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二章 在圣域进行探索吧!

    萝丝眯起双眼,以手背挡住刺目的白光。


    她最先想到的并不是会场里发生了什么,而是席娜。


    那个把席娜带走的金发女人,很可能还在附近。现在追出去,或许还来得及。可当光芒逐渐收束,一扇高大的白色门扉却出现在竞技场中央,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原地。


    「这是……?」


    萝丝轻声开口。


    门扉泛着淡淡的辉光,在沉重的声响中缓缓开启。门后没有墙壁,也看不见应有的景物,只有一片仿佛能将人的意识吸进去的纯白。


    「圣域做出回应了……?」


    涅尔森茫然地喃喃说道。


    「你说的回应是什么意思?」


    亚蕾克西雅一面追问,一面扫视席娜消失的回廊。她握着剑柄的手始终没有放松。


    「如各位所知,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圣域大门开启之日。」


    「可我听说,圣域的大门位于圣教堂深处。」


    「是的。不过,圣域的大门并不只有一扇。圣域会依据敲门者的不同,变换用来迎接对方的门。有不留客之门、召集之门、欢迎之门……只有踏进门的另一侧,才会知道眼前的究竟是哪一种。」


    涅尔森这么回答,双眼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扇门。


    「既然发生这种事,『女神的考验』也无法继续进行了。让观众离开这里吧。」


    在他的指示下,相关人员开始疏散观众。特别来宾们也陆续起身,会场很快被脚步声与不安的议论淹没。


    萝丝却朝出口迈出一步。


    「我要去找席娜。」


    「现在最好不要——」


    涅尔森的话说到一半,白色大门又向内敞开了一些。他顿时顾不上萝丝,转而朝圣骑士们厉声喊道:


    「不要让任何人靠近那扇门!」


    等到门缝宽得足以容纳一人通过时,会场里的观众也已经所剩无几。


    「几位也请尽快离开。」


    涅尔森再次催促。


    下一瞬间,萝丝与亚蕾克西雅同时拔剑出鞘。


    两人背靠着背,一人望向白色大门,一人盯住通往回廊的道路。


    「发生什么事了?」


    涅尔森一下子慌了手脚。他环顾四周,才发现包括自己在内的一行人,不知何时已被一群身穿黑色战斗服的女人团团围住。


    直到拔剑前的那一刻,萝丝与亚蕾克西雅都没有察觉她们的气息。


    「不好意思。在那扇门关上以前,还请各位不要轻举妄动。」


    宛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一名服装与其他成员略有不同的金发女人轻盈落地。她身披宛如礼服的黑色长袍,姿态优雅得仿佛不是闯入者,而是受邀前来巡视会场的主人。


    「暗影庭园……」


    萝丝认出了那些黑色装束。


    更重要的是,她也认出了眼前的金发。


    即使方才隔着尘幕,只能看见一瞬间的侧影,她也不会认错。


    「是你。」


    萝丝的剑锋转向金发女人。


    「席娜在哪里?」


    金发女人停下脚步。


    她的视线从萝丝脸上掠过,又落到亚蕾克西雅身上。只是这么短暂的一瞥,便让两人的肩膀同时绷紧。


    好强。


    那并不是凭杀气强行制造出来的威慑,而是庞大力量经过绝对控制以后,自然而然泄露的一线余波。倘若暗影小姐是笼罩夜空的深渊,眼前的女人便像是最先在深渊中亮起、也最接近其中心的星辰。


    「我也看见了。」


    亚蕾克西雅沉声说道。


    「冲击发生以后,是你在回廊上接住了席娜。随后暗影小姐便从同一个方向出现。别想说那只是巧合。」


    金发女人没有否认。


    这个反应让萝丝胸口一沉。她向前跨出半步,剑尖稳稳指向对方。


    「为什么要绑架她?」


    「绑架?」


    女人轻轻重复这个词,碧蓝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异色。


    那不像愤怒,反倒更接近某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微妙的情绪。但那点波动转瞬即逝,她很快恢复了无懈可击的平静。


    「那名少女很安全。」


    「这算不上回答。」


    亚蕾克西雅说。


    「你们为什么要带走席娜?」


    「因为,那是主人的期望。」


    会场短暂地安静下来。


    主人。


    能被这样的强者如此称呼的人,答案几乎不需要猜测。


    萝丝想起暗影小姐自同一个回廊降临时的身影,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暗影小姐希望你绑架席娜?」


    「我只负责实现主人的期望。」


    女人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为什么会对席娜感兴趣?」


    「这不是现在的你们需要知道的事。」


    「她跟你们没有关系!」


    萝丝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加激烈。


    金发女人看向她。那道视线在她发间的黑色发夹上停留了一瞬,短得几乎像是错觉。


    「是否有关,也不是由你来决定。」


    萝丝咬紧嘴唇。


    亚蕾克西雅却从这几句对话里察觉到一丝古怪。


    对方没有用席娜威胁她们,也没有要求任何交换条件。甚至在萝丝举剑相向时,她首先说明的都是席娜很安全。


    如果这真是一场绑架,未免太不合常理。


    可要说那是在保护席娜,对方那句「主人的期望」又像一根细刺,扎得人无法安心。


    「至少让我们确认她平安。」


    亚蕾克西雅说。


    「等事情结束以后。」


    「你要我们相信暗影庭园?」


    「不需要。」


    金发女人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们只需要留在这里。」


    她转身走向圣域大门。没有任何一名黑衣人对她发出询问,周围的队列却在她迈步的同时自然变化,为她让出一条笔直的道路。


    「等等!」


    萝丝想要追上去,却在迈步前感受到数道气息锁定自己的要害。


    金发女人在门前停下。


    「伊普西龙,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属下明白,阿尔法大人。」


    一名拥有丰盈曲线、黑色战斗服也被她穿得格外华丽的女人躬身回应。


    阿尔法。


    亚蕾克西雅曾听过这个名字,也曾见过那张脸。


    「两位公主殿下,要当个好孩子哦。」


    阿尔法留下这句话,无视涅尔森「不准踏进圣域」的喊声,径直走进发光的门扉,身影随即被纯白吞没。


    萝丝没有放下剑。


    「把席娜还给我。」


    「很遗憾,那不属于我的权限范围。」


    伊普西龙微笑着回答。


    「我们只希望在大门消失以前,各位能安分守己地留在原地。不过,代理大主教涅尔森,还要劳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被点名的涅尔森脸色顿时变得僵硬。


    「你们究竟打算在圣域里做什么?」


    「重点不在于我们要做什么,而是那里隐藏着什么。」


    伊普西龙以视线牵制众人。那双宛如澄澈湖水般美丽的眼眸,直直望着萝丝和亚蕾克西雅,没有半点轻忽。


    「只要不轻举妄动,我们就不会加害于你们。那位黑发少女也会平安无事。」


    「你们一再声称她很安全,却不肯让我们见她。」


    萝丝压低声音。


    「要我相信这种话,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信不信是你的自由。」


    伊普西龙偏了偏头。


    「不过,要是你们乱来,我也无法保证这个女人的安全。」


    她的视线落在被黑衣人控制住的夏目老师身上。


    「对……对不起……」


    夏目老师看似愧疚地垂下眼帘,肩膀还恰到好处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夏目老师……!」


    萝丝仿佛被人攥住胸口般痛苦。


    亚蕾克西雅则冷冷看了那名人质一眼。


    「也可以考虑牺牲她。」


    她以只有萝丝听得见的音量说道。


    「不可以!」


    「席娜已经在她们手里了。再被另一个女人拖住,我们谁都救不了。」


    「所以才更不能让无关的人受害。」


    「那个可疑作家怎么看都不像无关的人。」


    「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在两人低声争论时,完全敞开的圣域大门开始缓缓闭合。


    暗影庭园的成员陆续踏进门内。她们以三人为一组,相互掩护,移动时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就算抓准其中一人换位的瞬间发动攻击,其他成员也会立即封死所有进路。


    没有一丝破绽。


    被控制住的夏目老师与涅尔森也被迫朝门内走去。


    「住手!别这么粗鲁!」


    夏目老师在跨过门槛前以强硬语气抗议,却在黑衣人稍稍松手时又踉跄了一下,显得格外柔弱。


    「请你合作。」


    「我、我才不要!别以为我会为了自己向你们屈服!」


    「夏目老师……」


    萝丝担忧地望着她。


    亚蕾克西雅的表情则变得更加冷淡。


    「这人果然有鬼。」


    「亚蕾克西雅殿下。」


    「好啦,我不说了。」


    最后一批黑衣人走入门内。伊普西龙押着涅尔森踏上白色光芒铺成的边界,回头朝两位公主露出从容的微笑。


    圣域大门只剩下最后一线缝隙。


    就在伊普西龙准备跨过门槛时,方才还一脸畏惧的涅尔森突然扭动身体,竭力向后挣扎。


    「放开我!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暴徒!」


    他的反抗当然不足以挣脱伊普西龙,却还是让她的注意力偏移了短短一瞬。


    一道黑影从会场上方坠落。


    萝丝只来得及看见拔剑的寒光。


    黑影踩碎地面,以全部速度逼近伊普西龙,长剑顺着她的肩头斜斩而下。


    「干得好,『行刑者』维诺!」


    涅尔森的狂笑响彻空旷的会场。


    ■


    伊普西龙将注意力提升至极限,凝视着朝自己斩落的剑刃。


    她完全被攻其不备。


    不过,这不代表对方的剑足以触及她。


    伊普西龙放开涅尔森,腰身向后一折,以近乎贴着剑锋的距离避开斩击。柔顺的长发擦过地面,黑色剑刃从她身前掠过。


    她避开了足以致命的一剑。


    然而,悲剧依旧发生了。


    剑锋切开史莱姆战斗服的表层,斩断了由魔力连接的细线。


    在那一瞬间,过往宛如走马灯般浮现在伊普西龙脑海里。


    她曾是精灵族名门的千金。


    出身良好、容貌秀丽、头脑聪颖,在武术方面同样拥有足以让人称赞的天赋。她自尊心很强,也确信自己的优秀理所当然。


    正因如此,沦为〈恶魔附体者〉、被所有人视作怪物的那一天,她所承受的绝望也比任何时候更加强烈。


    家族舍弃了她,国家放逐了她。逐渐腐坏的身体夺走了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却又偏偏没有给她结束生命的勇气。


