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下一话,勇者之死

桐生凛看见埃戈站了起来。

规则已经给出了答案。

埃戈似乎终于听见了索拉尔的话。

他垂下眼睛,收起了手中的左轮。

金属机括发出轻微的声响。

随后,他抬起那只尚且完好的手,在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他摸出了一盒烟,用嘴叼出了一个烟。

但他的动作很快停住了,烟已经被血浸湿。

烟纸软塌塌地贴在唇边,烟丝也被染成了深色。他尝试着用手指捏了一下,湿透的烟身立刻变了形。

埃戈看了它几秒。

「……」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真倒霉,连这种小事都不肯顺着他的意思。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手指间夹着一根完整的香烟。

埃戈抬起头,索拉尔站在他身边,把香烟塞进埃戈的嘴里,随后俯身,替他点燃。

火苗摇晃了一下,烟头亮起微弱的红光。

埃戈吸了一口。

熟悉的烟雾进入肺部,又缓缓从唇间吐出。

他眯起眼睛,像是终于找回了某种久违的感觉。

「一回来就惹这么大的事。」

「勇者被杀了那你爹的压力就变大了。」

埃戈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指间的烟,片刻之后,才淡淡地说道:

「味道不如莎伦的。」

索拉尔瞥了他一眼。

「那种东西根本就不是烟。」

埃戈吐出来一口气。

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掠过他沾满血污的脸,随后消散在竞技场的风里。

远处,桐生琳仍然跪在哥哥身边。

她掌中的光芒没有熄灭。

观众席上的怒骂也没有停歇。

而索拉尔站在埃戈身旁,没有再说话。

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东西。

埃戈只是抽着烟,像是终于从某个漫长得令人厌倦的地方,回到了这个世界。桐生凛看见埃戈站了起来。

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身体,明明已经到了连呼吸都难以维持的地步。

可它动了。

黑色的人影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后腰背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上拱起。

没有手臂的支撑,那具躯壳的脊背自己弓了起来,然后开始一点点站直,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着它,把它从地上拔了起来。

咔。咔。咔。

是骨头摩擦的声音?还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桐生凛分不清。

它站了起来。

桐生凛屏住了呼吸。

那是埃戈吗?

太黑了。

竞技场里还残留着白昼的光线。

可埃戈站立的地方,仿佛所有光芒都在靠近他之前便已经消失。

太阳在天上悬浮着,可是已经看不清埃戈的外貌了。

漆黑的人型站立于中央,那不是影子。

它像是一个被从世界上挖去的空洞。

边缘还在渗着黑,像是那个洞还在慢慢扩大。

「……」

他想开口。

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风停了。

竞技场里的喧闹声也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很远的地方。人群的脸、沾血的石板、散落在地上的武器,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可它们忽然变得毫无意义。桐生凛眼里只剩下那个站在中央的黑色人影。

桐生凛看着他。

下一瞬。

眼前的景象变了。

鲜红,没有任何征兆。

原本被乌鸦遮蔽的天空骤然染上了刺目的红色。视野里的竞技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延伸向远方的道路。

由尸骸铺成的地面,无数扭曲的肢体、破碎的骨骼与辨认不出形状的残骸堆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只有无边无际的红色。

而在那条道路的尽头,埃戈就站在那。

一个黑色的人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桐生凛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

他感觉到了。那个站在尽头的人正在看着他。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睛。

竞技场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红色的天空消失了,尸骸铺成的道路也不见了。

可那股令人窒息的感觉并没有随之消失。

因为埃戈还站在那里。

桐生凛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里已经没有脸了。

原本属于人类的五官像是被某种力量从那片黑暗中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片无法辨认的轮廓。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两点赤红在那片没有五官的黑暗中,缓缓亮起。

