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克莱儿·卡盖诺和妹妹席娜都还年幼时的事。
克莱儿是一名杰出的少女。
在代代栽培出优秀魔剑士的卡盖诺家,她的未来备受众人看好。
相较之下,她的妹妹席娜……就是个平凡的孩子。
她没有比较笨,也并非特别缺乏运动神经。
然而,不管做什么,妹妹都显得十分平凡而不起眼。
用一张图画来比喻的话,如果克莱儿是图画正中央最吸睛的存在,那么,妹妹大概就是从她背后经过的路人女A。
——不相称的姐妹。
克莱儿莫名讨厌周遭的人这样归纳她们姐妹俩。
大人们似乎并不觉得这是多么过分的话。
有时,他们夸奖完克莱儿,还会顺手摸摸席娜的头,说妹妹不必勉强自己,乖乖长大也很好。
席娜总是很乖地应一声。
克莱儿却一点都不高兴。
为什么说得好像,妹妹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办到呢?
■
出生在卡盖诺家的孩子,从小就必须接受成为魔剑士的训练。
克莱儿比妹妹更早开始学习,优秀的她,也频频在孩童比武大会中摘下冠军。
妹妹席娜最近也开始接受同样的训练。不过……
「呜呜……姐姐好强哦……」
席娜趴倒在地上,呜咽着说出没出息的发言。
「等等,我只是轻轻敲到你而已吧?不要这样没出息地唉唉叫啦!」
克莱儿俯瞰着席娜,以练习用的木剑戳她。
「不、不要戳了啦,姐姐……!」
席娜一边抗议,一边抱着自己的木剑往旁边挪动。
「看吧~你还能动呀。就是因为没有毅力,才会马上趴在地上!」
「能动跟能赢姐姐,是两回事吧……」
「还敢顶嘴。」
「唔……太不讲理了啦。」
妹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副已经完全没有力气的模样。
克莱儿皱起眉。
她明明没有使出全力。
而且,妹妹每次都是这样。自己稍微认真一点,她便会倒下;等到说今天的训练结束,又总能立刻爬起来。
「真的很没出息耶……对了,我有一个好点子。」
语毕,克莱儿揪住席娜的衣领,拖着她往某处走。
姐妹俩每天早上都会在父亲的监督下训练,若是父亲当天有工作,克莱儿和席娜就会进行自主训练。
顺带一提,是强制性的。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被拖着走的席娜仰望克莱儿这么问。
「因为你实在太没出息了,我要带你去做能让你变得更有毅力的特别训练。」
「特、特别训练……?」
「秃驴说过了吧?有个刀疤盗贼团潜藏在附近的森林里。」
她口中的秃驴是指自己的父亲。
因为母亲总是叫父亲秃驴,所以克莱儿也跟着这样叫。小孩子都会跟父母有样学样。
「嗯,所以爸爸交代我们不可以靠近森林……」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去啦!」
「咦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这么做的话,你才能变得更有毅力呀!」
「行、行不通的啦,我们放弃吧……」
「你看,你每次都马上说这种不争气的话!你忘记姐姐之前在比武大会里拿到冠军了吗?不用烦恼这么多,安心吧。」
「可、可是那是小孩子的比武大会耶……」
妹妹的提醒没有被采纳。
克莱儿松开她的衣领,改为牢牢牵住她的手。
「跟紧我,不准一个人跑掉。」
「往回跑也不行吗……?」
「不行。」
就这样,克莱儿拖着席娜,从秘密通道偷偷溜出自家,朝森林前进。
■
踏进森林后,两人已经持续走了两小时左右。
「姐姐,我们回去吧,再走下去会很危险……」
克莱儿仍拉着席娜的手大步向前。
「你在说什么呀,我们才刚刚踏进森林耶!」
「已、已经快到中午了,妈妈也会担心哦。」
「对、对哦……要是没赶上吃午餐,妈妈会生气。」
在卡盖诺家,爸爸是秃驴,妈妈则是厉鬼。
「没错没错,妈妈会生气。」
「……没办法了。那今天的特别训练就结束吧!你多少变得比较有毅力了吧?」
「有有有。」
「我可是为了你才这么做哦,快点感谢我!」
「谢谢谢谢。」
「好,那我们回去吧!」
语毕,克莱儿转头准备往回走——就在这时候——
「噢,没想到这种地方会有小鬼出现啊……」
伴随着一道粗野的嗓音,七名男子从树丛后方现身。
经过锻炼的体格,以及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的剑。感觉他们不是一般的村民。
