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吸血鬼始祖积累下来的宝库。
我站在堆积如山的财宝中央,感动得全身发抖。
宝石在红色魔法灯下折射出梦幻光芒,古老武器整齐悬挂在墙上,镶满黄金与象牙的美术品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即使随手拿起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上面的雕刻也精细得不像这个时代能够完成。
这个很棒。
那个也很好。
如果可以,我想把整间宝库直接搬走。
可惜,能够带在身上的东西有限。
首先排除美术品。
它们体积太大,也很难在不暴露来源的情况下变卖。更何况,真正懂得欣赏的人往往会追查流传经历,偷偷处理起来相当麻烦。
其次是宝石和贵金属。
小块的可以考虑,太大的同样占据空间。切割以后又会损失价值,需要寻找可靠买家。
这样一来,最优秀的答案只剩一个。
金币。
大小适中,价值固定,无须重新鉴定,也不必变卖,拿出去便能直接使用。
一枚金币价值十万戒尼。
它在效率、隐蔽性与可靠程度上,都远远凌驾于其他财宝。
面对如此梦幻的宝库,我最终却选择了最现实的东西。
「现实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向那些漂亮却不方便带走的珍宝投去告别目光,开始收集散落各处的金币。
搬运方式早已想好。
伊普西龙能够利用史莱姆精确调整全身轮廓,甚至让伪装在激烈战斗中依旧维持自然。解析她的术式以后,我也能在战斗服内部制造大量彼此独立的夹层。
伊普西龙往里面塞的是史莱姆。
我塞的是金币。
大衣内衬、腰侧、后背、披肩和大腿外侧,很快便被一枚枚金币填满。为了避免影响活动,我特意保留了所有关节附近的空间,也没有往胸前的重要轮廓区域乱塞。
暗影小姐可以比平时稍微沉重一点,却不能变成身材凹凸不平的金币怪人。
对称分配之后,外表几乎看不出异常。
我一共装了一千枚。
一千枚金币,就是一亿戒尼。
没算错。
半神至少应该规划三百年份的生活费,所以这笔钱当然还远远不够。不过,再继续增加就会影响接下来的活动。
重量本身不是问题。只要强化身体,即使再多几倍也能行动。
真正的问题是关节和衣料的活动范围。
现在转身时已经会听见极其细微的硬币碰撞声。若再塞一千枚,我走路大概会变成僵硬的人偶;再多一些,连最宽松的长衣也遮不住异常轮廓。
「如果只是负责搬运,倒还简单……」
可我稍后还要和噬血女王进行头目战。
对方是吸血鬼始祖。
既然能够得到「噬血女王」这种称号,她绝对很强。
至少气氛上必须如此。
因此,我已经设计好了这次的演出路线。
以往我会等到所有人陷入绝境,再从最后关头登场。但这一次,对手是红月之下复苏的吸血鬼始祖,从一开始便由暗影小姐迎战,反而更有史诗感。
我与始祖在无人能够介入的层次激烈交锋。
随后抵达现场的主角一行人只能站在远处,震撼地看着这一幕,并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踏入战场的资格。
不错。
这就是此次活动的最佳路线。
要实现它,我必须成为第一个找到噬血女王的人。
如果被雪女、加格诺,或那位漂亮的吸血鬼猎人抢先,舞台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我将身上的金币全部取出,暂时堆到宝库大门旁边,又用史莱姆拉出一层与墙壁颜色相同的薄膜,将它们遮掩起来。
「之后再来拿。」
与其带着一亿戒尼参加头目战,不如先集中在方便回收的位置。
只要事件结束以前没人发现这里,它们就还是我的。
我默默祈祷财运,随后久违地提高速度,沿高塔内部向上疾驰。
途中,我看见姐姐和玛莉正被那个古铜色壮汉逼入绝境。
所以顺路踢了他一脚。
一个壮汉挥舞巨大武器欺负两个受伤的女人,那幅场面确实不够美观。刚才准备好的解释没有任何漏洞。
好了。
接下来必须赶在其他人以前找到噬血女王。
■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克里姆森站在深红高塔最上层,清秀脸庞因兴奋而扭曲。
红月已经染上最深的颜色。
祭品准备完毕,散布在城市里的眷属也收集到了足够的鲜血。
让噬血女王伊莉莎白重新降临的时刻终于到来。
房间中央安置着一具巨大的古老棺木。
克里姆森走到棺木旁,以近乎朝圣的动作缓缓推开盖板。
里面没有沉睡的美丽女王。
只有一块小小的、早已干枯发黑的物体。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起。
那是一颗心脏。
漫长岁月令伊莉莎白的身体彻底衰朽,始祖最后剩下的只有这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但只要心脏没有被破坏,她便依旧能够复活。
这正是始祖超越普通吸血鬼的生命力。
「好久不见了,噬血女王。」
克里姆森凝视掌心的干枯心脏。
「鲜血、容器与红月都已经准备完成。请再次让整个世界想起恐惧吧……」
棺木旁躺着一名黑发女性。
她身上还残留着魔剑士制服被撕裂后的布片,面容与席娜只有发色和粗略年龄感相近,五官、发长与体格都明显不同。
正是玛莉在街上看见、随后被深红高塔部下掳走的那名女魔剑士。
她自己的心脏已经被挖出,胸前只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克里姆森将伊莉莎白的心脏放入其中。
鲜红触须从干枯心脏表面伸出,扎进尚且新鲜的血肉。它们像植物根系般不断蔓延,将两具原本毫无关系的身体强行连接。
「呵呵呵……」
复活需要一点时间。
刚刚苏醒的女王会被千年饥渴支配,无差别袭击附近所有拥有鲜血的生物。即使克里姆森同为吸血鬼,也不敢在她恢复理性以前留在房间。
他盖上棺木,最后看了一眼祭品,快步走向出口。
房门打开。
走廊上没有任何气息。
至少在开门的前一瞬间,那里确实空无一人。
漆黑女性却突然出现在正前方。
「你——」
克里姆森猛然后退,十指长出锐利尖爪。
「暗影……!」
「终于找到你了。」
暗影小姐向前迈出一步。
「立刻离开,否则我就杀——」
漆黑剑光一闪。
克里姆森的身体从头顶到腹部被一分为二。
他甚至没能看见暗影小姐拔剑。
两半身体向左右分开,鲜血泼向墙壁。错愕只持续了一瞬,断口处便长出无数肉芽,迅速拉扯着身体重新接合。
「低等的刀刃也想杀死红月下的高阶吸血——」
第二道剑光掠过。
克里姆森的头颅飞上半空。
「你竟敢!」
尚未落地的头颅仍在怒吼,暗影小姐却已经斩断他的双臂。
「红月时期的吸血鬼是最强——」
双腿脱离身体。
新长出的手臂才刚形成轮廓,便又在剑光中化为细碎肉片。胸膛、腹部、头颅,所有开始再生的部位都会在下一瞬间被重新斩断。
暗影小姐没有加快动作。
她只是以克里姆森永远追不上的固定节奏,一次次挥剑。
「等、等一下!」
克里姆森的声音终于染上恐惧。
「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可以谈——」
头颅再次碎裂。
「怎么可能……我的再生……为什么跟不上……」
最后,漆黑刀刃贯穿心脏。
克里姆森的身体从胸口开始龟裂,暗红光芒从裂缝中迸发。所有散落的血肉在同一时刻燃烧起来,转眼化为灰烬。
■
我跨过那堆灰,走进最上层房间。
很大的棺木摆在正中央。
毫无疑问,这就是女王沉睡的地方。
看来我赶上了。
我在棺木前停下脚步,让漆黑长衣缓缓垂落。
「吾名暗影。」
新版报幕的首次正式使用,必须保持最完美的停顿。
「潜伏于暗影之深处,狩猎暗影之存在……」
很好。
从「人」升格成「存在」以后,台词确实多出了一种超然感。
接下来只要等待噬血女王从棺木中苏醒。
我安静站着。
等待。
继续等待。
房间里没有任何变化。
「噬血女王……我知道你就在里面。」
没有回应。
「虽然隐藏气息的手段相当高明,但这瞒不过我。」
还是没有回应。
奇怪。
我又等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推开棺盖。
空的。
「咦?」
我看向棺木内部,又低头看了看棺木下方。
什么都没有。
「这是哪一条路线?」
我环顾房间,终于发现躺在不远处的黑发女性。
她穿着已经破损的魔剑士制服,胸前被挖开一个洞,生命活动完全停止。外表和我一样是黑发女性,却没有任何接近始祖的气息。
「难道她就是女王?」
不太像。
噬血女王伊莉莎白听起来应该是更加华丽、更加成熟,也更加具有最终头目气质的女性。
这具身体怎么看都只是被卷入事件的普通魔剑士。
「还是说,刚才那个红头发男人就是女王?」
名字叫女王,实际是男人的展开并非完全不可能。
但他实在太弱了。
作为替身干部还算勉强合格,作为红月事件的最终头目则明显缺乏说服力。
我认真思考。
女王一开始便不存在的路线。
女王已经被其他人消灭的路线。
女王暂时外出的路线。
还有我在宝库耽搁太久,恰好错过复活现场的路线。
最后一种可能令人不愿面对。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冲上来了。
