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回:與精密戳刺的細劍使簽訂試用契約!

剛剛以狂風暴雨般氣勢掃蕩了特大號便當的銀髮少女,優雅地用手帕沾了沾嘴角。

她挺直背脊,雙手端正地交疊在腹部前,下巴微微抬起。 如果不看她那雙紅得快滴血的耳朵,以及桌上那個乾淨到反光的空便當盒,任誰都會以為這是哪位準備接受騎士授勳的名門千金。

「……咳。」 克萊兒清了清嗓子,以清冷的嗓音打破沉默: 「既然考核通過了……修恩隊長,拿筆來吧。奧斯坦貝格家的劍刃,從不拖泥帶水。」

說著,她那隻帶著細劍老繭的手,莊重地伸向桌上的羽毛筆。 那副視死如歸、彷彿簽字後就要去斬殺惡龍的氣勢,看得旁邊的多爾大叔目瞪口呆。

——然而。 就在指尖即將碰觸筆桿的前一刻,一隻纏著便宜繃帶的手掌,橫空按在了契約書正中央。

「——請等一下,克萊兒小姐。」 我,修恩,身為這支殘破小隊的代表隊長兼專職保姆,面無表情地將契約書抽回了半寸。

克萊兒的動作瞬間僵住。 那一刻,少女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飛快閃過一絲慌亂。

(——糟糕!難道是剛才吃太急,醬汁沾在臉上的狼狽模樣被發現了?!) (——還是說……這個一臉老媽子相的平民隊長,終於發現那盒加厚黑牛肉有多值錢,準備在簽約前跟我算伙食費了?!)

克萊兒按在刺劍護手上的五指下意識收緊,整個人繃得緊緊的。

「克萊兒小姐,在正式簽約前,有些嚴重的戰術問題,我們必須先說清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一副沉重的表情: 「妳剛才說……妳是被【晨星之刃】以『傷害佔比過低、缺乏視覺衝擊』為由開除的對吧?既然如此,身為主攻手,妳平時的常規輸出到底落在哪個區間?我希望聽妳親口說明。」

長桌旁的空氣,彷彿瞬間降溫了幾度。 克萊兒眼裡的光芒黯淡了下來,臉上浮現出一抹倔強的苦澀。

「……原來如此,你終究也在意那個嗎。」 克萊兒垂下眼簾,修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 但出於貴族的傲骨,她沒有做任何粉飾,只是平靜地掀開底牌:

「好吧,我就如實奉告。」 少女微微昂首,直視著我: 「我的劍術沒有大範圍光效,也不會釋放席捲戰場的劍氣。我能做到的……僅僅是在魔物衝鋒、撕咬與揮爪的死角間,精準刺入關節、韌帶或神經節點等脆弱部位。」

「在【晨星之刃】的數據報表裡,哪怕我整場挑斷野豬三十條筋腱、刺瞎巨魔的雙眼、阻斷魔獸十幾次致命衝撞……只要最終魔物不是被我的劍劈成肉醬,我的單場傷害貢獻,就永遠卡在可悲的百分之七點八。」

克萊兒自嘲地勾起嘴角: 「換句話說,在大眾眼裡、名門眼裡,甚至公會的標準裡,我都不是合格的主攻手。我只是一個拿著鋼針、在戰場魔物腳邊替牠們刮痧的……『織布女工』罷了。」

「如果貴隊伍期待的是雷歐先生那種一劍蒸發怪物的神技……很抱歉,我一絲一毫都辦不到。」

說完,克萊兒鬆開雙手,微微側過臉去。 那副模樣,顯然已經做好了當場被退貨、再次淪為流浪漢的心理準備。

長桌旁陷入了沉默。 多爾大叔抓了抓絡腮鬍,米娜緊張地憋住氣,露露則歪著頭盯著克萊兒腰間的刺劍。

而坐在對面的我,看著眼前這位滿臉寫著「我就是輸出殘廢、你們快鄙視我吧」的名門千金—— 我那張緊繃的臉,終於忍不住抽搐了起來。

……哈? 織布女工?修甲刮痧? 傷害佔比百分之七點八?!

等等等等!這位大小姐難道真的以為……我們這支破爛小隊,有資格嫌棄一個能在怪物身上連續挑斷三十條筋腱的精銳細劍使嗎?!

