欄前圍著幾個冒險者,正指著那張紙嘲笑: 「噗!你看那張,『包三餐,肉量充足』?這是飯館在找學徒嗎?」 「是【灰狼牙】貼的吧?沒了雷歐先生,打雜隊長急瘋了吧?他以為用便當就能騙到強力主攻手?」 「算了吧,等那張紙發霉,也不會有正經前鋒多看一眼的。」
聽著遠處的笑聲,我把腦袋砸在記帳本上,發出一聲悶響。 也是啦。 在這個以純破壞力為尊的世界裡,有本事的打手哪個不是盯著幾十上百金幣的簽約金? 誰會為了一盒便當跑來我們這支殘兵小隊啊? 看來得做好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了。
***
然而,命運這玩意兒,往往在最詭異的時刻開玩笑。
公會那扇老舊的旋轉木門被輕輕推開了。 走進大廳的,是一道清瘦的身影。
那是名銀髮少女。 她束著俐落的單馬尾,身穿略顯磨損的灰白劍士服,腰間掛著一柄纖細精緻的無鞘刺劍。 五官端正白皙,下巴微揚,渾身上下散發著貴族千金特有的清冷氣質。
但,那只是遠看。 如果走到她面前一公尺內,就會發現—— 少女深邃的冰藍色雙眸,完全處於失焦狀態。 她的嘴唇乾癟發白,每邁出一步,修長的雙腿都在微微發抖。
(——不行了。) 克萊兒在心中發出悲鳴: (——眼前開始泛起彩色的光斑了……這就是神殿說的『魂歸天國之兆』嗎……?)
三天了。 整整三天了! 自從昨天清晨被滿腦子只有傷害數據的聖騎士隊長亞瑟開除,甚至用各種罰款扣光所有積蓄後,克萊兒就沒吃過任何固體食物! 在被開除前,她就因為分紅被扣光只能喝白開水度日; 而被趕出門後的這二十四小時,空蕩蕩的胃袋更是不斷發出劇烈的痛楚!
(——克萊兒・馮・奧斯坦貝格……妳是高貴的細劍使!絕對不能伸手乞討,更不能去翻後巷的垃圾桶……!) 她用力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試圖保持清醒。 回名門向亞瑟低頭? 開什麼玩笑!那個只會看傷害數字的白痴隊長撕碎了她的自尊,她就算餓死在路邊,也絕不低頭!
她原本想來下城區找些現結銅幣的簡單委託。 然而,當她虛浮地挪動到公告欄前時—— 眼前的懸賞單全都在晃動重疊。 【討伐狂狼】……不行,現在沒體力揮劍。 【採集幽靈菇】……需要深入泥沼,低血糖昏倒會直接變成肥料。
胃部傳來一陣絞痛,眼前一片發黑。 就在這時—— 在公告欄最下方、幾乎貼著地面的角落裡,一張工整的羊皮紙闖入了她的視線。
上面的「重盾衛士」、「支援術士」全被她自動過濾。 唯獨最下方那行字,在她渙散的視線中猛然炸開——
【待遇福利】: 包早、中、晚三餐(隊長親手烹飪,肉量充足,附特製便當)。
早、中、晚……三餐?! 肉量……充足?! 親手烹飪的……特製便當?!!
那一瞬間,貴族的矜持、劍士的尊嚴、被開除的屈辱……在這行散發著肉香的文字面前,瞬間化為烏有!
克萊兒展現出了超越人體極限的爆發力! 她連隊長名字都沒看,右手化作一道殘影—— 「唰!」 以差點把木質公告欄扯爛的力道,狠狠撕下了那張紙! 接著,她捏緊羊皮紙,眼神如鷹般鎖定紙上寫的地點——公會最偏僻的角落長桌。
***
角落長桌旁。
「隊長小哥喵!便當!本喵的加量便當呢喵?!」 露露拍著桌子,綠瑩瑩的貓眼死死盯著我腳邊的保溫箱。
「好好好,給妳。」 我從箱子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便當盒遞給她。 露露立刻搶過去,縮在椅子上狂暴扒飯,腮幫子塞得像土撥鼠一樣鼓。 「還有多爾大叔和米娜小姐的份……」
話還沒說完,一陣極具節奏感的皮靴腳步聲在桌前停了下來。 「嗒。」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和多爾大叔同時抬起頭。
只見一位身材高挑、氣質冷冽的銀髮少女站在桌前。 她單手攥著快被捏爛的羊皮紙,腰桿挺拔,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 精緻的面容毫無波瀾,整個人散發著不容侵犯的貴族威嚴。
只不過…… 坐在正前方的我敏銳地注意到—— 少女的眼角正以微小的幅度抽搐著,按在劍柄上的指關節也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灰白劍士服,無鞘刺劍…… 那是王都排名前五的頂尖小隊【晨星之刃】的成員,克萊兒?! 公會裡的傳聞瞬間浮現在腦海—— 大家都承認她的細劍技術精湛絕倫,能精準刺中魔物最細小的關節; 但因為招式毫無光效與爆發力,在大眾眼裡就是「傷害極低、給怪物刮痧」的代表。 即便如此,那也是名門正式隊員啊!怎麼會跑來下城區這種充滿汗臭味的角落?!
