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三章 因为很麻烦所以爆炸吧!

   这里是个类似遗迹的地方。


    先前那种朦朦胧胧、宛如置身梦境的感觉消失了。略微冰冷的空气让感官重新变得清晰,脚底也终于传来踩在石头上的坚实触感。


    上方的天花板很高,魔法形成的光芒照亮四周。


    「这里就是圣域中央了。」


    紫罗兰小姐环顾周遭。


    「那么,我要破坏什么?」


    看不到魔力核心之类的东西。倒是不远处有一扇巨大的门。


    「好像是在那扇门的另一头。」


    她沿着石路走向大门,我也跟了上去。


    这扇门非常巨大,感觉可以让一百个人同时穿过去……好像说得太夸张了。


    总之,很大就是了。


    老旧门板上沾染着黑褐色的血迹,正面刻满古代文字。比人类躯体还粗壮的锁链绕过门扉,层层交错,将两扇门紧紧束在一起。


    「砍断锁链就能打开了吧?」


    「应该是。」


    我握住其中一环,试着向外拉。


    一动也不动。


    我换了个角度,又拉了一次。


    还是不动。


    「嗯,看来不行呢。」


    就算能在禁止使用魔力的普通人竞技大会里获得冠军,也不代表我能徒手处理这种尺寸的锁链。


    至少,现在不行。


    魔力才刚在体内聚拢,就会被圣域夺走。我还在尝试改变它的密度与流动方式,但暂时没有找到足够稳定的用法。


    至于直接用剑砍——


    我看了看学园配给的剑,又看了看锁链。


    剑会先断。


    「我想,应该有钥匙才对。」


    紫罗兰小姐说道。


    「原来如此。」


    我们花了三秒钟找到钥匙。


    大门旁的台座上,插着一把外观相当华丽的剑。


    「不管怎么看,都应该是它吧。」


    「不管怎么看,都是它呢。」


    台座上也刻着密密麻麻的古代文字。紫罗兰小姐弯下腰,用手指拂去凹槽里的灰尘,逐字辨认。


    「用这把剑,应该就能砍断锁链。」


    然而,我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插在台座中的圣剑。


    只有用它才能解除的古老封印。


    这样的安排,我再清楚不过。


    「可是,我无法拔出这把剑……」


    「咦?」


    紫罗兰小姐抬起头。


    「你还没有试吧?」


    「我已经猜到了。」


    我伸手握住剑柄,试着向上提起。


    果然,圣剑纹丝不动。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压低声音,垂下目光。


    「只有被选中之人,才能拔出这把剑。」


    「你说什么?」


    紫罗兰小姐连忙重新查看台座上的文字。


    我缓缓松开剑柄。


    「这把剑……拒绝了我。」


    虽然顺势说出了这种话,但我其实没有感觉到什么明确的排斥。它只是拔不出来而已。


    不过,插在台座里的圣剑,只有万中选一的勇者才能拔起来——这可是各种世界共通的常识。


    更何况,我追求的是幻影女王,又不是勇者。


    这里若是轻轻松松就被圣剑选中,反而会让之后的角色定位很难办。


    「只有英雄的直系血亲才能拔出这把剑……确实是这样。」


    紫罗兰小姐望向我。


    「真亏你能在一瞬间读懂这些加密过的魔法文字。」


    「哼,因为我对既定套路了若指掌。」


    「你熟悉魔法文字的加密形式?」


    「差不多吧。」


    我心满意足地点头。


    圣剑,封印,只有特定血脉才能解开的古代机关。


    虽然是老掉牙的安排,但我超级喜欢。


    真不错,很有异世界的感觉。


    紫罗兰小姐却没有我这么开心。


    她又把台座上的文字看了一遍,才在石座边缘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伤脑筋。」


    「没有其他办法?」


    我在她旁边坐下。


    「这里没有记载。」


    「这样啊。」


    我们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


    我继续尝试在体内调整魔力。紫罗兰小姐则望着被锁链封住的门,不知在想什么。


    刚才她还能一边穿过自己的记忆,一边若无其事地开玩笑。现在安静下来,反而显得有些遥远。


    「你说过,破坏核心以后,一切都会得到自由。」


    「嗯。」


    「你也是这里的记忆吧。那时候,你会怎么样?」


    紫罗兰小姐没有看我。


    「我会消失哦。」


    「……消失?」


    「是呀。不过,与其说是消失,或许更接近重获自由。」


    她微微笑着。


    「有什么不同吗?」


    「这里是只能看着记忆永无止尽地重演的牢笼。对我而言,实在有些难熬呢。」


    她说得很轻,声音几乎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清晨森林里哭泣的孩子,黄昏战场上低着头的少女。


    那些并不是她偶尔想起的往事。


    我重新看向那扇门。


    「所以,你想打开它。」


    「是的。」


    我有一点遗憾。


    难得遇到既能用剑交谈、相处起来又很有趣的人。如果出去后还能找个地方坐下来,说不定会是一段不错的时间。


    可她想要的并不是那个。


    「这样啊。那就再等一下吧。」


    「等一下?」


    「或许很快就能找到开门的办法了。」


    我松开搁在膝上的手,站起身。


    「不过,在那之前……有访客来了。」


    大门前方出现了一道发光的裂缝。


    裂缝逐渐扩大,一名秃头大叔与精灵族美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嗯……?」


    「怎么了?」


    紫罗兰小姐也站了起来。


    「那位精灵小姐,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真的很像阿尔法。


    不过,是不同的人。


    身体的骨架、走路时重心的移动、握剑的方式,全部都不一样。就算衣着和发型换成同一套,我也不会弄错。


    阿尔法站在我面前时,也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那双眼睛像玻璃珠,映着面前的人,却没有真正看见谁。


    「哦……你把欧萝拉带出来了啊。」


    秃头大叔看着紫罗兰小姐说道。


    我稍微转过头,压低声音。


    「你们认识?」


    「我没见过他。不过,我的记忆并不完整,也有可能只是忘记了。」


    「这样啊。」


    「真遗憾。凭你们,是打不开这扇门的。」


    大叔得意地笑了,视线从圣剑移到我身上。


    「至于这边的小姑娘……倒是有点眼熟。」


    我指着自己。


    「我?」


    「原来如此,是考验中那个还没上场就不见了的学生。」


    大叔的眉头短暂皱起,又很快松开。


    「不知道你是怎么逃到这里来的。不过,运气也到此为止了。」


    他只认出席娜·卡盖诺。


    很好。


    方才那场身份切换,果然没有白费功夫。


    「被魔女诱骗到这里,是你自己的愚蠢。接下来,你就只能死在奥莉薇的剑下。」


    大叔抬起手,精灵族美女向前迈步。


    原来她叫奥莉薇。


    大叔的实力不怎么样,这位美女倒是很强。


    她只是向前走了几步,空气便仿佛有了重量。那股力量并没有像我的魔力一样被周围夺走,而是稳定地停留在她的身体与剑刃里。


    「不行,她可是……」


    紫罗兰小姐伸手拉住我的袖口。


    「我知道。她很强呢。」


    「我们逃吧。」


    「为什么?」


    我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你不能正常使用魔力,她却可以。」


    紫罗兰小姐的声音不再带着玩笑。


    我看看她拽着袖口的手,又看向正前方。


    无法使用魔力的我,对上能够使用魔力的古代英雄。


    而且对方还长着一张与阿尔法极为相似的脸。


    对身为剑士的我而言,这已经不是稍微有点兴趣的程度了。


    「要恨就恨你身边的魔女,还有你自己吧!」


    大叔的声音打断我们的低语。


    「杀了她,奥莉薇!」


    奥莉薇举起手中的剑。它与台座上的圣剑十分相似,剑锋泛着冰冷光芒。


    我轻轻拨开紫罗兰小姐的手,将她留在身后,拔出学园配给的廉价剑。


    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直直望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嘴角扬了起来。


    「等等,不能跟她交手!」


    紫罗兰小姐的呼唤从背后传来。


    为什么?


    ■


    战斗从席娜被一击打飞开始。


    奥莉薇踏碎脚下石板,身影从原地消失。


    她很快。


    不过,还没有快到席娜来不及反应的程度。


    席娜在圣剑抵达以前便看清了重心变化、踏步方向与斩击轨迹。只要向侧方错开半步,再顺势切入奥莉薇怀中,她便能在第一回合结束战斗。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暗影小姐。


    而是魔力遭到圣域封锁、在女神考验上还没来得及登场便被卷走的普通学生——席娜·卡盖诺。


    这样的少女不可能毫发无伤地接下古代英雄的剑。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奥莉薇,而是站在后方观看的涅尔森。


    席娜把原本足以避开攻击的动作压到「偶然来得及举剑」的程度。


    学园配剑与圣剑正面碰撞。


    冲击沿手臂贯穿肩膀。席娜顺着力量主动离地,被远远轰飞,后背撞上石墙。


    墙面凹陷、龟裂。


    她在碰撞前调整了肩胛与脊柱的位置,把冲击分散到整片背部。看起来十分惨烈,实际上只留下了几处不会影响行动的挫伤。


    至于从唇边溢出的鲜血——


    是她在撞墙时咬破了口腔内侧。


    效果很好。


    从涅尔森得意的表情来看,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平凡学生被奥莉薇一剑击飞」的情节。


    只有紫罗兰小姐脸色发白。


    席娜在滑落地面前抬起眼睛,与她短暂对视。


    随后,她借擦去唇边鲜血的动作遮住嘴唇,无声地说了两句话。


    ——别担心,我在演。


    ——涅尔森在看,别揭穿我。


    紫罗兰小姐怔了一下。


    她看见过竞技场上的暗影小姐,也亲自同那道漆黑身影交过手。恢复日常打扮不会改变灵魂与魔力的本质,因此,她从来没有把席娜当成真正柔弱的学生。


    方才只是因为奥莉薇带来的本能恐惧,让她一时忘了这件事。


    奥莉薇没有给两人继续交流的时间。


    圣剑水平扫向席娜颈部。


    席娜原本可以留在原地,等剑锋贴近以后再俯身闪过。


    但那样太从容了。


    所以她提前半拍踉跄着蹲下,摆出勉强躲过的模样。


    剑锋擦过黑发,在身后的石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水平裂痕。几缕被切断的发丝缓缓飘落。


    奥莉薇立即踏出下一步。


    席娜向前逼近,试图封锁长剑最舒适的距离。


    她依旧只使用「优秀学生在濒死时可能做到」的速度。


    奥莉薇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圣剑自下而上斩向她的身体。


    席娜举剑格挡。


    清脆的金属声响彻遗迹。


    她事先让剑身微微偏转,使圣剑准确命中配给剑上最脆弱的位置。


    学园配剑从中央折断。


    席娜顺势再次飞出,在石砖地面上连续翻滚,直到撞上台阶才停下。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这是一场彻底的单方面压制。