那两点红光没有任何温度,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那具黑色的躯壳,向外窥视。

紧接着,红色开始溢出。

细长的光从头部垂落,沿着黑色的轮廓向下延伸,不断地从那具身体里渗出来。

红光贯穿了黑暗,又在黑暗中消失。

桐生凛的手指开始发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忽然闪过一抹红色。

熟悉的半透明面板自行展开。

它就像往常一样,试图将眼前的敌人转化为可以理解的数据。

然而,面板上的文字变了。

原本整齐排列的白色字符逐渐染红。

鲜红的字迹从虚空中浮现,沿着面板的边缘缓缓淌下,仿佛有血液正从看不见的伤口里渗出。

【警告:无法检测敌方信息】

【目标:埃戈・沃伦菲尔德】

【生命值:1%】

【魔力值:5/5】

【精神:0/100(???)】

【弱点:心脏、大脑】

【已知能力:初级防御魔法 Lv.1】

【剑术 Lv.??】

【!%……#&!!&……#¥!()*&#@¥……】

字符开始扭曲,原本应该显示技能等级的地方,突然涌出大量毫无意义的符号。

可还没等他看清,下一行文字便骤然闪烁起来。

【警告!警告!警告!】

【危险评估:无危险】

桐生凛愣了一下。

无危险?开什么玩笑。

紧接着,鲜红的文字覆盖了原本的判断。

【目标数据异常】

【数据库中查询记录……】

【姓名:埃戈·沃伦菲尔德】

【存在等级:NPC】

【威胁等级:无】

【敌人分类:NPC级敌人】

【重新评估目标中……】

【重新评估失败】

【目标分类:无。】

面板仍然亮着。

鲜红的字符如同血液一般,从边缘缓缓滴落。

而在面板之后,那个失去了面容的黑色人影,依然静静地站着。

他抬头看向那个黑影。那具身体还在流血。左臂断着,胸口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这具身体还在流血,像是在安慰他——面前这个东西还是人类。

桐生凛的嘴唇动了一下。

「……埃戈·沃伦菲尔德。」

「我已经输了。」桐生凛说,「我们之间的战斗到此为止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安静的黑影开口了。

「你在害怕吗。」

在桐生凛听起来,声音仍然是埃戈的声音,但是却是从那团黑暗的深处直接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桐生凛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谁不怕。』

他在心里想着,下意识地后退。

「……唏。」

桐生凛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停」的动作。

「可以和解吗?」

黑影歪了一下头。如果不是没有脸,它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商量事情时会做出的动作。

「不行啊,勇者大人。」

埃戈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你的胜利啊。」

然后他听见了。

看台上的喊声一直没有停。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桐生凛转头看向那些人的脸。那些人正扒着栏杆朝他喊,眼睛里泛着一种狂热的光。他们甚至不是在喊什么战斗口号——只是在重复三个字。

「杀了他!」

「世界在期待着你啊。」

埃戈忽然笑了一声。

「你听见了吧。」

「他们都在等着你动手。世界也在等着。」

「你其实也很想杀了我吧。所以大家才都期待着我死去啊。」

「我也是这么期待的。」

桐生凛转回头,手指攥紧了剑柄。

「本来。」

埃戈说。

「我本来打算就这么去死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但是有人一直在吵着不让我死。」

「她吵得我没办法。我只能想点别的办法了。」

他抬起头,两点赤红看向桐生凛。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埃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当初想要抢走她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可是现在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勇者大人。」

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

「握紧你手里的圣剑吧。」

桐生凛的呼吸停了一瞬。

「到现在,你只能相信你手里的圣剑了。」

埃戈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努力地——尝试活下去吧。」

风停了。

「……你这幅模样。」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几乎是喊出来的。

「到底是什么情况!」

埃戈的笑声从黑暗里传出来。

「按你家乡的话来说——」

他停了半拍。

「叫boss进入二阶段了吧。」

桐生凛的瞳孔一缩。

「你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啊,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啊。」

「所以我会等你准备好的。」

圣剑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充盈的魔力流淌在剑身之上,治疗着桐生凛身上的伤势,减轻他的疼痛。