我連忙站起身來,客氣地問道: 「請問……克萊兒小姐?您來找我們是有什麼事嗎?」
「我是來應徵的。」 清冷孤傲的聲音乾脆地打斷了我。
「……哈?」 我的大腦瞬間卡住了。
「克萊兒・馮・奧斯坦貝格,職業是細劍使。」 少女將那張皺巴巴的紙「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她神情極度嚴肅,一字一頓地問道: 「——請問,這上面寫的……『包早、中、晚三餐,隊長親手烹飪,肉量充足,附特製便當』……是否屬實?」
死寂。 長桌周圍陷入一片死寂。
我呆滯地看著她。 多爾大叔張大嘴巴,麥酒順著鬍鬚滴在胸口都沒發現; 桌底下的米娜倒吸一口氣,捏捏球發出悠長的「啾——」; 連狂暴進食的露露都停下了咀嚼,頂著貓耳像看怪物一樣打量著她。
等一下!這什麼展開?! 名門公會的正式隊員!精湛的高階細劍使! 特地跑來下城區不起眼的公會角落,竟然只是來核對「有沒有包便當」?!
(——不對!修恩你冷靜點!這絕對有問題!) 長年打理財務的我,戒備心瞬間拉滿: (——晨星之刃剛把雷歐挖走,他們的細劍使就跑來應徵?這是名門的刺探?還是亞瑟派她來打探虛實的?!)
我深吸一口氣,換上謹慎的神情: 「克萊兒小姐,請不要開玩笑了。像您這樣聲名遠播的名門劍士,怎麼可能看得上我們這種失去主力的殘破小隊……」
「我已經不是【晨星之刃】的成員了。」 少女冷淡地打斷了我。 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抹屈辱與憤怒。 她揚起下巴,語氣冰冷地說道: 「昨天清晨,亞瑟隊長以『傷害佔比過低、缺乏視覺衝擊』為由,單方面將我除名,並利用各項隊規扣光了我所有的分紅與積蓄。我現在身無分文,只是一名落魄的自由劍士。」
克萊兒直視著我: 「我不是來消遣你們的,修恩隊長。我是一名合法的求職者。現在請回答我——那張紙上寫的『包三餐、肉量充足』,到底算不算數?」
「「「被、被開除了?!」」」 長桌周圍的三名隊友齊聲驚呼!
傷害佔比過低?缺乏視覺衝擊? 我聽得心頭一震——這完全說得通啊! 當今的潮流極看重純粹的破壞力。 克萊兒劍術再好,在別人眼裡也像拿繡花針戳怪。 名門為了騰出位置迎接雷歐那種能一擊秒殺怪物的超強火力,把沒有範圍爆發的細劍使淘汰掉,太合理了!
然而,還沒等我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咕————嚕嚕嚕嚕嚕……」
一聲沉悶、悠長、空洞的肚子叫聲,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聲音不算震耳欲聾,但在死寂的長桌旁,清晰無比。
空氣徹底凍結了。
銀髮少女整個人僵成了一尊石雕。 肉眼可見的緋紅,以驚人的速度從脖頸一路蔓延到耳尖,把整張臉染得通紅。
但是!不愧是貴族千金! 面對這種足以讓人當場找地縫鑽進去的公開處刑,克萊兒竟然硬生生維持住了臉部表情!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極其嚴肅、甚至帶著神聖莊嚴的口吻說道:
「……請無須驚慌。剛才的動靜……只是我體內充沛的精純魔力,在運轉時產生的共鳴罷了。」
(——哪門子的魔力共鳴會發出這麼標準的肚子叫聲啊!!) 我在心中瘋狂咆哮。 但看著少女那雙因為極度羞恥而泛起微紅與淚光的雙眼,我硬生生把吐槽憋了回去。
身為一個天天為隊員健康操碎了心的老媽子隊長,我很清楚那種狀態。 發乾的嘴唇、發抖的雙腿…… 這哪是什麼間諜啊。 這分明就是一隻餓了整整好幾天、連站都站不穩,卻還死撐著尊嚴的落魄流浪名犬啊!
