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世界精神病人

桐生凛终于松开了手。

剑刃垂向地面,沉重的呼吸逐渐平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又看向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埃戈。

结束了。

埃戈已经无法站起来了,鲜血从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不可能再继续战斗了。

桐生凛缓缓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双腿仍在发抖。

他不愿意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近乎不讲道理的攻击,还有埃戈始终没有改变过的眼神。

可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能真正感受到胜利的喜悦。

他已经输了,他没有资格对埃戈提出任何要求。

桐生凛这样告诉自己。

他转过身,朝竞技场的出口走去,然后一个身影便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要去哪,勇者?」

桐生凛抬起头。

索拉尔站在他的面前,神情严肃,握着剑柄的手没有丝毫松懈。

「团长?」

「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离开这里,决斗已经结束了。」

索拉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埃戈,又重新看向桐生凛。

「对决还没结束。」

索拉尔平静地看着桐生凛,他的眼神却让桐生凛感到一阵说不出的不适。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埃戈已经站不起来了,在不叫人来治疗的话他会死的。」

「勇者,你向沃伦菲尔德家族的继承人发起了挑战。」

索拉尔打断了他。

「你以为这只是一场证明自己实力的决斗?

「在这场决斗开始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它的意义。」

桐生凛的嘴唇动了动。

他忽然意识到,周围的欢呼声似乎已经发生了变化。

起初,那些声音还在为他的胜利而喝彩。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群中的议论逐渐变得嘈杂。

有人站了起来。

有人伸长脖子,朝倒下的埃戈张望。

还有人开始大声喊叫。

「杀了他!」

桐生凛猛地转过头。

最先喊出这句话的人,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贵族。

他站在观众席的栏杆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勇者大人!杀了那个家伙!」

紧接着,第二个人跟着喊了起来。

「杀了他!」

「别让他活着离开!」

声音越来越多,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人。

随后,整片观众席都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点燃了。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桐生凛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人,他们的脸上出现了相似的表情。

兴奋,期待,甚至是某种迫不及待的焦躁。

仿佛他们等待的根本不是一场决斗的结束,而是一场真正的表演终于进入了最精彩的部分。

「你挑战的,是沃伦菲尔德家族的名誉。更准确地说,是你以勇者的身份,让所有人看见了一个事实——你可以站在竞技场上,向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挥剑。」

索拉尔停顿片刻。

「你以为这件事只与你们两个人有关吗?」

桐生凛的脸色渐渐变了。

「沃伦菲尔德家族与皇室之间的关系,远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今日的胜负,不仅会被视为个人实力的证明,也可能被解读为对那个家族、乃至皇室颜面的挑战。」

「所以……我必须杀了他?」

「或者被他杀死。」

索拉尔平静地回答。

「这就是你发起这场决斗时,必须承担的后果。」

「埃戈已经做出来他的决定,轮到你了。」

桐生凛沉默了,他知道才明白埃戈那时的话。

这场决斗早已超出了他最初的理解。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我们会以你冒犯贵族与皇室尊严将你处刑。」

观众席上的呼喊声愈发响亮。

「杀了他!」

「勇者大人,动手啊!」

「你不是赢了吗?为什么还站在那里?」

「难道你还要让那个家伙活着?」

有人甚至笑出了声。

「无聊!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逐渐失去了原本的含义。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瑟莉娅,她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周围的人还在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地拍打着栏杆。可她像是完全听不见那些声音,只是死死盯着竞技场中央。

她在看埃戈。

「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桐生凛没有听见。

下一刻,她猛地站起身。

「杀了他!」

桐生凛骤然回头。

「瑟莉娅?」

「趁现在!杀了他!」

她尖叫着喊着。

桐生凛呆愣地看着她。

「为什么……连你也——」

「他要杀了你!」

他下意识地看向埃戈,那个男人依旧躺在那里。

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怎么看都不可能再次站起来。

【敌方信息更新中】

桐生凛看着那行突然浮现的文字。

瑟莉娅的表情告诉他,她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勇者握着圣剑,重新走回了竞技场中央。

他的步伐比离开时更加缓慢。

剑柄被汗水浸湿,手指几次收紧,又几次不受控制地松开。剑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正在颤抖。

无论他怎样用力,都无法让那阵颤抖停下来。

桐生凛迄今为止,还没有杀过人。

他杀过魔物,在欢呼声中挥舞圣剑,也想象过自己真正击败魔王的那一刻。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握着剑,站在一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人面前,决定是否要亲手结束对方的生命。

他抬起头。

竞技场上空,一群乌鸦恰好飞过。

黑色的羽翼遮住了部分阳光,影子从观众席上掠过,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它们没有发出多少叫声,只是成群地越过高耸的围墙,朝远处飞去。