    奥莉薇拥有古代英雄级别的魔力与身体性能,席娜则连最基础的身体强化都无法使用。前者的力量、速度与耐久,自然全都凌驾于后者之上。


    至少,涅尔森所看见的是这样。


    实际上,即使不动用一丝魔力,席娜长年锻造的肉体、神经与战斗技术也不会凭空消失。倘若她放弃路人身份,真正以自己的方式战斗,奥莉薇能否使用魔力都不会改变结果。


    但她不能让涅尔森知道。


    先以席娜身份被带走,又在圣域里展现暗影小姐级别的肉体能力,只会让此前辛苦完成的身份切换失去意义。


    更何况,这场压制并非毫无价值。


    在一次次受击的同时,席娜仍在体内反复凝聚魔力,观察圣域将其吸走的过程。每次失败,她都会改变魔力的密度、形状与流速。


    原本会在成形前消散的魔力,已经能够多维持一瞬。


    还需要一点时间。


    「奥莉薇。」


    涅尔森不悦地咂嘴。


    「解决一个无法使用魔力的学生,需要花这么久吗?」


    奥莉薇停顿了一瞬。


    席娜趁机从地上起身。


    她以手背擦过鼻下,又把口中的鲜血啐在一旁,随后端详只剩半截的配给剑。


    她试着挥了两下。


    重心变轻,攻击距离缩短,剑尖也消失了。


    能做的事情确实变少了。


    「你在做什么?」


    涅尔森问。


    「确认它还剩下多少能用的部分。」


    「你以为靠一把断剑,还能做什么?」


    「很难说呢。」


    席娜又挥了一次。


    「不过,能做到的事情确实少了。」


    「那你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表情?」


    「你为什么在笑?」


    席娜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确实是上扬的。


    她并不喜欢毫无意义地挨打。让她发笑的,是奥莉薇的剑,以及即将在体内完成的答案。


    「她的剑很强。」


    席娜望着奥莉薇。


    「但没有她自己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


    「剑是对话。她的每次攻击都很正确,也很有效率,可她本人不在里面。」


    奥莉薇空洞的眼睛毫无变化。


    「没有欲望,没有犹豫,也没有想用剑传达的东西。她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席娜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真切遗憾。


    女神考验中的紫罗兰小姐虽然只是一段残缺记忆,却依然会观察、思考,并用变化回应她的剑。


    眼前的奥莉薇却只是被圣域驱动的兵器。


    「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等她开始回答,或者——」


    席娜感受着体内再次凝聚、这次没有立即消失的细小魔力。


    「等时间到来。」


    「莫名其妙。」


    涅尔森厌恶地挥手。


    「奥莉薇,杀了她。」


    奥莉薇再次消失。


    席娜转动视线,只让身体表现出慢了一拍的反应。


    背后。


    她判断出位置,却故意没有立即转身,而是向前扑倒。


    圣剑撕开制服背部,在肌肤上留下一道看似骇人的伤口。


    席娜早已收紧背部肌肉,并在剑锋接触前改变身体角度。伤口很长,流出的血也不少,却浅得没有触及任何重要部位。


    奥莉薇继续追击。


    剑光不断逼近,鲜血一次次飞上半空。


    席娜以翻滚、格挡和踉跄闪避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假象。她偶尔让剑锋切开手臂或腰侧,换取一次看似侥幸的生还,却始终没有让圣剑接近真正的要害。


    涅尔森看不出异常。


    紫罗兰小姐却看懂了。


    席娜每一次受击都精确得过分。


    如果真是勉强闪避,伤势不可能全都停在安全的位置;如果真被逼得无力反抗,她更不可能一边流血,一边用几乎相同的节奏调整呼吸。


    这不是战败。


    是一场专门演给涅尔森看的戏。


    可即便明白这一点,紫罗兰小姐的眉头仍越皱越紧。


    席娜确实控制了伤势,但流出的血也是真的。她为了守住身份,正允许奥莉薇在自己身上留下本来不必存在的伤口。


    「她为什么还活着?」


    涅尔森终于察觉到结果不对。


    席娜以断剑撑地,缓缓起身。


    她的呼吸听起来有些急促,制服也被鲜血染红。那里面有一半是真实消耗,另一半则是她刻意调整后的表演。


    「我说过了。」


    席娜看向奥莉薇。


    「我在等。」


    体内那一缕高度压缩的魔力,这一次完整维持了下来。


    还不够。


    不过,方向正确。


    「够了,马上杀了她!」


    奥莉薇将圣剑对准席娜胸口。


    就在她准备踏步的瞬间,一道黑色身影闯入两人之间。


    「住手。」


    紫罗兰小姐张开双臂,挡在席娜面前。


    奥莉薇的剑暂时停下。


    「你怎么了?」


    席娜问。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席娜当然知道紫罗兰小姐已经读懂自己的传话,也知道她明白自己没有陷入真正的绝境。


    所以,这次介入并不是误判。


    紫罗兰小姐决定顺着席娜的演出继续下去。


    对涅尔森而言,一名失去魔力的普通学生已经重伤濒死,魔女为了保护她被迫现身,一切都合情合理。


    但这并不是全部理由。


    即使知道席娜不会输,紫罗兰小姐仍不喜欢看她为了掩饰身份主动承受伤势。


    席娜是在演。


    她此刻想保护席娜的心情,却是真的。


    「别再打了。」


    紫罗兰小姐回头看了一眼被鲜血染红的制服。


    语气既是在配合,也带着几分真切责备。


    ——隐藏身份,也不必做到这种程度吧。


    席娜从那双紫色眼睛里读出了这句话。


    她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你没有必要把命留在这里。」


    紫罗兰小姐面向奥莉薇,以身体护住身后的席娜。


    「接下来,由我想办法。」


    「一个无法使用魔力的魔女,能想出什么办法?」


    涅尔森嗤笑。


    「至少能让她离开这里。」


    紫罗兰小姐没有回头。


    她知道席娜根本不需要自己舍命保护,也知道眼前的困境只是那名少女主动维持的假象。


    可涅尔森不知道。


    所以,她只要让他继续相信就好。


    「魔女竟然会保护人类?」


    涅尔森像是看到某种滑稽表演般笑出声。


    「真是荒唐。不过,如果你愿意配合教团,我可以饶这个学生一命。」


    「配合?」


    「没错。因为你始终拒绝协助,研究进度才会停滞不前。」


    「我不记得这种事。」


    「你的记忆果然残缺得厉害。」


    涅尔森眯起眼睛。


    「不需要想起来。你只要发誓愿意配合我们就好。倘若继续浪费我的时间,我便让奥莉薇杀了你身后的女孩。」


    紫罗兰小姐侧过脸,看向席娜。


    那个眼神是在询问,也是在确认。


    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席娜感受了一下体内的魔力。


    高度压缩后的细线已经不会立刻被圣域夺走,却仍不足以塑成史莱姆剑。再给她一点时间,答案就能彻底完成。


    她朝紫罗兰小姐轻轻眨了一下眼。


    继续。


    「我明白了。」


    紫罗兰小姐垂下眼帘,做出被迫屈服的模样。


    「我愿意协助你们。」


    「很好。」


    涅尔森满意地点头。


    「等等。」


    席娜从她身后开口。


    「你们不要擅自替我决定好吗?」


    紫罗兰小姐转过身,瞪了她一眼。


    「我是在帮你。」


    「不需要。」


    「你的衣服都被血染透了,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这句责备有一半属于演出,另一半则完全发自真心。


    席娜稍微移开视线。


    「我有分寸。」


    「主动让别人砍伤自己,也叫有分寸?」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都是浅伤。」


    「浅伤也会痛。」


    「唔……」


    席娜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紫罗兰小姐说得没错。


    可都已经演到这里了,当然得好好收尾。


    「总之,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席娜走到她前方,将断剑重新摆正。


    「魔力不能使用,武器也只剩半截。你究竟凭什么认为自己还有胜算?」


    涅尔森问。


    「谁知道呢。」


    席娜以断剑指向奥莉薇。


    「说不定,我只是个比较幸运的普通学生。」


    「愚蠢。奥莉薇,杀了她。」


    「等等!」


    紫罗兰小姐伸出的手没有碰到席娜。


    席娜已经冲向前方。


    她依旧维持着涅尔森能够接受的速度。


    奥莉薇举起圣剑,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率的迎击方式。


    突刺。


    剑尖劈开空气,直取席娜腹部。


    席娜看得很清楚。


    她可以避开,也可以在接触前折断奥莉薇的手腕。


    但一个已经重伤、失去魔力,还拿着断剑的普通学生,不可能突然做出那种动作。


    所以,她没有躲。


    席娜只在最后一刻微调腰身,让剑锋避开主要血管与重要脏器,从预先选定的位置贯入身体。


    圣剑穿透腹部。


    染血剑尖从背后探出。


    「席娜!」


    紫罗兰小姐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


    她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亲眼看到冰冷剑刃贯穿席娜,仍让她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


    席娜没有后退。


    她反而迎着圣剑继续向前,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臂。


    「抓到你了。」


    她抬起染血的脸,朝奥莉薇微笑。


    席娜一把扣住奥莉薇握剑的手腕,将对方拉向自己。


    奥莉薇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对一件只会选择最正确答案的兵器而言,主动让身体被贯穿、以伤口锁住敌人武器的行为,完全不在合理预测之中。


    席娜挥动断剑,划向奥莉薇颈侧。


    奥莉薇向后弯腰,险险避开剑锋。


    但这个动作也让她失去了平衡。


    席娜抛开断剑,借着两人相连的圣剑向前压去,以肩膀撞开奥莉薇的重心,将她扑倒在地。


    银白长发散在石板上。


    那张酷似阿尔法的脸近在咫尺。


    有那么一瞬间,席娜的动作产生了极其细微的迟疑。


    如果躺在这里的是阿尔法,她绝不可能毫无情绪地任由别人驱使;那双蓝色眼睛也不会像玻璃珠一样空洞地映照自己。


    相似的只是外表。


    眼前不是阿尔法。


    这个认知反而令席娜生出一丝不快。


    她以双腿和一只手锁住奥莉薇的身体,压制对方试图拔剑的动作。


    另一只手扣住下颌,将颈侧要害完全暴露出来。


    没有完整武器,也不能使用超出普通学生范畴的招式。


    那就选择最原始的攻击方式。


    席娜张口咬住奥莉薇颈侧。


    犬齿切开肌肤,准确撕裂动脉。


    奥莉薇剧烈挣扎。


    席娜没有松口,只是进一步收紧压制,直到那具身体开始浮现裂纹。


    裂痕沿银白长发与四肢迅速蔓延。


    最后,奥莉薇如同破碎镜面般崩解,化成无数光屑消失。


    刺穿席娜腹部的圣剑也随之不见。


    只剩她一个人跪在原地。


    「怎、怎么可能……」


    涅尔森瞪大双眼。


    「奥莉薇竟然输了?你的腹部明明已经被贯穿,为什么还能行动!」


    席娜一手按住伤口,缓缓站起。


    贯穿伤当然是真的。


    不过,路径是她自己选择的。重要内脏和大血管都没有受损,凭经过反复改造的肉体,这种程度远不足以夺走行动能力。


    这些事实没有必要告诉涅尔森。


    席娜露出有些虚弱的微笑。


    「因为剑稍微偏了一点吧。」


    「偏了一点?」


    「我今天的运气似乎很好。」


    「你把这种结果称作运气?」


    涅尔森的表情扭曲,像是无法决定该相信眼前的事实,还是相信自己的常识。


    「席娜……」


    紫罗兰小姐来到她身旁,伸手扶住肩膀。


    「真的没伤到要害?」


    「没有。」


    「真的?」


    「真的。」


    席娜坦率回答。


    紫罗兰小姐沉默着看了她几秒,最后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手臂绕到她背后,让她能够自然靠在自己身上。