克莱儿停下脚步。
握在掌中的那只小手,也跟着缩了一下。
「难道,你们就是刀疤盗贼团?」
「你倒是很清楚嘛。抱歉啦……我们可不能让你们两个就这么回去。」
男子们睥睨着克莱儿,脸上露出凶恶的笑容。
「那、那是我要说的话!」
克莱儿松开妹妹的手,抽出孩童用的剑。
但她的两只手十分僵硬,还不停颤抖。
和比武大会不一样。
对方没有行礼,也没有等待裁判宣布开始。明晃晃的刀刃就那样对着她,没有包住剑尖的布,更没有父亲站在旁边。
「是魔剑士的幼苗啊。如果你遇到的是普通的盗贼团,说不定还有办法应付啊……」
说着,一名盗贼也跟着拔剑。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很遗憾,我们跟普通的盗贼可不一样。刀疤盗贼团的成员全都是魔剑士。我们专挑请一堆保镖的贵族或大型商会当下手对象,目前,我们的跨国悬赏金已经高到一亿戒尼喽。就算一群平凡的魔剑士聚集起来,也打不赢我们。」
克莱儿朝在一旁直打哆嗦的妹妹瞄了一眼,接着像是要保护她那样往前站一步。
「那、那又怎么样!」
「穿得倒是不错。哪家的小小姐?你们父亲肯拿多少赎金来换?」
男子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只拿着木剑的席娜身上。
「不过,带着两个也麻烦。要是不听话,就先杀一个好了。」
克莱儿握剑的手不再颤抖。
「要是敢对席娜出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先采取行动的人是克莱儿。
她的动作敏捷得让人难以想象那是个孩子,一瞬间就钻入男子的怀里。
接着——是一阵刀剑交锋的尖锐铿锵声。
「你的动作出乎意料地快嘛。」
克莱儿的剑被轻而易举挡下。
刀刃相抵的两人,开始以蛮力决胜负。
「咕……席娜,快逃!」
为了尽可能争取一点时间,克莱儿对握剑的双手使力。
这个瞬间,一道惊人的冲击朝克莱儿袭来。
「咕呃——!」
她被对方踹了一脚。
男子在双方刀刃相抵的同时,轻而易举地将她踹飞。
光是这一脚,便让克莱儿重重撞上树干,无力倒地。
这就是大人和孩童之间令人绝望的力量差距。
「嘎啊……」
呼吸停住了。
克莱儿试着撑起身体,手臂却连自己的重量都支撑不住。
「你资质很不错。不过,毕竟是小孩子的力量啦。」
「席娜……快逃……」
只要妹妹能平安逃走,克莱儿不会再苛求什么。然而,这样的愿望并没有实现。
「不、不准欺负我姐姐!」
席娜挥动练习用的木剑,试图向盗贼团挑战。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
那个刚才被轻轻敲一下便趴倒在地、一路嚷着要回家的妹妹,现在却举着那把根本派不上用场的木剑,挡在自己前方。
「席娜……不可以……」
泪水从克莱儿的眼眶里溢出。
「碍事。」
男子朝瘦小的席娜使出一记横砍。
目睹席娜被打飞,无力地倒地,克莱儿再也止不住眼泪。
「啊啊……席娜……席娜……!」
——过往的珍贵回忆在她的脑中浮现。
那是克莱儿才刚开始懂事的时期。
趁着父母不注意的时候,她将手伸向火正在加热的锅子,结果不慎打翻。
大量热水从克莱儿上方倾盆而下。
年幼的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不过,就在这时候——
有人从后方猛扯她的衣领。
千钧一发之际,克莱儿整个人往后方跌坐在地上,逃过了被热水烫伤的命运。
而从后方扯她衣领的人,就是比她更加年幼、连说话都还不利落的席娜。
在记忆模模糊糊的那段幼年时期,克莱儿就曾三番两次被席娜拯救。
差点从窗边摔下来的时候、差点被流浪狗咬的时候、因为迷路而哭泣的时候,都是席娜救了她。
尽管无人相信,或是记忆随着时间经过而风化,总会在关键时刻拯救自己的人,就是席娜。
所以,克莱儿讨厌听到旁人说「这对姐妹很不相称」。
她很希望大家也明白妹妹的过人之处。
不是乖乖待在一旁,等着自己保护的孩子。
妹妹明明也有很了不起的地方。
然而,就是她这样的想法,让妹妹遭遇了危险。
克莱儿想起出门时,席娜曾一再说要回去。
自己却没有听。
只要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肯听她的话,现在她们就应该坐在家里的餐桌前。
妹妹也不会倒在那里。
