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退去后的第一个傍晚,那枚被阿尔法扣下的金币仍然没有回来。
于是,我决定进行一场谈判。
地点是旅馆里我的房间。
姐姐正在楼下和讨伐队的人核对返程名单,而阿尔法从窗边来到屋内,关好窗户,熟练地隔绝了房间内外的声音。
然后,她将一枚金币竖在桌面上。
叮。
很悦耳。
如果她的指尖没有压在金币上,就更悦耳了。
「还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看吧。
果然是这个开场。
我端正地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上。
「……对不起。」
「为了什么?」
「我以为头目已经打完了,结果判断错了。发现女王还活着以后,又太在意宝库里的东西……」
她没有接话。
我只好继续。
「不应该让贝塔她们替我接下那场战斗。」
「她们不知道你离开是去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阿尔法看着我。
「我赶到的时候,她们已经在拼命了。」
我的视线从金币上移开。
这件事没什么可以辩解的。
最后治好了伤,也不代表中间那些事情就没有发生。
「下次临时改变行动,我会先让你们知道。没有确认谁来接手以前,不会把还没结束的战斗留在那里。」
「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嗯。」
阿尔法注视我片刻,终于让那枚金币平躺在桌上。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最危险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那么,那个……」
我伸出一根手指。
「这个是不是可以还给我了?」
她将金币收回掌心。
「这是另一件事。」
居然还有另一件事。
「我愿意支付合理的保管费用。」
「不用。」
「一成。」
「我不是来和你分钱的。」
「……两成?」
阿尔法轻轻叹气。
她把金币放在指间翻了一面。那上头留着一道很浅的划痕,大概是在高塔倒塌前碰出来的。
是我的金币没错。
「明天陪我出去。」
「出去?」
「在这座城里走走。」
我眨了眨眼。
这倒不是什么困难的要求。
「好啊。你要调查哪里?我可以——」
「不是调查。」
阿尔法打断我。
「变装以后,两个人,约会一天。」
我的手指停住了。
约会。
还是一天。
上次只是坐下来吃晚餐,我就差点把藏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这回从早到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午饭怎么样?」
「一天。」
「午饭加下午茶。」
「从早上开始。」
「……你这是要挟。」
「你也可以不要这枚金币。」
她将手收拢。
我立即倾身向前。
「等等,谈判还没有结束。」
为了一枚金币付出一天,按理说很不划算。
可如果现在放弃,这枚金币大概就会一直留在她手里。每逢我试图蒙混过关,她只要把它摆出来,什么都不用说,我便会自动坐好。
这哪里是金币。
根本就是一件专门克制我的古文物。
必须回收。
「姐姐明天还在这里。她不会让我一个人在外面逛一天的。」
「你可以告诉她,四越商会认识的女职员会陪你采购返程要用的东西。只走已经恢复通行的街道,天黑以前回来。」
「商会那边……」
「这里的接待处已经恢复营业。我有合适的身份,也会正常从门口接你。」
「你的工作呢?」
「伤员已经安置好了,剩下的事情也安排了接手的人。有急事,自然会联络我。」
她稍稍歪头。
「还有什么问题?」
有。
问题就是,你怎么连这些都准备好了啊。
我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决定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权益。
「不许临时增加条件。」
「好。」
「吃饭和买东西,各自付自己的钱。」
「可以。」
「变装由我来做。」
「没问题。不过,不需要把任何人变成男人。」
我的备用方案就这样被抢先否决了。
「……你怎么知道?」
阿尔法笑了。
「因为我想和你约会,不是和你新想到的佣兵角色一起巡逻。」
她向前一步,将手轻轻放在我头上。
「明天把舞台也放下,好吗?」
我避开她的视线。
「只限一天哦。」
「嗯。一天。」
她的手指顺着我的头发轻轻滑下。
我忽然觉得,自己大概又漏算了什么。
■
翌日,姐姐在听完我的说明以后,提出了不少要求。
不去深红高塔原址,不进入偏僻街巷,不独自脱离同行者,天黑以前回到旅馆。