我低下頭,看向手邊剛從保溫箱拿出來的大號便當盒。 那是今天早上,我習慣性按照以前雷歐在隊時的份量,用特選黑牛肉和溏心蛋煎烤出來的「備用加量份」。
我拉開卡扣,掀開了盒蓋。
剎那間,厚切黑牛肉排被蜂蜜醬汁炙烤出的濃郁香氣,混合著溏心蛋的甘甜,在空氣中散開。 金黃微焦的肉排泛著油光,半熟的橙黃蛋黃輕輕晃動。
「咕嘟。」 一聲細微但絕對真實的吞口水聲,從少女緊抿的唇縫間洩漏了出來。
克萊兒的眼神徹底變了。 剛才的高嶺之花形象瞬間崩塌,雙眼死死黏在便當上,身體甚至不受控制地往前傾了一點。
看著她餓壞了的模樣,我的戒備煙消雲散,只剩滿滿的同情。 直接施捨肯定會傷了這位大小姐脆弱的自尊心。
想到這裡,我面色如常地將熱騰騰的便當推到她面前,遞上一雙乾淨的木筷。
「克萊兒小姐。」我用公事公辦的嚴肅口吻說道。 「……什、什麼?」克萊兒艱難地把視線移開半寸。 「我們【灰狼牙】審核新隊員時,有一項嚴格的常規考核。」 我指了指便當盒,一本正經地胡扯: 「身為本隊的前鋒,必須具備強大的能量攝取效率。如果妳連在十分鐘內徹底消滅這盒雙份厚切黑牛肉排加溏心蛋的實力都沒有,我們很難認可妳的戰鬥耐力。如何?敢接受考核嗎?」
克萊兒眨了眨睫毛。 她看了看熱氣騰騰的牛肉便當,又看了看我那張寫滿「快吃吧沒人會笑妳」的臉。
短暫沉默後,貴族千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優雅地拉開椅子坐下。 她端正身姿,雙手接過木筷,神情肅穆得像在接受受勳: 「……既然是貴隊伍的考核,身為奧斯坦貝格家的長女,我自然沒有退縮的道理。」
說完,她矜持地夾起一塊沾著蛋黃的牛肉,送入口中。
下一秒。 「——唔?!」 克萊兒整個人猛地一震!
焦香的牛油與醬汁在舌尖化開,軟嫩多汁的肉塊混合著蛋黃的濃郁,瘋狂衝擊著味蕾!溫熱的米飯滑入胃袋,帶來無與倫比的暖意! 在那一瞬間,克萊兒彷彿看見了食物的神明在花海中對她微笑!
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嚼嚼嚼……咕咚!」 「嚼嚼嚼嚼嚼嚼——!!」
剛才還在講究貴族禮儀的細劍使,徹底失去了理智! 握著筷子的手化為殘影!一塊塊厚切牛肉被塞進嘴裡,米飯以驚人的速度消失,臉頰塞得像隻拼命囤糧的花栗鼠,眼淚鼻涕都顧不上擦!
「好……好吃……!溫熱的……肉……唔姆唔姆……!」 克萊兒一邊發出小動物般的抽泣咀嚼聲,一邊瘋狂扒飯,高貴冷豔的臉孔徹底崩壞成狼狽又幸福的混亂顏藝。
「喂!等等!慢點吃!沒人跟妳搶啊!」 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筷子也吃下去的架勢,我嚇得連忙倒了一大杯溫麥茶推過去: 「水!先喝水!噎到了很痛苦的啊!」
「咕嘟咕嘟咕嘟……哈啊!」 克萊兒一口氣灌下整杯麥茶,「啪」的一聲,將乾淨得連一粒米都沒剩下的便當盒重重放回桌上!
她脫力般靠在椅背上,臉頰泛著滿足的紅暈,冰藍色的雙眼重獲生機。
長桌旁一片死寂。 多爾大叔張著嘴,米娜看傻了眼,露露更是緊緊抱著自己的便當盒發抖: 「這女人……吃得比本喵還要兇殘喵……」
而吃飽喝足的貴族千金,大腦終於重新開機,猛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幹了什麼。
「……」 克萊兒優雅地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微小的醬汁。 隨後,她極其緩慢地挺直腰桿,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努力維持冷若冰霜的表情。 只是那雙紅得快滴出血來的耳朵,徹底出賣了她此刻內心的崩潰。
「……咳。」 克萊兒清了清嗓子,眼神游移,無比認真地說道: 「考核……我順利完成了。修恩隊長,合約……我現在就可以簽署。」
我看著眼前這位剛剛當眾上演了「餓鬼暴風吸入」的銀髮少女,眼角抽搐了一下。
這算什麼展開? 雖然大家都說她攻擊力像在刮痧,但那好歹也是名門出身的正規劍士啊! 我們小隊……真的只靠一盒黑牛肉便當,就撿回了一名精湛的細劍使嗎?! 這個冒險者業界……到底是有多荒謬啊!!
看主角廚藝好成這樣,如果雷歐跳槽後悔原因是飲食就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