「算了,先回收金币。」
如果女王正在高塔其他区域活动,之后自然能够找到。要是事件即将突然结束,至少不能连一亿戒尼也一起失去。
我转身离开房间。
「该不会真的来晚了吧……」
自言自语声逐渐远去。
红月光芒穿过敞开的窗户,照在空荡棺木与黑发祭品身上。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忽然,黑发女性的手指轻轻颤动。
怦通。
原本空洞的胸膛深处,传来第一声心跳。
怦通、怦通——
干枯的始祖心脏开始舒展,鲜红触须沿祭品全身不断蔓延。
噬血女王的复活,正在暗影小姐离开以后悄然开始。
■
克莱儿与玛莉终于抵达深红高塔最上层。
厚重大门半敞着,门外散落着一层仍带余温的灰烬。房间里没有克里姆森的气息,只有空荡棺木与倒在红月之下的黑发女性。
「席娜!」
看到那身破损的魔剑士制服,克莱儿脸色骤变。
她甚至没有确认周围是否存在敌人,便直接冲过去跪在地上,将那具胸口仍在淌血的身体抱进怀里。
「不……不会的。席娜,睁开眼睛!」
黑色长发垂落在克莱儿手臂上。
「姐姐来了。已经不要紧了……席娜?」
克莱儿拨开盖住对方面容的发丝。
哭声戛然而止。
五官不同。
发长不同。
就连抱在怀里的身体重量,也和她再熟悉不过的妹妹存在明显差别。
克莱儿眼角还挂着泪,表情却瞬间冷静下来。
「这不是席娜。」
「不是吗?」
玛莉快步靠近。
「不是。完全不是。」
克莱儿把对方的脸又确认了一遍,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她就是你在街上看见的那名女魔剑士?」
玛莉凝视着那张苍白面容。
「我只见过侧脸……但制服、头发和体格都吻合。应该就是她。」
「那么席娜在哪里?」
克莱儿小心放下祭品,迅速环顾房间。
「没有其他人。难道被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克莱儿,先离开她!」
玛莉突然变了脸色。
「什么?」
怀中本该死去的女性猛然睁眼。
手臂贯穿克莱儿腹部。
「咳……!」
鲜血从克莱儿口中溢出。
她低头看着从自己后腰穿出的手掌,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克莱儿!」
玛莉拔剑冲来。
祭品却将克莱儿随手甩向一旁,缓缓从地面站起。
她胸前仍留着被挖去心脏的巨大空洞。无数鲜红触须从洞中涌出,沿着苍白皮肤向外蔓延。
「这个气息……」
玛莉停下脚步。
她永远不可能认错。
「伊莉莎白大人……」
鲜红触须将黑发女性完全包裹。
身体轮廓在血茧中重新塑造。原本的黑发被吞没,取而代之的是如瀑布般垂落的深红长发;面容、骨骼与身形也在始祖心脏的力量下迅速改变。
血茧骤然迸裂。
飞散的鲜血之中,一名赤裸女性缓缓睁开双眼。
深红发丝垂落至腰间,瞳孔与头发呈现相同色彩。她有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以及成熟而匀称的女性曲线。
那份美丽没有带来半点柔和。
她像是一尊以鲜血雕成的人偶,睡意朦胧的双眼里不存在理性,也没有任何能够被称为情感的东西。
只有饥饿。
伊莉莎白俯身抓起重伤的克莱儿,将她抱在怀中。
「放开她!」
玛莉试图迈步,身体却被记忆中的恐惧钉在原地。
伊莉莎白张开嘴,尖锐犬齿刺入克莱儿颈侧。
「呜……」
克莱儿无力挣扎。
她还活着,却正因为腹部伤口与吸血迅速失去体温。
玛莉只能看着。
她太了解伊莉莎白的力量,也太清楚红月与长久饥渴会让这份力量膨胀到何种程度。
千年以前,她没能阻止主人。
千年以后,她还是迟了一步。
「克莱儿……」
伊莉莎白吸取足够鲜血,将脸色苍白的克莱儿丢向地面。
随后,那双暗红眼眸转向玛莉。
主人没有认出她。
倒映在伊莉莎白眼中的玛莉,仅仅只是下一份食物。
「伊莉莎白大人……」
玛莉眼中浮现泪光,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道漆黑身影从侧面骤然切入。
刀刃与利爪在两人之间碰撞,迸射的火花让玛莉从绝望中惊醒。
「立刻回收目标!」
贝塔挡在伊莉莎白面前。
她的命令响起以后,三道隐藏气息迅速掠过房间。
六六六号第一个接住即将落地的克莱儿。看见腹部的贯穿伤与颈侧血迹,她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瞬,却立刻按照训练托住克莱儿后颈与膝弯,将她带离女王的攻击范围。
六六四号和六六五号分别掩护左右。
贝塔以漆黑刀刃架开伊莉莎白的利爪,借力向后跃出。
「六六五号,目标状况。」
六六五号将手按在克莱儿颈侧,又迅速检查腹部伤口。
「还有呼吸,心跳很弱。贯穿伤避开了心脏,但必须立即止血和治疗。」
「她不会给我们治疗时间。」
贝塔盯着正缓缓走来的伊莉莎白。
赤裸女王踩过满地鲜血,动作依旧带着刚从长眠中苏醒的迟缓。
「吸血鬼猎人小姐。」
贝塔没有回头。
「克莱儿小姐暂时交给你。」
「啊……好。」
玛莉终于找回行动能力,从六六六号手中接过克莱儿,将她抱在怀里。
「等等。」
她看向准备迎战的贝塔。
「不能打。就算是你,也绝对赢不了现在的伊莉莎白大人。」
贝塔以面具后的蓝色眼眸回望她。
「即使如此,这仍是我的任务。」
她重新举起漆黑长剑。
「保护克莱儿小姐。」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贝塔一边与噬血女王对峙,一边为自己的失误感到懊恼。
主君的姐姐就在自己负责调查的高塔里身受致命伤。
暗影小姐尚未出现在这里,必然是因为另有更加重要的事需要亲自处理。既然如此,保护克莱儿便理应是自己的责任。
可她没能及时掌握最上层的变化。
如果克莱儿因此死亡,贝塔不知道自己还能以怎样的表情站到暗影小姐面前。
「面对传说中的噬血女王……我能够支撑多久?」
她低声自语,眼中却没有退意。
想要弥补失误,最直接的方法只有一个。
在暗影小姐抵达以前,打倒伊莉莎白。
贝塔将魔力注入史莱姆剑,又以脚尖轻点地面,向三名部下传递暗号。
六六四号、六六五号与六六六号无声散开。
伊莉莎白只是缓慢向前。
红月为她赤裸身体覆上一层血色薄光。那双像是尚未完全睡醒的眼睛越过贝塔等人,空洞地寻找更多鲜血。
一步。
她踏入攻击范围。
「——疾!」
贝塔率先出剑。
流线般的漆黑斩击直取伊莉莎白颈侧,剑路隐约带着暗影小姐剑技的影子。
伊莉莎白抬起左手,以利爪挡下刀刃。
她同时挥动右手反击。
六六六号却已经从后方切入,迫使那只右手转向身后。
两把史莱姆剑再次碰撞。
六六四号与六六五号从左右同时逼近,贝塔也立刻变换剑路。
三道斩击分别落向女王的颈部、侧腹与腿部。
伊莉莎白没有闪避。
她只稍微调整姿势,护住胸腔里的心脏。
刀刃撕开苍白肌肤,鲜血向外飞溅。
「命中了!」
六六四号话音刚落,脸色便骤然改变。
「剑拔不出来……!」
伊莉莎白主动收紧伤口,以血肉牢牢咬住三把史莱姆剑。
她用自己的身体封住了贝塔等人的武器。
贝塔立即强化手臂,强行将剑抽离。
「改变刀身形态!」
六六四号与六六五号慢了一步。
伊莉莎白的利爪已经挥向两人。
六六六号从后方斩断她双臂的肌腱。
女王手指一时失去力量。
六六四号与六六五号抓住短暂空隙,令嵌在血肉中的刀刃化作柔软史莱姆,迅速抽回,再重新凝聚成长剑。
被切断的肌腱已经开始愈合。
贝塔不给伊莉莎白恢复姿态的机会,一剑斩向她的面部。六六四号紧接着撕开侧腹,六六五号攻击双腿,六六六号则从背后发动最后一击。
四人的魔力在同一瞬间爆发。
伊莉莎白被正面轰飞,撞入远处墙壁。
大片石块坍塌,将她掩埋在瓦砾之下。
「做得很好,六六六号。」
贝塔没有放下剑。
「是。」
六六六号轻轻点头,重新与队伍拉开位置。
对手没有立刻从瓦砾中起身。
这场战斗比贝塔预想中顺利。
她只看一眼便确定,伊莉莎白是自己单独无法战胜的强敌。可新人小队表现出的配合,却远远超出第一次实战应有的水准。
六六四号能够准确理解指令并维持队形。
六六五号在混战中依然保持清晰判断。
六六六号则拥有最突出的剑术与临场反应,总能在队伍即将出现缺口时及时补上。
拉姆达的评价没有错。
她们会成为一支优秀的小队。
「或许……能够赢。」
贝塔不由得低声说道。
「不可能。」
玛莉抱着克莱儿,声音中仍带着绝望。
「你们确实很强,可伊莉莎白大人才刚刚苏醒。」
「什么意思?」
「她从以前开始……就有非常严重的低血压。」
「……什么?」
话音落下,瓦砾堆中爆发出远超此前的魔力。
整座最上层房间都在震动。
石块被无形力量掀飞,伊莉莎白从尘埃中缓缓站起。
她身上的所有伤口已经消失。
鲜血从脚下升起,沿白皙双腿向上流动。它像拥有生命般覆盖身体,在腰间收束,又向后延伸出华丽裙摆。
转眼之间,一袭由鲜血构成的深红礼服遮住了她的裸体。
礼服表面不断起伏,仿佛每一滴血都拥有独立呼吸。暗红长发在魔力形成的风中扬起,那双原本困倦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
贝塔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终于明白,方才与她们战斗的只是一具尚未彻底醒来的身体。