商会接待处的一位女管事也在旁边,替我确认了采购的范围和回来的时间。
姐姐检查过接待处,才终于点头。
她没有见到阿尔法。
等姐姐回去协助讨伐队整理物资,我才被带到楼上一间空着的更衣室。
阿尔法已经在里面等候。
我们各自换上便装,再用假发和薄薄的史莱姆修饰脸部轮廓。
镜中的我变成一名栗色短发、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女性。深绿色裙子外面搭着普通外套,看起来像是随商队出门的小职员。
阿尔法则换上灰褐色的长假发,把头发编成辫子。耳尖藏在拟态层和发丝之下,面部也作了些调整。
没有金发,没有精灵长耳,也没有漆黑战斗服。
是一个很适合穿浅色裙子的人。
我看着她转过身。
「怎么样?」
「……很普通。」
她走到我面前。
「普通到让你看这么久?」
「我在确认变装有没有破绽。」
「那现在呢?」
她替我整理好翻折的领口。
指尖离开以后,我才想起来应该回答。
「没、没有。」
很好。
光是改变脸和头发,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那种从小看过来的神情,那种说话的间隔,还有靠近我时完全不需要犹豫的动作,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而且,这套变装没有暗影面具的强制冷静功能。
我正在以毫无防护的状态,面对一整天的阿尔法。
「走吧。」
她拿起手提袋,向我伸出手。
我看了看那只手。
「这也是条件?」
「不是。你姐姐不是交代过,不能和同行者走散吗?」
真是无懈可击的理由。
我把手交给她,决定暂时不去想,以我们的能力,到底要怎样才能在一条街上走散。
■
无法治都市并不是一座适合约会的城市。
至少,通常不会有人在决定出门约会以后,把布满盗贼、骗子和可疑商人的地方列为首选。
但红月退去以后,白塔势力范围内的几条街已经开始重新营业。
有人在修窗,有人在清扫路面,也有人把还没坏掉的食物搬到店门口。那一夜发生过的事情没有消失,只是活下来的人总还得继续生活。
路口的面包铺就是其中之一。
「两份热汤。」
阿尔法看向柜台里的面包。
我选了最便宜、也最扎实的一种。
她没有反对,只是又指了指旁边那只涂着蜂蜜的小圆面包。
「再加这个。」
我们在窗边坐下。
没有包场,没有屏风,也没有安静等候吩咐的侍应。店主把汤碗往桌上一放,就去招呼下一名客人了。
我撕开面包,准备认真进食。
一只小碟子被推到面前。
上面放着半个蜂蜜面包。
「你买的吧?」
「嗯。」
「不是说各付各的吗?」
「所以,这是我请你的。」
我看看碟子,又看看她。
她已经低头喝汤,仿佛根本没有觉得这是需要解释的事情。
……这样的话,我也只能把自己的面包分出去一半了。
阿尔法接过那块硬邦邦的面包,嘴角弯了起来。
总觉得又让她得逞了。
但蜂蜜很好吃,所以暂且不追究。
吃过早餐以后,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
我没有带那批抢救回来的金币。它们已经被妥善藏好,今天口袋里装的,只是平常使用的零钱。
很轻。
除了身旁有个人一直牵着我以外,几乎没有负担。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
可只要我稍微往旁边看,她就会跟着停下。
「想去那家?」
「没有。我只是在看那条小巷适不适合突然登场。」
她看着我。
我老实收回视线。
「……今天不去。」
至于从屋顶俯瞰街道、偶然发现地下交易,再用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介入的方案,也只好一起取消。
幻影女王今天休业。
原因是有人扣押了她的金币。
■
上午,我们在一家杂货店停留了很久。
店里出售针线、梳子、便宜的饰品,以及几种用途不明的小铁片。
我原本对最后一种比较感兴趣。
阿尔法却拿起一顶帽子,轻轻放到我头上。
帽檐压得有些低。
「看不见了。」
「稍微抬头。」
我照做。
她扶着帽檐调整角度,又把一缕栗色假发拨到耳边。
镜子里出现了两个距离很近的女人。
阿尔法的神情很专注。
我却没办法专心看帽子。
近在眼前的那双眼睛,一旦露出这种认真替我考虑的神情,便会让人产生一种很不妙的错觉。
仿佛此刻没有任何事情比我重要。
……不,问题就在于,她现在大概真的没有想别的事情。
「喜欢吗?」
「嗯。」
回答得太快了。
我立刻补充。
「帽子。是在说帽子。」
「我问的也是帽子呀。」
她笑了。
我开始怀疑这间店的空气是不是太闷。
最后,那顶帽子并没有买下来。
因为价格相当于三十多个蜂蜜面包。
我把它端正地放回原处,态度非常坚决。
阿尔法也没有劝,只是在走出店门以后笑了很久。
「有什么好笑的啦……」
「没什么。觉得这样也很好。」
「什么这样?」
