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冒險者公會裡,有一些成天把「秒傷數據」掛在嘴邊的數值怪。
在那些自我感覺良好的大牌冒險者眼裡,戰鬥邏輯非常簡單: 特效越亮,代表你越強;爆炸聲越響,代表你越有本事。 如果你的武器揮動時拖不出三公尺長的彩光,那你連路邊拔草的都不如。
而在今天清晨,名門小隊【晨星之刃】的專屬大廳裡,這樣一場荒唐的會議正在進行。
「——傷害貢獻佔比:百分之七點八。」
聖騎士隊長亞瑟把一張畫著圓餅圖的羊皮紙甩在桌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他雙手交叉抵著下巴,滿臉不耐煩地看著對面:
「克萊兒小姐,身為主攻前鋒,妳整場戰鬥下來的傷害輸出,甚至還不如治療師隨手放的一發驅魔聖光。妳有什麼話想說嗎?」
在桌子的對面,靜靜坐著一名銀髮少女。 她穿著微舊的劍士服,腰間掛著一把樸素的細劍,表情十分平靜。 正是細劍使克萊兒。
克萊兒看了一眼報表,語氣淡定地開口: 「亞瑟隊長。上個月的岩甲犀牛,如果不是我連續十六劍挑斷牠的膝蓋筋腱、封死衝鋒路線,賽琳娜小姐根本不可能有四十秒的時間安全念完爆炎魔法。」
「哈!笑死人了!」 旁邊沙發上的大魔導士賽琳娜發出一聲冷笑。 她昂起下巴,斜眼看著克萊兒: 「別把妳的無能說得那麼偉大好嗎?本小姐的魔法隨便就能把整片森林燒光!就算犀牛衝過來,我隨手放個火環就能推開!誰要妳像隻跳蚤一樣拿牙籤在旁邊戳了?一點光效都沒有,走在路上我都替妳丟臉!」
靠著壁爐把玩匕首的盜賊艾爾文也跟著起鬨: 「就是說啊。每次我想帥氣收尾,一轉頭就看見妳在那裡瞎搗鼓。沒有爆炸、沒有斷肢,連公會戰鬥集錦都上不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隊裡僱了個縫衣服的女工呢!」
站在旁邊的治癒師瑪格麗特低著頭,眼神空洞得像個加班到快升天的社畜,一句話也沒說。
亞瑟站起身來,得意地冷笑: 「聽到了吧?我們【晨星之刃】是王國前五的菁英!大家要看的是毀天滅地的破壞力,不是看妳拿著牙籤做精細手工!」
說著,亞瑟敲了敲報表底部: 「按照隊規,單場傷害不到一成的成員取消分紅,還要繳納『形象維護費』。扣掉罰款,妳在隊裡的餘額是零,甚至還倒欠十枚銀幣!」
這就是【晨星之刃】的扭曲制度。 修裝費、藥水錢,連賽琳娜喝的高級紅茶都要大家分攤。 克萊兒因為招式沒有光效、傷害被判定嚴重不足,分紅全被扣光。 身為落魄貴族的她不肯向人借錢,結果在豪宅裡整整喝了三天白開水充飢。
亞瑟拉開抽屜,把一封解雇信丟在克萊兒面前: 「看在妳還有幫忙打雜的份上,欠款不用還了。妳被開除了,立刻收拾東西滾蛋。」
克萊兒看著解雇信,平靜地說: 「亞瑟隊長,如果前線沒人維持怪物的重心失衡,只靠爆發輸出,防線遲早會崩潰的……」
「閉嘴!實話告訴妳吧!」 亞瑟粗暴地打斷她,興奮得兩眼放光: 「昨天晚上,我已經簽下了下城區唯一的奇蹟天才——一劍把五公尺巨魔燒成焦炭的【焰光劍士】雷歐先生!整整五百枚金幣的簽約金!」
亞瑟張開雙臂,狂妄地大喊: 「那才是配得上我們的毀滅火力!只要有雷歐先生在前方降下滔天烈焰,魔物只有被秒殺的份!妳這種傷害不到一成、連飯都吃不起的雜魚,連替他提鞋都不配!」
克萊兒看著這群滿腦子只有大招秒殺的隊友。 片刻沉默後,她優雅地站起身,撫平裙襬,行了一個標準的貴族禮節: 「既然如此……祝各位武運昌隆。」
說完,她拿起身邊的小布包,轉身朝大門走去。
然而,就在她快踏出門口的瞬間—— 「咕————嚕嚕嚕嚕嚕。」 一聲極其響亮的肚子叫聲,從少女平坦的腹部傳了出來。
克萊兒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耳根唰地紅透了。 她立刻加快腳步,快步消失在清晨的霧氣中。 身後的大廳裡,傳來了隊友們放肆的嘲笑聲。
三天沒吃飯的落魄貴族千金,就這樣正式淪落成了失業遊民。
***
同一時間,下城區冒險者公會。
「……黑麥肉乾便當五盒、多爾大叔的活血膏兩盒、米娜小姐的抗壓捏捏球三顆、露露的磨爪銼刀一把……」 在角落的長桌前,我,修恩,正拿著羽毛筆像個老媽子一樣清點背包。
靠著雷歐那強大的輸出,我們【灰狼牙】最近賺得盆滿缽滿。 身為兼職廚師,我在伙食上向來不省。 特別是揭開最上面的保溫飯盒—— 濃郁的肉香瞬間飄了出來。 裡面鋪滿了用特製蜂蜜醬汁煎得金黃的厚切黑牛排,上方還蓋著一顆誘人的半熟溏心蛋!