现在站在面前的,才是真正的噬血女王。
「这股气势还真吓人呢。」
妖媚声音从破损大厅另一侧传来。
银发狐耳的雪女踏过瓦砾,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她双手各持一把铁扇,视线在鲜血礼服与贝塔之间来回移动。
「看来诸位很需要援手。奴家也加入,可以吗?」
贝塔与雪女交换了一个短暂眼神。
一方是暗影庭园的七影,另一方是支配无法治都市三分之一领地的妖狐。双方既不了解彼此目的,也没有建立信任的时间。
眼前的敌人却更加危险。
「感谢协助。」
贝塔迅速作出判断。
「那么,便暂时并肩作战吧。」
雪女展开铁扇,站到伊莉莎白另一侧。
「不准把我丢下,自己开打啊!」
粗野怒吼从高塔外传来。
加格诺撞破残存窗框,伴随着大片碎石重新落入大厅。他全身沾满灰尘,额头青筋暴起,显然还在为刚才被踢出高塔的事愤怒。
「你是从哪里爬回来的?」
雪女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从哪里回来都是我的自由,老太婆!」
加格诺扛起巨大钩刀,瞪向伊莉莎白。
「那个黑衣女人等会儿再算账。先把这座塔的主人宰了。」
「随你的便。」
雪女轻轻摇动铁扇。
无法治都市的三名统治者之中,两人已经来到这里。再加上贝塔与三名部下,至少拥有了拖延时间的希望。
「我先来!」
加格诺第一个冲向伊莉莎白。
他以野兽般的步伐跨越大厅,巨大钩刀带着足以劈开城门的力量斩向女王肩颈。
伊莉莎白没有闪避。
刀锋正面穿过她的身体。
「什么?」
加格诺没有感受到斩中血肉的阻力。
钩刀经过的部位已经提前化为血色雾气。直到刀锋完全通过,飘散的红雾才重新凝成完整身体。
「雾化。」
贝塔低声说道。
普通高阶吸血鬼需要将全身化作雾气才能避开致命攻击。伊莉莎白却没有任何准备动作,只让刀锋触及的局部身体短暂雾化。
「麻烦死了!」
加格诺怒吼着再次横扫。
伊莉莎白连脚步都没有移动。
她的颈部以不可能的角度瞬间扭曲,令钩刀贴着肌肤掠过。与此同时,大量鲜血开始在她右手掌心凝聚。
血块不断压缩。
其中蕴含的魔力令空气发出低沉震鸣。
「退开!」
贝塔与雪女同时喊道。
伊莉莎白将血块抛向半空。
轰——
血块骤然爆裂。
无数血滴悬浮于大厅上方,转眼拉伸成锋利箭矢。红色箭尖同时指向四面八方,将视野彻底染成血色。
血箭暴雨般落下。
六六四号和六六五号在第一轮箭雨中同时负伤。雪女展开九条尾巴护住身体,加格诺则将钩刀横在要害前方,仍被近距离的箭矢刺得满身是血。
贝塔看见更多血箭越过前线,直指玛莉怀里的克莱儿。
她没有思考。
身体已经先一步向克莱儿移动。
如果她独自挡在克莱儿面前,在雪女、加格诺和玛莉眼中,暗影庭园对一名王国魔剑士的保护就会显得过于异常。
可贝塔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就在她即将踏入箭雨的瞬间,一道近乎纯白的蓝紫色剑光从高塔外横贯大厅。
数百支血箭同时断裂。
紧接着,漆黑史莱姆化作弧形帷幕,从众人前方骤然升起。剩余血箭撞上帷幕,激起密集涟漪,却没有一支能够穿透。
一名金发女性落在贝塔身前。
「阿尔法大人……!」
贝塔停下脚步。
阿尔法没有回头。
一缕极细的魔力沿史莱姆帷幕传入贝塔耳中,声音只有她能够听见。
「不要单独保护克莱儿。将她与所有伤员一起收拢,按照普通救援目标处理。」
贝塔瞬间理解。
「是。」
她立即改变路线,先扶住腹部受伤的六六四号,又让六六六号带回腿部遭到贯穿的六六五号。克莱儿被安置在所有伤员中央,玛莉则以治疗协力者的身份留在旁边。
从外人看来,暗影庭园只是在统一回收己方伤员与失去行动能力的人。
没有人能从这一行动中看出克莱儿同暗影小姐的关系。
阿尔法站在所有人前方,展开的史莱姆帷幕将伤员一并护在身后。
她是在收到六六四号发出的最高级紧急信号后,以最快速度赶来的。
沿途,她看见高塔外墙被人强行击穿,也在最上层门外发现了克里姆森的灰烬。空气里残留着只属于暗影小姐的魔力,说明大小姐确实已经来过这里。
可噬血女王仍然苏醒了。
暗影小姐却不在现场。
阿尔法不需要知道全部过程,也能大致想象发生了什么。
大小姐大概在女王真正复活以前解决了克里姆森,又因为没有找到符合预想的敌人,转身去了其他地方。
这不是某种深远布局。
只是那个人又一次被自己的兴趣和美学带偏,恰好错过了最需要收尾的时机。
阿尔法在心中轻轻叹息。
她很熟悉这样的大小姐。
也正因如此,她才必须来到这里。
「暗影庭园,阿尔法。」
她抬起长剑,剑尖指向噬血女王。
「接下来,由我做你的对手。」
伊莉莎白那双没有感情的暗红眼眸第一次真正聚焦。
鲜血礼服的裙摆无风自动。
「阿尔法……」
雪女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她曾听过暗影庭园七影的传闻,却从未亲眼见过位居首席的女性。
加格诺拔掉肩头的血箭,咧开染血牙齿。
「又来一个怪物吗?」
阿尔法没有理会。
她将长久压缩在身体深处的魔力一层层解放。
第一层。
蓝紫色光芒覆盖剑身。
第二层。
地面的血液被无形压力推向四周,金色长发在暴涨的魔力中扬起。
第三层。
史莱姆战斗服表面浮现纤细光纹,原本温顺流动的力量压缩成近乎纯白的辉光。
阿尔法没有触及自己真正的极限。
她仍需维持保护伤员的帷幕,也必须保留在突发情况下转移所有人的余力。
但此刻解放的力量,已经足以踏入噬血女王所在的层次。
伊莉莎白消失了。
阿尔法同时从原地消失。
血色利爪与漆黑长剑在大厅中央碰撞。
轰鸣迟了一瞬才追上两人的动作。
墙壁向外龟裂,残存窗框被冲击掀飞。雪女的九条尾巴同时伏低,加格诺也不得不以钩刀挡住扑面而来的风压。
他看不清两人的身影。
只能看见红色与蓝紫色光芒一次又一次在大厅各处交错。
伊莉莎白将右臂化为雾气,让阿尔法的剑锋穿过;同一时刻,鲜血在阿尔法身后凝聚成长枪。
阿尔法甚至没有回头。
史莱姆剑在手中分裂,一道刀锋继续斩向伊莉莎白的心脏,另一道则从肩后延伸,准确击碎血枪。
伊莉莎白后退半步。
阿尔法第一次逼迫完全苏醒的女王移动。
女王抬起双手,数十道血刃从地面同时升起。
阿尔法踏入血刃之间。
她的动作没有半点多余,每一步都落在攻击形成以前的空隙。漆黑刀刃沿鲜血流向逆行而上,在伊莉莎白完成雾化以前切开礼服与肩膀。
伤口瞬间愈合。
女王的利爪也划过阿尔法颈侧。
一缕金发飘向地面,皮肤却没有留下伤痕。
双方再次碰撞。
一边拥有红月之下近乎无穷的鲜血与再生能力。
另一边则以淬炼到极致的剑技、魔力控制和战场判断,将每一分力量发挥到准确得近乎残酷的程度。
短时间内,谁也无法越过对方。
巅峰的噬血女王伊莉莎白,与解除常态限制的阿尔法,第一次真正势均力敌。
「骗人吧……」
加格诺握紧钩刀。
方才令所有人陷入绝望的女王,此刻竟被另一名女性正面拦下。
雪女没有说话。
她看得比加格诺更加清楚。
阿尔法并不是单纯与伊莉莎白战斗。
每当女王试图将攻击转向后方伤员,阿尔法便会提前切断血液;每当碰撞余波扩散,她维持的史莱姆帷幕都会将冲击引向高塔外侧。
她一边与传说中的始祖战平,一边保护着身后所有人。
这份精密控制,比庞大魔力本身更加可怕。
「贝塔。」
阿尔法在交锋中开口,呼吸没有丝毫紊乱。
「稳定伤员,重新控制魔力。六六四号与六六五号优先止血,六六六号协助防御。」
「是!」
贝塔把注意力从阿尔法的战斗中强行拉回。
她利用史莱姆封住同伴伤口,又把所有人移到帷幕最稳定的位置。六六六号守在侧翼,将偶尔穿过防线的细小血刃逐一斩落。
玛莉抱着克莱儿,忽然感觉怀中的身体变得滚烫。
「克莱儿?」
腹部伤口边缘开始发黑。
伊莉莎白注入她体内的始祖之血,正与原本沉睡的英雄血脉激烈冲突。
阿尔法也察觉到了那股变化。
克莱儿体内除了两种暴走的血脉,还浮现出一道微弱却异常古老的意志。那份气息和圣域深处残留的力量十分相似,正在努力接触克莱儿的意识。
阿尔法不知道对方能否成功。
但她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争取时间。
「所有人留在帷幕后面。」
她将更多魔力释放进剑身。
「在克莱儿醒来以前,谁也不准倒下。」
伊莉莎白仿佛听懂了她的意图。
女王身后的鲜血化作数条巨蛇,从不同方向绕过阿尔法,扑向伤员。
阿尔法挥剑。
一剑分成八道轨迹。
血蛇同时断裂。
她迎着伊莉莎白正面冲上,以更猛烈的连续斩击将女王逼离伤员所在区域。
高塔最上层再一次被红色与蓝紫色光芒吞没。
■
克莱儿做了一个梦。
她漂浮在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里。
没有地面,没有天空,也看不见任何能够辨认方向的东西。这里只有她自己,以及清晰得过分的心跳声。
怦通。
怦通。
「听得到吗?」
某处传来女人的声音。
克莱儿抬起头。
「你能够听见我的声音吗?」
白色空间远处出现一道轮廓。一名黑发女性缓缓走来,紫罗兰色眼眸安静注视着克莱儿。
「你是谁?」
「来帮助你的人。」
「帮助我?」
「没错。」
黑发女性的视线落向克莱儿身体。