    「那么,因为奥莉薇已经消失了——」


    席娜望向涅尔森。


    「接下来就是大叔你了吧?」


    涅尔森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怪响,向后退了半步。


    「我、我明白了。」


    他忽然垂下头,深深鞠躬。


    「我完全没想到你能打败奥莉薇。看来,你确实拥有非同寻常的意志与实力。是我判断错误,我向你道歉。」


    「哦。」


    席娜安静地看着他。


    下一秒,涅尔森低垂的脸上传来压抑不住的笑声。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他猛然抬头。


    「一个无法使用魔力的学生,竟然靠自残般的战术破坏奥莉薇复制体,确实值得称赞。即使只是走运,赢了就是赢了。恭喜你。」


    涅尔森故意拍了几下手。


    「不过,别因为击败一具劣质复制体就得意忘形。圣域沉睡着无以计量的魔力,我想制造多少个奥莉薇都可以。」


    他张开双臂。


    「例如——这样!」


    整座遗迹被白光淹没。


    一道人影在光芒中出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相同的银白长发,相同的圣剑,相同的空洞眼眸。奥莉薇不断从白光中走出,很快塞满巨门前的广阔空间。


    数十个。


    或许更多。


    她们没有言语,只是整齐地将剑锋转向席娜。


    「怎么会……」


    紫罗兰小姐扶着席娜的手臂微微收紧。


    她知道席娜隐藏了实力,却也知道对方身上的伤都是真的。浅伤不断累积,再加上一处腹部贯穿,无论怎么控制都不可能毫无负担。


    「这就是圣域的力量!」


    涅尔森高声大笑。


    「你刚才的好运,还能重复多少次?」


    奥莉薇们同时逼近。


    席娜感受着体内最后一次压缩完成的魔力。


    细若发丝,却凝实得宛如真正物质。圣域仍在试图吸收它,却无法从那道密闭的循环中夺走分毫。


    时间到了。


    席娜轻轻离开紫罗兰小姐的搀扶。


    「已经可以了。」


    「什么?」


    「谢谢你刚才陪我演戏。」


    她站直身体。


    先前刻意表现出来的虚弱、摇晃与急促呼吸,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涅尔森脸上的笑意僵住。


    「你……」


    「很遗憾。」


    席娜抬起右手。


    「时间到了。」


    数名奥莉薇从不同方向同时突进。


    席娜手中已空无一物。


    可在圣剑触及她以前,一道漆黑刀锋凭空成形。


    横斩。


    最前方的奥莉薇连人带剑被一口气扫飞。冲击向外扩散,又将后方数排复制体撞得失去平衡。


    「什么!」


    涅尔森睁大眼睛。


    漆黑史莱姆沿席娜的手腕延伸,化成修长刀身。蓝紫色魔力则在她体内流转,浓度高得已经能够被肉眼捕捉。


    「你能使用魔力?」


    「刚刚学会的。」


    「胡说!」


    「圣域会吸收凝聚起来的魔力。那么,只要把魔力淬炼得更加坚固,让它无法吸收就好。」


    席娜轻轻挥刀,确认魔力运转。


    「需要尝试一段时间,不过原理很简单。」


    「哪里简单了……」


    紫罗兰小姐怔怔望着她。


    即使是曾被称为灾厄魔女的自己,也做不到这种事。


    不是单纯压缩大量魔力,而是在圣域持续掠夺力量的干扰下,将每一缕魔力封闭成拒绝外界干涉的完整结构。


    席娜只通过短短几轮观察便完成了。


    「不可能!没有人做得到这种事!」


    涅尔森指着她大吼。


    席娜没有回答。


    她原本不打算在紫罗兰小姐之外的人面前展现这些。


    可涅尔森已经召唤出所有守卫,亲口承认自己掌握圣域,也知道了普通学生席娜拥有异常战斗能力。


    从这一刻开始,他便不再是需要欺骗的观众。


    而是一个绝不能活着离场的知情者。


    死人无法把秘密带出去。


    「杀了她!」


    无数奥莉薇再次涌来。


    席娜迈出一步。


    漆黑刀刃随动作延长,划出一道覆盖整个正面的弧线。成群复制体举起圣剑抵挡,却仍被不可抗拒的力量一齐轰飞。


    她们没有立即破碎。


    每一名奥莉薇都拥有古代英雄的身体与战斗本能,即使只是复制体,也能在承受斩击的瞬间调整圣剑角度,将致命力量分散出去。


    「很强呢。」


    席娜由衷称赞。


    「可惜,还是没有声音。」


    奥莉薇们从地面跃起,再次发动围攻。


    席娜立于中央,漆黑刀锋一次次扫过。银白身影被击退,又从不同方向重新填补空缺。


    剑光、黑影与冲击在遗迹中高速交错。


    她没有立刻展现足以瞬间消灭所有复制体的力量,而是精确控制每次挥刀的幅度,让战斗维持在似乎仍有来回的程度。


    一方面,她需要确认新完成的魔力结构能否长时间稳定。


    另一方面——


    这么多张与阿尔法相似的脸一齐扑过来,视觉上实在有些微妙。


    「虽然知道不是本人,还是让人心情复杂呢。」


    席娜轻声说道。


    「你现在在意的是这个?」


    紫罗兰小姐忍不住问。


    「很重要哦。」


    席娜刀锋一转,以刀背般的魔力冲击同时扫开三名奥莉薇的脸。


    至少不要朝那张脸乱砍。


    就当是对阿尔法的尊重吧。


    「哈哈!没错,就是这样!」


    涅尔森看不出席娜仍在控制力道。


    他只看见奥莉薇不断逼近,而席娜身上的旧伤正因动作重新渗血。


    「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就算恢复魔力,也不可能永远对付这么多奥莉薇!」


    席娜没有否认。


    继续一个个打倒,确实很麻烦。


    她原本是来破坏圣域核心的,不是来参加奥莉薇无限挑战赛。


    席娜一刀横扫,将周围的复制体全部逼退,暂时清出一片空间。


    「紫罗兰小姐。」


    「什么?」


    「我们的目标,是拔出圣剑、砍断锁链,再破坏核心,对吧?」


    「是的。」


    「如果不按照步骤,直接把这里的一切都炸掉,也能达到同样的结果吧?」


    紫罗兰小姐睁大双眼。


    「理论上是这样,但——」


    她看见席娜脸上的笑容。


    「你该不会真的打算……」


    「因为一个个处理太麻烦了。」


    席娜反手握刀,将刀锋指向正上方。


    蓝紫色魔力形成旋转漩涡,开始向漆黑刀刃收束。


    遗迹里的光芒为之黯淡。


    锁链、巨门与整座圣域都发出低沉震动,仿佛这个庞大空间已经感知到即将到来的毁灭。


    「I Am……」


    「这股魔力是怎么回事?」


    涅尔森脸上终于只剩恐惧。


    「住手!奥莉薇,快阻止她!」


    所有复制体同时冲向席娜。


    跑在最前方的奥莉薇将圣剑刺向她左胸。


    席娜正在控制覆盖整个圣域的魔力,若是闪避,已经完成的收束便需要重新调整。


    所以她没有移动。


    她只在剑锋抵达以前收缩胸腔内部的肌肉,将心脏与主要血管从贯穿路径上移开。


    圣剑刺入左胸。


    染血的剑尖从背后穿出。


    「席娜!」


    紫罗兰小姐明知她能控制要害,仍然失声喊出名字。


    席娜的手没有动摇。


    她望向紫罗兰小姐,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刀锋落下。


    「……All Range Atomic。」


    漆黑刀刃刺入大地。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蓝紫色魔力在一瞬间渲染整个世界。


    无数奥莉薇连同圣剑一并粉碎。


    涅尔森的惨叫被光芒吞噬,身体尚未来得及崩解便彻底蒸发。


    封锁大门的粗壮锁链熔化,台座上的圣剑失去形状,门后的核心也在无处可逃的全方位冲击中碎裂。


    席娜释放的并非足以波及外界的无差别力量。


    她将范围严格限制在圣域内部,把每一缕魔力都用来摧毁这座由封印、怨念与古代记忆构成的牢笼。


    短距离全方位歼灭型奥义——「I Am All Range Atomic」。


    蓝紫色光芒吞噬了这里的一切。


    这一天,圣域彻底毁灭了。


    ■


    回过神时,席娜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试着凝视远方,却找不到天空、地面或边界。就连自身存在都变得暧昧,仿佛意识正漂浮在某段尚未消散的记忆里。


    黑暗深处,逐渐浮现出一个庞大轮廓。


    那是一只被锁链层层缠绕的丑陋左手。


    它看起来远在世界尽头,伸手时却又近得仿佛触手可及。肥大扭曲的手指轻轻抽动,断面仍残留着不祥生命力。


    下一刻,锁链同时崩裂。


    碎片与粉尘从左手表面滑落。


    重获自由的手臂张开五指,朝席娜抓来。


    「刚拆掉牢笼,就这么有精神啊。」


    席娜举起漆黑刀刃。


    刀锋与巨手即将相触时,整个世界再次被光芒覆盖。


    ■


    清晨的森林出现在眼前。


    席娜站在湿润草地上,周围正是她进入血污之门以前藏身的深山。朝阳越过树梢,露水在叶尖闪闪发亮。


    那扇追着她不放的门已经消失,迪亚布罗斯的左手也不见踪影。


    杰诺事件以后,席娜就已经承认迪亚布罗斯教团确实存在。


    而圣域里的一切,又把这份认知向前推进了一步。


    自称教团高层的涅尔森、奥莉薇遭受实验的记忆、迪亚布罗斯的左手,以及延续至今的药物研究——彼此吻合的证据太多,已经无法再用「阿尔法替她补充设定」一笔带过。她当年为说服阿尔法而即兴编造的故事,的确阴差阳错地碰中了某段真实历史的轮廓。