「咕嚕……!」 一隻毛茸茸的褐色小腦袋從桌布底下鑽了出來。 貓耳少女露露兩眼發光,嘴角流著口水: 「肉!是發光的黑牛肉喵!隊長小哥!本喵為了今天的任務連早飯都沒吃喵!快給本喵吃一口喵!」
「不行,這是雷歐的加量份。」 我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露露的腦門,把她推開半公尺: 「雷歐每次放完大招消耗都很大,必須補充足夠的營養。妳的份在旁邊,是照燒雞腿便當。」
「有雞腿本喵也認了喵!」 露露立刻調轉目標,抱著便當蹲在椅子上瘋狂吃飯。
「哎喲……修恩小弟,今天這藥膏可真夠勁啊。」 長桌對面,魁梧的多爾大叔揉著後腰,哈哈大笑: 「托你的福,老子這條腰現在硬得很!待會兒到了地底洞窟,老子一定立好盾牌,讓雷歐小哥安心蓄力!」
「啾咿——!啾咿——!」 桌子底下,綠髮法師米娜正抱著薄荷捏捏球,邊捏邊抽泣: 「吸氣兩秒……呼氣四秒……洞窟很寬敞,沒有黏液怪……雷歐大人會用火把一切照亮……米娜是安全的……啾咿!」
看著這群雖然毛病很多、但充滿幹勁的同伴,我欣慰地合上記帳本。 雖然我只是個不會魔法、只會粗淺體術和打雜的格鬥家,但只要照顧好我們的天才王牌,隊伍一定能順利走下去!
「——大家,早安。」 這時,一道溫柔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陽光灑在雷歐身上。 他邁著從容的步伐走來,整個人和平常完全不同—— 他沒穿冒險者皮甲,而是換上了一件昂貴的純白絲綢禮服。 金髮打理得一絲不苟,腰間長劍擦得像鏡子一樣亮,甚至連平常裝水壺的背包都沒帶。
「雷歐!你今天打扮得這麼帥,難道有雜誌要採訪嗎?」 我笑著迎上去,端起沉甸甸的黑牛肉便當: 「正好!快趁熱吃吧!今天要去地底打巨蟲,我特地給你煎了雙份黑牛排,還加了你最愛的溏心蛋喔!」
雷歐停下腳步,看著便當裡油亮多汁的肉排。 下一秒,他英俊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黑牛肉便當?溏心蛋?哈哈哈哈哈!) 雷歐在心中笑得滿地打滾: (——修恩你這個底層爬蟲!你以為本少爺還是以前那個為了一頓肉就要在前線幫你拼命的廉價打手嗎?!實話告訴你,本少爺現在身懷五百金幣,還住進了高級公寓!誰稀罕你這破便當啊!)
雷歐心中狂傲大笑,表面上卻瞬間切換成影帝級的演技。 他退後了半步,蔚藍的雙眼中浮現出一層令人心碎的哀傷。 他眉頭緊鎖,嘴唇微顫,整個人看起來宛如準備為了世界和平而犧牲的聖徒。
「修恩……」 雷歐聲音沙啞,帶著哽咽: 「對不起……這份便當,我不能收下。」
角落瞬間安靜了下來。 連啃著雞腿的露露都愣住了,嘴裡叼著骨頭抬起頭。
「……欸?雷歐?」我端著便當有些困惑,「怎麼了?不合胃口嗎?那我拿去廚房重新熱……」
「不是那樣的,修恩!」 雷歐激動地上前一步,按住我的肩膀。 他眼眶泛紅,無比愧疚地看著我: 「各位同伴……還有我最摯愛的搭檔,修恩。今天來,我是來向大家告別的。」
「「「——什麼?!」」」 這道晴天霹靂瞬間在公會角落炸開!