克莱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才发现黑色斑块已经从胸口蔓延至手臂和腹部。
「这是什么?」
她惊慌地触碰皮肤。
「〈恶魔附体者〉又复发了?」
「准确来说,有些不同。」
黑发女性露出淡淡微笑。
「你所说的〈恶魔附体者〉症状,早已被她彻底治好了。那部分不会复发。」
「她?」
克莱儿猛地抬头。
「是谁治好了我?」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才对。」
「我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是谁?」
紫罗兰眼眸中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却没有回答。
「你的身体很快会因为无法承受两种血脉的冲突而崩坏。」
「等一下,这不是比刚才的问题更加严重吗!」
「所以,我会借给你一点力量。」
「先把事情说明清楚!」
「我不太擅长向别人解释。」
「看得出来。」
克莱儿按住逐渐发黑的手臂。
「至少告诉我身体发生了什么。」
「简单来说,你不幸成为了适应者,却又不知道控制方法。」
「完全听不懂。」
「说明起来有些长。」
「那就简洁地说。」
「好吧。」
黑发女性认真思考片刻。
「你知道进化吗?」
「……不知道。」
「以前和我待在同一个研究设施的人研究过这个问题。她认为,人类或许是某种猿猴在漫长岁月中适应环境以后,逐渐变成的。」
「这和我现在快要腐烂的身体有什么关系?」
「马上就会说到。」
女性抬起一根手指。
「但另一个研究者认为,生物不是主动适应环境。只是恰好拥有合适特征的个体更容易活下来,并把特征留给后代。聪明的猿猴比愚笨的猿猴更容易生存,经过漫长时间,族群里便会留下越来越多聪明个体——」
「所以这两种说法到底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一个是为了环境主动改变,另一个是凑巧能够适应环境的个体活了下来。」
「嗯……」
「然后……我刚才准备解释什么来着?」
「我的身体!」
「对。你的身体。」
黑发女性恍然点头。
「始祖之血与英雄血脉,可能原本来自同一个源头,只是在漫长继承中分别适应了不同环境,因此表现出两种特征。」
「现在,两种血液都存在于你的体内,并试图彼此适应。通常情况下,身体会在适应完成以前崩坏;不幸的是,你拥有让它们融合的资质,而更加不幸的是,你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控制。」
「为什么拥有资质反而是不幸?」
「因为没有资质的人会直接死掉,不会像你这样在崩坏边缘挣扎这么久。」
「我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总之,血液失控才会让你的身体——啊,时间差不多了。」
「等等!你刚刚才说到最重要的部分!」
克莱儿手背突然传来刺痛。
「好痛!」
一个复杂魔法阵浮现在皮肤上,紫罗兰色光芒沿纹路缓缓流动。
「那个印记会引导你控制力量。」
黑色斑块开始消退。
「真的恢复了……」
「外面的女性替我们争取了足够时间。」
欧萝拉抬头望向白色空间之外,仿佛能够看见那场仍在继续的战斗。
「她很强,也很敏锐。似乎已经察觉到我的存在了。」
「是暗影小姐吗?」
「不是。」
欧萝拉轻轻摇头,笑容里多了一丝兴趣。
「是另一个和她有着相似气息,却选择站在所有人前面的女人。」
「另一个……?」
克莱儿皱起眉。她对暗影庭园的了解,只限于传闻和王国公开的情报,根本无从分辨欧萝拉说的是谁。
「她是谁?」
「外面的人似乎称她为阿尔法。」
欧萝拉轻轻眯起眼睛。
「现在,我需要暂时借用你的身体。」
黑发女性的轮廓逐渐变淡。
「等等!」
克莱儿伸出手。
「你的名字是什么?」
「欧萝拉。」
「欧萝拉……为什么要帮助我?」
白色空间开始崩解。
欧萝拉最后望向克莱儿,紫罗兰眼眸里浮现一丝复杂而柔和的感情。
「因为你是她的……」
声音越来越远。
「她的什么?治好我的人究竟是谁?」
「暗影……」
欧萝拉的身影消失。
「暗影?」
克莱儿再次想起那道挡在自己面前、让人感到莫名安心的漆黑背影。
下一刻,梦境彻底破碎。
■
大厅中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阿尔法与伊莉莎白再次交错。
漆黑长剑切开血色礼服,女王的利爪则从阿尔法肩侧擦过。史莱姆战斗服裂开一道缝隙,又立刻自行闭合。
伊莉莎白拥有红月与整座城市鲜血的支援,伤势无论出现多少次都能迅速再生。
阿尔法则必须同时战斗、保护众人,并精确控制解放后的庞大魔力。
势均力敌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但她原本就没有打算独自结束这场战斗。
她只是在争取必要的时间。
阿尔法感受到身后那道古老意志终于与克莱儿重叠,随即后撤一步,长剑横在身前。
「赶上了。」
玛莉怀中的克莱儿睁开双眼。
原本鲜红的瞳孔,此刻已经染成了动人的紫罗兰色。
「克莱儿……?」
玛莉屏住呼吸。
怀中少女的腹部明明还残留着大片血迹,贯穿身体的伤口却已经消失了。就连颈侧被犬齿刺穿的位置,也只剩下两点即将褪去的淡红痕迹。
出现变化的不只是伤势。
克莱儿原本紧绷而锋利的气质,此刻忽然变得从容。那双紫罗兰色眼眸越过玛莉的肩头,先看了一眼伊莉莎白,又望向站在所有人前方的金发女性。
「原来如此。」
她用和克莱儿相同的声音轻声说道,语调却成熟得像是另一个人。
「你就是阿尔法呀。」
阿尔法没有回头。
「你不是克莱儿。」
「现在借用着她的身体,所以也不能说完全不是。」
「能维持多久?」
「这个嘛……」
紫罗兰色眼眸微微弯起。
「就看这具身体有多努力了。」
阿尔法没有继续追问。
对方是谁、为何藏在克莱儿体内、同圣域的古代记忆又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都可以留到活下来以后再调查。
至少现在,那道意志对克莱儿没有敌意。
伊莉莎白似乎也察觉到了新的威胁。
她暂时放弃追击阿尔法,双臂向两侧展开。漂浮在大厅里的鲜血随之升空,凝结成密密麻麻的箭矢。
红色箭尖同时转向克莱儿。
「小心!」
玛莉下意识抱紧她。
克莱儿却从她怀中站了起来。
她腹部衣料已经被鲜血浸透。那些本应顺着裙摆滴落的血液忽然违背重力,沿着她的身体缓缓上升,在右手上方汇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血球。
「那么,就看能撑多久喽……」
血箭暴雨般落下。
阿尔法抬起剑,史莱姆帷幕随之向两侧延展。
可在她出剑以前,克莱儿指尖的血球先一步炸开。
没有冲击,也没有轰鸣。
血球化作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雾,迎面渗进箭雨。原本快得只能留下残影的血箭忽然开始颤抖,像是同时接到了两个彼此冲突的命令。
大部分箭矢失去速度,滴滴答答落向地面。
剩下的小部分则在半空调转方向,朝伊莉莎白激射而去。
伊莉莎白没有闪避。
数十支鲜血箭矢贯穿礼服与身体,又从她背后飞出,在墙面留下大片放射状的红痕。
穿过红雾的漏网之鱼撞上阿尔法展开的帷幕,没能伤到后方任何人。
「真遗憾。」
克莱儿望着伊莉莎白,露出神秘而略带坏心眼的微笑。
「这种用法,原创者可是我呢。」
玛莉怔怔看着她。
那并非模仿。
克莱儿——或者说暂时存在于她体内的某个人,不只是夺走了伊莉莎白对血箭的控制,还用更加古老而纯熟的方式重新改写了术式。
「已经离开身体的血液,要抢过来并不困难。可惜这具身体能够承受的力量有限,否则应该能全部还给你才对。」
伊莉莎白胸前的孔洞转眼愈合。
她歪了歪头,像是无法理解自己的力量为何会遭到夺取。下一刻,鲜血礼服向外膨胀,无数触手从裙摆、肩头与背后同时伸出。
「没错,这样才对。」
克莱儿轻轻抬手。
散落在地面的鲜血也开始蠕动。
一条、十条、上百条。
鲜红触手在她身后竞相抬头,宛如一片随风摇曳的血色花田。随后,两边的触手同时撕裂空气,朝彼此席卷而去。
大厅彻底被红色淹没。
尖锐前端从地面贴行,从天花板垂落,又沿墙壁绕向视野死角。触手相互贯穿、绞碎,在空中炸成一团团血雾。
阿尔法踏进这片血色风暴。
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克莱儿的动作。
漆黑长剑沿着触手之间转瞬即逝的缝隙向前,斩断伊莉莎白左侧所有退路。几乎同一瞬间,克莱儿操纵的鲜血便从右侧收拢,逼迫女王迎向阿尔法的剑锋。
伊莉莎白以鲜红利爪挡住斩击。
轰然爆发的冲击令整座高塔剧烈摇晃。
女王第一次被正面击退。
她赤裸的双足在地面划出两道深沟,尚未来得及稳住身体,数十条触手已经缠住她的手腕与脚踝。
阿尔法紧接着跨出一步。
剑光在伊莉莎白胸前纵横交错。
鲜血礼服连同下方的身体同时四分五裂。
「这两个人……刚才有商量过吗?」
加格诺扶着钩刀,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景象。