「对不起……对不起……席娜……」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当中,克莱儿试图将手伸向已经一动也不动的妹妹。
下一刻,毫发无伤地从原地起身的席娜,想必也只是她的幻觉吧。
■
黑发的女孩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从原地起身。
她看了一眼树下的姐姐。
克莱儿已经闭上双眼,伸向妹妹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确认她仍在呼吸以后,席娜才低头拍去练习服上的尘土。
「为了拯救姐姐而使出有勇无谋的突击,结果惨遭敌方一招打趴的路人妹妹——嗯,表演得很完美呢。」
「你、你应该……有被我砍到啊……!」
盗贼们错愕地瞪大眼睛。
「你刚才砍到的,是我还在研究中的史莱姆。」
说到这里,一块块的史莱姆从女孩的衣服内侧滑落地面。
「啥……史莱姆……?」
「看来耐用度不太好呢,得再多收集一些才行。」
席娜无奈地叹了口气。
被盗贼团成员团团包围,她却没有流露出一丝恐惧之情。
方才还发着抖、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嗓音,此刻依然柔软,却没有半点颤抖。
这个孩子感觉很异常。
「我本来就打算今晚过来消灭你们。可是,姐姐每次都不按牌理出牌。」
席娜这么说,然后捡起姐姐掉在地上的剑。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小鬼。无妨,我这次会确实给你致命——」
话说到一半,男子突然没了声音。
「咳咳——咳噗!」
男子按着喉头咳了几声,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咦,你意外地弱呢……?」
席娜手中那把剑,前端染上了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
颈部被割开的男子瘫软倒地。
「这、这个小鬼是怎么回事啊——!」
目睹这段过程的其他盗贼纷纷拔剑。
「完全没看到她挥剑!这丫头不是普通的小鬼头!」
「别管了,包围她!反正只是小鬼一个,大家一起围殴——」
「——没错。」
此时,席娜已经展开行动。
「啥——!」
「我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然后又砍飞一个人的头。
「在、在后面!」
有人发出错愕的惨叫声。
「肌力跟魔力都还在发育途中,被包围的话就完蛋了,没有突围的方法。」
女孩的嗓音从林木间传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的头陆续被砍飞。
「骗人的吧,好、好快——!」
「也没你说的那么快啦。小孩子的身体无法负荷比这更快的速度了。」
盗贼们完全无法以肉眼捕捉席娜的动作,只能任凭她砍断自己的脖子。
第五个、第六个。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原来如此。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快。只是看起来很快而已。」
一道尖锐的声响,中止了这场断头处刑。
满脸是伤的盗贼成功挡下了席娜这一刀。
「因为体重很轻,所以可以做到某种程度的加速和减速。但最高速度就没什么看头了。」
说着,盗贼朝后方跳开,和女孩拉开距离。
「为了补足自己的体能弱势,以奇袭让对手方寸大乱,再一一击倒吗?小小年纪,倒是挺了不起的呢。」
「谢谢。顺便问一下,你就是刀疤本人对吧?」
「嗯,没错,我就是刀疤。」
说着,刀疤举起巨大的开山刀。
下个瞬间,他的身影消失了。
「——在后面。」
刀疤出现在席娜身后。
在他挥下巨大开山刀的同时,女孩也转身挥剑。
两把剑交会后——席娜被打飞至半空中。
「真轻啊。」
小小的躯体在空中旋转。
最后,席娜以宛如猫咪的轻巧动作着地。
「因为我往后跳了。不过,手麻掉了呢。」
她甩了甩双手。
「遇上我这种对手算你倒霉。无论是肌力、魔力还是速度——都是我占上风。」
「是啊。」
席娜坦率地认同盗贼的说法。
「真可惜啊……我也是曾经致力于钻研剑术之人,所以明白。等你再长大一些,就能成为闻名世界的魔剑士吧。」
「这样啊。」
「要摘除这样的可能性,着实令人惋惜……不过,我也得报仇才行。」
刀疤的身影再次消失。