    她只能拖着丑陋的身躯,在没有目的地的山路上徘徊。


    直到那道漆黑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你渴望力量吗……?」


    深沉、冷澈,却又带着一丝奇妙柔软的声音落进她濒临崩坏的意识。


    伊普西龙一度以为,站在眼前的是前来收取灵魂的恶魔。


    可她仍向对方伸出了手。


    如果能够获得力量,她便能向抛弃自己的人复仇,让他们为曾经做出的选择后悔。


    「那么,我就赐予你力量吧。」


    甜美的蓝紫色魔力笼罩了她。


    直到今天,伊普西龙仍记得那道光,也记得它包裹身体时的温暖。那份力量没有粗暴地烧尽腐烂的部位,而是温柔得像在告诉她——你还可以活下去。


    她在那道光芒中不自觉地流下眼泪。


    「在虚假的世界里堕落发狂,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倘若你渴望了解真实的世界……就跟我来吧。」


    从那天起,伊普西龙跟上了暗影小姐的脚步。


    她一度以为,显赫的家世、美貌和天赋都不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接纳了这副丑陋身躯、赐予她第二次生命的那个人,以及自己选择追随对方的意志。


    后来,她见到了四名前辈,并默默收回了其中一部分想法。


    家世确实不重要。


    可能力绝对重要。


    她原本引以为傲的武术,在当时的组织里只能排在倒数第二;聪颖的头脑同样只能屈居倒数第二。上面不但有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完美超人,还有把智慧、战斗或研究能力磨炼到令人绝望境界的怪物。


    单凭「曾经是优秀的贵族千金」,根本无法在她们之中留下属于自己的位置。


    至于美貌——


    伊普西龙经过极为严谨的思考,认为美貌果然也很重要。


    她当然知道,外貌从来不是被允许留在暗影小姐身边的资格。可这和她希望暗影小姐的视线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会儿,并不冲突。


    更何况,她敬爱的大小姐本身就是女性,而且对漂亮女孩格外缺乏抵抗力。


    这个事实让伊普西龙看见了希望,也让她对自己未来的处境产生了危机感。


    单看脸蛋,她完全没有悲观的理由。可惜,伊普西龙出身的家系里,女性大多拥有纤细而平坦的体型。她无数次对着镜子评估成长的可能性,最后不得不承认,等待自然带来奇迹并不可靠。


    然后,她遇见了能够改变命运的东西。


    史莱姆战斗服。


    伊普西龙只看了一眼,便洞悉了它在战斗以外的无限可能。


    可以用这个塑造曲线。


    不到三天,她便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史莱姆战斗服。此后,她以练习魔力控制为名,二十四小时维持着装,谨慎地一点点修正自己的轮廓。


    不能一口气改变太多,否则会被人怀疑。


    但也不能太过保守。既然仍处在身体会发生变化的时期,适度大胆反而更加自然。


    最初的外形很快完成了,新的问题却随之出现。


    质感不够真实。


    史莱姆终究是史莱姆。触感、重量,以及随着呼吸和动作产生的细微晃动,都和真正的身体存在差异。


    大小姐本身就是女人。想要在她面前把史莱姆塑造的曲线表现得如同真正的身体,任何敷衍都等同于自取其辱。


    于是,伊普西龙把拥有天然优势的贝塔选作观察对象。


    行走时的变化,转身时的惯性,俯身和起身时不同部位之间的连动——她像研究最高深的武术那样,将一切记录下来,再用魔力逐项重现。


    几天以后,她终于能够让史莱姆拥有近似人体的触感与动态。她对离体魔力的控制也在这个过程中突飞猛进,精密到连阿尔法都发自内心地给予称赞。


    「缜密」的伊普西龙就此诞生。


    然而,她并没有因此满足。


    因为贝塔竟然还在成长。


    这是一场战争。


    天然与人造之间,没有硝烟,却也没有半点慈悲的战争。


    伊普西龙最终凭借可以自由调整尺寸的优势取得胜利,却又在镜中发现,过分突出的上半身破坏了整体平衡。


    所以,她继续改良。


    臀部的弧度、收束的腰线、隐藏在脚下的增高结构,以及动作时每一处曲线应有的变化——她将自己的魔力控制逼迫到极限,终于以史莱姆战斗服塑造出理想中的完美比例。


    她为此付出了从未停歇的努力、绝不允许秘密曝光的警戒心,以及某种无论如何都不愿输给贝塔的执念。


    最关键的,则是她希望暗影小姐看见这份成果的心意。


    当然,大小姐其实早就知道。


    那双能看穿魔力流向的眼睛,不可能被区区史莱姆塑形瞒过。可知道秘密是一回事,视线会不会因为她精心塑造的成果而短暂停留,则是另一回事。


    圣地重逢时,暗影小姐确实停顿了那么一瞬。


    所以,伊普西龙确信自己的方向没有错。


    至此,走马灯结束。


    她重新看清了眼前的剑,也看见自己努力的结晶被锋刃切开。


    两团维持着柔软形状的漆黑史莱姆脱离战斗服,在斩击的冲击下飞向半空。


    伊普西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岂能——


    岂能在这种地方,让真相曝光!


    伊普西龙瞬间捕捉两团史莱姆中残留的魔力,在它们变形以前强行维持轮廓。同时,她以一根根细若发丝的魔力线将其拉回。


    两团史莱姆擦过黑影的剑锋,在萝丝与亚蕾克西雅看清以前重新贴合战斗服。


    连接,修补,调整重量,恢复形状。


    所有步骤都在眨眼间完成,误差甚至不到一公厘。


    最后,伊普西龙还没有忘记补上随着落地动作产生的自然晃动。


    这便是「缜密」。


    「干得好,『行刑者』维诺……咦?」


    涅尔森的笑声戛然而止。


    原本应该被正面斩中的伊普西龙,此刻却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除了战斗服表面转瞬即逝的一道波纹,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说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伊普西龙缓缓直起身体。


    她先看向涅尔森。


    「你看到了吗?」


    「咦……?」


    涅尔森的双腿开始发抖。


    眼前的女人没有释放杀气,声音甚至仍旧悦耳。可不知为何,他本能地明白,如果给出错误答案,死亡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你,看到什么了吗?」


    「没……我什么都没看到!」


    伊普西龙转向大门外侧。


    「你们呢?」


    萝丝与亚蕾克西雅同时摇头。


    她们确实只看到几道模糊的黑影。


    「很好。」


    伊普西龙重新露出优雅的微笑,一把揪住涅尔森的衣领。


    「跟我来吧。」


    「你、你在做什么!维诺,快点救我!」


    「你说的『行刑者』……」


    伊普西龙将涅尔森拖进门内,在经过他身旁时轻声说道:


    「已经被我杀掉了。」


    直到这时,黑影仍保持着挥剑的姿势。


    一道细线从他的脖颈浮现。


    随后,名为维诺的行刑者身首分离,头颅重重落在地上。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涅尔森的惨叫被门内的白光吞没。


    伊普西龙拖着他消失在大门另一侧。


    门缝正在闭合。


    亚蕾克西雅收起长剑,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亚蕾克西雅学妹!」


    她无视萝丝的制止,在缝隙消失前侧身钻进门内。


    那个名叫阿尔法的女人就在圣域里。


    她是目前唯一知道席娜去向的人。即使方才那些对话里存在诸多不合常理之处,亚蕾克西雅也不可能放弃这条线索。


    「真是的……!」


    萝丝跟着追了上去。


    她不知道圣域中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贸然追赶暗影庭园是否等同于自寻死路。


    可席娜还在她们手里。


    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让萝丝跨过那道门。


    她在最后一刻扑进缝隙。白色大门在身后完全闭合,随即从竞技场上消失,只留下逐渐黯淡的光晕,以及一具失去头颅的尸体。


    ■


    「呀啊!」


    萝丝从半空跌落,压在一团意外柔软的东西上。


    她晕头转向地撑起身体,这才发现身下并不是什么软垫,而是两名少女。


    「对、对不起!」


    「萝丝学姐,能请你先从我身上离开吗?」


    「萝丝殿下,还有亚蕾克西雅殿下……请不要碰奇怪的地方。」


    被压在最底下的夏目老师勉强维持着柔弱的声音,眼神却和亚蕾克西雅在近得过分的距离上激烈交锋。


    萝丝慌忙起身,把两人先后拉了起来。


    亚蕾克西雅与夏目立即拉开距离,同时整理衣服,又几乎在同一刻别过脸去。


    她们的关系真的很不好呢。


    萝丝有些悲伤地得出结论。


    「两位,我觉得吵架不太好……」


    话说到一半,她终于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这里是一处挑高而昏暗的空间。看不见门窗,脚下是由苍白石材铺成的地面,巨大的石像与立柱在远方没入黑暗。


