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在冒險者公會這個只看實力與金錢的現實世界裡，人情冷暖的轉變速度，往往比狂暴野豬的衝刺還要快。

昨天，大家可能還指著你竊竊私語：「看啊，那就是抱著絕世神腿一路躺贏的幸運混蛋！」 而今天，當那條金光閃閃的大腿拍拍屁股飛走之後—— 你就瞬間淪落成了全公會眼中「隨時可能在地下城暴斃的可憐蟲」。

不過，剛踏進公會大門的我，其實心情還算相當平靜。

「大家放寬心。雖然雷歐被名門挖走了，但我們好歹也是合格的小隊。」 我拍了拍懷裡的記帳本，對著身邊的同伴們露出安慰的笑容： 「過去半年我們存了一筆積蓄，只要腳踏實地接一些普通委託，日子總能過下去的。」

然而，我的樂觀還沒維持超過三秒，就被一陣誇張的號角聲打斷了。

「各位冒險者同僚！請安靜一下！」 站在任務發布台上的，正是名門小隊【晨星之刃】的隊長，聖騎士亞瑟。 公會門外，甚至還停著一輛拉著四匹純白駿馬的奢華馬車。

按照公會規定，跨隊轉移手續必須親自來原分部辦理。 對熱衷宣傳的名門來說，這無疑是一場絕佳的公開表演。

亞瑟擦得發亮的鋼甲在晨光下一塵不染，他高舉雙手，聲如洪鐘： 「今天！為了貫徹王國的正義，我們【晨星之刃】以最誠摯的敬意，正式迎來下城區所孕育出的奇蹟烈焰——」 亞瑟誇張地側過身，做出貴族詠唱般的手勢引向身後： 「——歡迎新任王牌主攻手，【焰光劍士】雷歐先生晉升名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歡呼與尖叫聲差點掀翻了老舊的木質屋頂。 年輕的女冒險者激動尖叫，男冒險者們更是興奮地把手裡的劣質麥酒潑向空中。

伴隨著微風術吹拂出的優雅氣流，雷歐登場了。 他換上了一襲純白金邊的騎士長袍，腰間掛著鑲嵌赤紅魔晶的高級長劍。 他邁著王子的步伐走上台，露出足以融化冰雪的溫柔微笑，撫胸致意：

「感謝大家厚愛。我雷歐雖然微不足道，但為了守護更多在暗夜中哭泣的無辜平民……這把劍，今後將與【晨星之刃】一同斬碎黑暗！」

台下響起一片狂熱的掌聲。 雷歐深情地閉上雙眼，享受著屬於他的盛大加冕。 然而，在他那張無可挑剔的英雄臉孔下，內心的狂暴巨嬰早已在瘋狂獰笑——

（——哇哈哈哈哈哈哈！看到了沒有？！凡人們！這才是本少爺應得的排場！整整五百枚純金金幣！還有身上這件昂貴的冰蠶絲長袍！哈哈哈哈！） （——誰還記得那個動不動就喊腰痛的臭樵夫？誰還在乎那個連呼吸都要捏球的瘋女人？還有修恩！修恩那個每天像老太婆一樣追著我算幾枚銀幣保養油帳單的寒酸管家婆！老子終於把你們這群累贅徹底甩掉了！本少爺天下第一啦啊啊啊啊！！）

雷歐在心中狂妄地仰天大笑，表面上卻依然是那位光風霽月的聖徒。 走向櫃檯交接文件時，他甚至特意停下腳步，越過人群，將一道充滿「不捨與歉疚」的聖徒目光，投向了大廳最陰暗的角落。

那是屬於我們【灰狼牙】的長桌。

＊＊＊

「……好刺眼喵。」 長桌旁，貓耳少女露露把整個腦袋塞進空背包裡，尾巴無精打采地掃著地板： 「金毛小哥身上的香油味……隔著十公尺都快把本喵嗆死了喵。而且，隊長小哥，本喵肚子好餓喵……今天沒有肉乾便當吃嗎喵？」