「告別?!」 我腦袋一片空白,慌亂地抓著他的袖子: 「雷歐你在開什麼玩笑?!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擦劍油不夠高級嗎?我下次換三十銀幣一瓶的!伙食分成嫌少嗎?身為隊長,我現在就去改契約,把你的分成調到五成……不,六成也可以啊!」
「雷歐小哥!別衝動啊!」 多爾大叔更是急得跳了起來,一把抱住雷歐的大腿嚎啕大哭: 「你走了我們怎麼辦?!老子發誓,以後就算腰骨被撞碎也絕對不吭一聲!老子待會兒就去買鋼鏈把自己鎖在石頭上,絕對幫你硬頂十秒蓄力!千萬別走啊!」
「啾咿——!啾咿——!」 米娜在桌底嚇得過度換氣,眼淚鼻涕直流,把捏捏球捏出了殘影: 「雷歐大人!一定是因為米娜亂放風吹亂了您的頭髮對不對?!米娜改!米娜以後把嘴閉上憋氣!求求您不要走啊啾咿——!」
「金毛小哥等等喵!」 露露也炸了毛,急忙喊道: 「雖然你身上的香水味很嗆,但本喵今天分你一塊雞肉喵!留下來繼續烤肉喵!」
面對全隊的崩潰與哀求—— 被抱著大腿的雷歐,內心簡直爽得快要升天!
(——哈哈哈哈!爽!太爽了!) 雷歐在心中狂笑: (——這群爬蟲果然離不開我!哭大聲點!像失去頂樑柱一樣絕望吧!現在知道本少爺有多重要了吧?!)
雷歐無比享受這種被瘋狂挽留的快感。 但他已經簽了五百金幣的合約,絕不可能留下。 現在正是把「陽光聖子」人設演到極致的最佳時機!
雷歐的眼角恰到好處地滑落一滴眼淚。 他輕輕推開多爾,又拂開我的手,轉身仰望窗外的晨光,語氣極其悲壯:
「各位,請不要再說了。你們每說一句,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樣痛。」 雷歐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 「昨天深夜……王都排名前五的頂尖小隊【晨星之刃】,正式向我發出了邀請。」
「「「晨星之刃?!」」」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是的。」 雷歐握緊佩劍,眼中滿是決然: 「如果可以,我也想留在這個溫暖的避風港,吃著修恩的便當過一輩子……」 他痛苦地搖了搖頭: 「但我不能這麼自私!神明賦予我這份強大的力量,不是讓我窩在舒適圈裡的!王國邊境有無數平民遭受魔物威脅,深層地下城的邪惡正在滋生!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為了用我的烈焰保護更多無辜的生命……我,必須向前走了!」
多麼無私的發言!多麼高尚的靈魂! 在這番為了拯救天下蒼生的大義面前,原本還在哭鬧的眾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角落裡陷入了死寂。
「……雷歐小哥……」 多爾大叔緩緩鬆開手,滿臉悔恨的淚水: 「老子……老子真不是個東西!雷歐小哥背負著全王國平民的性命,老子竟然想用自己的破腰把他栓在這個泥坑裡……老子簡直該死啊!」
「啾咿……啾咿……」 米娜愧疚得把捏捏球藏在身後,抽抽搭搭地說: 「雷歐大人……是要去普渡眾生的……米娜只在乎頭髮和空氣……太卑劣了……啾咿!」
「雖然聽不懂,但好像很偉大喵……」露露默默把抓便當的爪子縮了回去。
而我,呆呆站在原地。 看著眼前滿臉聖潔的雷歐,心中湧起強烈的自責。
是啊……我到底在幹嘛? 雷歐可是隨手一劍就能把高階魔物蒸發的天才! 而我呢?我只是個連下級火球都不會放、只會在泥地裡打雜推重心的平庸跟班! 這半年來,全靠雷歐帶領我們這群老弱殘兵越級挑戰。 我剛才居然妄想用幾瓶精油、一份牛肉便當和自私的分成,把他硬生生綁在這種底層小隊裡?!
能為了拯救更多人而離開,雷歐的人格到底是多麼偉大啊!