「克萊兒小姐。」我揉著太陽穴,長長嘆了一口氣。 「……怎麼?要反悔了嗎?」克萊兒眼神一黯,手悄悄摸向了自己的寒酸小布包。

「不,我只是想懇求您……在發表這種奢侈的絕望感言前,先稍微看清楚我們隊伍的現狀好嗎?」 我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像個被家計壓垮的老媽子,語氣滿是心力交瘁:

「妳說妳傷害佔比只有百分之七點八對吧?妳知道我們隊伍在失去雷歐之後,目前的常規爆發傷害是多少嗎?」 我面無表情地伸出手,五指在半空中比出一個圓圈: 「——是零。整整齊齊、圓圓滾滾、連神仙來挑都是零的絕對零度。」

「……哈?」克萊兒那張冷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名為「茫然」的裂痕。

「妳聽好了,克萊兒小姐。」 我指了指身後這群同伴,認命地開始清盤:

「坐在妳左手邊的這位,多爾大叔!登記職業是重盾衛士!平時扛木頭生龍活虎,但在戰鬥裡幫忙死頂怪物超過四秒鐘,戰後腰椎就會痛到哀哀叫,退化成需要敷八十枚銅幣草藥膏才能翻身的廢柴鹹魚!」

「嘎哈哈哈!修恩小弟,老子今天腰可是一點都不痛啊!」多爾大叔豪邁地拍著胸脯大笑,「不過說真的,每次打完硬仗,老子那條腰確實得靠你的藥膏救命就是了!」

克萊兒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然後是這位。」我指向桌子底下: 「米娜小姐!稀有的風水雙屬性支援術士!但是只要魔物出現在十公尺以內,她的理智線就會當場斷掉,一邊瘋狂過度換氣,一邊把暴風和爛泥糊在隊友臉上。」

「啾咿——!啾咿——!」 桌底下的米娜雙手以殘影般的速度瘋狂捏著捏捏球,眼角帶淚把腦袋埋進雙膝間: 「吸氣兩秒……呼氣四秒……米娜是廢物……嗚嗚嗚……啾咿!」

克萊兒的額角滑下一滴冷汗。

「至於這隻貓。」我指向正蹲在椅子上舔爪子的貓耳少女: 「露露!斥候兼神射手!五里外就能聞到魔物騷味,但腦袋裡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肉乾!只要肚子一餓,別說拉弓,她會直接在灌木叢裡縮成一團睡大覺,戰術執行力完全看當天的便當肉量!」

「本喵才沒有睡大覺喵!」露露鼓起腮幫子反駁,「本喵那是在進行高階斥候特有的熱量保存冥想喵!而且你今天便當裡的照燒雞肉只有四塊喵!」

最後,我無力地將大拇指指向自己的胸口: 「最後是我。修恩。法定隊長兼做飯打雜的老媽子。職業是格鬥家。實話告訴妳吧——我連最低階的火球術都不會放,體內魔力微弱到連點煙斗都不夠。我唯一的特長,就是趁怪物快摔倒時上去補一腳、推一把,順便在戰後幫大家包紮和記帳。」

我揉著眉心,吐出一口濁氣: 「雷歐在的時候,魔物全是被他的大招蒸發成灰的。現在那個唯一能造成致死傷害的天才跑了,我們這支隊伍……連野豬的皮都打不穿。」

「我們缺的根本不是什麼華麗的光效。只要能在怪物失去平衡時,用武器在弱點上狠狠補一刀……哪怕只是拿針戳進眼珠子裡,在我們眼裡都是謝天謝地的救命稻草了。」

「「「沒錯喵!」」」三名隊友齊聲附和。

長桌旁再次安靜了下來。

名門出身的克萊兒發怔地坐在位子上。 她帶著難以置信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群人—— 一個笑得豪爽但戰後必腰痛的壯漢; 一個在桌底抽泣捏球的膽小法師; 一隻為了雞腿數量跟隊長討價還價的貓耳少女; 以及一個滿臉寫著心累、隨時準備算帳買藥膏的隊長。

(——這支隊伍的人員構成……未免太極端了吧……) 克萊兒內心泛起波瀾: (腰痛到要擦藥?法師會恐慌?隊長甚至覺得自己毫無戰鬥才能?)