「没有。」
雪女的九条尾巴缓缓收拢。
「正因为没有,才更加可怕呀。」
两名女性之间没有交换暗号,也没有开口说明各自的意图。
阿尔法只凭一次交锋便理解了克莱儿能够干涉鲜血,克莱儿则将阿尔法每一剑制造的破绽全数利用。她们甚至不曾看向彼此,攻势却像是已经并肩战斗了许多年。
贝塔同样凝视着这一幕。
她知道阿尔法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
三层限制解除后的魔力正在持续损耗,保护众人的史莱姆帷幕也从未消失。与其说是突然获得了足以逆转局势的援军,不如说阿尔法终于等到了能够把握自己创造出的每一个机会的人。
伊莉莎白破碎的身体落向地面。
克莱儿忽然开口。
「雾。」
阿尔法立即收剑后撤。
血肉在落地以前崩解,化作浓密红雾向四周喷发。缠绕其上的触手被一并吞没,雾气又从阿尔法剑尖前方擦过,试图越过她扑向伤员。
史莱姆帷幕骤然闭合。
红雾撞上漆黑表面,发出雨点落在湖面般的密集声响。
下一瞬间,雾气全部倒卷回大厅中央。
伊莉莎白重新凝成人形。
身上看不到任何伤口。
只有那双暗红眼眸比先前更加明亮,沉睡千年的意识仿佛正在一次次破坏与再生中逐渐苏醒。
「骗人的吧……」
六六五号捂着伤口低声说道。
「承受那种攻击以后,竟然还能完全复原……」
「不是完全没有效果。」
克莱儿抬起沾血的右手。
她掌心轻轻握紧。
伊莉莎白的身体骤然一颤。
鲜血从她的眼角、唇边与指尖同时渗出。方才弥漫大厅的血雾已经随着再生被吸回体内,其中一部分却不再服从女王的意志。
「既然把别人的血吸回去了,就得好好夺回控制权才行呀。」
克莱儿微笑着说道。
伊莉莎白第一次发出痛苦的低吟,单膝跪向地面。
阿尔法没有放过机会。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残光,漆黑长剑笔直刺向女王胸口。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心脏的刹那,伊莉莎白抬起眼睛。
红月骤然一暗。
整座无法治都市积聚的鲜血同时回应始祖召唤。远比先前庞大的魔力从女王体内爆发,将阿尔法的剑锋强行推停在胸前。
地面层层碎裂。
阿尔法脚下没有后退,握剑的手臂却第一次微微颤动。
她仍维持着史莱姆帷幕。
如果放弃保护身后的人,这道力量无法阻止她继续前进。
但那从来就不在可选的方案之中。
「还真是任性呢。」
克莱儿轻声笑了。
她抬手想要再次操纵伊莉莎白体内的鲜血,膝盖却忽然失去力量。
「克莱儿!」
玛莉冲上前扶住她。
紫罗兰色眼眸中的光芒开始摇曳。
「果然……凭这具身体,做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吗……」
鲜血触手一条接一条崩落。
伊莉莎白体内的异物也重新被她压制。暗红魔力继续膨胀,阿尔法剑锋前的压力变得越来越沉重。
「已经到极限了吗?」
阿尔法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
「是呀。不过,我的工作也只是再替另一个人争取一点时间。」
「另一个人?」
玛莉不安地问。
克莱儿——欧萝拉靠在她怀里,望向大厅上方被红月照亮的巨大缺口。
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唇边浮现一抹安心的微笑。
阿尔法也在同一刻抬起眼眸。
熟悉的魔力正从高塔下方急速接近。
其中还夹杂着大量金属相互碰撞的细碎声响。
「看来,刚好赶上。」
欧萝拉轻声说道。
下一刻——
一道漆黑身影撞破大厅侧面的墙壁,在飞散的瓦砾与红月之间轻盈翻身。
她的长衣轮廓似乎比平时稍显厚重,落地时也伴随着一连串被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可闻的金币碰撞声。
阿尔法沉默了一瞬。
随后,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漆黑身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站直。
「吾名暗影……」
宛如来自深渊的声音压过血潮轰鸣。
「乃潜伏于暗影之深处,狩猎暗影之存在……」
很好。
登场角度九十二分,落地姿势九十五分,报幕时红月恰好位于背后,至少也能给九十八分。
如果只评价刚才这十几秒,今天的我无疑发挥得相当不错。
然而,面具下的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因为噬血女王活生生站在眼前。
姐姐浑身是血地倒在那位红发吸血鬼猎人怀里,眼睛还变成了很有神秘强者气息的紫罗兰色。贝塔和几名庭园成员伤得不轻,狐狸小姐与加格诺也一身狼狈。
最重要的是——阿尔法在这里。
她站在所有人前方,周身仍缠绕着远超常态的蓝紫色魔力。只要看一眼,我便知道她解开了平时用于稳定力量的多重限制,而且已经维持这种状态战斗了不短的时间。
阿尔法抬起眼眸,隔着飞散的尘埃望向我。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静。
没有责备,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明显的不满。
其他人看见那道视线,大概只会觉得暗影庭园的首席正以一如既往的敬意迎接自己的主君吧。
可我太熟悉阿尔法了。
她眼睑抬起的细微角度,以及视线从我移向贝塔和几名负伤成员时那短短一瞬,都在安静地问同一个问题。
——您把头目战留给孩子们收拾了?
我明白了。
我彻底搞砸了。
克里姆森被我提前解决,噬血女王却在我离开以后才正式复活。然后,我把本该属于自己的头目战留给了随后赶到的贝塔和几名成员,自己却十分愉快地跑回宝库捡金币。
阿尔法显然不在原定计划里。
如果她原本就打算接手这里,绝不会让贝塔带着第一次参加这种战斗的孩子们先行迎战,更不会直到她们发出最高级求援后,才以解除多重限制的状态匆忙赶来。
她是来救场的。
在阿尔法抵达以前,被我提前离场留下来面对完成复苏的噬血女王的,是贝塔和那些孩子们。
至于阿尔法,她只是在看见她们即将被我的失误吞没以后,不得不接下整个战场。
把头目战留给孩子们的判断——零分。
发现异常以后还知道赶回来——三分。
考虑到我回来时怀里还装着一千枚金币,这三分或许也应该扣掉两分。
本次行动的暂定总评,一分。
满分一百。
好低。
我很想把脸藏起来,但脸上已经戴着面具了,所以只能维持着幻影女王应有的从容。
更何况,舞台还没有结束。
只要把最后一幕处理得足够完美,或许还能申请一点补考分数。
「阿尔法。」
我用绝不能让外人听出心虚的声音唤她。
「属下在。」
她将长剑斜置身前,微微低下头。
「你做得很好。」
这不是演出需要的台词,而是事实。
「接下来,保护好她们。」
阿尔法沉默了一瞬。
「遵命。」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在这种场合拆穿我,只是收敛部分解放的力量,退回伤员前方。漆黑史莱姆帷幕随她移动,将姐姐、玛莉、贝塔等人全部笼罩在安全范围内。
这种毫无保留的配合反而让我更心虚了。
一分暂时保留。
「她来了……」
姐姐——不,暂时使用姐姐身体的某个人轻声说道。
紫罗兰色的光芒从她眼底迅速淡去。她像是终于完成自己的工作,闭上双眼,身体也失去力气。
玛莉连忙抱住她。
「克莱儿!」
「放心,只是承受不住力量,失去意识了。」
阿尔法伸手确认姐姐的状况,随后重新看向战场。
「大小姐,请小心。噬血女王能够借红月和城内的鲜血不断再生。」
她利用只有庭园成员才能听清的魔力传音,将情报送到我耳边。
原来如此。
无限再生、红月加成、血液操纵,还有刚才那种铺满整个房间的鲜红触手。
非常不错。
这才是我最初期待的头目战。
如果不是阿尔法还在后面看着,我现在大概已经开心起来了。
伊莉莎白抬起手。
从眼角和指尖溢出的鲜血重新融入礼服。被欧萝拉夺走的控制权逐渐回归,数百条鲜红触手也在她背后竞相抬起。
暗红色眼眸没有看向阿尔法,也没有看向刚才伤到她的姐姐。
她只注视着我。
很好。
我也慢慢抬起漆黑长剑。
鲜红与蓝紫色魔力在大厅中央彼此挤压,空气发出低沉震鸣。
「事到如今才过来,你这家伙到底去哪里了?」
加格诺扛着钩刀,语气相当不满。
「暗影小姐,请不要大意。」
雪女轻轻摇动铁扇,金色眼眸里仍残留着戒备。
「现在的伊莉莎白公主,力量已经超出常理了呀。」
我没有回答。
毕竟「刚才回去搬金币了」这种台词,无论用多么低沉神秘的语气说出来,都不可能符合幻影女王的美学。
伊莉莎白的触手率先行动。
数百道鲜红轨迹从四面八方封锁视野。
我挥剑。
最先逼近的触手被漆黑刀刃一分为二,紧随其后的十几条则在交错剑光中同时断裂。鲜血尚未来得及洒落,伊莉莎白已经从触手掩护后方跨越空间般现身。
利爪直取我的咽喉。
我侧过上身,让指尖从颈侧掠过,漆黑长剑同时横斩她的腰腹。
伊莉莎白的身体在刀刃触及以前化为血雾。
下一瞬间,她又在我背后重组。
鲜红利爪从肩头落下。
我没有移动双脚,只转身架住攻击。
轰——!