「你认真挑一顶帽子,然后因为太贵放回去。」
这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吗。
不过,她似乎真的很高兴。
我只好把反驳的话收回去。
午饭前,我们又去了一处摆满旧书的摊位。
我找到一本封皮已经脱落的英雄传记,阿尔法则翻着一本旧游记。
和魔剑士、教团、古文物都没有关系。
她在其中一页停了很久。
我凑过去看,发现那是一张湖边小镇的插图。
「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不知道。」
「宝物?」
「书上没有写。」
「隐藏遗迹?」
她把书稍微向我倾斜。
「这里只说,春天的时候,湖边会开满花。」
我看着那张画得不怎么精细的插图。
湖、花,还有几间小房子。
确实找不到什么值得幻影女王出场的东西。
「……那就春天去比较好吧。」
阿尔法转头看我。
「你愿意?」
「我是说,既然想看花,当然要挑有花的时候去。」
「嗯。说得也是。」
她合上书,却没有立刻交还摊主。
我也没有继续追问。
反正,只是湖边的一座小镇。
如果到时候真的有空……
去看看也不是不行。
■
午饭吃的是炖菜。
两份,用不同的钱袋付账。
谈判成果得到了确实的遵守。
然后,就在我准备起身的时候,阿尔法把那枚金币放进了我的手里。
我愣住了。
金币带着一点她掌心的温度。
边缘那道很浅的划痕也在。
不是假货。
「不是说一天吗?」
「嗯。」
「现在才过了一半。」
「我知道。」
她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已经答应了,不是吗?」
……就这样?
把最重要的谈判筹码交还以后,她居然一点都不担心我趁机离开。
不过,话说回来,我好像也没有那个打算。
还没想好下午应该去哪里,倒是真的。
我把金币收进内侧口袋,和准备买东西的零钱分开。
「接下来呢?」
阿尔法重新向我伸出手。
「走到哪里算哪里。」
多么缺乏计划性的发言。
居然会从阿尔法嘴里听到。
我握住她的手。
「迷路了我可不负责哦。」
「嗯。」
她答应得很轻快。
■
下午,我们没有遇见秘密拍卖会,也没有撞破任何能够决定城市命运的阴谋。
我们买了返程用的干粮,挑了一包姐姐应该不会嫌弃的茶叶,在两处修路的地方绕了远路。
然后,在一家还有露台的茶馆坐了下来。
隔着矮墙,能够看见远处的屋顶。
曾经矗立着深红高塔的方向,如今空出一大片天空。
我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
阿尔法没有问我是不是又在惦记散落出去的金币。
她只是把茶杯推近一点。
杯沿溅出来的一点茶水落在指间。她取出一方带着浅蓝细边的白手帕擦了擦,折好放在茶碟旁。
「今天的行程不好吗?」
「没有啊。」
「你很安静。」
「平时你不也很安静吗?」
「因为平时总有很多事要想。」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不太适合今天,又轻轻摇头。
我看着她握住茶杯的手。
昨晚谈到那些孩子的时候,这只手曾经一动不动地停在金币旁。
在塔里,它还握过剑,撑开过保护所有人的帷幕。
那些损伤已经被我治好了。
可治好身体,和让一个人好好休息,似乎也不完全是同一回事。
「那今天就别想了。」
我往长椅旁边挪开一点,把她手里已经喝空的杯子接过来。
「有人走近的话,我会知道的。」
阿尔法望向我。
片刻以后,她靠了过来。
灰褐色的辫子落在我臂弯旁,脑袋轻轻压上肩头。
我僵住了。
……我原本是打算让她靠椅背的。
不过,现在再说明,好像有点太晚。
「这样可以吗?」
她闭着眼睛问。
「嗯……」
当然可以。
我甚至不敢把这句话说得太用力。
露台另一头传来收拾杯碟的声音。街上有人拖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修补过的石缝,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阿尔法的呼吸渐渐平缓。
她像是真的睡着了。
只是一直没有动。
我的视线落到茶碟旁。
那方手帕还在那里。
露台上有风,要是不小心吹走了,应该会很麻烦吧。
我没有挪动肩膀,只是缓缓伸出另一只手,将它拿了过来。
原本打算放进她的手提袋。
不知为什么,最后却进了我自己的口袋。
……暂时保管。
等她醒来再还,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从这里跳上对面的屋顶,只需要一瞬间。
再从那边消失,留下一句无人理解的低语,也很简单。
可现在,我却不想为了端茶而挪动肩膀。
因为会把她弄醒。
这或许算得上目前最麻烦的限制了吧。
我小心拉起她滑落的披肩,替她搭好。
然后继续坐着。