然而,克萊兒那敏銳的劍士直覺,卻隱約察覺到了一絲怪異。

等等。 如果這支隊伍真的這麼不堪一擊…… 那過去半年由【灰狼牙】討伐的高階魔獸,到底是怎麼解決的? 雷歐的大招需要蓄力好幾秒,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如果沒有人在前方擋下猛衝,沒有人在混亂中牽制怪物的動線……再強的劍技也不可能每次都精準命中。

克萊兒的目光落在了修恩隨意搭在桌上的雙手。 那雙手沒有華麗的戒指,但虎口與掌根邊緣覆蓋著一層厚實的老繭。 那是經年累月、精準拿捏重心才會留下的體術痕跡。 更重要的是——修恩在說話時,下盤與呼吸節奏始終極為沉穩。

(……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 克萊兒心中滿是疑惑: (能讓高階劍技在混亂中順利施展的牽制手,竟然覺得自己只是個打雜的?)

不過,比起這些疑惑,招募單上的內容和修恩剛才說的話裡,有兩句深深打動了她。 ——『全員將提供最高優先級的掩護。』 ——『只要能在失衡時補上一刀,就是救命稻草。』

在講求純數值的名門裡,亞瑟只看傷害報表;賽琳娜只在乎大魔法的掌聲;艾爾文只等著搶最後一刀。 在那棟奢華的宅邸裡,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我們會全力掩護妳」。 他們只覺得她的刺擊不夠震撼,把每一次切斷動脈的攻擊當成廉價的刮痧。

而在這張充滿麥酒味的長桌前。 這個滿嘴算著醫藥費、精打細算著便當肉量的隊長,卻用渴求的眼神看著她的細劍。

更何況…… 克萊兒的眼角餘光,悄悄瞥向修恩身後的保溫箱。 空氣中還飄著剛才黑牛肉排與蜂蜜肉汁的餘香。 早、中、晚三餐。肉量充足。隊長親手烹飪。

「咕咚。」 克萊兒極其輕微地嚥了一口唾沫。 名門的排場固然重要,但身為奧斯坦貝格家的長女,連肚子都填不飽,自尊又有什麼意義?

「……修恩隊長。」 短暫沉思後,克萊兒緩緩開口。 她收起動搖,重新端正身姿,眼神變得無比認真: 「不得不承認,貴隊伍的狀況……確實相當特殊。」

「是吧?我也覺得我們隨時處於解散邊緣。」我嘆了口氣。

「但是,」克萊兒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直視著我: 「既然你坦承了隊伍缺乏爆發輸出,而我也說明了我只擅長戳刺弱點……那麼,在毫無默契的情況下直接簽長期契約,對雙方都不合適。我提議——」

克萊兒豎起一根食指: 「以一次常規討伐委託為期限,進行『暫時組隊』的測試。實戰中,由你親自驗證我的細劍能不能彌補傷害,我也會確認你們是否真能提供掩護。」

「測試期間,要是配合不來,委託結束各自解散,互不相欠。」 說到這裡,克萊兒微微一頓,眼神飄向旁邊,以無比莊重的口吻補充: 「——但是!測試期間,招募單上寫的『包早、中、晚三餐,隊長親手烹飪,肉量充足之特製便當』這項條款……必須立刻生效,全額配發。少一塊肉,都算貴隊違約。」

……搞了半天,最後那句才是妳真正的核心訴求吧大小姐?! 看著眼前這位表面冷若冰霜、實則滿腦子捍衛吃飯權益的沒落千金,我忍不住在心底苦笑。

不過,這個提議完全符合我的想法。 雷歐走後,我確實需要一場實戰重新評估隊伍戰力;以一次委託為緩衝期的試用契約,既能規避風險,又給了彼此台階下。

「成交。」 我掏出羽毛筆,在契約備註欄添上【試用期:以本次討伐為準,伙食全額保障】,接著將筆推到克萊兒面前: 「克萊兒小姐,就照妳說的辦。只要妳能在戰場上打出實質傷害,別說特製便當,晚餐我給妳做照燒蜜汁烤全雞都沒問題。」

「……!照、照燒蜜汁……烤全雞……」 克萊兒眼眸一亮,手指微微一顫。 下一秒,她以優雅的貴族花體字,在契約書上工整簽下名字—— 【克萊兒・馮・奧斯坦貝格】。

「很好,試用契約正式成立。」 我收起契約,拍了拍手,看向周圍的隊友: 「大家都聽到了吧?今天下午全隊出發進行磨合測試。多爾大叔整理裝備;米娜小姐備用球收好;露露檢查短弓。」