巨响震动高塔。
脚下地面向四周龟裂,藏在战斗服夹层中的金币也发出一阵不太符合激烈对决气氛的细碎碰撞声。
我若无其事地加大魔力,把这阵声音压了下去。
应该没有人发现。
伊莉莎白连续挥动利爪。
我依旧没有离开原地,以剑锋将攻击逐一挡开。鲜血触手趁机从背后和头顶袭来,也全被我控制在最小范围内的剑光斩断。
「暗影小姐为什么不闪避?」
六六四号低声问道。
「因为我们就在她身后。」
贝塔的声音微微颤抖。
「暗影小姐是在保护我们。只要她避开攻击,触手和冲击就可能越过她,伤到已经无法战斗的人……」
贝塔哽咽起来。
「她总是这样……永远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自己。」
不。
不是的。
阿尔法的史莱姆帷幕就在后面。以她的控制能力,就算我避开,漏过去的攻击也不可能伤到任何人。
我不移动,单纯是因为身上装着一千枚金币。
只要做出过于剧烈的闪避,战斗服里的独立夹层就有可能破裂。与其冒着让金币散落一地的风险,不如站在原地把攻击全部挡下来。
贝塔,你的评价实在让我良心有点痛。
我用余光看向阿尔法。
她没有像贝塔那样感动。
湛蓝眼眸正静静盯着我比平时厚了一圈的腰侧,以及每次受到冲击都会发出轻微声响的大衣内衬。
糟糕。
她好像快要发现了。
伊莉莎白的攻势忽然停止。
两条触手从她肩后断开,在半空迅速凝成人形。
三名一模一样的噬血女王同时散开。
本体从正面挥下利爪,两道分身则一左一右封锁退路。更多触手从视野死角刺来,让人无论朝哪个方向闪避都会迎上下一轮攻击。
对普通人而言,确实是无解的包围。
不过,我原本就没有打算闪避。
我旋转剑锋,先斩断正面触手,再以剑脊震开左侧分身的利爪。右侧分身几乎同时逼近,我抬起手肘挡住她的手腕,将攻击引向地面。
本体的膝击在这一刻命中我的腹部。
砰!
我整个人向后飞出。
不是无法挡下。
只是如果强行扭转身体,腰侧的金币大概会当场洒出来。我在零点一秒内权衡了幻影女王被踢飞和一亿戒尼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的损失,最终选择了前者。
漆黑身影撞穿大厅侧面的墙壁,落进相邻的回廊。
轰隆巨响之中,碎石和尘土四散飞舞。
「暗影小姐!」
贝塔发出悲痛的呼喊。
我毫发无伤。
但战斗服内侧传来了一种远比受伤更加令人绝望的触感。
裂了。
被伊普西龙式塑形术分隔出的其中一个夹层,终于承受不住连续冲击。
金色圆片从大衣下摆滚了出来。
一枚、两枚、十枚。
清脆声响在骤然安静的大厅里接连回荡。
其中一枚金币一路滚过破碎地面,恰好停在阿尔法的靴尖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弯腰将它捡起。
阿尔法捏着那枚金币,再次望向瓦砾中的我。
这一次,就算隔着面具和尘幕,我也准确读懂了她的眼神。
——原来如此。
暂定总评从一分下降到负十分。
我在心中默默捂住脸。
可暗影小姐不能因为区区负分倒下。
蓝紫色魔力从瓦砾缝隙中溢出,震得周围碎石缓缓浮空。
我让已经破损的夹层全部解除。剩余金币沿大衣内侧滑落,在身后的通道里堆成一片令人心痛的金色小山。
失去额外重量以后,漆黑战斗服重新贴合身体,勾勒出暗影小姐原本纤细而鲜明的女性轮廓。
我踏过浮空瓦砾,重新走回红月之下。
阿尔法仍握着那枚金币。
她没有说话,只将它收进自己衣袖。
看来那一枚暂时不会还给我了。
「我就……稍微认真一点好了。」
我将魔力注入刀身。
蓝紫色光芒骤然高涨,转眼盖过了红月洒落的暗红色辉光。
■
阿尔法站在史莱姆帷幕后方,隔着薄薄衣料碰了碰那枚金币。
她确实有些生气。
不是因为自己被迫赶来收拾残局。
无论前方等待的是噬血女王、教团圆桌,还是某种尚未被记载的怪物,只要这是暗影小姐留下的战场,阿尔法都会毫不犹豫地接下。
她在意的是贝塔她们。
大小姐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早抵达高塔,也拥有独自消灭所有敌人的力量,却在确认棺木中没有女王以后离开了。她大概解决了主持仪式的人,以为一切已经结束,又恰好被宝库吸引了注意。
结果,真正复苏的伊莉莎白被留给随后赶到的孩子们。
六六四号与六六五号倒在血泊里,六六六号第一次参加这种层次的战斗,贝塔则明知自己的行动可能暴露克莱儿的特殊性,仍准备独自冲进血箭之中。
倘若最高级求援再迟片刻——
阿尔法没有让那个念头继续下去。
所以,刚才看见暗影小姐带着一身金币回来时,她的第一份情绪的确是埋怨。
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把怎样的东西留给了她们?
可那份埋怨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暗影小姐只看了她一眼,就明白了。
没有把一切解释为早有安排,也没有用深奥难懂的言语掩饰判断失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隔着面具短暂僵硬了一瞬,然后以比平时更加郑重的声音告诉阿尔法——你做得很好。
别人或许察觉不到。
阿尔法却知道,那就是她承认错误的方式。
那个人从小便是如此。
可以为了一个突然想到的登场方式翻越整座山,也会因为发现效果不够完美,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垂头丧气。她将自己塑造成永远从容、永远正确的暗影小姐,却偏偏会把最任性、最不成熟的部分留给阿尔法看见。
有时令人头痛。
有时也真的让人生气。
可一旦看见她明明心虚得想要逃走,仍努力挺直背脊维持主君姿态的样子,阿尔法便很难让那份怒意继续保持锋利。
真是拿她没办法。
阿尔法在心中轻轻叹息。
生气归生气,这个人依旧在发现危险后立刻赶了回来。她没有追问克莱儿身上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先抢救滚落在地的金币,而是第一时间接过最危险的位置。
至少,她从来没有把庭园成员的生命视作可以牺牲的道具。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阿尔法才只需要一道目光,便能让她意识到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至于这枚金币——
阿尔法又按了一下衣袖。
暂时保管。
等回到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她需要听大小姐亲口说明,为什么消灭仪式主持者以后没有多确认片刻,又为什么能在满城吸血鬼暴走的时候,心无旁骛地往战斗服里装进一千枚金币。
如果解释得足够诚实,她会把金币还回去。
大概。
「暗影小姐……」
贝塔带着泪意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她显然还沉浸在「主君为了保护大家寸步不退,因而被噬血女王击飞」的感动之中。
阿尔法看了看贝塔,又看向回廊里那堆刚被卸下的金币。
她决定保持沉默。
大小姐偶尔确实很不可靠,但拆穿主君这种过于可爱的失误,对组织士气没有任何好处。
这件事只需要由她记住就够了。
阿尔法唇角浮现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随后重新望向战场。
蓝紫色魔力仍在攀升。
大小姐纤细的身影沐浴在光芒里,漆黑长衣紧贴着鲜明的女性曲线。方才被金币影响的迟滞已经彻底消失,就连持剑姿态也变得安静而自然。
她朝伊莉莎白迈出一步。
喀。
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传遍大厅。
伊莉莎白背后的数百条触手同时扑出。
暗影小姐没有挥剑。
她只是继续向前。
最先抵达的触手擦过她的脸侧,第二条从腰间掠过,第三条几乎贴着胸前的漆黑衣料刺向后方。
每一次看起来都只差分毫。
可没有一道攻击真正触碰到她。
她以最小限度的偏头、转肩与侧身,从本应没有缝隙的血色风暴中缓缓走过。并非依靠速度强行甩开,而是在触手开始行动以前,便已经看穿每一条轨迹最终会抵达的位置。
喀。
又是一步。
无数鲜红触手仿佛在主动为她让路。
「只用走的……?」
加格诺瞪大眼睛。
「她刚才明明可以这样避开……」
雪女的声音停了一瞬,目光越过暗影小姐,落向相邻回廊里的金色小山。
她的眼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阿尔法不动声色地扩展史莱姆帷幕,顺便挡住了雪女继续观察金币的视线。
这也是保护主君尊严的一部分。
伊莉莎白的两道分身从左右两侧同时逼近。
鲜红利爪封锁肩颈与腰腹,本体则无声出现在暗影小姐背后。
她依旧没有拔剑。
只在第一道利爪即将触及身体时稍稍放慢脚步。
左侧分身的攻击从眼前挥空,恰好挡住右侧分身的追击路线。两道身体在高速中彼此碰撞,同时化作四散血花。
暗影小姐借着这一瞬向前半步。
本体从背后刺出的利爪再次落空。
伊莉莎白与她擦肩而过。
漆黑长剑直到此刻才离开剑鞘少许。
一道细得几乎无法捕捉的蓝紫色剑光闪过。
伊莉莎白背后的所有触手同时断裂。
暗影小姐收剑,继续向前。
「这才是……真正超乎常理的存在……」
雪女低声说道。
阿尔法没有回应。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还远远不是大小姐的极限。
但这一次,她已经不再介意那个人刻意放慢战斗、追求最理想的演出效果了。