    暗影庭园的成员无声伫立在四周。


    阿尔法、伊普西龙以及被抓来的涅尔森也在其中。每一道视线都落在突然闯入的三人身上。


    「那个……我们并没有敌意。」


    萝丝缓缓举起双手,露出尽可能友善的笑容。


    夏目老师似乎害怕得浑身发抖。萝丝正思考该如何保护她,亚蕾克西雅已经向前踏出一步。


    「抱歉,我刚才不小心绊到脚,恰好朝大门的方向跌了过去。」


    她坦荡荡地说道。


    「既然只是意外,那也没有办法呢。」


    亚蕾克西雅那副宛如魔王宣告法令般光明磊落的态度,让所有人都短暂沉默。


    就连萝丝也差点觉得,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或许真的存在几分可信度。


    阿尔法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没有拆穿。


    「只要不妨碍我们,想留在这里也无所谓。或许,你们同样有义务明白真相。」


    她抬起手,包围三人的黑衣女子立即散开。


    亚蕾克西雅低声说了句「成功了」,在身侧悄悄握拳。


    萝丝却没有因此放松。


    「席娜呢?」


    她再次问道。


    「她不在这里。」


    阿尔法平静地回答。


    「跟进圣域,也不会让你更快见到她。」


    「那么她到底在哪里?」


    「在安全的地方。」


    仍旧是同样的答案。


    萝丝还想追问,亚蕾克西雅却先一步拉住她的手臂。


    阿尔法没有说谎。


    至少,亚蕾克西雅从她的语气里得出了这个判断。席娜确实不在此处,而且暂时没有危险。至于所谓的「安全」,究竟是保护还是囚禁,现在还无法确定。


    「我们先跟着她。」


    亚蕾克西雅低声说道。


    「只要她还愿意回答,就比在外面失去所有线索要好。」


    萝丝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暗影庭园的大部分成员已经离开。最后留在原地的,是阿尔法、伊普西龙、涅尔森、萝丝、亚蕾克西雅、夏目,以及一名身份不明的黑衣女子。


    阿尔法转过身,朝昏暗空间深处的巨大石像走去。


    「你们闯进圣域,究竟有什么目的?」


    被黑衣女子控制住的涅尔森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阿尔法。


    阿尔法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高跟鞋敲击苍白石面,在空旷空间里留下清脆而规律的回声。直到走到那尊巨大石像前,她才停下脚步。


    「传说中,英雄奥莉薇曾将魔人迪亚布罗斯的左手封印在这块土地上。」


    「那又如何?」


    涅尔森嗤笑一声。


    「难道暗影庭园大费周章闯入圣域,就是为了寻找那只手?」


    「听起来确实很有趣。」


    阿尔法抬头仰望石像。


    「可我们想弄清楚的,并不是一只早已被封印的手,而是迪亚布罗斯教团本身。」


    迪亚布罗斯教团。


    这个名字让亚蕾克西雅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萝丝察觉到她的变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的人,绝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在胡说什么?」


    涅尔森反问得很快,却比方才更加用力。


    「我很清楚,你不会回答。」


    阿尔法语气平静。


    「所以我们才选择亲自来到这里,寻找从一开始便被埋进历史黑暗里的真相。」


    石像高大得几乎碰到看不见的穹顶。


    那是一名手持圣剑的女性。石头雕成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铠甲线条简洁而古老。即使经过不知多少岁月,她的脸仍带着近似战场女神的庄严与美丽。


    阿尔法伸手触碰石像冰冷的基座。


    「这是英雄奥莉薇的石像。」


    「奥莉薇?」


    萝丝不解地歪过头。


    「可是,教会流传下来的画像和故事里,奥莉薇应该是一名男性。」


    「历史并不总是由事实留下。」


    阿尔法回答。


    「更多时候,它只是被掌握话语的人修剪成了方便传颂的模样。」


    「荒谬。」


    涅尔森的额头渗出冷汗。


    「仅凭一尊来源不明的石像,就想否定教会保存了千年的记录?」


    「仅凭石像当然不够。」


    阿尔法的指尖沿着石像基座缓缓上移。


    「我们已经掌握了大致轮廓,却仍缺少能够让一切完全闭合的最后证据。历史的真相、教团真正的目的,以及……」


    她走到石像正前方,抬手轻抚英雄的脸颊。


    「为什么英雄奥莉薇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阿尔法转过身。


    覆在她脸上的面具已经消失。


    萝丝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那张脸美得几乎让人忘记此刻的处境。比美貌更令人震惊的,是阿尔法与石像之间近乎无法否认的相似。


    眉眼、鼻梁、脸部轮廓,甚至连从容俯视他人时的神态,都仿佛源自同一个人。


    「精灵……」


    不知是谁轻声说道。


    涅尔森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难道是那个精灵族的……不可能。你应该已经因〈恶魔附体〉死去了才对。」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慌忙闭上嘴巴。


    「你果然知道。」


    阿尔法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们同样知道〈恶魔附体者〉的真相。对企图掌控秩序、垄断历史的教团而言,能够治愈她们、也能让她们重新拿起剑的暗影庭园,想必是极为碍眼的存在吧。」


    涅尔森垂下头,不再发出声音。


    萝丝仍无法理解全部内容。


    可阿尔法并不像在编造故事,涅尔森的反应更证明了那些话触及某个绝不能公开的秘密。


    她想起学园遭受袭击的那一天。


    那些人冒用了暗影庭园的名号,封锁魔力,绑架学生,最终又被真正的暗影小姐消灭。若那场袭击同眼前的迪亚布罗斯教团有关,那么隐藏在和平表象下的争斗,恐怕早已蔓延到她们身边。


    亚蕾克西雅知道得更多。


    她曾在王都地下亲眼见到受诅咒的血肉,也见过教团为了研究而制造出来的怪物。过去无法串联的碎片,正在阿尔法的话语中逐渐靠拢。


    可萝丝还有另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


    席娜为什么会被卷进这样的组织?


    暗影小姐究竟是偶然看中了她,还是早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里的少女?


    萝丝下意识摸了一下发间的黑色发夹。


    阿尔法方才确实看了它一眼。


    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们已经确认,教团的目的并非单纯让魔人迪亚布罗斯复活。」


    阿尔法的声音将萝丝拉回现实。


    「但推测终究只是推测。既然历史的记忆就沉睡在这里,那便亲眼去确认吧。」


    她将魔力注入石像。


    空气发出低沉的震鸣。


    澎湃而精密的魔力沿着石像内部扩散,像无数根发光的血管点亮沉睡的巨人。整个空间都在那股压力下轻轻颤抖。


    萝丝感到背脊发冷。


    如果这名女人把某个国家当作敌人,究竟需要付出多少战力才能阻止她?


    又或者,世俗国家是否真的拥有阻止她的手段?


    「这股魔力……」


    涅尔森睁大双眼。


    「你果然是〈恶魔附体者〉。难道你凭自己的力量觉醒了?」


    阿尔法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很久以前,这片土地曾发生过一场大战。英雄封印魔人,无数生命也在战争中消逝。魔人的魔力、战士们的魔力,以及被那些力量烙印下来的记忆,长久地在这片土地上盘旋。」


    古代文字一行行浮现在石像表面。


    「最终,无处可去的记忆被关进魔力漩涡。所谓圣域,便是古代记忆与魔人怨念共同沉睡的坟场。」


    灰白石像开始染上色彩。


    银白长发在光芒中恢复柔软的质感,毫无生气的石肤也逐渐显现血色。原本只是雕刻出来的女性仿佛越过千年时光,在众人眼前重新获得生命。


    「英雄奥莉薇。」


    阿尔法仰望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


    「我就知道,你会回应我。」


    奥莉薇睁开双眼。


    涅尔森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奥莉薇没有理会他。


    她转过身体,背对众人迈出脚步。所经之处涌现白光,光芒沿着地面向四周扩散,将石柱、墙壁和所有人的影子一并吞没。


    「那么——」


    阿尔法重新戴上面具。


    「就来一趟童话世界之旅吧。」


    世界化为纯白。


    ■


    打倒亲爱的紫罗兰小姐后,为了甩掉追来的圣骑士,我一口气冲出了林德布尔姆。


    我没有马上停下,而是继续翻过两座山,绕过一条河,再潜入一片连樵夫都懒得靠近的深山。


    以我的速度,追兵当然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但幻影女王的退场必须彻底。


    在确定方圆数公里都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后,我才解除史莱姆战斗服,恢复成席娜·卡盖诺的模样。


    黑发从肩头落下,学园制服重新显现。我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的演出相当成功。


    古代灾厄魔女、月下竞技场、压倒性的胜利,还有无人能够追上的神秘退场。除去中途被临时点名的意外,整体完成度足以给出九十二分。


    剩下的八分,主要扣在席娜·卡盖诺被人看见由阿尔法带走这件事上。


    不过,那也不完全是失误。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一个想上台却被冲击波波及的普通少女,被神秘组织的金发强者顺手掳走;随后暗影小姐又从同一个方向降临。