    但也只是轮廓。


    席娜现在能够确认教团真实存在,曾利用迪亚布罗斯的血肉与英雄后裔进行实验,也拥有延续至今的成员和利益体系。至于它在世界各地究竟扎了多少根、圆桌还剩下哪些人、阿尔法报告中的推测有多少已经得到证实,她仍然没有完整答案。


    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她不会再把教团本身当成一场陪她玩耍的虚构游戏,也不会反过来假装自己从一开始便洞悉了一切。


    只有满身伤口仍在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


    腹部与左胸的贯穿伤不断渗血,背部、手臂和腰侧也留着长短不一的剑痕。制服破损得几乎无法继续穿着,干涸与新鲜的血迹交叠在一起。


    作为一个遭神秘组织掳走、侥幸生还的柔弱女学生,这副样子相当有说服力。


    可惜,现在已经没有必要继续维持。


    席娜抬起手。


    漆黑史莱姆从手腕流出,沿指尖、肩膀与腰身迅速覆盖全身。破损制服被收进黑色之下,紧贴身体的战斗装束向外延展,化成带有长摆与披风的华丽轮廓。


    与此同时,蓝紫色光芒从伤口深处亮起。


    被贯穿的肌肉、血管与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腹部和胸前的伤口先后闭合,浅淡痕迹也很快从肌肤上褪去。


    背部剑伤、手臂裂口与碰撞留下的淤青一并消失。


    史莱姆扫过皮肤,将残留鲜血全部吸收。凌乱黑发也在魔力拂过后恢复柔顺,连被圣剑削断的几缕发梢都重新生长到原本长度。


    数次呼吸之间,那个浑身浴血的学生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没有留下一丝伤痕的暗影小姐。


    最后的漆黑史莱姆在她掌心凝成面具。席娜暂时没有戴上,只是检查了一遍披风、袖口与长靴。


    完美。


    「即使心脏被贯穿,也能这么快恢复呀。」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席娜回过头。


    紫罗兰小姐站在晨光里,身影已经变得有些朦胧。阳光能够穿过她的黑发与单薄长袍,在草地上留下模糊光斑。


    「我事先把心脏挪开了。」


    席娜轻轻按了按已经恢复平整的左胸。


    「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连续处理这么多伤口,还是稍微有一点累。」


    「所以你一回来,就急着换衣服和治疗?」


    紫罗兰小姐走近几步,目光从漆黑礼服般的战斗装束移到她毫无伤痕的脸上。


    「附近没有别人。就算稍微休息一下,应该也不会有人发现你受过伤吧?」


    「这不是有没有观众的问题。」


    席娜认真纠正。


    「柔弱的女学生可以千疮百孔。」


    她将漆黑面具举到脸侧,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明太阳会从东方升起。


    「但是,暗影小姐必须毫发无伤。」


    紫罗兰小姐眨了眨眼。


    「为什么?」


    「美学。」


    席娜给出简洁答案。


    「席娜受伤,会显得她弱小、无辜又很努力。暗影小姐受伤,只会破坏深不可测的完成度。身份不同,伤口所代表的意义当然也不同。」


    「原来如此。」


    紫罗兰小姐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笑了。


    「明明是同一个身体,你却把她们分得这么清楚。」


    「身体相同,角色不同。」


    「为了这种美学,甚至愿意主动被砍伤?」


    「必要的演出成本。」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呢。」


    紫罗兰小姐笑着摇头。


    席娜没有反驳。


    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确实无可救药。


    可这正是她跨越两段人生仍不愿放弃的东西。


    「不过——」


    紫罗兰小姐抬起手,想要触碰席娜方才被圣剑贯穿的位置。


    指尖却从漆黑装束与身体之间穿了过去。


    她没有碰到席娜,也没有沾上任何血迹。


    「看来,我已经没有机会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治好了。」


    「要消失了啊。」


    「似乎是呢。」


    席娜走到附近的树下坐下,将面具放在膝上。


    紫罗兰小姐也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并肩望着朝阳从林间缓缓升起。清晨的鸟鸣落入寂静,草叶上的露水被染成细碎金色。


    「是我把你召唤过来的。」


    紫罗兰小姐先开口。


    「抱歉。最初问你是不是被我召唤时,我说了谎。」


    「没关系。」


    「我还说了其他谎。」


    「没关系。」


    席娜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会隐藏不愿触碰的部分。她自己尤其没有资格因这种事责怪别人。


    「我一直想尽快消失,也一直希望可以忘记一切。」


    紫罗兰小姐望着远方。


    「一次次看着自己的记忆重复,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嗯。」


    「可是现在,我多了一段不愿遗忘的记忆。」


    她转向席娜。


    逐渐透明的紫色眼眸,在朝阳下依旧很美。


    「即使消失以后,我也希望能一直保有它。」


    紫罗兰小姐露出微笑。


    「谢谢你给了我这段重要的记忆。」


    她的身体开始从指尖一点点化成光屑。


    那个笑容很温柔,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寂寞。


    「我也很开心。」


    席娜说。


    「你的剑、你的记忆,还有一起走到这里的时间,都很有趣。」


    「只是有趣?」


    紫罗兰小姐故意问。


    席娜顿了一下。


    「……也很重要。」


    「这还差不多。」


    紫罗兰小姐满意地笑了。


    她抬起已经接近透明的手,轻轻覆向席娜脸颊。


    掌心无法真正触及肌肤,只留下一丝仿佛错觉的凉意。


    席娜没有躲开。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真正的我……」


    紫罗兰小姐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森林里只剩席娜一人。


    「就杀了我——是吗?」


    席娜轻声重复没有完整传入耳中的最后一句话。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那里没有温度,却像仍残留着某个人掌心的触感。


    「这种要求,至少要让真正的你亲口再说一次才行。」


    席娜拿起面具,覆在脸上。


    漆黑遮住她的面容。


    晨光之中,毫发无伤的暗影小姐安静起身。


    ■


    萝丝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能够俯瞰林德布尔姆的山间空地上。


    圣域里那种真假难辨的漂浮感已经消失。清晨山风吹过树林,远方街道与屋顶正在朝阳下逐渐苏醒。


    亚蕾克西雅与夏目老师就在身旁。


    阿尔法、伊普西龙和戴尔塔也被送到了同一片空地。更外围还有几名暗影庭园成员,正在确认周围是否安全。


    所有人都平安离开了圣域。


    「圣域毁灭了。」


    阿尔法望着远处缓缓消散的光柱。


    「是的。」


    伊普西龙低头回应。


    阿尔法揉了揉眉心。


    「圣剑呢?」


    「蒸发了。」


    「核心样本?」


    「也蒸发了。」


    阿尔法轻轻叹息。


    她原本计划带回圣剑、核心碎片与部分古代文字进行研究。结果,最有价值的实物证据全都随着圣域一起消失。


    「最简单,也最彻底的解决方式。」


    她抬头望向光柱消失的位置。


    「确实很符合暗影小姐的作风。」


    「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也只有暗影小姐了。」


    伊普西龙语带自豪。


    萝丝与亚蕾克西雅沉默听着。


    她们已经见过暗影小姐将王都染成蓝紫色,也在竞技场上看见她轻易击败灾厄魔女。可直到此刻,她们才明白,那些景象仍不是她能够做到的一切。


    一座延续千年、连古代英雄都被囚禁其中的圣域,就这样被她从内部彻底抹去。


    「调查结果呢?」


    阿尔法问。


    「现阶段能够确认的资料已经整理完毕。」


    伊普西龙稍作停顿,视线掠过在场的萝丝等人。


    阿尔法没有要求她们回避。


    方才既然允许几人旁观历史,现在便没有必要在最关键的结论上刻意隐瞒。


    「我们先前的假设是正确的。」


    伊普西龙说道。


    「『灾厄魔女』欧萝拉——她的另一个名字,便是『魔人迪亚布罗斯』。」


    「欧萝拉就是迪亚布罗斯……」


    亚蕾克西雅低声重复。


    地下实验、〈恶魔附体者〉、英雄血脉与教团精华,原本零散的线索至此终于连成一体。


    阿尔法则安静地望着朝阳。


    最后一块缺失的拼图已经嵌合。


    大小姐会在女神考验中选择欧萝拉,又会在圣域深处直接摧毁核心,果然不是偶然。


    她恐怕早已看见了更深处的真相。


    当然,阿尔法并不知道,席娜只是觉得紫罗兰小姐很漂亮,也很适合进行一场久违的「战斗对话」。


    萝丝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发间的黑色发夹。


    指尖触及冰冷饰物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席娜……」


    那个名字让亚蕾克西雅猛然转头。


    两人对视。


    她们进入圣域,本来就是为了追查席娜被带走一事。


    可在看见奥莉薇的过去、教团的儿童实验与迪亚布罗斯精华后,她们的意识完全被颠覆世界观的真相占据。离开圣域以后,甚至已经开始思考教团与王国的未来。


    她们竟然暂时忘记了席娜仍没有回来。


    「我们把她忘了……」


    萝丝脸色发白。


    「不。」


    亚蕾克西雅咬紧牙关。


    「现在想起来还来得及。」


    她快步走向阿尔法。


    「席娜在哪里?」


    萝丝也跟了上去。


    「你答应过事情结束以后,会让我们确认她平安。」


    阿尔法转过身。


    她当然没有忘记。


    大小姐进入圣域以前便打算让「遭绑架的普通学生」在事件结束后获救。现在圣域已经消失,接下来只差最后一幕。


    不过,具体要怎样演,大小姐从来没有说明。


    正当阿尔法思考该如何回应时,空地边缘的树影突然向两侧摇曳。


    一股安静而深沉的气息降临。


    「事情已经结束了。」


    所有人同时望去。


    暗影小姐从林间缓缓走出。


    漆黑礼服与披风没有沾染一粒尘埃,面具下的黑发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明明刚刚摧毁了整座圣域,她身上却看不见任何伤口,甚至没有战斗后的疲惫。


    毫发无伤。


    宛如毁灭圣域对她而言,不过是顺手拂去了一点灰尘。


    阿尔法在看见她的瞬间便明白,最后一幕开始了。


    她率先单膝跪地。


    「暗影小姐。」


    伊普西龙、戴尔塔与周围成员也随之低头。


    「席娜在哪里?」


    萝丝顾不上恐惧,向前踏出一步。


    暗影小姐停下脚步。


    「那个女学生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冷澈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可以还给你们。」