「嘎哈哈哈!沒問題,老子隨時能上!」多爾大叔拍了拍重盾。 「啾咿……米娜會努力不添麻煩的……」米娜抽抽搭搭地鑽出桌底。 「烤全雞!本喵也要吃烤全雞喵!」露露興奮地搖著尾巴。

看著這群迅速行動起來的隊友,克萊兒抱胸站在一旁,眼裡閃過複雜的情緒。 (……我到底,簽了一份什麼樣的契約啊?) 沒落千金默默按住腹部,隱隱感受到一股奇妙的預感。

***

五分鐘後,公會綜合登記櫃檯前。

「……那個,雪莉小姐。我們招募到了臨時前鋒,來辦理組隊報備,順便挑選合適的測試委託。」 我將試用契約和登記手冊遞上櫃檯。

櫃檯後的看板娘雪莉小姐抬起頭,臉上帶著平時的溫和微笑: 「修恩先生,手續辦得真快呢……」

話音未落。 當雪莉看清契約上的簽名【克萊兒・馮・奧斯坦貝格】,以及站在我身旁的銀髮少女時—— 她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克、克萊兒……小姐?」雪莉驚訝地睜大眼睛。

櫃檯周圍排隊的冒險者也注意到這邊,低聲議論起來: 「喂……那不是【晨星之刃】的克萊兒嗎?」 「聽說她剛被退隊啊……」 「那個傷害超低的細劍使……竟然跟【灰狼牙】湊在一起了?」 「沒了雷歐的隊伍,配上只會戳弱點的細劍使,這組合能行嗎?」

周圍的議論讓氣氛有些尷尬。 克萊兒背脊挺直,平靜地垂下眼簾,強行忽視那些目光,只是搭在劍柄上的手指悄悄收緊。

而櫃檯後的雪莉小姐,驚訝過後,眼裡漸漸浮現出深深的擔憂與憐惜。 她看了看身形纖細的克萊兒; 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修恩; 最後看了看後面揉著腰的大漢、縮著脖子的法師,以及四處張望的貓耳少女。

「修恩先生……」 雪莉輕咬下唇,隔著櫃檯輕輕覆上修恩的手背,語氣滿是擔憂: 「修恩先生……您……您真的決定好了嗎?」

「呃,雪莉小姐?我們只是進行磨合測試而已……」

「可是……」雪莉眼中的憐憫越發濃郁: 「克萊兒小姐的招式缺乏足夠的致死爆發力。您們隊伍本就缺少主力傷害,現在讓克萊兒小姐擔任主攻……面對皮糙肉厚的魔物,戰鬥會非常吃力啊。」

雪莉心疼地嘆了口氣: 「萬一魔物長時間無法解決,多爾先生的腰會支撐不住,米娜小姐也會恐慌的……您難道打算靠細劍一點一點磨死魔物嗎?」

克萊兒站在一旁,清瘦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抿緊嘴唇沒有說話。

「您不用勉強自己做出這種妥協的……」 雪莉拿出一盒應急繃帶和一瓶溫熱草藥茶推了過來: 「這是公會備用的急救物資,請帶在身上……務必以安全為重。」

接著,雪莉從抽屜裡抽出一張泛黃的委託單,小心翼翼地遞了過來: 「為了大家的安全……高難度討伐絕對不行。今天……請務必只接這一張。」

我低頭看去—— 【委託目標:清理西郊農莊外圍遊蕩的『狂暴野豬群』(數量:三至五隻)。】 【委託報酬:一枚銀幣又二十枚銅幣。】

看著雪莉滿是關切的目光,又看了看旁邊耳根微熱的克萊兒,我默默將委託單收進懷裡。

「謝謝妳的關心,雪莉小姐。我們會小心的。」 我笑了笑,領著隊員朝大門走去: 「那麼……【灰狼牙】全新陣容,出發!」

命運的齒輪,就在這間充滿誤解的大廳裡咬合在了一起。 此時此刻,無論是滿心擔憂的雪莉、旁觀的冒險者,還是期待晚餐烤全雞的克萊兒與盤算藥膏成本的我—— 誰也沒有料到。 短短一個小時後,在西郊平原上,一場顛覆冒險者常識的降維打擊首秀,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