    席娜与暗影不仅没有产生联系,前者反而成了后者行动中的可怜受害者。


    真不愧是阿尔法。


    明明没有事先商量,她还是在瞬间理解了我要做什么,甚至替这场临时演出补上了最合理的细节。


    之后只要再安排一次「人质获救」,整个故事便会首尾相接。


    至于萝丝和亚蕾克西雅会不会因此担心……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两人的表情。


    应该会担心吧。


    亚蕾克西雅或许还会生气。萝丝则可能露出那种像是世界即将毁灭的表情。


    这样一想,胸口似乎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可这也是为了守住秘密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且阿尔法就在现场。她一定会控制好误会的程度,不至于真的把两人吓坏。


    大概。


    我双手合十,在心里向她们道了个歉。


    等回到城里,再想办法让阿尔法配合一下吧。


    今天已经这么努力了,我现在只想泡个温泉,之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我这么想着,才刚转过身,一扇门便凭空出现在面前。


    「……嗯?」


    我后退一步,重新观察。


    那是一扇浮在深山中的门。


    门框歪斜,表面又脏又旧,上头还沾着一块块黑色污渍。根据颜色和气味判断,那些十有八九是干涸的血。


    「好脏。」


    我真心实意地给出评价。


    这已经不是「可疑」两个字能够概括的东西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散发着打开便会触发诅咒、被吸走灵魂,或是见到某种不能直视之物的气息。


    所以,我决定无视它。


    我转过身。


    门出现在我面前。


    「喂。」


    我再次转身。


    门也再次出现。


    「不会吧?」


    我朝后方跳出几十米。


    门与我保持着完全相同的距离。


    接下来,我连续变向、冲刺、钻进树林,又姑且尝试了三次后空翻。那扇门始终固执地挡在正前方,像一只认定了主人的大型宠物。


    只可惜它一点都不可爱。


    「劈开好了。」


    我拔剑斩下。


    门扉无声分成两半,却在落地前恢复原状,连上面的血污都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我收剑入鞘,认真思考。


    带着这么一扇脏兮兮的门回城未免太引人注目。倘若它一路跟到旅馆,别说泡温泉,我恐怕会先被当成什么不祥仪式的主办者。


    可附近没有其他人的气息,门后也感觉不到机关。


    难道是异世界版本的任意门?


    我围着它观察了一圈。


    它如此拼命地黏着我,大概只有打开并踏进去,问题才会解决。


    可我今天真的只想泡温泉。


    我闭上眼睛,认真权衡了三十秒。


    「好吧,赶快结束。」


    我握住门把。


    门后不是山林,而是一片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深邃黑暗。


    我在心里祈祷至少别是「踏进去便会立刻死亡」这种毫无美感的发展,然后迈入其中。


    黑暗一闪而逝。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由石块砌成的房间。


    房里没有家具,只有另一扇门,以及一名四肢被拘束具固定在墙上的女性。


    黑色长发,紫罗兰色眼眸,还有那张方才才在竞技场上见过的美丽脸庞。


    「嗨。」


    我朝她举起一只手。


    紫罗兰小姐吃惊地瞪大双眼。过了片刻,她像是在确认某种陌生礼仪似的,也抬起一只被锁链限制的手。


    「……嗨。」


    「又见面了呢。」


    「是呀。」


    她注视着已经恢复普通打扮的我,却没有表现出认不出来的样子。


    「是你把我召唤到这里的吗?」


    「召唤?」


    紫罗兰小姐微微歪头。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刚才同你交手很开心。」


    「我也是。」


    她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的记忆有些残缺。不过,你一定是我见过的最强者。如果你能出现在我的时代就好了。」


    「承蒙夸奖。」


    被漂亮女孩用这么认真的表情称赞,即使是我也会有一点高兴。


    只有一点。


    「所以,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有一扇沾着血、看起来很不吉利的门不停跟着我。我打开它以后,就到这里了。」


    「我不太明白。」


    「我也不明白。顺便问一下,你知道该怎么离开吗?」


    「很遗憾,我没有离开过这里的记忆。」


    「可你刚才被召唤出去和我战斗了。」


    「回过神时,我便已经站在竞技场上。至少在我能够想起来的部分里,那是第一次。」


    「这样啊。」


    我开始思考。


    房间里还有一扇门,直接从那里离开,大概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


    我刚朝门迈出一步,身后的紫罗兰小姐便轻轻清了清嗓子。


    「你的眼前,有一名手脚都被铐住的美女。」


    「有呢。」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单薄的长袍贴着身体,四肢又被迫向外展开。这样的姿势确实很容易让人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如果戴着暗影面具,我当然不会受到影响。


    可我现在只是席娜。


    紫罗兰小姐似乎发现了我短暂飘开的目光,唇边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以,能请你先协助这名美女脱困吗?」


    「噢,抱歉。」


    我恍然大悟。


    「我还以为你是在修行。」


    「为什么会有人用这种姿势修行?」


    「我以前试过,效果还不错。」


    紫罗兰小姐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修行方式很有个性呢。」


    我拔出学园配给的剑,依次斩断她手脚上的拘束具。


    紫罗兰小姐落回地面,先活动手腕,接着舒展身体。黑发从肩头滑落,她将其随手拨到耳后,朝我露出一抹仿佛怀念着什么的微笑。


    「谢谢你。这是我暌违千年的自由。」


    「这么久?」


    「我随口说的。」


    她轻轻眨眼。


    「因为已经记不清了。不过,至少有一千年吧。」


    「误差很大呢。」


    「对活在记忆里的人来说,时间本来就没有多少意义。」


    紫罗兰小姐整理好单薄的长袍,走向房间里的另一扇门。


    「看来我们的目的一致。」


    「嗯?」


    「我想获得自由,你想离开这里。」


    她转过脸。


    「要携手合作吗?」


    「可以。不过,你知道离开的办法?」


    「不知道。」


    「……咦?」


    「但我知道获得自由的方法。」


    紫罗兰小姐像是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笑意加深了一些。


    「圣域是囚禁记忆的场所。它的中央有一颗魔力核心。只要破坏核心,我就能从这里解脱。」


    「只有你?」


    「一切都会获得自由。」


    她回答得很轻。


    「到时候,圣域大概会消失,而你也应该能够离开这里。」


    「圣域消失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知道。」


    「会有人因此困扰吗?」


    「当然会。」


    紫罗兰小姐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不过,会困扰的大概不是你喜欢的人。」


    我认真想了想。


    这座圣域属于教会,隐藏着涅尔森不愿公开的东西。阿尔法来到这里,多半也是为了调查它。


    如果把核心破坏,藏在里面的秘密说不定反而会全部暴露。


    「那么,我不会困扰。」


    「就这样决定喽。」


    紫罗兰小姐将手搭上门把。


    「另外,你应该已经发现,这里无法正常使用魔力。」


    「这里会吸收魔力。」


    我摊开手掌,尝试凝聚一小团魔力。力量才刚刚成形,便被某个方向强行抽走。


    圣域吸收魔力的速度远胜学园袭击时的古文物。一般魔剑士在这里恐怕连最基础的身体强化都无法维持。


    「这里距离核心很近。」


    紫罗兰小姐说道。


    「一旦开始凝聚魔力,力量便会被核心夺走。至于我,如果没有魔力,就只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偏过头,紫罗兰色眼眸含着明显的笑意。


    「我一直很想体验一次,被可靠的女骑士保护是什么感觉。」


    「交给我吧。」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然后才发现,自己答应得似乎有点太快。


    紫罗兰小姐笑出了声。


    真麻烦。


    没戴面具的时候,我对漂亮女孩的防御力果然低得可怜。


    不过,破坏本来就是我的强项。虽然魔力会被吸收,但只要花一点时间摸清规律,总能想出办法。


    紫罗兰小姐推开房门。


    门外没有走廊。


    清晨的阳光从枝叶间洒落,露水打湿的草地在风中闪闪发亮。一片本不该存在于石室外的森林,安静地铺展在我们眼前。


    「欢迎来到我的记忆。」


    紫罗兰小姐率先迈了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踏上湿润的草地。


    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脚下的露水也真实得会浸湿鞋尖。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石室大门在身后关闭,我大概会以为自己真的被传送到某片森林。


    「这是你记忆中的地方?」


    「我记得这里。」


    紫罗兰小姐没有回头。


    她赤着脚走过草地,单薄的长袍被晨风轻轻吹动。那道背影看似随意,脚步却一次都没有迟疑。


    我们在静谧的森林中前进片刻,前方的树木忽然向两侧退开。


    一片沐浴在朝阳下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中央,有个黑发小女孩抱着双腿坐在地上。


    「她在哭呢。」


    「是呀。」


    紫罗兰小姐走到她面前。


    小女孩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着头,任由大颗眼泪不断从紫色眸子里滚落。手臂与小腿上残留着明显的瘀青,有些已经发黄,有些似乎才刚刚留下不久。