而埃戈这边,他看起来很累。肩膀微微塌着,那条还完好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松松地弯着。

埃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折断的左臂。

「太碍事了。」

桐生凛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埃戈抬起右手,抓住了自己的左臂,然后一点一点地把断臂从身上扯下来。

被撕开断裂的肌肉一条一条地绷断,发出湿漉漉的声音。血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石地上,很快积成一小滩。骨茬在肉里摩擦,发出一种像粉笔划过石板的声音。

桐生凛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断裂的血管像被扯断的绳子,缩进皮肉深处。血淌得更快了,沿着那条被撕下来的手臂往下滴,把整条手臂都染成了暗红色。

直到那条断臂被硬生生从肩膀上撕下,骨骼与血肉分离的声音才终于传入耳中。

断口处的血肉模糊成一片,骨头和碎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骨、哪里是肉、哪里是血管。血从断口里往外涌,顺着躯干淌下去,在地面上积成一滩。埃戈把那截断臂拿在手里,血从断臂的伤口往下滴,凝聚在越积越大的血泊里。

桐生凛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你疯了。」

埃戈举起断臂,上面的骨刺参差不齐地露在外面,将骨头刺进了皮肤,在自己的脖子上划过,皮肤先是被拉出一道白痕,然后血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那条新开的伤口往下淌。

「不太顺手。」

他把断臂换了个角度,让骨刺朝外,然后重新拎好。

「不过至少不是剑。还能用。」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继续什么都不做,自己恐怕真的会死。

桐生凛深吸了一口气。圣剑上的白光还在亮着,身上已经不痛了。他握紧剑柄,脚往后撤了半步,重心压下去。

他冲了上去。

圣剑划破空气,白光在剑身上拉出一道亮线。这是他最熟练的剑术,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因为他知道对面这个东西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他爆发出了最快的速度。

埃戈没有躲,而是疲惫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举起了断臂对上了勇者的剑,他好像知道勇者朝哪挥剑。

只不过是由血肉组成的手臂,怎么可能能抵挡住圣剑,圣剑一定能轻易地切断骨骼。

绝对可以!轻易可以的呀!

剑刃砍上手臂的那一瞬间,桐生凛听见了一声脆响。

「什么?」

圣剑被弹开了,擦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斜着滑了出去。冲击力顺着剑柄传回他的手腕,震得虎口发麻。

空气中传来一阵细碎的破碎声。

「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想用我们的剑触碰到我吗?」

埃戈发出了低沉地笑声。

桐生凛的每一剑都用了全力,每一剑都被埃戈用那截断臂或者一个极其微小的身体偏移给卸开了。埃戈没有后退过一步,没有主动攻击过一次,甚至没有从原地移开过。

但是埃戈如同戏弄他一般,连动都不动,每一击都被他用不可思议的方法抵挡,卸开。

十几剑过后,桐生凛终于停了下来。

他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而埃戈甚至没有挪动过脚步。

「为什么……」

埃戈歪了歪头。

「为什么没人知道你的实力?」

桐生凛的声音很哑,汗顺着下巴滴在石地上。

「你在学院里待了那么久。所有人都在说你是个废物。说你连木剑都握不住。说你在决斗里输给平民。说你什么都不会。你到底——」

「有啊,索拉尔从来没告诉过你吗?」

「我是他的学生。」

「团长说……他的朋友已经死了。!」

「是啊,我让他杀了我,可惜他没做到。」

埃戈像是和朋友一样和桐生凛闲聊着。

「你杀过人吗?」

「最开始是害怕,到后面就会麻木,听着他们的哀嚎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斩下去。」