至少她还老老实实待在战场上。
对今晚的大小姐而言,这已经值得肯定。
喀、喀、喀。
脚步声规律回荡。
伊莉莎白不断制造分身,又让整座大厅的鲜血化作触手。暗影小姐只是向前行走,让每一次攻击以毫厘之差落空。
最后,她停在噬血女王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伸手便能触及的距离。
伊莉莎白没有继续进攻。
暗影小姐也只是安静凝视着她。
暗红色眼眸深处没有疯狂,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活下去的欲望。
那里只有历经千年仍未消散的疲惫。
「你渴望死亡吗……」
暗影小姐轻声问道。
伊莉莎白的鲜红利爪缓缓抬起。
动作依旧危险,却莫名带着几分哀伤。
蓝紫色魔力开始向漆黑刀身收束。
「好吧……」
「——等等!」
玛莉冲出史莱姆帷幕。
「拜托等一下!」
阿尔法没有阻止她。
她在玛莉越过帷幕以前便看见了那份决意,也感受到伊莉莎白原本冰冷的气息因这道声音产生了一丝动摇。
「伊莉莎白大人!」
玛莉拼命伸出手。
「一定还有办法重新开始!所以,请不要——」
一条鲜血触手横扫而来。
玛莉被击飞出去。
阿尔法抬手,以柔软的史莱姆接住她,将她送回屏障之后。
就在那一瞬间,伊莉莎白转过视线。
暗红色眼眸不再空洞。
她看向玛莉,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暗影小姐也看见了。
漆黑刀身上的魔力改变了性质。
原本足以把整座城市从地面抹去的毁灭之光,在绝对精密的控制下层层拆解、重组,化作温暖而澄澈的蓝紫色辉光。
阿尔法微微睁大眼睛。
她明白了大小姐准备做什么。
那已经不是将攻击收束、避开不该伤害之人的技巧。
大小姐打算彻底改写这股力量的意义。
「世人总把无法理解的救赎称作神迹……」
暗影小姐的声音在寂静中扩散。
没有高声宣告,也没有向任何存在祈求。她只是陈述着自己即将做到的事。
「然后跪在神座之下,等待并不存在的慈悲。」
伊莉莎白的利爪刺向前方。
蓝紫色辉光沿漆黑刀身流淌,映亮暗影小姐的面具。
「但吾不需要神的许可。」
她向前踏出一步。
「倘若救赎唯有神明能够赐予——」
漆黑刀刃迎向鲜红利爪。
「吾便僭越神座,将那份权能亲手夺来。」
阿尔法怔怔望着她。
大小姐过去也说过许多夸张而深奥的台词。
有些是为了舞台,有些是随兴而发,还有一些直到多年以后才被现实证明另有意义。阿尔法早已习惯从那些言语中筛选真正需要理解的部分。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没有从那道声音里听见陶醉,也没有看见刻意等待旁人惊叹的停顿。
那不是一个追逐理想角色的女孩,试图模仿神明应有的姿态。
而是一个已经抵达凡人无法触及之处的存在,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的力量,也愿意承担越过那条界线以后必须背负的事物。
阿尔法不知道这份改变始于何时。
或许是圣域,或许是更早以前。大小姐仍会任性,会为了金币偏离计划,也依旧将人生看作一场必须符合美学的演出。
然而,在那一切之下,某种过去尚未成形的觉悟已经扎下根。
她不再只是渴望成为潜藏在世界背后的最强者。
当无人能够回应祈求时,她开始愿意让自己成为答案。
埋怨与无奈仍留在阿尔法心中。
可在这一刻,那些情绪之中又多了一份安静的骄傲。
暗影小姐将刀刃轻轻挥下。
「——I Am Asclepius。」
鲜红与漆黑交错。
蓝紫色光芒随之淹没一切。
没有爆炸。
也没有足以撕碎城市的冲击。
光芒像水一样漫过大厅,穿透墙壁与地面,再沿着深红高塔中流动的每一道鲜血向外扩散。
伊莉莎白首先被光吞没。
她身上的鲜血礼服失去形状,化作无数红色光点飘向半空。遍布大厅的触手和分身也随之崩解,却没有重新回到她体内,而是在蓝紫色辉光中被一层层净化。
那并非抹除生命的力量。
狂乱的血液被安抚,失去控制的魔力重新梳理,千年来堆积在伊莉莎白灵魂深处的痛苦也被温柔地剥离。
她抬起眼眸。
红宝石般的瞳孔中,终于映出了暗影小姐的身影。
「啊……」
噬血女王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随后,她闭上双眼。
玛莉挣开史莱姆的保护,冲向向前倒下的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大人!」
她在最后一刻接住主人。
怀中的身体不再由鲜血临时塑造,而是恢复了真实而稳定的温度。胸口微弱起伏,心脏也在以缓慢却平稳的节奏跳动。
「还活着……」
玛莉将耳朵贴上伊莉莎白胸前。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泪水一滴滴落在暗红长发上。
蓝紫色光芒继续扩散。
它穿过玛莉的身体,治愈被触手击中留下的伤势;又漫过昏迷的克莱儿,让腹部与颈侧残留的最后一点损伤彻底消失。
六六四号和六六五号身上的贯穿伤开始闭合。六六六号耗损的魔力得到平复,贝塔被鲜血侵蚀的伤口也恢复如初。
就连维持三层解放、已经让魔力回路承受沉重负担的阿尔法,也感到一阵温暖流过四肢。
紧绷的经络重新舒展,细小损伤被逐一修复。
她卸去超过常态的力量。
原本近乎纯白的蓝紫色魔力一层层收回体内,最终恢复成平静而稳定的状态。
史莱姆帷幕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阿尔法抬起手,让它化作细小黑色水滴融回衣袖。
她望向光芒中央。
暗影小姐仍站在伊莉莎白面前,漆黑长剑低垂在身侧。
如此庞大的力量,却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仍然活着的人。
即使阿尔法已经无数次亲眼见过那个人创造奇迹,此刻仍无法完全理解这种控制究竟抵达了怎样的领域。
然而——
一缕细得近乎透明的史莱姆丝线,正从暗影小姐垂在身侧的左手悄悄延伸出去,探进相邻回廊的金币堆里。
趁所有人都被蓝紫色光芒夺去视野,那缕丝线飞快卷起一批金币,将它们压缩进重新形成的战斗服夹层。
阿尔法沉默地看着。
大小姐一边完成能够拯救整座城市的奇迹,一边也没有彻底放弃抢救自己的金币。
刚才才被治愈的太阳穴,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无奈之余,阿尔法却又忍不住觉得,这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
永远追逐遥不可及的强大,永远认真经营属于自己的美学,也永远会在神明般的光辉背后,为几枚金币和一次失败的登场暗自苦恼。
阿尔法没有阻止那缕丝线。
她只是隔着衣袖,再次按住自己捡到的那枚金币。
这一枚不算。
这是之后谈话的凭证。
光芒蔓延至整座无法治都市。
被始祖之血操纵的食尸鬼接连倒下,仍然活着的人体内的血液恢复平静。吸血鬼们被红月放大的饥渴逐渐消退,笼罩街道的狂乱气息也像退潮般散去。
最后,光芒渗入深红高塔本身。
支撑这座高塔的古老术式与血液回路被同时分解。墙面没有炸裂,而是在蓝紫色辉光中无声化作细沙,从最高处开始随风飘散。
天花板消失。
墙壁消失。
红月与广阔夜空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众人头顶。
所有人都被柔和魔力托住,缓缓落向已经化作平坦废墟的地面。
而放置在相邻回廊中的金币,有近半来不及被史莱姆丝线回收,便随着崩解的石块洒向城市各处。
暗影小姐的肩膀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阿尔法看见了。
她体贴地装作没有看见。
蓝紫色光芒逐渐淡去。
红月依旧悬在天空,却已经只是一轮颜色特殊的月亮。
城市恢复寂静。
暗影小姐的身影也从伊莉莎白面前消失了。
没有留下胜利宣言,也没有接受任何人的感谢。
仿佛她当真只是潜伏于世界最深处的影子,在完成应做之事以后,便理所当然地重新融入黑暗。
阿尔法知道,大小姐大概只是去确认抢救回来的金币数量了。
但她同样没有说破。
「阿尔法大人……」
贝塔第一个从光芒带来的恍惚中恢复。
「暗影小姐她……」
「已经前往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了。」
阿尔法平静地回答。
严格来说,那地方可能只有废墟后方几十步远。
不过,金币显然很需要她。
所以不算说谎。
贝塔眼中立刻浮现敬仰。
「不愧是暗影小姐……」
阿尔法移开视线。
「先确认所有人的状态。」
「是!」
贝塔唤醒六六四号等人,逐一检查伤势。她们身上只剩已经干涸的血迹,连最严重的贯穿伤都没有留下疤痕。
「真的完全治好了……」
六六五号难以置信地摸着原本受伤的腿。
「这就是暗影小姐的力量。」
贝塔骄傲地说道。
随后,她从腰间取出一只密封小瓶,回收废墟上残留的伊莉莎白血液。
「始祖之血、红月引发的强化,以及血液控制能力……伊塔一定会感兴趣。」
「样本由你保管。」
阿尔法看了一眼仍昏迷的克莱儿。
欧萝拉的气息已经沉回她身体深处,只在右手背留下一个复杂魔法阵。那道印记被微弱的紫罗兰色光芒包覆,随后也逐渐隐没。
「不要尝试接触克莱儿体内的意志,也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庭园对她有所关注。」
「属下明白。」
贝塔压低声音。
阿尔法转向六六六号。