桐生凛下意识地追随着它们的身影。

他仰起头。

太阳正悬挂在头顶。

刺眼的光芒直直落进他的眼睛里,让他忍不住眯起双眼。视野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白色的光斑在眼前摇晃,连脚下的地面都仿佛失去了原本的平衡。

他感到一阵眩晕,耳边的欢呼声也变得遥远起来。

仿佛整座竞技场正在逐渐远离他,只剩下那轮过于明亮的太阳,悬在无穷无尽的白色之中。

等他重新低下头时,一只白鸽正从空中缓缓落下。

它收拢翅膀,轻盈地掠过沾满血迹的地面,最后停在了埃戈的脸上。

洁白的羽毛与暗红的血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鸽歪了歪脑袋。

它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埃戈的脸颊。

一下又一下。


埃戈睁开眼睛,他躺在一张床上。

柔软的、温暖的床。被子上有淡淡的香味,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外面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埃戈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他赤裸着上身,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淡淡的花香。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个人的重量压在他的腿上。

有人趴在他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怀里。

埃戈低下头。

那是白色的长发,像月光,又像从窗户里照进来的阳光。她的脸埋在他的衬衫里,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看见那些发丝散落在他的腿上、手臂上,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起床了?」

她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

埃戈没有回答。

「你睡了好久。」她把脸往他的怀里蹭了蹭,「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睡下去了。」

「……我做了个噩梦。」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噩梦?」

「嗯。」

「做了什么噩梦?」

埃戈垂下眼睛,他试着回忆,却发现那些画面像是被水浸透的纸,一旦伸手去碰,便迅速变得模糊。

「没什么。」他说,「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

「骗人。」

她终于抬起头。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脸埋在一片柔和的白色光晕里。他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以及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你每次都这样。」

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受伤的。」

埃戈没有躲。

「又骗人。」她小声嘟囔,「明明每次都说知道了,转过身就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你以为我看不到吗?」

「……」

「你根本就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她说得很认真。

可那份认真又被她故意装出来的气恼冲淡了几分,听起来更像是在抱怨他又一次没有遵守约定。

埃戈看着她,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

「我做不到。」

窗帘被风吹起,又缓缓落下。

埃戈低着头,看着她散落在自己腿上的长发,伸手抚摸着长发。

「我无法忍受一个没有你的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忘记了。」

埃戈低头看着她,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

「好像你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

埃戈的手指慢慢收紧。

「为什么会是你?」

没有人回答他。

不。

她就在这里。

她正趴在他的腿上,伸手抱着他的腰,仰着脸看他。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相信眼前的一切。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愿意闭上眼睛。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靠进他的怀里。

「我知道啦。」

她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柔软。

「知道我的男孩没有我就活不下去 。」

柔软的触感,温暖的体温,真实得令人难以忍受。

「不过……」

她忽然开口。

「就算你真的想死,也不能死在那种地方。」

埃戈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

阳光依旧照在她的身后,将她的面容遮得模糊不清。可她的语气却变了,不再像是在撒娇,也不再像是在埋怨。

她认真地看着他。

「埃戈,你可是我的骑士。」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我怎么能接受,你输给我最厌恶的人呢?」

埃戈没有说话。

「明明那么讨厌他,明明连看见他都会觉得恶心。」

「结果到最后,却要让他杀了你?」

她轻轻哼了一声。

「我可不接受。」

埃戈注视着她,她凑近了一些,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至于其他的事情……」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等你活下去之后,再去想吧。」

埃戈闭上眼睛。

他很想告诉她,这根本没有意义,他明明还没做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她已经不在了,无论他杀死谁,无论他毁掉什么,都不可能让这个世界重新变回她还在的时候。

可那些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还握着他的手,她不允许他输。

「……真是任性。」

埃戈轻声说。

「不许顶嘴!」

她笑了。

「起床了,继续睡下去我会生气的。」

她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埃戈抬起头。

她仍然坐在他的身上,白色的长发在阳光里轻轻晃动。他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正在注视自己。

「我的骑士。」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尖温暖得不可思议,慢慢地靠近埃戈的脸庞。

最后亲吻着他的嘴唇。

「只要你没死,只要你还记得我……」

她微微仰起脸,阳光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就不会死去。」

「所以,不要忘记我。」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他只是闭上眼睛。

她似乎终于放心了。

「真乖。」

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那么,该起床了。」

埃戈重新睁开眼睛,她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

白色的长发,温暖的手掌,还有那张始终看不清的脸,都在逐渐远去。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只有那把冰冷的剑,仍然握在他的手中。

「埃戈。」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柔得像是即将消散的梦。

「再一次,帮我复仇吧。」

「……知道了。」

他轻声回答。

「我会再杀了他。」

「然后去找你。」


瑟莉娅忽然皱起眉,场上的心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产生异变。

「杀了他。」

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少女正捂着嘴,惊恐地望着决斗场中央,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泪光。