「如果索拉尔是你的老师的话,那也让我来教你一些东西吧。」

「作为勇者,可不能只会斩杀魔物。」

桐生凛咬紧了牙。

「你杀过人!」

「杀过啊,杀过很多人啊,那些东西真的算的上是人吗。」

埃戈回答得很干脆。

他看着质问他的勇者,在勇者的视角里,埃戈面容上的红光冒得更盛。

「可是,因为你的懦弱,我不得不杀啊。。」

他把断臂垂下去,垂在身侧。

「我累了。」

桐生凛愣了一下。

埃戈的肩膀塌了下来。那条完好的右臂也垂着,手指松松地弯着,没有握紧。那两点赤红暗了一些,像是正在从什么东西里面退出去。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蜡烛,终于要熄了。

桐生凛动了。

圣剑的光芒骤然亮起,剑尖对准埃戈的心脏,笔直地刺了过去。这一剑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所有犹豫都扔掉了。

剑尖刺入胸口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阻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挡住了他的剑。

埃戈抬起了头,那两点赤红重新亮了起来。

「终于有杀意了吗。」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埃戈的右手骤然抬起,那截断臂上的骨刺从下方斜斜划过,精准地切开了桐生凛的手腕。

剧痛迟了一瞬才传入大脑,鲜血喷涌而出。

桐生凛的手指骤然失去力气。

圣剑从掌心滑落,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伤口,鲜血却不断从指缝间涌出,根本无法止住。

「你……」

埃戈看着他,似乎有些失望。

「以前到底是怎么战斗的?」

桐生凛惊恐地向后退去。

「只不过受了这么一点伤,就连剑都握不住了吗?」

话音未落,埃戈抬腿踹在了他的胸口。

桐生凛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石地上,又翻滚了几圈。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可失去圣剑之后,原本被压制的疼痛顷刻间涌了回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手腕的伤口更是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试图抓住远处的圣剑。

埃戈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地走了过去,呼出来一口气。

在勇者的视角里,漆黑的不断散发红光的人类如同怪物一般,呼出来清晰可见的白雾。

他们的剑存在着如此之大的差距,埃戈使用的甚至不是剑,而是自己残破的躯体,圣剑插在远处的地上不断地发着光。

埃戈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每走一步,地上便会留下一道血迹。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勇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啊。」

「仔细想想……」

埃戈抬起头,望向被乌鸦遮蔽的天空。

「那之后,已经过去一年了啊。」

桐生凛惊恐地看着他,埃戈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学园祭又要开始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有印象吗?」

没有人回答。

「在你被当做英雄的那一天。」

埃戈终于低下头。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蹲下身,与桐生凛平视。

「那一天,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桐生凛的瞳孔发大,止不住的颤抖。

「你在说什么?」

「你看,你也不记得了。」

埃戈的声音依旧平静。

「那一天只剩下最后两个人了。」

他顿了顿。

「只要杀了他们一切就结束了。」

「你说,他们虽然有错,但我们不能夺走他们的生命。」

埃戈模仿着他的语气,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

「他们有错,但是我们不能夺取他们的生命。」

「在最后你跑出来了。」

「说得真好啊,勇者大人。」

「你那个时候拦住了我一分钟。」

「一分钟。」

埃戈轻笑着。

「属于我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伸手探进外套内侧,从胸口的挂袋慢慢取出那把银白色的左轮。

枪身上的荆棘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他盯着枪口,圆形的黑洞里没有任何光,像是一颗失去了光芒的太阳。

「你……」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我是勇者!」

埃戈没有回答。

「如果你杀了我,魔王怎么办?!」

他终于喊了出来。

「这个世界怎么办?!」

埃戈只是看着他。

「哦。」

他轻轻应了一声。

埃戈将枪口抬起,对准桐生凛的额头。

「你是勇者啊。」

他笑了笑。

「那么,请这次也活下来吧。」

桐生凛的瞳孔剧烈收缩。

「什么……」

「如果世界不想看着你死去,说不定又会改变些什么。」

埃戈的手指搭上扳机。

「让你再活过来。」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让所有人再次忘记。」

「再让你成为英雄。」

桐生凛拼命挣扎,却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埃戈低头看着他。

「让我看看吧,勇者大人。」

「这一次,你还能不能活下来。」

埃戈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哦,对了,你把那个女孩安置在哪里?」

「你死了就没人照顾她了。」

「什么女孩?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根本听不懂的话。」

「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吗,我自己去找吧。」

埃戈扣下了扳机,枪声在竞技场里炸开 ,桐生凛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

子弹从他额头正中穿进去,直接炸开了他的脑袋。

桐生凛的身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躺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可眼睛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埃戈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再次举起左轮。