    她没有注意到我们的脚步。


    或者说,这段记忆里原本就没有我们。


    我在她面前蹲下,侧过头观察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


    「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有点像。」


    「她为什么哭?」


    「大概是尿床了吧。」


    紫罗兰小姐回答得很随意。


    我看了一眼小女孩身上的瘀伤,又抬头望向她。


    她仍带着若无其事的笑容。


    看来是不打算认真回答。


    「接下来该怎么做?」


    「想继续前进,只要终结这段记忆就好。」


    「怎么终结?」


    紫罗兰小姐俯下身,以一只手托起小女孩满是泪痕的脸。


    那双同样呈紫罗兰色的眼眸彼此相望。


    「就算一直哭,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哦。」


    她抬手给了小女孩一记耳光。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林间。


    「好过分。」


    我发自内心地抗议。


    「没关系啦,反正她就是我。」


    「你终于承认了。」


    紫罗兰小姐轻笑,没有再去看那个孩子。


    下一瞬间,森林从天空开始裂开。


    朝阳、树木、草地与仍在流泪的小女孩,全都化成镜面般的碎片。世界无声崩塌,所有色彩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


    我们重新站在虚无之中。


    不存在天空,也不存在地面。除了彼此的轮廓,唯一能够感知到的,便是魔力被持续抽往某个方向的细微牵引。


    「继续前进吧。」


    「好。」


    我们循着魔力流动的方向迈步。


    脚底明明传来踩中某种东西的触感,眼睛却看不见任何地面。上下左右变得模糊不清,甚至连自己究竟是向前还是向下移动都很难判断。


    我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进行实验。


    既然方向只是感觉,那么倒过来行走应该也可以。


    我俯身,以双手撑住不存在的地面,将身体倒立起来。


    然后成功用手向前走了几步。


    「成功了。」


    紫罗兰小姐回头看我,漂亮的脸上浮现出近似死鱼眼的表情。


    「你在做什么?」


    「验证这里的空间规则。」


    「看起来更像是在胡闹。」


    她低头看了看倒立的我,随手按住自己长袍的下摆。


    「可别趁机偷看哦。」


    「看不到啦。」


    「听起来有一点遗憾呢。」


    「是你的错觉。还有——」


    倒立以后,制服裙正很不妙地顺着重力往腰间滑。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穿着裙子验证这种空间规则并不是个好主意。


    可双手都用来走路了,根本没有多余的手可以整理裙摆。


    「你也不准看我。」


    「哎呀。」


    紫罗兰小姐的视线故意向下偏了一点。


    「这不是你自己倒过来的吗?」


    「原因不重要。不准看就是不准看。」


    「知道了。我会努力只看你的脸。」


    「为什么需要努力?」


    我绷紧脸,假装若无其事地加快用手行走的速度。


    幸好这里一片漆黑。


    大概看不到吧。


    片刻后,一道橘红色光芒突然从黑暗上方落下。方向感在一瞬间恢复,我也随之头朝下坠向真正的地面。


    「好痛。」


    我在撞上地面前及时屈臂卸力,仍旧因为姿势问题滚了一圈。


    「谁让你那样走路。」


    紫罗兰小姐站在一旁俯视我,随后伸出手。


    「谢谢。」


    我握住她的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很低,触感却真实而柔软。她稍稍用力将我拉起,紫罗兰色的眼睛近距离映着黄昏的光。


    我在站稳后立即松开。


    这里没有面具,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周围已经不再是清晨的森林。


    如血般鲜红的太阳悬在地平线上,将一片无边无际的战场染成暗红。士兵的尸体淹没大地,干涸的血液在泥土上凝成发黑的硬块,残破武器与折断旗帜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全都死了呢。」


    紫罗兰小姐轻声说道。


    她的语气不像悲伤,也不像怀念,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看过太多次的事实。


    「这是你经历过的战争?」


    「或许吧。」


    「你的记忆还真不完整。」


    「所以才需要你陪我一起看呀。」


    紫罗兰小姐再次向前。


    我踩过堆叠的尸体,跟上她的脚步。


    尸横遍野,强敌无数,夕阳将整个世界染成血色。


    虽然眼前只是一段已经结束的记忆,但这种规模的战场确实很有幻影女王最终决战的气氛。


    总有一天,我也想在这样的地方堂堂正正地大闹一场。


    最好再有一座即将崩塌的古城、几支彼此敌对的军队,以及一个能够让我认真挥剑的敌人。


    我一边构思理想舞台,一边继续前进。


    不久后,一名浑身是血的少女出现在战场中央。


    她抱着双腿坐在尸体上,像方才森林中的孩子那样低头哭泣。鲜血浸透黑发与衣服,已经分不清哪些属于她,哪些来自脚下死去的人。


    即使看不见她的脸,我也知道那是谁。


    「你又在哭。」


    「我以前似乎很爱哭呢。」


    紫罗兰小姐朝我伸出手。


    「剑借我一下。」


    「请用。」


    我将学园配给的剑交给她。


    紫罗兰小姐走到哭泣的少女面前,双手举起剑。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所有悲伤、怜悯与犹豫都已经从那双眼睛里抽离。


    她准备亲手结束自己的记忆。


    剑锋落下。


    同一瞬间,倒在附近的一具尸体睁开双眼。


    死去士兵从地面弹起,朝毫无防备的紫罗兰小姐挥剑。


    我踏碎脚下泥土,从侧面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离原地。


    敌人的剑贴着她的长发斩过。


    我抱着紫罗兰小姐落在几米外。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轻,隔着单薄长袍也能清楚感觉到纤细的腰线。


    不对。


    现在不是感想这个的时候。


    「尸体动了?」


    紫罗兰小姐一只手搭着我的肩膀,望向那个重新站起来的士兵。


    「看来圣域不希望我们继续前进。」


    越来越多尸体开始活动。


    它们以扭曲的姿势撑起身体,从四面八方朝我们聚拢。空洞的眼窝里亮起暗红光芒,像是一套被触发后便只会排除入侵者的机关。


    「圣域把我当成病毒了呢。」


    紫罗兰小姐从我怀里退开。


    「就像防毒软体开始工作?」


    我踢飞最先扑来的尸兵。


    「防毒……什么?」


    「不必在意,其实我也只是随口说说。」


    我伸手取回她手中的剑。


    「如果你在这里死掉,会怎么样?」


    「大概会回到最初的房间,再被铐回墙上吧。」


    「那很麻烦。你会用剑吗?」


    「不至于完全不会。」


    「听起来就是不太会。还是交给我吧。」


    我挥剑斩断冲到面前的尸兵。


    没有魔力强化,学园配剑也算不上锋利,但被彻底锻炼过的肉体足以弥补这些问题。剑刃切开铠甲与躯干,顺势斩入第二名敌人的脖颈。


    新的尸兵立即从后方填补空缺。


    「不是说要保护我吗,女骑士小姐?」


    紫罗兰小姐踩住一名倒地尸兵的手腕,以高跟鞋将它试图抓来的手掌钉在地上。


    「当然。」


    我退到她身前,一剑扫开从两侧袭来的武器。


    「请不要离我太远。」


    「真可靠。」


    她在我身后笑了一声。


    明知这只是紫罗兰小姐随口逗弄,我的脚步还是变得轻快了一点。


    没办法。


    我从前世开始,就对漂亮女孩提出的请求缺乏拒绝能力。这个弱点经过转生,不但没有消失,似乎还变得更加严重了。


    尸兵不断增加。


    我连续斩倒十几名敌人,带着紫罗兰小姐向哭泣的少女逼近。它们单独算不上强,动作甚至显得迟钝,可数量多得像是整片战场都在复活。


    「没有魔力,你还是强得很夸张呢。」


    紫罗兰小姐在我身后说道。


    「因为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调整身体。」


    我侧身避开长枪,抓住枪杆将敌人连同武器一并甩进尸群。


    「我用魔力控制肌肉、神经和骨骼,让身体始终朝最适合战斗的方向成长。现在就算完全不使用魔力,积累下来的基础也不会消失。」


    「也就是说,你连自己的身体都当成武器锻造?」


    「正是如此。」


    我踏上倒地尸兵的胸甲,借力跃起,旋身斩断三名敌人的颈部。


    「简直像一名大人在欺负一群孩子。」


    「能换个帅气一点的比喻吗?」


    「如果举办『禁止使用魔力的普通人竞技大会』,你一定能获得冠军。」


    「这个好多了。」


    「你的标准意外地宽松呢。」


    尽管嘴上还能轻松交谈,局势却正在逐渐恶化。


    尸兵从地平线尽头持续涌来。即使每一剑都能消灭敌人,肉体的体力终究有限。倘若在这里恋战,我们迟早会被无穷无尽的数量淹没。


    「不打了。」


    我踢碎前方尸兵的膝盖,踏着它倒下的身体向前突进。


    「直接结束这段记忆。」


    紫罗兰小姐跟在我打开的道路后方。


    我们突破包围,终于来到仍在哭泣的少女面前。


    她没有抬头。


    周围的厮杀、死者重新活动的声音,似乎都无法传进这段记忆最深处。她只是缩在尸体上,无声地流泪。


    我举起剑。


    「抱歉哦。」


    剑锋贯穿少女的胸口。


    鲜血从她唇边溢出。


    下一刻,尸兵大军扑到我们身后,黄昏战场也同时布满裂痕。


    世界再次粉碎。


    落下的剑、伸向我们的腐烂手掌、红色夕阳与漫无边际的尸体,全都在接触以前化成碎片。


    黑暗重新降临。


    我收剑入鞘,确认身旁的紫罗兰小姐仍在。


    「没受伤吧?」


    「托你的福,女骑士小姐。」


    她故意使用方才的称呼,伸手替我拨去肩头一块并不存在的尘土。


    冰凉指尖从制服布料上轻轻划过。


    「非常可靠哦。」


    「……那就好。」


    我移开视线。


    这种时候果然应该把面具带在身上。


    紫罗兰小姐似乎心情很好,率先走向魔力汇聚的方向。


    我跟上她,在没有上下之分的黑暗里继续前进。


    不久后,一道比先前更加强烈的光芒从前方亮起。


    魔力被吸收的牵引骤然增强,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朝某一点坍缩。


    紫罗兰小姐停下脚步。


    「到了。」


    光芒将我们吞没。


    就这样,我们抵达了圣域中央。


    ■


    亚蕾克西雅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无边无际的白色长廊上。


    长廊两侧排列着装有铁栅栏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一座被拉长到世界尽头的监狱。这里没有窗,也找不到任何光源,四周却亮得刺眼。