「……露露，稍微忍耐一下，等辦完手續我們就去吃好料的。」 我安撫著野貓，順手拉開木椅坐下。

對面，魁梧的多爾大叔靠在椅背上。 他雙手摸著自己的後腰，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垂死的氣息： 「唉……修恩小弟，雷歐小哥那身白袍可真帥氣啊……只可惜，老子這條破腰，以後再也沒機會替他擋怪了啊……」 說著，這位兩百斤的漢子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紅： 「老子真是沒用！每次都只能硬頂四秒多，雷歐小哥也是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才走的……都怪老子這條腰不爭氣啊！」

「啾咿——！啾咿——！啾咿——！」 桌子底下，一陣急促的橡膠擠壓聲瘋狂傳來。 綠髮法師米娜小姐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拼命揉捏著薄荷減壓球，眼淚汪汪地喘氣： 「吸氣……吐氣……呼哧！呼哧！沒有了……雷歐大人的光芒沒有了……地底洞窟的怪物要爬出來了……沒有神劍把怪物燒成灰……米娜要被抓去當史萊姆的飼料了……嗚嗚嗚……吸不上氣了……啾咿！」

聽著耳邊隊友們此起彼伏的哀鳴、抽泣與捏球聲，我嘆了口氣，翻開了手裡的記帳本。

本來，我真的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雖然少了王牌，但我們有坦度驚人的重盾衛士，有大範圍減速的風水法師，還有索敵精準的斥候。 就算不打高難度魔物，退一步去接普通的討伐委託，靠著過去存下的幾十枚金幣，日子怎麼想都不會太難過吧？

……然而，當我的羽毛筆落在紙面上，開始計算隊伍的日常維護成本時。 我的手，突然僵住了。

等等。 多爾大叔每次出戰，腰部都要硬抗重壓，事後必須敷上整整兩盒特級活血膏——八十枚銅幣。 米娜小姐出戰極度容易恐慌，每個月都要捏爆好幾顆昂貴的抗壓凝膠球——一顆一枚銀幣又五十銅幣。 露露是高爆發的獸人斥候，每天必須攝取大量高蛋白肉食——便當肉排成本二十銅幣。 而我……是個連一把武器都沒用過、只能靠拳腳打雜的普通人格鬥家。

如果去接低階的哥布林或是泥沼蟹委託…… 一趟委託的總報酬，通常只有三十到四十枚銅幣。 四個人分下來，每人不到十枚銅幣。

十枚銅幣？ 多爾大叔擦一次藥膏就要八十枚銅幣啊！ 也就是說，我們每出一次普通的低階任務…… 不僅賺不到錢，全隊還要倒貼幾十枚銅幣的醫藥費與伙食費？！

冷汗，瞬間從我的額角滑了下來。

開什麼玩笑？！ 以前能維持收支平衡，甚至存下一大筆錢，全是因為雷歐那一劍蒸發怪物的神技，讓我們天天越級接取好幾枚銀幣的高額討伐！ 現在輸出核心沒了，我們如果接低階任務，就是慢性自殺；接高階任務…… 接高階任務，我們拿什麼殺怪？！

這時，大廳周圍傳來了一陣陣竊竊私語。

「喂……你看那邊……是【灰狼牙】……」 「嘖嘖，真慘啊。王牌被【晨星之刃】挖走了。」 「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雷歐先生那種天才，怎麼可能一輩子跟著只會記帳的普通人格鬥家混？」 「沒了雷歐先生，那隊還剩什麼？多爾大叔的腰早就廢了，法師膽小得要命……」 「唉，過不了多久大概就得退隱了吧。真可憐啊……」

那些目光裡沒有嘲笑，沒有鄙夷。 全都是——同情。 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同情。

「……那個，修恩先生。」 一道輕柔脆弱、甚至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桌旁響起。

我抬起頭。 公會的看板娘、全鎮冒險者的夢中情人雪莉小姐，正端著木托盤站在桌邊。 那張平日裡總是洋溢著甜美笑容的俏臉上，此刻滿是看待重症病患般的深切悲憫。

「雪莉小姐……？」我有些局促地想要起身。

「請不要動！修恩先生，請您好好坐著休息！」 雪莉小姐急忙上前一步，雙手輕輕按住我的肩膀，語氣痛楚得宛如在安慰孤兒： 「我都看在眼裡……這半年來，您為了維持隊伍付出的辛勞……雷歐先生的高飛是王國的榮耀，但對您而言……實在太殘酷了……」