    「利用价值?」


    萝丝握紧拳头。


    「你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不过是让她暂时离开不该踏上的舞台。」


    暗影小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还活着。这已经足够了。」


    「对你而言或许足够,对我们不是。」


    亚蕾克西雅挡到萝丝前方,抬头直视面具。


    「把她交出来。」


    暗影小姐没有因她的无礼动怒。


    面具微微偏转,像是在欣赏两人的反应。


    「很好。」


    她转身走向森林。


    「那就接好她。」


    漆黑身影融入树影,气息也随之消失。


    ■


    进入树林深处后,我立即摘下面具。


    史莱姆战斗装束收回体内,方才被藏在下方的破损制服重新显露出来。


    制服本身已经相当完美。布料被圣剑划开多处,血迹、泥土和尘埃也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


    唯一的问题,是我刚才把身体治得太干净了。


    这可不行。


    一个被暗影庭园绑架,又从圣域灾难里活着回来的柔弱女学生,不可能白白净净、毫发无伤。


    我用指尖在手臂、背部与腰侧重新划出几道浅伤,再以魔力制造出碰撞后的淤青。至于贯穿伤就没有必要重现了,那会给之后照顾我的人添太多麻烦。


    史莱姆将先前吸收的少量鲜血重新涂回制服与肌肤。


    我低头检查。


    很好。


    伤痕累累,却没有生命危险。


    暗影小姐必须毫发无伤,席娜则必须被折腾得足够可怜。


    这就是身份美学的完整闭环。


    接下来是登场方式。


    我在林间找到一段正对空地的缓坡,侧身躺下,以魔力在身后制造一股短促冲击。


    然后缩起身体,保护好脸和要害。


    最后,我让魔力暂时压低意识。


    这样就不会在滚出去以后,因为萝丝或亚蕾克西雅说了什么而不小心作出反应。


    准备完成。


    我闭上眼睛。


    ■


    暗影小姐消失几秒以后,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阴影里飞了出来。


    那正是席娜。


    她像是被藏在黑暗中的某个人狠狠踢了一脚,侧着身体摔上缓坡,又顺着地势一路翻滚。断裂枝叶和泥土被接连撞开,最后整个人滚进空地。


    「席娜!」


    萝丝扑过去,在她即将再次撞上石头以前抱住她。


    席娜软软倒在萝丝怀里,没有任何反应。


    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脸颊,制服被撕开多处,裸露在外的手臂与小腿布满剑伤、擦伤和淤青。鲜血染红衣料,又在地面拖出断续痕迹。


    她已经失去意识。


    「席娜,醒醒!」


    萝丝轻拍她的脸。


    没有回应。


    「让我看看。」


    亚蕾克西雅在身旁跪下,将手指压在席娜颈侧。


    脉搏稳定。


    呼吸虽然微弱,却十分规律。


    她又检查了几处最显眼的伤口。


    「都避开了要害。她还活着。」


    「这也叫平安吗……」


    萝丝抬起头,暗影小姐却早已消失。


    只剩阿尔法仍站在原地。


    「你们说过她很安全。」


    「她的生命没有危险。」


    阿尔法看着昏迷的席娜。


    从伤口深度、呼吸节奏和魔力流向,她一眼便看穿了大小姐的安排。那副惨状看似惊人,实际连需要认真治疗的伤都没有。


    就连失去意识,恐怕也是为了避免在演出结束前露出破绽。


    阿尔法在心中叹了口气。


    大小姐确实遵守了「平安归还」的标准。


    只是这个标准,大概和普通人的理解存在一点距离。


    「承诺已经兑现。」


    阿尔法转过身。


    「带她回城。休息以后,她自然会醒来。」


    「等等!」


    亚蕾克西雅叫住她。


    「暗影小姐为什么会盯上席娜?」


    阿尔法停下脚步。


    「那不是你现在需要知道的事。」


    仍是相同的答案。


    她没有再留下解释,率领伊普西龙与暗影庭园成员走进森林。戴尔塔临走前回头嗅了嗅空气,似乎想说什么,又在阿尔法的目光下乖乖闭嘴跟上。


    空地很快恢复安静。


    萝丝撕下自己披风的一角,简单包扎席娜手臂上的伤口。夏目老师也蹲下来,帮忙擦去她脸侧的泥土。


    夏目的动作温柔而准确。


    只有她自己知道,大小姐现在的状态甚至比在场任何人都要健康。


    但看到萝丝将席娜紧紧抱在怀中,贝塔仍感到胸口泛起一点说不出的不快。


    现在是任务。


    她提醒自己,并继续维持夏目老师担忧而柔弱的表情。


    亚蕾克西雅站在一旁,望着失去意识的席娜。


    「我们进入圣域,本来是为了救她。」


    她低声说道。


    「结果,我们被那些真相牵着走,什么都没做到,甚至差点把她忘在暗影庭园手里。」


    萝丝抱住席娜的手臂微微收紧。


    「我也是。」


    她看着怀中安静的脸。


    「看见奥莉薇和那些孩子以后,我满脑子都只剩教团与圣域。明明席娜对我来说这么重要,我却忘了自己为什么走进那扇门。」


    「我们太弱了。」


    亚蕾克西雅说。


    「不只是力量。谁是正确的,谁在说谎,甚至哪一件事情正在被人从眼前夺走,我们都无法判断。」


    她望向暗影庭园离开的方向。


    「如果继续这样一无所知,总有一天,我们会真正失去最重要的人。到那个时候,或许连事情为什么发生都弄不明白。」


    萝丝沉默地点头。


    「自从学园袭击以后,我也一直在想同样的事。暗影庭园,以及与她们对立的组织,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行动。国家却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那么,你想怎么做?」


    夏目老师问。


    亚蕾克西雅双手抱胸。


    「我们各自收集情报,再彼此共享。」


    她看向两人。


    「我是米德加王国的公主。萝丝学姐是奥里亚纳王国的公主。夏目老师身为作家,拥有普通人无法接触的人脉。只要从不同方向追查,总比各自被蒙在鼓里要好。」


    「这只是第一步?」


    萝丝问。


    「当然。等我们确认真相以后,或许可以一起战斗,也可以寻找更多值得信任的伙伴。」


    「这番计划几乎没有具体内容呢。」


    夏目微笑着评价。


    亚蕾克西雅瞪向她。


    「所以才要先收集情报。没有情报,拿什么决定下一步?」


    「前提是你拥有足以筛选情报的判断力。」


    夏目小声说道。


    「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两人互相瞪了片刻。


    萝丝看着她们,忍不住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那就合作吧。」


    她把自己的披风铺在草地上,小心将席娜放在上面,随后伸出一只手。


    「我会调查奥里亚纳王国掌握的资料。」


    「我会利用作家的人脉。」


    夏目将手叠上去。


    「就这么决定。」


    亚蕾克西雅最后把手放在两人之上。


    「国家和立场都不同,其中还有一个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的人——不过,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伙伴了。」


    「一起揭露世界真相的伙伴。」


    萝丝说道。


    「很像传说故事的开头呢。」


    「勇者、贤者和负责拖累大家的角色已经凑齐了。」


    夏目看向亚蕾克西雅。


    「拖累大家的人是你吧?」


    亚蕾克西雅立即反击。


    三只手仍叠在一起,两人的视线却已经激烈交锋。


    短暂休息后,萝丝重新背起失去意识的席娜。


    亚蕾克西雅走在一侧,替她拨开挡路枝叶。夏目则跟在另一侧,偶尔回头确认没有暗影庭园成员追来。


    三人带着席娜,肩并肩踏上返回林德布尔姆的道路。


    朝阳从她们身后升起,将四人的影子长长投向远方。


    ■


    伽玛负责的工作,基本都是四越商会相关的「表面业务」。


    无论本人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考虑到她那堪称灾难的身体协调能力,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其实,伽玛同样渴望以俐落身手追随大小姐,在战场上为她扫清敌人。


    她把这个愿望藏得很深。


    毕竟,连她自己都知道,倘若真让她提剑冲锋,最先遭殃的或许不是敌人,而是脚下的石头、身旁的同伴,以及任何碰巧位于她前进路线上的无辜家具。


    所以,今天的伽玛仍为了四越商会的业务努力不懈。


    她目前人在贝卡达帝国边境都市马多里。


    为了在此地开设新的四越商会分店,伽玛正以「露娜」的身份和当地领主交涉。


    「露娜小姐,我非常推荐这栋大楼。」


    以灿烂笑容为伽玛进行说明的,是领主长子路德。


    「从地理位置来看,这栋大楼面对主要通路,采光良好,正门也很宽敞。包含土地在内,原本定价是一亿四千万戒尼,我可以破例以一亿两千万戒尼的价格转让。还请您务必在这里成立四越商会的分店。」


    「这个嘛……」


    伽玛用扇子轻轻遮住唇角,仰望眼前的建筑。


    地理位置确实理想。建筑本身虽然略显老旧,却足有三层,内部宽敞,构造也很坚固。


    只要重新装潢,便足以作为商会使用。就算整栋拆除重建也无妨。对这种位于都市主要通路旁的土地而言,建筑本身反倒是最不重要的部分。


    问题在于价格。


    地理位置如此优越的建筑,要价却只有一亿两千万戒尼,这份便宜本身便是最大的异常。


    若是在米德加王国的王都,同样条件的地产至少价值十倍。即使换成规模相近的地方都市,也不可能低于五倍。


    因为卖不出去,才不得不以近乎破盘的价格推销。


    与其说这是建筑的问题,不如说是马多里这座都市的问题。


    马多里位于贝卡达帝国边境,正面临严重的人口外流。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很多,最关键的却只有两个。


    首先,这座都市的位置很糟。


    即使前往距离马多里最近的其他都市,以马车运送货物仍需要一个月以上。把时间、损耗与护卫成本计算在内,这里几乎不具备经商价值。


    其次,贝卡达帝国的帝都正处于繁荣期,年轻人和商人全都涌向帝都。


    至于帝都为何突然蓬勃发展,自然和四越商会在那里设立分店,并参与大规模都市更新有关。


    不过,路德没有提起这一点,露娜也没有。


    总之,马多里是一座正在失去吸引力的都市。


    这种盖在主要通路旁、规模大得过分的建筑,也只有大型商会可能买下。而周围条件相近的空置建筑还有不少。


    若不先解决最根本的问题,在这里开设分店,和把钱投入无底洞没有区别。


    「请您务必、务必考虑在马多里开设四越商会的新分店!」


    路德几乎弯下腰恳求。


    他当然听说过四越商会的威名。倘若这家商会愿意进驻马多里,或许便能阻止人口外流,甚至让不断恶化的财政起死回生。


    想当然耳,单凭一家分店不可能创造这种奇迹。


    若最根本的问题没有解决,四越商会来到这里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该怎么办才好呢……」