砰。

砰。

两声枪响接连响起。

子弹击中了桐生凛的心脏。

硝烟在枪口上方缓缓散开。

埃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左轮。

「……」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开口。

「为什么总是要来招惹我呢。」


观众席上,数不清的视线落在竞技场中央。有人还保持着起身的姿势,有人张着嘴,似乎正准备为勇者的胜利欢呼。那些已经涌到喉咙里的喝彩,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谁也没能发出声音。

在他们的视角里。

勇者的剑刺进了埃戈的胸膛。

他们看见埃戈的身体摇晃,仿佛终于到了极限。

然后,勇者倒下了。

没有激烈的反击,也没有什么值得铭记的最后一击。

只有一声枪响。

埃戈站在那里,左轮枪口还残留着硝烟。桐生凛仰面倒在血泊之中,额头上的伤口触目惊心,胸前的衣服也被鲜血染成了深色。

那把圣剑从他的手中脱落,撞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直到这一刻,人们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勇者输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切。

「……开什么玩笑?」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

声音很轻,几乎被竞技场里的风吹散。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卑鄙!」

「他居然用那种东西?!」

「那算什么决斗!明明已经被逼到绝境了,居然还用枪偷袭!」

「裁判呢?裁判在哪里?!」

愤怒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顷刻间席卷了整个观众席。

他本该在勇者的剑下失去反抗能力,像所有故事里的恶人一样,迎来理所当然的结局。

他不仅没有死,甚至还在勇者失去防备的瞬间,亲手结束了对方的生命。

「杀了他!」

不知是谁喊出了这句话。

「埃戈·沃伦菲尔德!杀人犯!」

「这种人根本不配站在场上!」

骂声越来越响。

人群仿佛终于重新找回了某种共识。他们不再需要思考,也不再需要理解发生了什么,只需要将所有的不满与恐惧一股脑地倾泻到那个仍然站立着的男人身上。


「哥哥——!」

尖锐的呼喊撕开了观众席上的喧闹。

桐生琳冲进了竞技场。

她甚至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允许。白色的裙摆在奔跑中凌乱地扬起,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越过地上的碎石,跪倒在桐生凛身边。

「哥哥!哥哥,你听得见吗?」

她伸出手,按住他的胸口。

温暖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是圣女的力量。

柔和而纯净的光从她的指尖涌出,覆盖了桐生凛额头上的伤口,又沿着他的身体向下蔓延。她的魔力毫无保留地灌入那具失去反应的身体,试图修复破损的血肉,试图重新唤回已经停止的生命。

「没事的,哥哥。你会醒过来的。」

光芒越来越亮,可桐生凛没有回应。

他的胸膛没有起伏,身体也没有出现任何复苏的迹象。无论桐生琳注入多少魔力,那双眼睛始终紧闭着。

「哥哥……」

她俯下身,声音越来越轻。

「求求你……快点醒过来。」

她那张往日总是带着假笑的脸,终于失去了所有平静。

只有慌乱。

「……怎么会这样?」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埃戈。

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愤怒,只是茫然却又带着些许欣喜。

她只是仍然无法理解。

为什么桐生凛会输?