    脚下明明存在地面,踩上去的感觉却轻飘飘的。


    像现实,也像梦境。


    「这里是……」


    萝丝不安地环顾四周。


    走在最前方的奥莉薇已经迈开脚步。


    阿尔法紧随其后。亚蕾克西雅、萝丝与夏目老师交换了一下视线,也跟了上去。伊普西龙押着涅尔森,另一名始终没有表明身份的黑衣女子则漫不经心地走在队伍最后。


    随着前进,奥莉薇的外表逐渐发生变化。


    她每迈出一步,身形便缩小一些。铠甲和圣剑先是褪去,成熟的面容也逐渐变得稚嫩。等众人察觉时,走在前方的英雄已经成了一名年幼的精灵女孩。


    小奥莉薇穿过铁栅栏,在空无一物的牢房角落抱膝坐下。


    她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得令人难受。


    「过去,有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被带到这里。」


    阿尔法的声音回荡在白色长廊上。


    她继续前进。


    原本空荡的牢房里随之浮现出一道道身影。


    有人类,也有精灵和兽人;男孩、女孩都被关在铁栅栏后。除了年幼与无人会来寻找以外,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他们被当成了某项实验的材料。」


    阿尔法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里面的女孩已经精神失常。她用头不断撞击墙壁,以断裂的指甲抓挠石面,又在地上痛苦翻滚。鲜血沿着额头流下,她却像感觉不到新的疼痛,只想从体内更加剧烈的折磨中逃开。


    萝丝脸色发白。


    阿尔法没有停留太久。


    下一间牢房里,另一个女孩蜷缩在血泊之中。她的皮肤由内而外变黑、肿胀、腐烂,裂开的伤口不断涌出血液与扭曲的肉芽。


    亚蕾克西雅见过这种变化。


    在王都地下,在那座沦为实验场的密室里,她曾亲眼看过近似的血肉。


    「〈恶魔附体者〉……」


    她轻声说道。


    阿尔法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大多数孩子都无法适应『那个』,最后只会在痛苦中死去。」


    她重新向前。


    牢房中的景象不断变化。


    有些孩子疯狂挣扎,有些已经失去移动的力气,只能躺在地上等待结束。更多牢房空无一人,仅剩大片干涸血迹,以及留在墙面上、像是在向不存在的救援者求助的手印。


    每一扇铁栅栏后,都是一次失败。


    「太残忍了……」


    萝丝掩住嘴。


    亚蕾克西雅没有回应,但握剑的手已经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逐渐发现一项规律。


    女孩的身体会出现与〈恶魔附体〉相同的异变,男孩却大多在异变形成以前便直接死亡。


    「最后,能够适应下来的,只有极少数女孩。」


    阿尔法停在一间牢房前。


    里面坐着稍微长大了一些的奥莉薇。


    她的身体没有伤口,也不再显得痛苦。她只是抱着双腿,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的牢房。


    对面先是出现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在实验中死去,尸体与血迹随即如同切换画面般消失。牢房恢复洁白,很快又有另一个孩子被送进去。


    痛苦,死亡,清理。


    接着再重复一次。


    年轻的奥莉薇始终坐在原地,注视同样的过程一遍遍上演。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萝丝的声音微微发抖。


    阿尔法转向涅尔森。


    「是啊,为什么呢,代理大主教?」


    涅尔森别过脸。


    在伊普西龙收紧手指后,他才咬着牙开口:


    「我们需要足以同魔人迪亚布罗斯抗衡的力量。」


    「这是教团留给后世的说法。」


    阿尔法淡淡回答。


    「无论最初进行实验的人是否真的相信这套理由,奥莉薇最终确实砍下了迪亚布罗斯的左手。她是极少数成功适应『那个』的孩子之一。」


    「你反复提到的『那个』究竟是什么?」


    亚蕾克西雅问。


    阿尔法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迪亚布罗斯细胞——我们暂且这样称呼。为了获得对抗魔人的力量,教团选择把迪亚布罗斯的一部分注入人类体内。」


    「吸收魔人的力量……」


    萝丝环视牢房。


    「这不是童话故事吗?」


    「我们同样没有亲眼见过最初的实验,只能依据残留资料与眼前记忆进行判断。」


    阿尔法继续向前。


    「记忆会随时间褪色,也会被持有者的愿望与恐惧扭曲。你们可以把这些画面视为童话,但涅尔森的反应,以及仍存在于世上的〈恶魔附体者〉,不会因此一同消失。」


    涅尔森沉默不语。


    随着长廊延伸,空牢房变得越来越多。


    奥莉薇也在众人眼前逐渐成长。


    她从安静坐在角落的孩子,变成了拥有银白长发的少女。那张脸与阿尔法越来越相似,仿佛两人之间隔着的并非千年时光,而只是一面映照彼此的镜子。


    萝丝看向阿尔法。


    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不知道阿尔法以怎样的心情观看这些记忆。倘若奥莉薇真与她拥有血缘关系,那么长廊两侧也许不只是一段历史,而是她自身存在的源头。


    可阿尔法的步伐没有一丝动摇。


    「获得迪亚布罗斯力量以后,奥莉薇被赋予了一项任务。」


    「讨伐魔人迪亚布罗斯?」


    萝丝问。


    「史料是这样写的。」


    阿尔法摇头。


    「但我们判断,那是一段经过修饰的历史。她真正承担的任务,恐怕是从迪亚布罗斯身上取得新的细胞。」


    「胡说八道!」


    涅尔森涨红脸大吼。


    队伍最后的黑衣女子随手揪紧他的衣领。他立即发出一声像青蛙被掐住般的怪叫,后半句话也被迫咽了回去。


    阿尔法连头都没有回。


    「得到力量后,奥莉薇仍旧服从教团。真正的原因已经无从确认,不过,她大概真心希望自己能打倒迪亚布罗斯,让世界恢复和平。」


    记忆中的奥莉薇走出牢房。


    她穿上铠甲,将圣剑悬在腰间。那张尚显年轻的脸上没有怨恨,只有即将踏上漫长旅途的觉悟,以及对未来仍抱有的微小希望。


    亚蕾克西雅相信了阿尔法的判断。


    至少,在这一刻,奥莉薇认为自己正在为了拯救世界而战。


    她沿着白色长廊前进,身影逐渐走向尽头出现的光芒。


    「然而,教团追求的并不是和平。」


    阿尔法的话音落下,耀眼白光充满世界。


    「他们想把迪亚布罗斯的力量据为己有。」


    长廊宛如镜面般破裂。


    牢房、铁栅栏与奥莉薇的背影化成碎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尸横遍野的黄昏战场。


    这里没有活着的士兵。


    只有一群身穿白袍的男人,围绕着某个巨大的黑色物体。


    奥莉薇已经不在。


    阿尔法朝白袍人群走去,亚蕾克西雅等人也跟在后方。


    「那是什么……?」


    萝丝轻声问。


    距离拉近后,她才看清黑色物体的全貌。


    那是一条巨大手臂。


    漆黑、粗壮、畸形膨胀,宛如剥去外皮的血肉紧附在骨骼上。五根长而锐利的爪子深深刺进地面,手腕断口仍在缓慢蠕动。


    「迪亚布罗斯的左手。」


    阿尔法说。


    「即使被砍离本体,它仍然活着。」


    一名白袍男子靠得太近。


    巨爪猛然弹起,瞬间贯穿他的身体。鲜血洒在封锁手臂的锁链与钢钉上,其他人却像早已习惯,只是重新加固封印,将尸体拖到一旁。


    庞大魔力不断从断臂内部溢出。


    「教团借助精密古文物,成功封印了迪亚布罗斯的左手。但封印并不完整,泄露的力量扭曲空间,最终孕育出圣域。」


    白袍男子抽取断臂中的血液,又用刀切下部分皮肉。


    不久后,流失的血液重新充盈,被割去的血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教团真正看中的,是迪亚布罗斯细胞所拥有的生命力。」