說著，雪莉小姐將托盤上的東西一樣樣放在桌上。 「這是公會特調的【安神熱甘菊牛奶】，加了雙份蜂蜜……還有剛出爐的奶油軟麵包……全都不收費，是我以個人名義請各位的。」

「喵嗚？！」原本裝死的露露瞬間從背包裡探出頭，盯著麵包。 桌底下的米娜也止住了抽泣，吸著甜甜的奶香。 多爾大叔則是羞愧地捂住臉： 「雪莉小姐……老子這把年紀了，竟然還要讓小姑娘請客……丟人丟到家了啊！」

「多爾先生，請千萬別這麼說！」 雪莉小姐眼角泛起淚光，聲音顫抖地勸慰道： 「您為了保護同伴，腰都傷成那樣了……公會絕不會忘記您的奉獻！這是一瓶高級止痛藥，請您務必收下！」

看著雪莉小姐那聖母般的慈悲，我心裡雖然感激，但身為隊長，我不能讓隊伍繼續沉浸在這種受害者的氣氛裡。

「雪莉小姐……謝謝妳的好意。」 我深吸一口氣，強撐起微笑，掏出隊伍登記手冊： 「不過我們不能一直消沉下去。既然雷歐已經轉隊了，我們也該接新委託了。今天……有沒有合適的低階討伐任務？比如西郊的巨角鹿之類的？」

這句話一出，原本嘈雜的大廳角落，瞬間陷入了死寂。

雪莉小姐臉上的悲傷，瞬間轉化為了極度的驚恐。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雙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拼命搖頭： 「不行！絕對不行！修恩先生！」

雪莉小姐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變了調，引來了半個大廳的側目： 「您瘋了嗎？！討伐任務？！您難道不清楚隊伍目前的狀況嗎？！」

「呃……雖然雷歐不在了，但我們好歹也是四個人……配合默契的話……」我試圖解釋。

「修恩先生！請您正視現實好嗎！」 雪莉小姐急得眼淚直流，語氣殘酷卻無比真誠： 「以前那是因為有雷歐先生在啊！有那位一劍能把巨魔燒成灰的天才在，您們才能越級挑戰高難度魔物！可是現在雷歐先生已經不在了啊！」

雪莉小姐一口氣對著我們全桌的人，連珠炮似地說道： 「多爾先生的腰承受不住連續重壓！米娜小姐的魔力主要用於牽制！露露小姐是優秀的斥候，但獵弓無法在瞬間造成毀滅重擊！而您……修恩先生，您只是一位格鬥家啊！您連一把附魔長劍都沒有，難道打算赤手空拳去跟三公尺高的狂暴魔物硬拼嗎？！」

「我……」 我張了張嘴，整個人如遭雷擊。

是啊。 雪莉小姐說的……全都是大實話。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合格的隊長，在死角給怪物下絆子、破壞重心、推偏攻擊…… 但我竟然忘了最根本的一件事—— 我把怪物摔倒一千次，又能怎樣？ 沒有了雷歐那把燃燒著烈焰的爆發神劍，我能赤手空拳砸碎岩石穴熊的花崗岩外殼嗎？ 我能用拳頭打穿雙角巨魔那比鋼板還厚的硬皮嗎？

根本不可能！ 只要怪物爬起來反手一巴掌，多爾大叔的老腰會當場折斷，米娜會被踩成肉醬，露露會被拍飛，我也會當場斃命！

我們這支隊伍…… 如今，傷害率趨近於零啊！

「修恩先生……聽我一句勸吧。」 看著我臉色煞白、冷汗直流的模樣，雪莉小姐的眼神柔和了下來。 她從制服口袋裡掏出幾張薄薄的羊皮紙，小心翼翼地推到了我面前。

「在找到主攻手之前……公會絕不可能批准您們接取任何Ｄ級以上的討伐任務。為了安全，請……請先接這些吧。」

我低下頭，看向那幾張泛黃的委託單——

【委託一：護城河清理下水道青苔與沉積淤泥。】 ——報酬：三十枚銅幣（需自備鐵鍬與木桶）。

【委託二：瑪莎老奶奶的菜園除草與驅趕田鼠。】 ——報酬：二十五枚銅幣，外加一籃新鮮胡蘿蔔。

【委託三：尋找服裝店老闆走失的三色短尾花貓『波波』。】 ——報酬：五十枚銅幣（備註：該貓脾氣暴躁，抓人極痛，請帶厚手套）。

「……」 看著寫著「三十枚銅幣」、「拔除雜草」與「尋找三色貓」的委託單，我的大腦一陣陣發暈。

挖泥巴？拔雜草？抓貓？ 四個全副武裝的冒險者，在下水道挖一整天爛泥，賺三十枚銅幣？！ 多爾大叔那一盒特級草藥膏就要八十枚銅幣啊！ 照這個速度虧損下去，不出三個月，我們全隊就要集體流落街頭去要飯了啊！