索拉尔走进了竞技场。

他没有看向观众席,也没有理会那些指责。他的目光先落在桐生凛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才转向埃戈。

那个男人浑身是血,左肩的断口仍在不断渗出鲜血。

索拉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胜者——」

他的声音不算响亮。却清晰地穿过了竞技场里所有的嘈杂。

「埃戈·沃伦菲尔德。」

短暂的寂静降临了。

紧接着,怒骂声再次爆发。

「你在说什么?!」

「那算哪门子的胜利!」

「他杀了勇者!你难道看不见吗?!」

索拉尔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地看着埃戈。

无论观众席上有多少人拒绝承认,无论他们心目中的英雄究竟应该获得怎样的结局,这场决斗的结果都不会因此改变。

桐生凛倒下了,埃戈还站着。

规则已经给出了答案。

埃戈似乎终于听见了索拉尔的话。

他垂下眼睛,收起了手中的左轮。

金属机括发出轻微的声响。

随后,他抬起那只尚且完好的手,在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他摸出了一盒烟,从烟盒里叼出一支烟。

但他的动作很快停住了,烟已经被血浸湿。

烟纸软塌塌地贴在唇边,烟丝也被染成了深色。他尝试着用手指捏了一下,湿透的烟身立刻变了形。

埃戈看了它几秒。

「……」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真倒霉,连这种小事都不肯顺着他的意思。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手指间夹着一根完整的香烟。

埃戈抬起头,索拉尔站在他身边,把香烟塞进埃戈的嘴里,随后俯身,替他点燃。

火苗摇晃了一下,烟头亮起微弱的红光。

埃戈吸了一口。

熟悉的烟雾进入肺部,又缓缓从唇间吐出。

他眯起眼睛,像是终于找回了某种久违的感觉。

「一回来就惹这么大的事。」

「勇者死在这里,你父亲接下来可有得忙了。」

「尸体还是热的,还没死透呢。」

「说不定他的妹妹把他救活了。」

他低头看着指间的烟,淡淡地说:

「味道不如莎伦的。」

索拉尔瞥了他一眼。

「那种东西根本就不是烟。」

埃戈吐出来一口气。

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掠过他沾满血污的脸,随后消散在竞技场的风里。

远处,桐生琳仍然跪在哥哥身边。

她掌中的光芒没有熄灭。

观众席上的怒骂也没有停歇。

而索拉尔站在埃戈身旁,没有再说话。

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东西。

埃戈只是抽着烟,像是终于从某个漫长得令人厌倦的地方,回到了这个世界。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莎伦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那条被撕下来的断臂,断口处沾满了血迹,几根森白的骨刺从扭曲的血肉间探出,仍然维持着被当作武器时的形状。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随后抬起头。

「少爷,需要我让他们安静下来吗?」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仿佛观众席上那些几乎要掀翻竞技场的怒骂,不过是某种令人厌烦的噪音。只要埃戈点头,她便会立刻让这些声音消失。

埃戈没有回答。

他夹着香烟,慢慢转过头,环视了一圈。

那些人仍然在叫喊。

愤怒的面孔挤在一起,张开的嘴巴不断吐出相同的词句。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指着他的鼻子,有人甚至已经站到了栏杆上,恨不得立刻冲进竞技场,将他撕成碎片。

在他的眼里,只是一群不断摆动的火柴人。

「莎伦。」

「这些东西,真的算得上是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吗?」

莎伦沉默了很久。

观众席上的辱骂依旧没有停歇。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争先恐后地扎向竞技场中央。

她抱着埃戈的断臂,望着那些愤怒的面孔。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开口。

「他们只不过……」

声音停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翠绿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难以言明的悲伤。

「……是无知的孩子罢了。」

「莎伦,走吧。」

「是,少爷。」

莎伦抱着那条断臂,安静地跟上了他。

两人转身离开。

身后的辱骂仍然追逐着他们,穿过竞技场的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词句。

埃戈没有回头。

他只是忽然觉得,那些声音他好像听到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任何新的内容。

世界仍然在希望着他的死去。


PS:这一话写得有点粗糙,对不起,因为我想玩影之刃0,有点写不下去。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