    阿尔法从怀中取出一颗红色药丸,以指尖轻轻弹出。


    药丸划过一道弧线,撞上涅尔森的鞋尖后停止滚动。


    亚蕾克西雅认得它。


    杰诺曾服用过同样的东西。药丸能够强行提升力量,也能把一个人推向失去理智的边缘。


    「研究这条手臂以后,教团制造出能够强化肉体的药物。它依旧伴随着副作用,却比早期实验稳定得多,而且男性也能使用。」


    「只凭这种药,就足以建立延续千年的组织?」


    亚蕾克西雅问。


    「当然不够。」


    阿尔法看着白袍人群。


    「红色药丸只是最容易被舍弃的仿制品。教团真正的力量来源,是在封印迪亚布罗斯的肉体、耗费漫长岁月研究以后,提炼出的另一种药剂。」


    战场景象再次变化。


    众人站在一间洁白的实验室里。白袍男子围绕长桌,紧张注视着复杂古文物中央的细小器皿。


    一滴液体缓慢落下。


    它鲜红如血,却从内部散发出异常耀眼的光芒。


    白袍男子们爆发出欢呼。站在中央的代表者捧起器皿,以舌尖舔去那滴液体。


    「服下它,便能得到强大力量与不会衰老的肉体。」


    阿尔法转向涅尔森。


    「看来,我们的推测果然没有错。」


    涅尔森低着头,像是试图把自己的脸藏进阴影。


    「各位不觉得,站在白袍人群里的那名男子很眼熟吗?」


    阿尔法指向实验室一角。


    亚蕾克西雅立即看了过去。


    那张脸与身旁的涅尔森完全相同。


    不是后代之间的相似,也不是偶然拥有近似五官。记忆中的男人就是更加年轻、也更加意气风发的涅尔森本人。


    「难道……」


    萝丝难以置信地望向代理大主教。


    「这种药剂叫什么?」


    阿尔法问。


    涅尔森沉默许久,终于低声回答:


    「『迪亚布罗斯精华』。」


    「谢谢。」


    阿尔法颔首。


    「不过,迪亚布罗斯精华并不完美。它存在两个重大缺陷。」


    亚蕾克西雅在过去与现在的涅尔森之间来回打量,忽然发现了一项醒目的差异。


    「以前的涅尔森大主教还有头发。」


    她看向对方光亮的头顶。


    「看来所谓长生不老,也无法彻底阻止衰老呢。」


    「不是。」


    阿尔法平静否定。


    「我的脱发是压力造成的。」


    涅尔森语气沉重而坚定。


    「……抱歉。」


    亚蕾克西雅坦率道歉。


    萝丝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第一个缺陷,是精华必须定期服用,否则效果便无法维持。」


    阿尔法重新拉回话题。


    「对吗?」


    「一年一次。」


    「第二个缺陷,则是产量极低。」


    「一年只能提炼出十二滴。」


    「十二滴。」


    阿尔法轻声重复。


    「教团最高层的圆桌骑士,同样是十二席呢。」


    涅尔森从喉咙深处发出低笑。


    「所有教团成员都以成为圆桌骑士为目标。那里意味着超越常人的力量、不会衰老的寿命,以及永远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地位。」


    阿尔法走到奥莉薇记忆残留的光影旁。


    「为了让迪亚布罗斯精华成为真正完整的药物,教团必须继续研究被封印的迪亚布罗斯肉体,以及继承英雄血脉的后代。」


    她抬起手,摘下面具。


    与奥莉薇相同的脸再次显露出来。


    「例如,我这样继承了浓厚奥莉薇血脉的人。」


    阿尔法的语气依旧冷静。


    可亚蕾克西雅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短暂收紧,又很快放松。


    那不是恐惧。


    更像是有人终于看清了缠绕自身多年的锁链,并开始思考该从哪里将它斩断。


    「完全正确。」


    涅尔森抬起头。


    他的双眼亮起猩红光芒,原本佝偻的身体也缓缓挺直。与其说那是一名年迈圣职者,不如说沉睡在衰老外表下的战士终于苏醒。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


    魔力在他周围急速汇聚。


    「我是圆桌骑士第十一席——『贪婪』涅尔森。」


    亚蕾克西雅立即拔剑。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踏出一步,一道漆黑刀刃便从涅尔森背后贯穿胸口。


    魔力的汇聚戛然而止。


    涅尔森低头望着从心脏位置冒出的刀尖,脸上仍残留着宣告身份时的狞笑。


    「咦……?」


    黑衣女子手腕一转,随手将他甩在地上。


    「不好意思,阿尔法大人。」


    她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得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虫子。


    「戴尔塔觉得,这种家伙直接解决掉比较好。」


    「戴尔塔……」


    阿尔法以手抵住额头。


    原来她就是戴尔塔。


    亚蕾克西雅想起暗影庭园成员间流传的称呼。她还在观察对方时,戴尔塔已经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


    「戴尔塔很擅长狩猎哦。之前还在深山里把野猪——」


    「给我住口。」


    阿尔法的声音不大,却让戴尔塔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慌忙看了看萝丝与亚蕾克西雅,又用双手捂住嘴巴,仿佛方才差点说漏的是足以动摇世界的秘密。


    「还有,看清楚你的猎物。」


    「猎物?」


    戴尔塔低头。


    被刺穿心脏的涅尔森没有流出多少血。他的尸体先是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随后从边缘开始崩碎,化成无数光屑消失。


    连方才飞溅在刀刃上的血也一同不见。


    这不是活人死亡时应有的景象。


    更像一面映照实体的镜子被人打碎了。


    「来了。」


    阿尔法突然开口。


    一把巨剑从侧面劈向戴尔塔。


    戴尔塔几乎贴着地面伏下身体,剑锋擦过她头顶。狂暴风压席卷四周,让萝丝不得不抬臂挡住脸。


    戴尔塔以四肢着地的姿态抬起头。


    原本被刺杀的涅尔森正站在不远处。


    他不再维持年迈圣职者的外形。隆起的肌肉撑开白袍,长度近似成年人身高的巨剑被他单手扛在肩上,整个人散发出久经战场的凶悍气息。


    戴尔塔咧嘴笑了。


    她像真正的野兽般扑出,张口咬向涅尔森的脸。


    犬齿与巨剑在半空交错。


    「简直就是野兽……」


    萝丝轻声说道。


    「她本来就是。」


    涅尔森擦去脸颊被犬齿撕开的血口。


    伤口在下一瞬间完全愈合。


    「而且是只只会扑上来撕咬的野兽。」


    「戴尔塔很擅长狩猎。」


    她愉快地重复这句话。漆黑史莱姆从手臂延伸,化成一把长度远超自身身高的巨刃。


    就在她准备再次扑上去时,阿尔法叫住了她。


    「等等,戴尔塔。」


    「嗯?」


    「耳朵露出来了。」


    「啊!」


    一双兽耳正从头部战斗服的缝隙中探出,随着兴奋微微颤动。


    戴尔塔慌张地抓住史莱姆,想把耳朵重新包起来。她一口气扯动得太多,遮住腰臀的部分反而滑开,蓬松尾巴也从战斗服里弹出,在身后高高摇晃。


    一小片白皙臀部毫无遮掩地露在外面。


    「兽人……」


    萝丝愣愣地看着那条尾巴。


    戴尔塔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终于发现自己顾此失彼,急忙把史莱姆扯回下半身。


    「奇怪……」


    她按住逐渐变薄的战斗服。


    「阿尔法大人,戴尔塔的魔力一直被吸走。」


    「因为这里已经非常接近圣域中央。」


    回答的人是涅尔森。


    他的声音变得奇怪,仿佛两个相同声线在极小的时间差里彼此重叠。


    身影也随之模糊。


    一个涅尔森从他的身体里分离出来。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又在下个瞬间重合,几乎让人无法判断哪个才是真身。


    「圣域是我们的领域。」


    「越是接近核心,你们能保留下来的魔力就越少,控制也会变得越不稳定。」


    两个涅尔森一人一句,声音再次叠合。


    「原本想等你们更靠近中心以后再动手,不过,到这里也足够了。」


    他将巨剑扛回肩上,露出与方才完全不同的战士面孔。


    「暗影庭园会为闯入这里付出代价。」


    ■


    周围的景象骤然改变。


    牢房长廊与实验室记忆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白色空间。天空、大地与地平线尽头都只有单调的白,找不到任何可供判断距离的参照物。