    伽玛故意露出迟疑的表情。


    「我、我明白了!价格可以再降到一亿戒尼!」


    看到她犹豫不决,路德再次降低售价。


    不过,伽玛自然不可能为了区区两千万戒尼便作出决定。


    她已经花费一个星期,亲自查看马多里所有值得考虑的建筑,并一直维持着保留态度。


    能看的都已经看过了。


    她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露娜大人。」


    一名身穿四越商会制服的女性从后方现身,贴近伽玛耳畔低语。


    「调查完成了。」


    「结果呢?」


    「判断可行。」


    「那个东西呢?」


    「没有弄错——是石油。」


    伽玛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曾从大小姐口中听过石油的存在、性质和用途。那时席娜只是随口讲述前世知识,伽玛却把每个字都记了下来,并让商会在各地寻找相似物质。


    现在,答案终于出现了。


    「这样呀。」


    伽玛收起扇子,对路德展露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我就买下吧。」


    「喔喔,您愿意购买吗!那么——」


    「这条通路两侧的所有建筑,我全都要了。」


    「——啊?」


    路德脸上的喜悦凝固了。


    「倘若你们愿意接受我提出的条件,四越商会将在马多里推行完整的都市更新计划。」


    伽玛走到窗边,视线越过一栋栋空置建筑,投向城市远方。


    「我们会让这里成为贝卡达帝国最繁荣的都市之一。」


    「——咦?」


    「你们曾经计划拓宽纳尔河的支流,把它改建成运河,对吧?」


    「啊……是的。可是,因为财政——」


    「很好,那就照计划进行。资金、技术和运输船队由四越商会提供,领地负责土地调整与通行权。」


    伽玛转向部下。


    「把纳尔河下游具有价值的土地与建筑全部买下来。和地主交涉时不要急,也不要让他们知道运河计划已经确定。」


    「遵命。」


    「等主要地段收购完成,再分阶段公开城市规划。仓库、工坊、住宅区和商业区要同时推进。」


    她再次打开扇子,遮住逐渐上扬的唇角。


    「不动产泡沫经济就要开始喽……」


    部下立即散开行动,只剩路德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看看伽玛,又看看方才还无人问津的街道。


    一栋卖不出去的大楼,在短短几句话之间,竟然变成了足以改变整片领地的计划起点。


    「啊,对了……」


    路德终于回过神。


    「得赶快向父亲报告……」


    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伽玛留在窗边,望着即将被重新塑造的都市。


    大小姐赐予她的知识,从来不是只能装饰纸面的宝物。


    她无法像阿尔法那样站在大小姐身旁挥剑,也很难像戴尔塔那样正面撕碎敌人。


    但她会让金钱、商品和城市本身成为暗影庭园的刀刃。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改变整个世界。


    这同样是追随幻影女王的方式。


    ■


    ——弱者没有价值。


    生为兽人的她,从小便被部落这样教导。


    她出生于犬系兽人中规模较大的部落。担任长老的父亲拥有众多孩子,而她只是地位低微的情妇所生,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生命。


    她能分到的食物总是很少,身体也因此瘦得只剩皮骨。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部落终于彻底中断了她的粮食配给。


    她摇摇晃晃走进森林,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力量捕获猎物。


    她击碎了体型比自己大上数倍的野猪头骨,啜饮鲜血,挖出内脏大口吞咽。


    成功用双手获得食物以后,她发现活下去的方法原来十分简单。


    同时,她也明白了「活着」的意义。


    别人施舍的食物没有价值。


    自己狩猎得来的才有。


    满身野猪鲜血的她返回村落以后,这件事很快传遍部落。


    即使对兽人而言,一个年幼女孩独自撂倒巨大野猪也绝不寻常。


    然而,她做到了。


    她拥有顶尖的体能与感官能力,也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本能地学会操纵魔力。


    同龄孩子找碴时,她会一拳把对方打飞。肚子饿了,她就进入森林狩猎,以自己抓到的猎物填饱肚子。


    原本弱不禁风的身体逐渐长出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肌肉,蜕变成矫健美丽的少女。


    再后来,除了长老以外,部落里已经没有人打得过她。


    只要继续成长下去,她迟早会超越长老。


    然而,事情没有发展到那一天。


    黑色斑块开始在她全身蔓延。


    她成了〈恶魔附体者〉。


    将〈恶魔附体者〉赶出族群,是部落不容置疑的规定。


    她逃离部落,独自在森林里狩猎,倒也没有为此感到悲伤。


    她喜欢狩猎。


    狩猎让她活了下来。她凭本能认定,自己正是为了狩猎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


    所以,只要还能继续狩猎,被逐出部落也没有关系。


    可疾病仍在侵蚀她。


    她的身体逐渐腐烂、衰弱,最后连追逐猎物的力气都不再剩下。


    倒在森林池畔时,她仰望天空。


    「我还……可以……狩猎的说……」


    野兽气味、脚步与低吼从远处传来。


    即使只是在遥远处留下的痕迹,她也能轻易判断猎物的种类、体型与方向。只要身体还能活动,她马上就能跳起来追杀对方。


    「猎物……在……呼唤我……的说……」


    她伸出发黑腐烂的手,抓到的却只有空气。


    「我明明……还可以……狩猎啊……」


    视野渐渐变得朦胧。


    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


    近处传来狼嚎,她反而笑了。


    野狼主动过来狩猎她了。


    这是绝佳的机会。


    既然她已经无力追赶猎物,只要等猎物自己送上门即可。在野狼张口咬下的瞬间,早一步咬断它的脖子就好。


    她屏住呼吸,等待野狼靠近。


    然而,野狼没有出现。


    「为什……么……」


    野狼的气息逐渐远离。


    取而代之现身的,是一名金发的美丽精灵。


    「症状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


    金发精灵蹲下观察她。


    「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保持自我意识,你的精神很强韧呢。」


    精灵伸出手,又在下一瞬间猛然缩回。


    喀!


    兽人少女的利齿擦过她的指尖,在半空咬合。


    她以腐烂的脸死死盯着精灵,咧嘴露出笑容。


    「上等的猎物……来了……的说……!」


    她竭尽最后力气爬起来。


    对她而言,猎物从来不只鸟兽。兽人部落之间同样时常争斗,狩猎其他兽人也是生存的一部分。


    只看一眼,她便知道眼前这名精灵是足以令血液沸腾的上等猎物。


    「竟然还能站起来……?」


    金发精灵向后退了一步。


    「嘎啊!」


    兽人少女以完全不像重病之人能够做到的速度扑了上去。


    「——!」


    精灵为了避开利齿而迅速后撤。


    兽人少女脚步踉跄,却立刻重新调整重心追上。


    「住手,我是来帮助你的——看来解释没有意义。」


    精灵避过又一次扑咬,神情变得有些无奈。


    「凭我一个人强行压制,或许会伤到她。只能让大小姐亲自过来一趟了……」


    轻声说完,她转身奔入森林。


    「等……等等的……说……」


    兽人少女追出几步,身体终于摇晃着倒下。


    她已经没有足以追赶猎物的体力。


    刚才短暂的攻击,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原本以为临死前还能抓到一头上等猎物。


    她失望地闭上眼睛。


    静谧森林里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


    片刻后,身旁再次传来脚步。


    她吃惊地睁开眼。


    一名身穿漆黑装束的黑发少女出现在面前。


    对方的身形纤细而优美,女性的轮廓清晰可辨。可在她真正出现以前,兽人少女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


    「吾名暗影……」


    黑发少女俯视着她,平静开口。


    兽人少女望进那双眼睛,浑身突然一颤。


    ——赢不了。


    无论怎么垂死挣扎,她都绝不可能战胜眼前的少女。


    这不是理性作出的判断。


    是野兽的本能在第一眼便理解了事实。


    对她而言,世上比自己强大的存在,过去只有部落长老。可就算面对长老,她也从未真正感到畏惧。


    眼前的少女不同。


    那副看似纤细的身体中,隐藏着仿佛来自另一个次元的力量。每一束肌肉、每一道魔力流动,都被锤炼到难以理解的程度。


    她只是站在那里,便像一头收起利爪、却随时能让整片森林沉默的魔兽。


    差距大到让兽人少女连战斗欲望都无法升起。


    于是,她遵从本能,对地位远高于自己的生物作出唯一正确的回应。


    ——服从。


    「呜呜~~」


    她立刻仰躺下来,露出肚子,尾巴在地上用力拍动。


    「我看她挺温顺的呀……?」


    黑发少女偏了偏头。


    「她刚才差点咬断我的手指。」


    金发精灵从一旁走出,表情微妙。


    「无妨。我要开始治疗了。」


    「我来协助。」


    蓝紫色魔力从黑发少女指尖流出,温柔包覆兽人少女腐烂的身体。金发精灵也在一旁调整魔力,协助稳定治疗。


    「呜呜~~」


    在这段期间,兽人少女始终维持着坦露肚子、拼命摇尾巴的姿态。


    基本治疗结束后,银发精灵与蓝发精灵也来到她身边。


    她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却已经能够像普通人一样行动。


    「我是阿尔法。」


    金发精灵站在她面前。


    「虽然你才刚恢复,但我必须向你说明我们的组织、你身体发生的变化,以及今后要面对的敌人——」


    阿尔法说了许多复杂的话。


    兽人少女没有完全听懂。


    她只忙着确认自己重新获得的身体。


    那名叫暗影的黑发少女救了她。


    强大而温暖的魔力,让她重新变得能够狩猎。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份气息。


    「——所以,我们正在与迪亚布罗斯教团战斗。」


    虽然还是没听明白,兽人少女至少理解了一件事。


    这里会成为她新的族群。


    她对此没有异议。


    在她眼中,族群首领暗影小姐是无可争议的最强者。追随最强大的存在,是兽人的荣耀。


    只要暗影小姐在,这个族群迟早会成为全世界第一的部落。


    称霸世界!