下一刻,开山刀咻地横砍向女孩娇小的身子。
这刀理应将席娜砍成两半才对。
「什么……!」
但开山刀却没有砍中任何东西的手感。
以为将女孩一刀两断的瞬间,她的身影从刀疤的视野中消失。
「——那是残像。」
稚嫩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这怎么可能——!」
刀疤转身,发现席娜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
「小孩子的身体很脆弱,马上就会濒临极限。既然这样——」
她挥下那把孩童用的剑。
「——超越极限就行了。」
刀身在半空中描绘出动人的银色轨迹,然后袭向刀疤。
「好快……!」
刀疤能用开山刀挡下这一击,可说是奇迹。
惊人的冲击让他的双臂一阵发麻,表情也跟着扭曲。
不过,现在的状况变成两把剑的角力。
凭刀疤的力气,应该能轻易将一个小女孩打飞才是。
然而——
「咕,动不了!为何——!」
不管再怎么使力,他都挥不开女孩的剑。
同时,周遭的空气开始震动。
席娜的魔力开始高涨到十分惊人的程度。
「这、这股魔力是……!」
女孩的双眼泛出鲜红光芒。
「Over Drive。」
开山刀表面出现龟裂——然后粉碎。
破碎的刀身在半空中飞舞。
被一刀两断的刀疤,在喷溅出大量鲜血后倒地。
他的双眼因错愕而瞪得老大。
席娜俯瞰倒在地上的他,吐了一口血。
「咳……对小孩子的身体来说,这样的负荷还是太大了。」
她抹去嘴唇上的鲜血。
又挥去沾附在刀刃上的血。
方才牢牢压住开山刀的手,此刻正不由自主地轻轻发颤。
「三十分。『幻影女王』不应该陷入这种苦战。」
她叹了一口气。
林间终于恢复安静。
席娜等到呼吸平稳下来,才开始收拾残局。
等她再次回到克莱儿身边时,那些盗贼已经不在姐姐能够看见的位置,练习服上的血迹也被擦去。
她将剑放回姐姐手边,捡起自己那把木剑。
然后蹲下身,轻轻推了推姐姐的肩膀。
■
「姐姐、姐姐,快起来!」
听到妹妹的声音,克莱儿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席娜——!」
「姐姐,太好——咕呃!」
克莱儿使尽全力紧紧搂住席娜,眼泪也扑簌簌流下来。
「席娜,你平安无事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强烈的后悔和安心感,高涨到几乎让她的胸口破裂。
妹妹就在怀里。
脸颊是温暖的,呼吸也是热的。克莱儿想仔细看看她有没有受伤,手臂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对不起……对不起哦……让你遇到这么可怕的事……」
「呜……呜咕……姐姐,抱得太紧了……」
「席娜、席娜、席娜……咦,这么说来,那些盗贼呢?」
终于回过神来的克莱儿环顾四周。
这里没看到半个盗贼,只有四溅的血迹遗留下来。
「刚……刚才有赏金猎人出现,所以那些盗贼都逃走了。赏金猎人也追着他们离开……」
席娜在克莱儿怀里挣扎着回答。
「这样啊……真的太好了。」
「好、好痛苦……」
克莱儿这才稍微放松力道。
她低头检查妹妹的脸,又拉起她的手,看过手掌和衣袖。除了沾上的泥土,找不到明显的伤口。
那双握木剑的手还是那么小。
她却让这样的妹妹,拿着练习用的木剑去面对真正的盗贼。
「谢谢你,席娜。你刚才打算救我吧?」
「嗯……嗯,但我被盗贼打飞了……」
席娜有些困扰地垂下眼睛,仿佛接下来又要因为没有毅力而被姐姐训斥。
克莱儿摇摇头。
她想起了差点被自己遗忘的珍贵回忆。
那些事情,席娜或许已经不记得了。
可自己不应该忘记才对。
「你总是在拯救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一直都……」
妹妹眨了眨眼睛。
克莱儿伸手拨去她发间的一小片枯叶,又用袖口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水。
她不需要席娜再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没有看错。
所以,无论旁人怎么说,克莱儿都最喜欢这个妹妹了。
「姐姐会变得更强。变强之后,就换我来保护你。」
为了不让妹妹再遇到这样的危险,克莱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