    阿尔法、戴尔塔和涅尔森彼此对峙。


    其他人被留在一段距离外,像是被圣域刻意划进了观众席。


    涅尔森的身影再次分裂。


    一人变成两人。


    戴尔塔压低身体,尾巴贴近地面缓缓摆动。她没有急着判断哪一个是真身,只是在测量扑杀猎物需要的距离。


    阿尔法则双手抱在胸前。


    她甚至没有拿出武器,只是平静观察两名涅尔森的呼吸、脚步与魔力流向。


    「嘶——」


    戴尔塔吐出一口气。


    下一瞬间,她以几乎四足奔跑的姿态冲了出去。


    漆黑巨刃贴着白色地面横扫。


    没有精巧招式,也没有诱敌或后手。她把所有力量都灌进最直接的一击,以纯粹暴力碾碎挡在前方的事物。


    骇人冲击让白色空间发出轰鸣。


    第一名涅尔森双手举剑格挡,仍连人带剑被劈飞出去。


    「你这怪物……!」


    涅尔森脸上的错愕让戴尔塔笑得更加开心。


    第二名涅尔森趁机从侧面逼近,巨剑挥向仍在冲刺的她。


    「你是第一个。」


    阿尔法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涅尔森甚至没有察觉她何时移动。


    漆黑细刃从后脑贯入,穿透面孔。阿尔法手腕轻轻一转,顺势斩下他的头颅。


    没有杀气,没有多余声响。


    她只是像在验证某个结论般,淡然结束了对方的生命。


    鲜血将洁白地面染红。


    可尸体很快再次浮现裂痕,连同血迹一起碎裂消失。


    「斩中的触感、气味和动作都与真人相同。」


    阿尔法看着恢复干净的刀锋。


    「这是圣域保存的记忆,还是由你操纵的防卫个体?」


    「知道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剩下的涅尔森压住动摇,重新摆出架势。


    他的身影二分为四。


    「看来我确实太轻敌了。这次,就让四个人陪你们玩吧。」


    三名涅尔森冲向前方,只留一人站在远处。


    戴尔塔迎面扑向三人。


    人数劣势、包围、佯攻——这些概念对她而言似乎都不存在。她只选择离自己最近的猎物,然后用最大力量将其撕碎。


    「野兽终究只是野兽。」


    涅尔森冷笑。


    戴尔塔也露出笑容。


    她一刀劈碎正面敌人与巨剑。剩下两人同时从前后发动攻击,两把巨剑如同合拢的钳口封死退路。


    戴尔塔挥刃弹开前方一剑,猛然回头。


    她张开嘴,直接咬住从背后斩来的巨剑。


    伴随沉重的金属碎裂声,锋利剑身竟被她的犬齿硬生生咬断。


    「什么?」


    涅尔森发出了完全不符合圆桌骑士身份的惊叫。


    在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断剑时,阿尔法已经无声解决剩余两个分身。


    四名涅尔森转眼全灭。


    「不可能……」


    新出现的涅尔森望着两人。


    圣域确实在吸收阿尔法与戴尔塔的魔力。越靠近核心,压制越强,她们甚至无法像平时一样稳定维持史莱姆战斗服。


    然而,受到限制的是力量,并不是她们早已磨进身体的速度判断、战斗本能与杀戮经验。


    同等数量下,涅尔森的复制体根本不是对手。


    「你们真是凭自己的力量从〈恶魔附体〉中觉醒的?」


    涅尔森难以置信地问。


    「那种方法早就应该失传了。」


    阿尔法用微笑回答。


    戴尔塔则完全没在听。


    她正忙着抢救不断流失魔力的战斗服。她从身体各处扯来史莱姆,先包住脸,再集中覆盖胸前与下身,勉强塑造出只保护要害的三点式铠甲。


    兽耳和尾巴彻底露在外面。


    戴尔塔低头检查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萝丝沉默地移开视线。


    亚蕾克西雅则觉得,自己似乎开始明白为什么阿尔法经常需要叫她住口了。


    「无妨……」


    涅尔森的声音微微发抖。


    「这点程度,仍在我的预料之中。」


    他张开双臂。


    「就让你们见识圣域真正的力量吧!」


    身影接连从他体内分离。


    四个、八个、十几个——复制没有停止。相同的涅尔森不断铺满白色大地,很快便超过数十人,最终形成一支逼近百人的军队。


    每一个都扛着巨剑,每一个都散发着相同气息。


    「好多猎物……」


    戴尔塔的尾巴高高竖起。


    她的眼睛像发现巨大兽群般闪闪发亮。


    「你连人数差距都无法理解吗,这头野兽!」


    涅尔森们同时怒吼。


    戴尔塔冲进人群。


    第一排涅尔森举起巨剑,随后连人带武器一起飞上半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戴尔塔发出狂笑般的咆哮。


    虐杀开始了。


    她抡起漆黑巨刃旋转身体,像暴风般碾过复制体。被击中的涅尔森先是碎裂,随后化成光屑,让白色战场上不断绽放出破碎镜面的光芒。


    亚蕾克西雅茫然看着这一幕。


    戴尔塔的战斗方式与暗影小姐不同,也和阿尔法、伊普西龙截然相反。


    没有经过整理的剑路,没有值得学习的技巧。她的强大完全建立在压倒性的肉体、直觉与暴力上。


    那不是亚蕾克西雅追求的剑。


    可强大本身无可否认。


    而且强得近乎不讲道理。


    阿尔法也踏入战场。


    她没有像戴尔塔那样制造巨大动静,只是从一个敌人走向另一个敌人。每次漆黑细刃闪过,必定有一名涅尔森碎裂。


    近百个复制体迅速减少。


    越到后来,它们的动作便越迟钝。不同个体之间甚至开始互相阻挡,挥出的巨剑也失去最初的准确。


    「为什么……」


    涅尔森本体站在远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为什么你们还能这么轻易地行动?」


    「因为你一直是个埋首研究的学者。」


    阿尔法语带怜悯。


    「无论创造多少分身,负责控制它们的头脑都只有一个。人类的意识没有优秀到能同时精确操纵近百个身体。」


    她从两名复制体之间穿过。


    两颗头颅同时落地。


    「数量越多,每一个分身能够得到的判断便越少。到最后,它们和会挥剑的稻草人没有差别。」


    戴尔塔劈碎最后一名复制体。


    她甩了甩尾巴,拖着巨刃朝涅尔森本体靠近。


    「还剩一只。」


    她露出渴望鲜血的笑容。


    「噫……!」


    涅尔森踉跄后退。


    「看来,复制也不是毫无代价。」


    阿尔法淡淡说道。


    「你已经没有力量继续增加数量了。」


    涅尔森咬紧牙关。


    他的复制体确实已经耗尽。


    所以,他召唤了保护圣域的最终守门人。


    「出来……快出来!」


    空间回应那道近乎求救的呐喊,浮现出一道巨大裂痕。


    光芒从裂缝里流出,逐渐凝聚成女性轮廓。


    银白长发,精灵耳,以及一张与阿尔法相同的脸。


    「奥莉薇……」


    亚蕾克西雅轻声说道。


    英雄奥莉薇挡在涅尔森前方。


    她手握圣剑,双眼却没有任何神采。那双宛如玻璃珠的眸子里,只有被命令驱动的空洞,以及某种难以言明的淡淡悲伤。


    戴尔塔笑了。


    这一次,她罕见地没有立即扑上去。


    她压低身体,充血的双眼一寸寸打量奥莉薇,尾巴不再兴奋摆动,而是绷得笔直。


    野兽的直觉告诉她,眼前是和方才那些复制体完全不同的猎物。


    「英雄奥莉薇……」


    阿尔法盯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轻轻咬住下唇。


    她看见的不是值得崇敬的英雄。


    而是一个从实验牢房走出,怀抱着拯救世界的愿望,最后却连记忆都被教团束缚、继续充当兵器的女人。


    戴尔塔舔过犬齿,抹去唇边流下的口水。


    就在双方即将交锋时,一道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阿尔法大人,调查结束了!」


    伊普西龙站在白色地平线附近,用力朝这边挥手。


    不知为何,她寻找出口时跑出了远得夸张的距离。丰满曲线随着挥手动作晃动,史莱姆塑形依旧维持得一丝不乱。


    「伊普西龙。」


    阿尔法收回视线。


    「这样一来,事前侦察就告一段落了。」


    她转身走向出口。


    「你们想逃?」


    涅尔森问得很大声,语气里却藏着无法掩饰的放松。


    「我对小角色的性命没有兴趣。」


    阿尔法没有回头。


    「我们的目标是断绝教团的力量来源。既然已经确认圣域结构与防卫机制,下次便不必等待入口主动开启。」


    「你以为我会放你们离开?」


    「你愿意追过来吗?」


    阿尔法侧过脸。


    涅尔森立刻躲到奥莉薇身后。


    「戴尔塔,走了。」


    戴尔塔没有反应。


    她仍死死盯着奥莉薇,喉咙里发出低沉威吓。阿尔法走到她身后,伸手捏住后颈。


    戴尔塔猛地回头,拍开那只手。


    「嘎啊!」


    「啊?」


    阿尔法只发出一个音节。


    戴尔塔的耳朵瞬间垂下。


    她像是终于从狩猎状态中清醒,尾巴也慌忙卷到腿边。


    「嘎呜……对不起。」


    「走。」


    「是……」


    戴尔塔低着头,乖乖跟上。


    「阿尔法大人,这边!请快一点!」


    伊普西龙不断挥手催促。她胸前的两块史莱姆随着动作晃得格外醒目,却始终保持着近乎完美的节奏。


    阿尔法率先穿过发光裂缝。


    戴尔塔、萝丝、亚蕾克西雅与夏目老师依次跟上,伊普西龙最后确认无人落下,也跨过出口。


    裂缝在身后合拢。


    圣域重新恢复平静。


    涅尔森瘫坐在白色地面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也、也罢……」


    他反复擦拭额头的冷汗。


    「至少我记住了那个叫阿尔法的精灵。只要取得她的血液,实验便能向完成迈进。这些全都在我的预料之内。」


    没有人回应。


    涅尔森只好继续说给自己听。


    「首先得向上面报告。就说我故意把阿尔法引入圣域,设法逼她暴露真面目……对,就这样。这是功劳,不是失败。」


    他从地上爬起来,准备离开。


    「然后——嗯?」


    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从圣域深处传来。


    涅尔森停下脚步。


    作为圣域管理者,他感觉到核心附近出现了原本不该存在的异物。那不是阿尔法一行人的气息,而是另一名以未知方式闯入最深处的入侵者。


    「还有老鼠混进来了?」


    他环顾四周,脸上重新浮现恶意。


    方才从暗影庭园那里受到的屈辱,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倾泻的对象。


    「正好。就用你来舒缓我的心情吧。」


    涅尔森看向奥莉薇。


    「跟上来。」


    两人的身影同时淡去,消失在通往圣域中央的白光之中。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