    闪闪发亮的四个字浮现在她脑海里。


    「戴尔塔。」


    暗影小姐站到她面前。


    「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名字。」


    「戴尔塔……老大给我取的名字……」


    她喜欢这个名字。


    比过去的名字喜欢得多。


    因为这是老大为她取的名字。


    老大很厉害,而且超级强。老大就是世界第一。


    正因如此,她还有一件必须马上处理的事情。


    戴尔塔环顾周围三名精灵。


    蓝色头发的完全不需要考虑。银色头发的还算强。金色头发的很强。


    这个族群里,暗影小姐毫无疑问是第一,接下来则是阿尔法。


    也就是说,戴尔塔现在必须做的是——


    「喂,金色头发的!」


    戴尔塔伸手指向阿尔法。


    「从今天开始,戴尔塔就是这个族群里第二强的说!」


    争夺族群中的席位,对兽人来说十分重要。


    「快点把肚子露出来,向戴尔塔表示服从的说!」


    「——啊啊?」


    阿尔法的笑容消失了。


    下一瞬间,金色魔力轰然爆发。


    戴尔塔加入暗影庭园后的第一场狩猎,就这样以猎人身份的迅速逆转拉开序幕。


    ■


    伊普西龙的一天总是开始得很早。


    她会在旭日升起以前起床,穿着连身睡裙走到巨大的全身镜前。


    她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主君曾传授她利用魔力在深度睡眠中消除疲劳的方法,因此短短三个小时已经足够,美容也不会受到影响。


    将睡眠压缩至三个小时,便能有效利用剩余的二十一个小时。


    修行与任务自然不必多说。


    不过,对伊普西龙而言,妆点自己同样是绝不可省略的修行。


    所以,她一早便站到全身镜前。


    最先确认的,是以史莱姆反复塑造出来的胸前曲线。


    分量是否足够,形状是否优美?


    触感是否柔软而富有弹性?


    最重要的是,看起来是否自然?


    她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


    比自然更加自然,比浑然天成更接近浑然天成。


    伊普西龙双手托起史莱姆塑形,逐一调整外缘、重量和细微弧度。足足耗费近一个小时,她才完成胸前的检查。


    接下来是全身比例。


    收束出的腰线是否自然?


    垫出的臀部弧度是否优美?


    大腿的肉感、小腿的形状、双腿的长度,以及每走一步时曲线产生的变化——


    她绝不允许任何细节敷衍了事。


    因为她想吸引的人,本身就是女性。


    大小姐熟悉女性身体,也拥有一双能够看穿最细微魔力流动的眼睛。若想让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瞬,虚假反而必须比真实更精致。


    当所有确认完成时,太阳已经从东方升起。


    伊普西龙褪下睡裙,在史莱姆外套上一件偏休闲风格的小礼服,接着化妆、整理发型。


    最后,她再次站到全身镜前,轻巧旋转一圈,俐落摆出伊普西龙流奥义——


    「迷倒暗影小姐的完美姿势」。


    「——今天的我也很美丽。」


    她自信地轻声说道。


    一切都是为了主君。


    至此为止,是伊普西龙每天的例行公事。


    不过,今天维持「迷倒暗影小姐的完美姿势」的时间格外漫长。


    她刻意强调胸前最完美的角度,脸上逐渐浮现令人不安的笑容。


    「呵呵……唔呵呵呵呵……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这是处于回想模式的笑声。


    伊普西龙回想的,是前几天在圣地林德布尔姆与主君久违重逢的光景。


    她以优美动作解决教团刺客,随后在暗影小姐面前翩然落地。


    久违的重逢让她心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激烈。


    然后,暗影小姐看向了她。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分明在她胸前停顿了短短一瞬。


    伊普西龙不会弄错。


    她太熟悉别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太熟悉大小姐面对漂亮女性时,那种竭力保持若无其事的细微反应。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大小姐只会被女性吸引。


    这意味着,那道视线绝不是出于男人面对女性时的轻浮欲望,也不是单纯评估部下装备的冷静观察。


    大小姐知道史莱姆的秘密。


    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看了一眼。


    这才是最重要的胜利。


    伊普西龙在心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表面却装作没有察觉。直到主君转身离去,她才在无人听见的地方握紧拳头。


    「赢了!」


    她压低声音宣布。


    「我赢过天然的肉体了!」


    喊出这句话的瞬间,伊普西龙从回忆中惊醒。


    这里不是圣地林德布尔姆,而是她自己的卧室。


    然而,那天的记忆依旧鲜明地烙印在脑海里。


    主君短暂停留的视线。


    以及面具也没能彻底掩盖的那一瞬迟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伊普西龙终于恢复普通站姿,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


    那一天、那一瞬间,她无疑站上了人生顶点。


    只要重新回想,便能让她再次回到人生顶点。


    宛如浴火重生的凤凰,无论多少次都能复活。


    就这样,伊普西龙的今天同样从人生顶点开始。


    她先来到公共餐厅。


    纽正站在长桌旁,核对当天需要送往王都分部的文件。她已经换上公开行动时使用的制服,深色布料剪裁俐落,领口却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的折痕。


    伊普西龙经过她身旁,又退了回来。


    「纽。」


    「伊普西龙大人。」


    纽立即放下文件,端正站好。


    伊普西龙没有回应,只伸手替她抚平衣领。指尖掠过布料时,一缕极细魔力渗进纤维,将折痕、松脱的线头和略有偏斜的扣子同时修正。


    「公开行动时,别人首先看到的并不是你的剑。」


    「是。」


    「服装、站姿、视线和说话方式,全都会变成情报。让对方轻视你,或让对方不敢轻视你,都必须是出于自己的选择。」


    伊普西龙又替她把垂落耳侧的一缕头发别回去,满意地点头。


    「现在好多了。」


    「谢谢您的指导。」


    纽低头致意。


    她早就听说伊普西龙自尊心极高,实际接触以后却发现,对方也是七影之中最愿意耐心纠正细节的人之一。


    只是,纽重新拿起文件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伊普西龙胸前。


    今天的轮廓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完美。


    不,不只是大小。


    连呼吸带来的细微起伏,都自然得仿佛那里原本就应该如此。


    「你在看什么?」


    伊普西龙微笑着问。


    「没有任何事。」


    纽以执行潜入任务时也不曾有过的速度移开视线。


    伊普西龙心情很好,没有追究。


    她在桌边坐下,刚端起红茶,一根细长金属棒便从对面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


    金属棒的尖端瞄准她胸前。


    伊普西龙用茶匙轻轻一敲。


    铛。


    金属棒偏向一旁,在桌面戳出一个小洞。


    「伊塔。」


    趴在桌子另一端的伊塔慢吞吞抬起头。她发丝凌乱,脸颊还压在一叠写满公式的纸上,像是根本没有完全醒来。


    「我想测量一下。」


    「不可以。」


    「只要三组数据。受力、回弹、魔力消耗。」


    「一组都不可以。」


    「那取一点样本……」


    「更不可以。」


    伊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拿起另一根外形更可疑的测量器。


    「明明是很有价值的技术。」


    「正因为有价值,才不能随便让你拆开。」


    「拆开以后可以装回去。」


    「我拒绝把自己交给一个会用『大概』形容成功率的人。」


    伊普西龙保持优雅微笑,以茶匙接连拨开从不同角度伸来的三件仪器。


    她甚至没有洒出一滴红茶。


    最后一件仪器被弹飞时,恰好撞上从餐厅门口冲进来的戴尔塔。


    「好痛的说!」


    戴尔塔捂住额头,顺势盯住伊普西龙。


    她的鼻尖动了动。


    「伊普西龙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大。」


    餐厅忽然安静下来。


    伊普西龙把茶杯放回托盘。


    「戴尔塔。」


    「什么的说?」


    「你看错了。」


    「没有。戴尔塔很会看猎物,绝对不会——」


    戴尔塔一边说,一边好奇地伸出手。


    伊普西龙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


    戴尔塔的野性直觉突然发出警报。


    她转身就跑。


    「站住。」


    「不要的说!」


    伊普西龙放下茶杯追了出去。


    一道黑影和一道蓝影瞬间穿过走廊,掀起的风吹乱纽手中的文件,也让刚准备继续实验的伊塔重新趴回桌面。


    戴尔塔转过拐角,迎面撞见阿尔法。


    「禁止在室内奔跑。」


    阿尔法只说了一句话。


    戴尔塔立刻停住。


    伊普西龙也在她身后优雅落地,仿佛刚才一路追杀过来的人并不是自己。


    「早安,阿尔法大人。」


    「早安。」


    阿尔法看看耳朵低垂的戴尔塔,又看看伊普西龙毫无破绽的笑容。


    「看来你从圣地回来以后,身体状况很好。」


    「承蒙关心。我已经完成任务报告,稍后便会送到您的房间。」


    「很好。」


    阿尔法停顿了一下。


    「还有,别把走廊斩断。」


    「当然不会。」


    伊普西龙笑着回答。


    戴尔塔却在阿尔法身后拼命摇头。


    阿尔法像是没有看见,带着戴尔塔离开了。


    伊普西龙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恢复完美姿态。


    她愿意照顾后辈,也愿意耐心指导技术。


    但秘密、身材和大小姐的关注不在分享范围内。


    处理完这场清晨骚动后,她在返回房间的走廊上久违地和贝塔擦身而过。


    表面上,两人亲切地向彼此问候。


    「早安,贝塔。」


    「早安,伊普西龙。」


    听起来只是普通的晨间问候。


    但两人的视线都没有落在彼此脸上。


    她们看着对方胸前。


    贝塔看的是伊普西龙精心塑造、足以挑战自然法则的史莱姆。


    伊普西龙看的是贝塔货真价实、仍然具备成长可能的曲线。


    两人的目光都像看见了必须跨越的宿敌。


    接着,她们不约而同挺起胸膛。


    身为女性,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战役。


    贝塔的天然优势与伊普西龙的技术结晶隔着衣料轻轻相撞,各自充满弹性地晃动了一下。


    「呵呵呵……」


    「咕……」


    今天仍是伊普西龙占据优势。


    因为,她一直都把史莱姆塑造成恰好能够胜过贝塔的程度。


    这场竞争起初只是伊普西龙单方面把贝塔视为劲敌。可当她不断调整史莱姆以后,贝塔也逐渐对她产生竞争意识。


    如今,两人心中都有漆黑思绪在缓缓翻滚。


    不过,她们仍是伙伴。


    她们一起熬过严苛修行,又在无数任务中并肩奋战。彼此信任,也真心重视对方。


    所以,她们基本不会互相较劲。


    没错——基本不会。


    换作平常,她们应该会在问候以后各自离去。一起度过漫长岁月的两人,早已没有多少必须特意停下脚步交谈的话题。


    可今天不一样。


    伊普西龙宛如高墙般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带着如此辉煌的胜利与贝塔擦肩而过。


    「对了,最近发生了一件令我非常吃惊的事情……」


    「让你吃惊的事?」


    伊普西龙叫住贝塔,两人仍维持着谁也不肯先后退的距离。


    「前几天,我前往圣地执行任务,久违地见到了主君。」


    「这件事我知道。」


    贝塔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


    「然后呢?」


    「主君用相当炽热的目光看着我哦。」


    「什么!」


    「而且,那道目光落在我的『这里』呢……」


    伊普西龙双颊泛红,指尖羞涩地点在自己胸前。


    「不、不可能!」


    贝塔银色长发几乎炸开。


    「一定是你误会了!大小姐或许只是在检查战斗服的状态!」


    「不,我没有误会。」


    伊普西龙微笑。


    「毕竟,我们平时总会受到许多人的注目,对落在身体上的视线比普通人更加敏感。贝塔,你应该也明白吧?」


    「呜……确、确实如此……」


    两人外形都格外出众,自然早已习惯旁人的注视。视线究竟落在哪里,又带着怎样的意味,她们往往不必回头就能判断。


    「更何况,那可是大小姐。」


    伊普西龙轻轻托起胸前曲线。


    「她只喜欢女性,也从来不会因为无聊的社交礼仪多看谁一眼。明知道我的秘密,视线却仍然停留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咕……」