強烈的愧疚讓我眼眶發熱。 我深吸一口氣,把便當放在桌上,伸出雙手,無比真誠地握住了雷歐的手。
「修恩……?」雷歐愣了一下。
我看著他,露出了發自內心、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 「雷歐……謝謝你。」
「……欸?」雷歐那準備迎接我繼續哀求的表情僵住了。
「謝謝你這半年來為我們做的一切。」 我的聲音無比真摯: 「多爾大叔說得對,你本來就是天上的雄鷹。是我們這支不成熟的隊伍……是我這個無能的隊長,一直拖累了你的腳步。晨星之刃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我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純淨得像個虔誠的信徒: 「去吧,雷歐!不用感到歉疚,也不要回頭!朝著你追求的更高境界飛翔吧!我們永遠為曾和你並肩作戰而感到自豪!」
「喔喔喔喔!雷歐小哥一路順風啊!」多爾大叔感動得瘋狂鼓掌。 「祝雷歐大人拯救世界!吸氣——吐氣——!」米娜在桌底熱淚盈眶地揮手。 「金毛小哥慢走喵!便當本喵會替你吃完的喵!」露露一邊嚼著雞肉一邊揮爪。
在宛如慈母歡送孝子進京趕考的聖潔氛圍中—— 站在中央的雷歐,徹徹底底地石化了。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啊啊啊?!) 雷歐在心中發出崩潰的怪叫: (——這算什麼反應?!老子剛才只是在說場面話啊!你們不是應該繼續抱著我的大腿痛哭流涕、求我不要走嗎?!你們怎麼突然頓悟了?!這種欣慰老母親送兒子的笑容是怎麼回事啊?!鼓什麼掌啊?!老子是在拋棄你們啊!你們這群爬蟲到底有沒有身為被拋棄者的自覺啊啊啊!!)
雷歐原本準備好的悲傷表情徹底失控,嘴角瘋狂抽搐,整張臉扭曲成了滑稽的痛苦面具。 他蓄滿力道的一拳,彷彿狠狠打在了一團溫暖的棉花上,憋屈得快要吐血。
但面對全公會崇拜的目光,以及修恩那雙閃閃發光的純真眼睛,雷歐只能把滿肚子髒話硬生生吞回去。
「……啊、啊哈哈。」 雷歐乾笑了兩聲,僵硬地抽回手,擠出一個極度難看的笑容: 「……嗯!感謝……大家的諒解。那麼……我就告辭了。」
說完,雷歐像是身後有鬼在追一樣,邁著凌亂的小碎步,逃也似地衝出了公會大門。
看著雷歐那倉皇逃跑的背影,我欣慰地抹了抹眼淚: 「雷歐那傢伙……一定是怕留下來會忍不住哭出來,才走得這麼急吧。真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兄弟啊。」
「是啊……太溫柔了……」多爾大叔吸著鼻子贊同。
「啾咿……雷歐大人一路順風……」米娜也跟著抽泣。
「既然金毛小哥不吃,那這盒黑牛肉便當就歸本喵啦喵!」 露露伸出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保溫盒抱進懷裡,大口嚼著半熟溏心蛋。
看著大家情緒平復下來,我拍了拍手,努力打起精神: 「好啦!大家都別難過了。雷歐去追求更高的境界,我們應該替他高興!」
我擦乾眼角的淚水,對大家露出安撫的笑容: 「今天的地底巨蟲委託,既然少了雷歐,我們待會兒就先去取消。大家把便當吃完,今天回去好好休息調整一下。等明天辦完手續,我們再挑一些合適的新委託出發!」
「哦!隊長說得對!」多爾大叔揉了揉後腰,「老子聽你的!」 「只要不遇到黏液怪……米娜會努力的……啾咿!」 「只要天天有肉吃,跟著隊長小哥準沒錯喵!」
看著重新振作起來的隊友,我心中十分踏實。 雖然失去了雷歐那樣萬中無一的天才搭檔,確實讓人非常不捨。 但我們隊裡有肯扛傷害的重盾、能控場的法師,還有鼻子靈敏的斥候。 只要腳踏實地、挑選合適的任務,我們【灰狼牙】一定也能穩穩地走下去。 ——當時的我,確實是這麼天真地想著。
而在公會櫃檯後方。 目睹了整場鬧劇的看板娘雪莉小姐,手中的羽毛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她看著眼前這支失去主力、前鋒腰痛、法師缺氧、斥候偷吃,而隊長還一臉樂觀規劃明天的隊伍…… 雪莉小姐的眼中,瞬間被深沉的悲涼與擔憂淹沒。
完了。 這支隊伍……根本還沒意識到問題有多嚴重啊! 以前能越級挑戰,全靠雷歐那一劍蒸發怪物的神級火力。 現在唯一的輸出主力跑了,這群老弱殘兵明天要是冒冒失失跑出城,別說打魔物了,恐怕連最普通的野獸都能把他們撕碎吧?!
「修恩先生……」 雪莉小姐看著我那毫無陰霾的單純笑容,忍不住緊緊抱住了胸前的登記冊,喃喃自語: 「明天……您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还真是logs啊,还是羊皮纸饼图,何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