「手續辦妥了，亞瑟隊長。」 這時，辦完轉移手續的雷歐在名門隊員的簇擁下走過大廳。 路過我們這桌時，雷歐眼尖地看見了桌上那幾張寫著「拔草」與「抓貓」的委託單。

那一瞬間，雷歐的嘴角差點忍不住上揚，但隨即化為了極其真摯的同情與悲憫。 他停下腳步，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純潔得像是在為凡人祈禱：

「修恩……不要太勉強自己。拔草也是為居民服務，一樣是高尚的工作。請一定要保重身體……我會一直為你們祈禱的。」

說完，在眾人崇敬的注視下，雷歐優雅地揮手致意，隨後登上純白馬車，朝著上城區的名門駐地奔馳而去。

大廳裡恢復了平靜，但那些投向我們的同情目光，卻沉重得快把桌子壓垮。

不能倒下。 修恩，冷靜一點，現在不是抱頭痛哭的時候！ 既然當初接下了隊長，哪怕去打零工、哪怕給人當沙袋，也絕對不能讓信任自己的同伴坐吃山空！

沒有攻擊力？ 那就去找啊！ 雷歐那種毀天滅地的終極大招確實罕見，我們高攀不起； 但這個世界上，總該還有願意踏踏實實戰鬥、能拿起武器砍破怪物硬皮的正常攻擊手吧？！

只要能破開防禦……配合多爾的格擋、米娜的控場與露露的箭雨，我們一定還能重新站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一把抽走了那張【尋找三色短尾花貓】的委託單塞進懷裡： 「雪莉小姐，這張我們接了！至少……先賺五十枚銅幣當今天的菜錢！」

「修恩先生……」雪莉小姐眼眶微紅，感動得快要落淚。

「但是！」 我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公會角落的書寫台，刷地抽下一張空白羊皮紙與羽毛筆。

因為兼職記帳，我的字跡向來工整。 既然沒有幾百枚金幣的簽約金，那就拿出我們唯一的優勢！ 筆尖在紙上迅速飛舞：

【灰狼牙小隊・誠徵主力前鋒一名】

【隊伍概況】： 目前編制為重盾衛士、支援術士、斥候弓手與格鬥家各一名。隊伍氛圍融洽，資金運轉正常。

【招募條件】：

1. 具備常規打擊能力的前鋒戰力（劍士、戰士、武僧等皆可）。

   具備團隊精神，能與隊友默契配合。

   性格沉穩，能包容隊友偶發的健康狀況（如前排腰痛、施法者過度換氣等）。

【待遇福利】：

1. 委託酬金全員均分，帳目公開透明。

   隊伍全員將提供最高優先級的掩護，保障前鋒安全。

   包早、中、晚三餐（隊長親手烹飪，肉量充足，附特製便當）。

意者請至下城區老橡樹街十三號，或於公會角落長桌洽詢隊長修恩。

五分鐘後，我將這張羊皮紙，啪地一聲貼在了公會招募板最下方的角落裡。

看著那張樸實無華的招募單，我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苦笑了一聲。 包三餐。 和動輒開出數十上百枚金幣簽約金的名門隊伍相比，我能拿出的最大誠意，竟然只有自己親手捏的便當。

真的會有人……願意為了幾盒便當揭下這張招募單嗎？ 我不知道。 我只能祈求命運，隨便賜給我們一個能拿得動武器的普通前鋒就好。

此時此刻，心力交瘁的我還完全沒有料到—— 僅僅一小時後。 一名餓得頭暈眼花、尊嚴快被飢餓吞噬殆盡的銀髮少女，將會邁著虛浮的步伐走進大廳； 並且用她那雙清冷而絕望的眼眸，死死鎖定在這張寫著「包早中晚三餐、肉量充足」的救命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