「把所有能够证明我们身份的痕迹清理干净。等克莱儿恢复自身意识以前撤离。」
「是。」
六六六号看向倒在玛莉身边的克莱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却没有询问理由。
暗影庭园迅速开始行动。
雪女与加格诺也先后恢复过来。
两人站在原本属于深红高塔的废墟中央,仰望毫无遮挡的夜空,一时都没有说话。
「整座塔……消失了?」
加格诺最后挤出一句。
「不只是塔。」
雪女感受着城内已经平息的气息,缓缓收起铁扇。
「她独自终结了红月之夜呀。」
阿尔法没有参与他们的感叹。
她确认玛莉正抱着伊莉莎白,也确认两人都没有敌意,随后带领庭园成员退入夜色。
在身影彻底消失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废墟。
一道漆黑轮廓正蹲在那里,以快得肉眼无法捕捉的动作从瓦砾中挑出金币。
阿尔法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这次确实需要好好谈谈。
不过,可以等大小姐先把金币捡完。
■
「唔……」
克莱儿恢复意识时,夜色已经开始变淡。
她躺在平坦的石砖地面上,身下垫着玛莉的披风。腹部破损的制服还沾满鲜血,伤口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克莱儿!」
玛莉立刻来到她身旁。
「身体感觉怎么样?」
「好像……没有哪里痛。」
克莱儿坐起身,茫然环顾四周。
深红高塔不见了。
暗影庭园的成员也已经全部消失。她只能看见散落满地的细沙与瓦砾,以及远处逐渐恢复秩序的城市灯火。
「发生了什么?」
「暗影小姐救了我们。」
玛莉轻声回答。
「她净化了伊莉莎白大人体内失控的力量,也治好了所有人的伤。」
「暗影小姐……」
克莱儿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
白色空间、紫罗兰色眼眸,以及那个名叫欧萝拉的女人。
梦中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她却仍记得几个支离破碎的词。
暗影。
阿尔法。
还有——早在过去便彻底治好自己诅咒的某个女人。
她试图回忆更多,右手背却忽然传来灼热刺痛。
「好痛……!」
复杂魔法阵在皮肤上浮现片刻,又迅速隐去。
「克莱儿?」
「没什么。」
克莱儿握住右手。
现在还不能说。
在她自己弄清楚那股力量究竟是什么以前,不能让任何人卷进来。
尤其不能让席娜知道。
她必须保护自己的妹妹。
无论隐藏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是什么,都绝不能让它伤到席娜。
「伊莉莎白呢?」
克莱儿抬头问道。
玛莉露出温柔的笑容,转身望向身后。
一名暗红长发的女性正安静躺在披风上。她的呼吸仍然微弱,神情却已经不再痛苦。
「她活下来了。」
玛莉跪坐在主人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我会替她找到真正能够安歇的地方。」
■
离开无法治都市的那天清晨。
红月之夜结束后,讨伐队又留了一段时间清点人员、整理返程物资。姐姐也被留下帮忙,我们直到今天才准备动身。
我站在无法治都市外围,远眺停在道路旁的全黑马车,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厚重窗帘遮住了车厢内部,看不到里头的乘客。姐姐似乎正在和那位吸血鬼猎人告别,所以我只能在稍远处等待。
秋日清晨的空气十分清爽。
红月之夜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跟吸血鬼始祖有关的事件总算顺利落幕。
中途出现了一点预料之外的问题,也让我在阿尔法面前得到了负十分的历史低分,好在最后的补救还算成功。
I Am Asclepius的完成度可以给九十六分。
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曾经越过生死的界线,而我则从神明手里借用了这个名字。
既然我已经将自己重新定位成半神,那么宣称自己有资格僭越一次神座,也不算夸大其词。说到底,只要我确实能够重现所谓神迹,神与技术之间便没有不可跨越的界线。
我前世曾经把核弹视为人类力量的最高象征。
无论把肉体和武技锻炼到什么程度,只要无法对抗核弹,就称不上真正的最强。所以,我最后得出的答案也很简单——既然无法在核爆中幸存,那就让自己成为核弹。
可现在回头看,核弹依然是人能够创造的东西。
它的力量再怎么庞大,本质上也只是将毁灭推向极致。既然人类已经能够抵达那里,它便不该继续作为我的终点。
如今的我,也早已超越了那条曾经遥不可及的界线。
相比之下,那一夜完成的事情更加困难。
将整座城市从地面抹去,只需要释放足够的能量。可要在同一瞬间分辨每一个仍然活着的人,修复伤势、平复魔力、净化侵入体内的始祖之血,还要保留伊莉莎白本人的生命与意志,就不能出现一丝多余的误差。
毁灭一切,是人类也能制造的奇迹。
从毁灭边缘夺回一切,才更接近只会存在于神话里的伟业。
这比核弹厉害多了。
I Am Asclepius让我确定了新的方向。
单纯追求更大的破坏力已经没有意义。接下来,我要探索的是「神业」——不是等待神明赐予,而是以自己的力量解析、重现,再将那些本应只属于神话的领域逐一夺取。
治愈只是第一次尝试。
总有一天,无论面对怎样的诅咒、灾难,甚至是横亘在生命之前的绝境,我都能按照自己的意志给出答案。
那才是已经超越核弹的我,应该为幻影女王设定的新目标。
我不必急着成为神。
只需要先把神明能够做到的事情,一件一件学会就好。
就算真有某位神明因此感到不满,也只需要让对方亲自下来阻止我。
我对此还是很有自信的。
最后看穿噬血女王其实希望获得解脱,再顺应红发吸血鬼猎人的愿望,把歼灭技临场调整成治愈技——这部分很有幻影女王的味道。
可惜,再完美的终场也不能当作把头目战留给孩子们的事情没有发生。
所以,综合评价暂时回升到二十分。
依旧不及格。
至于金币……
我努力抢救了大约一半。
原本装在战斗服里的数量是一千枚,最后成功保住了五百零一枚。其中五百枚当时就回到了我手中,另一枚后来也由阿尔法归还。其余金币随着高塔崩解散落到城市各处,估计已经被当地居民捡走了。
五百零一枚金币,也就是五千零一十万戒尼。
完全不够让我过一辈子。
不过,仔细想想,这座城市还有两座高塔。
经济有困难的时候,再回来一趟就好。无法治都市依旧可以作为我的存钱桶。
不过,最后取回的那一枚,被我另外收了起来。
为了赎回它,我付出了整整一天。
至于这笔交易究竟是赚是赔……
我摸了摸口袋,暂时放弃计算。
马车门终于打开。
姐姐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她的右手缠着厚厚绷带,脸上则挂着一种微妙而阴郁的表情。
红月之夜结束、回到旅馆休息以后,我曾经为了擅自跑出去散步的事情,打算前往姐姐房间道歉。
然后,我看见了。
姐姐正在用绷带遮住右手背的魔法阵,还对着那只手低声念叨。
「右手隐隐作痛……我的体内沉睡着特别的力量……」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关上房门。
魔法阵、缠绕右手的绷带、沉睡在体内的特殊力量。
姐姐终于也抵达这个阶段了。
真令人感慨。
「跟你的朋友说完话了吗?」
我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道。
「嗯。」
姐姐看了一眼马车,随后走到我身边。
「我们回去吧。」
「好。」
我们沿着离开无法治都市的道路向前。
才走出几步,姐姐忽然从后方抱住了我。
「席娜……」
「怎么了?」
她的手臂环在我肩前,力道比平时温柔许多。
「没什么……不,果然还是有一件事。」
来了。
坦白体内神秘力量的事件。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随便否定。轻率嘲笑,很可能会让刚刚萌芽的黑暗设定就此夭折。
「其实,我的体内好像沉睡着某种特别的力量。」
「我明白。」
我认真点头。
「我也一直觉得姐姐很特别。」
「你果然愿意相信我……」
姐姐将我抱得更紧。
「我必须查明这股力量的来历。还有那个人的事情……」
「嗯。姐姐一定没问题的。」
「无论我最后发现什么,你都会相信我吗?」
「当然。无论姐姐走上什么道路,我都会支持你。」
姐姐沉默片刻。
「席娜,你知道暗影小姐吗?」
「就是被王国悬赏、曾在武心祭上击败爱丽丝公主和武神的那个人吧?」
「嗯……」
「她怎么了吗?」
「没什么。」
姐姐再次收紧手臂。
她大概还没有做好分享全部设定的心理准备吧。
没关系。
烦恼、痛苦和不得不直面的现实,都是成长过程中无法避开的东西。既然姐姐已经感受到右手隐隐作痛,我就应该尊重她选择的道路。
毕竟,那也是我过去曾经走过的路。
我感受到后方传来一道视线,稍稍转过头。
全黑马车旁,一名撑着巨大黑色阳伞的女性静静站在那里。
阳伞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见随秋风摇曳的暗红长发。
她朝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我轻轻颔首,随后和姐姐一同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