可她的心声却在催促勇者动手。

「快杀了他。」

瑟莉娅的视线缓缓移开。

另一个人,又一个。

那些恐惧得不敢直视决斗场的人,心底竟然也在重复着同样的念头。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瑟莉娅的指尖微微收紧,众人的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她看向桐生凛,看他对峙那一个穿着严肃的骑士。

他在想什么,他在害怕吗。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钻进了瑟莉娅的意识。

「左手……真疼啊。」

声音疲惫地说。

「哈哈哈哈哈,痛楚是活着的证明啊。」

这个声音带着尖锐的笑意。

「……为什么还活着呢。」

又是另一个。很低,像是在问自己。

「那就结束好了。」

「结束?就这样?」

「闭嘴。」

瑟莉娅怔住了。

这些声音截然不同,有的冷漠,有的暴躁,有的甚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可它们响起时,她却产生了同一种感觉。这些声音属于同一个人。同一个人,在自己跟自己说话。

「你想死?」

「你不想吗?」

「我想活下去。」

「闭嘴,懦夫。」

声音骤然交叠,吵闹的声音在回响。

瑟莉娅有点想呕吐,她听过无数人的心声,却从未听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些彼此争吵的声音,竟然全都带着埃戈的气息。

而周围的人群仍在喧闹,只是那些原本属于不同人的心声,像是被埃戈的声音驱赶。。

「埃戈。」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温柔,平静。和刚才那些声音都不一样。它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瑟莉娅感觉到,那些争吵的声音像是看见了领导者,一言不发。

瑟莉娅下意识地捂住耳朵,那个声音仿佛直接从她的意识里生长出来,温柔与恶意交替出现,彼此纠缠。

瑟莉娅浑身发冷,她终于看向决斗场中央。

那个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明明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却仿佛在这一刻占据了整个世界。

她听见了愤怒,绝望,嘲弄,以及求生欲。

那些声音彼此撕扯,没有一个愿意退让。

「埃戈。」

那个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再一次,帮我复仇吧。」

所有的声音就如同听到了指挥,发出相同的声音。

「知道了。」

「我会再杀了他。」

周围那些人的心声,依旧在继续。

那些人的心声没有消失,只是从这一刻起,瑟莉娅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同一个人的气息。埃戈的声音正在覆盖所有人。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她强忍着恐惧对着桐生凛大喊。

「杀了他!」

「趁现在!杀了他!」


「吵死了。」

埃戈・沃伦菲尔德第一次睁开了双眼。

有什么东西停在他的视野里。

一只白鸽。

它就站在他的身边,歪着脑袋,静静地看着他。羽毛洁白,干净得与这片沾满血污的地面格格不入。

赤金色的眼睛像是把一小块太阳藏进了眼眶里。

他抬起手,朝那只白鸽伸了过去。手指合拢。

羽毛在掌心里挤压,翅膀扑腾着,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好轻,比想象中还要轻。

他本来只是想抓住它。

可是……

手指为什么不听使唤?

细微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翅膀不再拍打,掌心里的温度也仿佛一点点散去了。

埃戈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啊。

死了。

他没能控制好力气。

生命原来是这么脆弱的东西,只需要稍微用力,就会变成这样。

他低下头,将白鸽轻轻放在身旁,只要放得足够轻,它就还会重新站起来,抖落羽毛上的灰尘,再用那双赤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后背贴着石板,太阳直直地照下来,把他的脸烤得发烫。他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白得刺眼的天空。

「永远都是这么刺眼。」

一切都被铭刻在太阳的视线与记忆中。

天上传来了无数乌鸦的叫声,他听见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先是零星几道,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天暗了。

那些原本已经离去的乌鸦回来了。它们盘旋在竞技场的上空,一圈一圈地绕,翅膀把太阳遮掉了大半。光线被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落在地面上,落在他脸上,像谁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碎片撒得到处都是。

然后另一群东西来了。

白鸽。

从竞技场四面飞进来,翅膀拍击的声音密得像一场暴雨。

它们越过被乌鸦遮蔽的天空,洁白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它们没有停留在埃戈身边,而是径直飞向那具小小的遗体。

它们落在它的周围,只是停留了片刻,便飞走了。

它们不像是来哀悼同伴的死去。

白色的身影越过地面,穿过乌鸦投下的阴影,逐渐消失在远处。

风吹过。

沾血的羽毛轻轻滚动,随后停在原地。

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埃戈站了起来,抬起头看着天空。

光芒仍然从羽翼的缝隙间渗出,只是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直到最后,所有的缝隙都被黑色填满,连最后一丝光也彻底沉入阴影。

天空中只剩下黑色,仿佛那里悬挂着的,从来就不是一轮太阳。

而是一颗黑色的太阳。

它沉默地悬在高处,将整个世界拖入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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