至少从表面上看,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但等她重新睁开眼睛时,阳光已经从桌边挪到了我的鞋尖上。
「……过了很久?」
「没有多久。」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
「再坐一会儿,也可以哦。」
阿尔法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手指。
我若无其事地回握。
没有提起手帕。
刚才那个等她醒来就归还的计划,也暂时没有被执行。
■
我们赶在天黑以前回到商会接待处。
途中吃过一顿很早的晚饭,所以不需要再为晚餐找借口。
接待处的女管事确认过时间,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情。我们提着买来的干粮和茶叶上楼,关上更衣室的门。
等隔音重新展开,阿尔法才解开假发。
熟悉的金发散落下来。
我也摘掉眼镜,将面部的史莱姆收回,重新换上来时的衣服。
一天结束了。
没有头目战,没有新招式,甚至没有搜刮到半枚额外的金币。
幻影女王的活动成果是零。
但我实在不太想给今天打零分。
阿尔法替我检查过假发有没有留下痕迹,又把装着茶叶的纸袋放到我手边。
「这样就可以回去了。」
「嗯。」
我摸了摸内侧口袋。
那枚金币还在。
「今天……」
我开口以后,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很好玩?
大部分时间只是走路、吃东西和坐着,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很喜欢?
……这个不行。
「你的谈判方式太狡猾了。」
最后说出口的,居然是这句。
阿尔法忍着笑意看我。
「那下次怎么办?」
「下次不许再扣我的钱。」
「如果没有金币,就不能请你出来了吗?」
我抿住嘴唇。
她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地站在面前,等我把话说完。
真是的。
已经相处这么久了,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地方还要问呢。
「……你可以直接问我有没有空呀。」
阿尔法的笑容慢慢柔和下来。
「我记住了,小实。」
我低下头,开始检查装着干粮的纸袋有没有破。
没有。
但暂时还是继续检查一下比较好。
回到旅馆以后,姐姐先确认我没有受伤,再检查买来的东西。
她对那包茶叶还算满意,也终于没有继续追问白天的行程。
等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把那枚带着划痕的金币取了出来。
另外五百枚放在一起,数量一点都没少。
这一枚,却没有被我倒进去。
我用自己的手帕把它包好,另外收在贴身口袋里。
毕竟是花了一整天才赎回来的金币。
至少暂时,还是不要花掉吧。
不过,今天被我另外收起来的东西,不只这一件。
我又摸向另一个口袋。
浅蓝细边,白色布面。
阿尔法的手帕。
从茶馆到商会,再从商会回到旅馆,明明有那么多次可以归还的机会,我却一次都没有开口。
现在再说忘记了,好像也有点勉强。
我看了看关好的房门。
随后把手帕展开,捧到鼻前,用力嗅了嗅。
是淡淡的皂香,还混着一点下午的茶味。
很熟悉。
就像她还坐在身边,今天还没有结束一样。
我捧着手帕,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在做什么啊。
趁人睡着偷拿手帕,醒来以后装作不知道,晚上还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闻。
这已经不是路人女A会不会做的问题了。
根本就是变态行为吧。
脸颊开始发热。
我把手帕从鼻前挪开,脑中却已经浮现出阿尔法将它放到桌上的模样。
「这次,又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不行。
金币的事情才刚刚结束,我就亲手制造了另一个把柄。
而且,金币还能说是为了钱。这个要怎么解释?因为发现你的手帕很好闻,所以想偷偷留在自己这里?
光是想象要亲口说出这句话,我就想立刻从窗户逃走。
如果真被她知道,下一次谈判,我大概连开价的资格都没有了。
现在还回去,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我完全明白。
可手指却把那方手帕重新折好,仔仔细细地拢进掌心。
……再留一天。
我替自己找了一个毫无说服力的借口。
其实,根本就不想还回去。
甜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