    贝塔当然明白。


    正因为明白,她才更加不愿承认。


    「所以,我才会这么吃惊。」


    伊普西龙垂下眼帘,故意露出困扰神情。


    「像我这样的存在,真的可以奢望得到主君的宠爱吗……」


    她特别强调了「像我这样的存在」。


    「因为,贝塔的身材比我更好,长得也这么可爱呀。」


    「——什么?」


    这一刻,伊普西龙仿佛站在遥远高处俯视贝塔。


    从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谁都看得出她根本没有半点自卑。


    这是胜者的从容。


    是在身材、技术与主君注目方面取得全面胜利以后,展示自身优越性的宣言。


    「明明是贝塔的胸部更大呢……」


    「咕!」


    「腰也更细……」


    「咕呜!」


    「双腿又这么修长……」


    「咕呜呜!」


    「而且还长得这么可爱。」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


    伊普西龙乘胜追击,摆出终极奥义「迷倒暗影小姐的完美姿势」,在贝塔面前展示压倒性实力。


    贝塔的眼眶逐渐泛红。


    「所以,贝塔应该也感受过主君那种炽热的目光吧?」


    「我……我我我……」


    「哎呀,难道没有吗?」


    「我、我当然……」


    贝塔脑海里飞快闪过与大小姐相处的所有场景。


    有赞许,有信任,有纵容,也有她单方面珍藏至今的温柔。


    可她一时间竟找不到能像伊普西龙这样,厚着脸皮断言大小姐曾被自己迷住的证据。


    更糟的是,就在不久以前,她还亲眼看着萝丝把失去意识的席娜紧紧抱在怀里。


    那份原本被强行压下的不快,和此刻伊普西龙得意的笑容混在一起,终于让她彻底失去冷静。


    「应该不可能一次都没有吧……」


    伊普西龙温柔地补上最后一击。


    「我我我我我……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贝塔哭着跑走了。


    「唔呵呵……」


    伊普西龙望着手下败将远去,优雅地掩住嘴角。


    「天然的东西,就等着被技术与努力淘汰吧……能够让主君移不开视线的,最后只会是我……」


    伊普西龙原本以为,这已经是近期最值得纪念的胜利。


    直到几天后的某个午后。


    那天,她以公开身份结束一场贵族茶会,正沿着王都商业街返回住处。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浅蓝色外出礼服,脚下是细跟短靴,身后只跟着一名伪装成侍女的暗影庭园成员。


    商业街正值最拥挤的时段。


    马车停在道路两侧,店员高声招揽顾客,行人在有限的空隙间彼此穿梭。


    伊普西龙习惯了成为视线中心。


    她挺直腰背,维持经过无数次计算的步幅,让裙摆和发丝都以最优美的幅度轻轻晃动。


    就在经过一间书店门口时,店内突然有人抱着一摞书倒退出来。


    同一瞬间,一辆运货推车从街道另一侧横穿而过。


    抱书的人为了避开推车,猛地转身。


    砰!


    一道人影结结实实撞上伊普西龙胸前。


    冲击比普通学生可能造成的程度沉重得多。伊普西龙原本足以纹丝不动,细跟却恰好卡进石板缝隙,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她向后跌坐在地。


    几本书散落四周。


    胸前经过一整个清晨调整的完美曲线,被撞得明显凹陷下去,又在精密魔力控制下迅速恢复原状。


    「你——!」


    伊普西龙抬起头,险些当街破口大骂。


    然后,她看清了撞倒自己的人。


    黑色长发,学园制服,以及此刻显得有些慌张的熟悉脸庞。


    是席娜。


    伊普西龙尚未出口的怒斥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大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对,现在的她不是暗影小姐,而是学生席娜·卡盖诺。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


    店员、路人、巡逻骑士,还有伊普西龙身后那名正在努力装作普通侍女的部下,全都看着她们。


    她不能跪下,不能低头致意,不能称呼主君,甚至不能表现出两人彼此认识。


    「非、非常抱歉!」


    席娜连忙蹲下捡书。


    「我没有看清前面。您没事吧,这位小姐?」


    伊普西龙胸口一阵发紧。


    大小姐竟然在向她道歉。


    而她还必须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我没事。」


    伊普西龙努力维持公开身份应有的从容,将已经抬起一半、原本打算按住席娜肩膀表示臣服的手,硬是改成整理自己的鬓发。


    「以后走路时,请注意前方,学生小姐。」


    「是……真的很对不起。」


    席娜低下头。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到伊普西龙胸前。


    伊普西龙心头一跳。


    刚才那次撞击,大小姐的额头与肩膀几乎完全陷进了史莱姆塑形里。


    她一定清楚感受到了。


    不只是外形,还有柔软度、重量与回弹。


    伊普西龙对自己的完成度绝对自信,可被敬爱的主君以这种方式亲自确认,仍令她耳根迅速发热。


    更让她动摇的是,席娜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那双眼睛先落在被撞中的位置,又沿着锁骨、腰线和裙摆下方缓慢扫过,最后重新回到她胸前。


    伊普西龙几乎能听见自己心中的胜利钟声。


    这次不是隔着面具的一眼。


    大小姐确实撞到了,感受到了,然后还在看。


    这已经不是普通胜利。


    是决定性的胜利。


    然而,席娜此刻真正思考的事情,和伊普西龙的想象存在一点差距。


    撞击发生时,为了不以真实肉体强度伤到对方,席娜下意识用一层极薄的魔力包住身体,吸收并分散冲击。


    那层魔力恰好穿过伊普西龙胸前受到挤压的史莱姆。


    于是,席娜感觉到了完整结构。


    最外层并不是单纯堆叠的软质史莱姆,而是由无数细小魔力区块构成的弹性薄膜。内层则以蜂巢般的结构分散压力,再通过细若发丝的魔力线,分别固定在锁骨、肋侧、背部与腰间。


    当伊普西龙呼吸、转身或行走时,那些魔力线会读取真实肌肉的动作,让外层史莱姆以极短延迟作出对应变化。


    换句话说,这不是两个垫在衣服里的史莱姆块。


    而是一套覆盖全身、能够模拟皮下组织、肌肉牵引、重量转移与身体曲线的外置肉体。


    过去的席娜只看得出伊普西龙在利用史莱姆塑形。


    这次偶然撞击,却让压缩、变形与复原的全过程直接通过魔力反馈传进她脑中。


    她彻底看懂了。


    「那个……学生小姐?」


    伊普西龙被她看得双颊发烫,终于轻声提醒。


    「啊。」


    席娜回过神,脸颊变得更红。


    她确实是在分析技术。


    可刚才撞上去时感觉很柔软,这也是不容否认的客观事实。


    技术研究与对漂亮女性缺乏抵抗力,两种反应在她脑中搅成一团,让她差点忘记自己还蹲在大街中央。


    「对、对不起。我只是在确认您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受伤。」


    伊普西龙移开视线,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过,既然这么在意,下次就不要再撞上来了。」


    「我会注意的。」


    席娜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站到一旁让路。


    伪装成侍女的成员将伊普西龙扶起,又替她拍去裙摆上的灰尘。


    两人必须像真正的陌生人一样分别。


    伊普西龙迈出几步,才以只有暗影庭园成员能够听清的音量低声补上一句:


    「……请小心脚下,大小姐。」


    席娜没有回头,只轻轻抬起一只手表示听见。


    伊普西龙带着侍女消失在人群中。


    她表面维持着无懈可击的仪态,内心却已经开始反复重播刚才的撞击。


    至于席娜,她抱着书返回宿舍以后,第一时间锁上房门。


    漆黑史莱姆从她指尖流出。


    「原来如此。」


    她站在镜子前,让史莱姆依照刚才解析出的结构覆盖全身。


    过去,她的史莱姆战斗服主要用于防御、武器、服装与面具。即使调整外观,也大多停留在改变衣着轮廓的程度。


    伊普西龙的技术却打开了另一个方向。


    史莱姆在肩头增厚,腰部轮廓随之改变。鞋底和头顶同时延伸,让镜中的席娜迅速高出将近一个头。


    她又调整魔力线的位置。


    肩膀变宽,手臂显得更有力量,胸腰比例也从纤细少女变成了高挑成熟的女性。史莱姆模拟出的肌肉会随着每一个动作收缩,连走路时重心移动的方式都和原本不同。


    再改变一次。


    高挑女性缩回普通身高,肩背变得厚实,腰线趋于平直。颈部的一层薄膜轻轻收紧,通过改变喉咙外侧的共鸣,让她发出的声音也随之低沉。


    只要搭配面具、发色、妆容和步态,她甚至能够伪装成与本人体格完全不同的佣兵、商人,或在外观上接近男性的人物。


    当然,这种技术并没有真正改变骨骼与生理结构。


    近距离承受强烈撞击,或遇到能够看穿精密魔力流动的对手,伪装仍可能暴露。


    但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已经足够。


    席娜望着镜中陌生的轮廓,眼睛逐渐亮起。


    改变身高、体型、性别印象、年龄感、声音和走路方式。


    这意味着,她以后可以让不同的幕后身份真正拥有完全不同的身体。


    无论是神秘女剑士、冷酷佣兵、年长贵妇,还是没有任何人会联想到席娜·卡盖诺的陌生路人,都能由同一个人扮演。


    「伊普西龙……」


    席娜解除变化,重新恢复原本纤细柔和的少女体态。


    「你真是做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呢。」


    她决定把这项技术纳入未来的身份储备。


    不过,暗影小姐本身不需要改变。


    暗影小姐必须是女性,也必须保留属于幻影女王的身姿。那不是伪装可以随意替换的部分。


    新技术只会用于创造其他角色。


    一次意外的街头碰撞,就这样为席娜尚未登场的无数身份准备好了肉体。


    据说,她无比敬爱的主君曾在空无一人的地方自言自语:


    「看伊普西龙垫在衣服底下的史莱姆分量,就知道她的自尊心有多高。」


    如她所言,伊普西龙的自尊心比天还高。


    如果自尊心没有高到如此夸张,她其实是个很会照顾人、认真努力,又相当坦率的好女孩。


    没错。


    如果她的自尊心没有高到如此夸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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