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走出拍卖会,夜风凉爽,把阿瑟莉亚的黑袍吹得作响。

阿瑟莉亚把黑袍的兜帽往脑袋上一扣,几缕金发从帽檐边缘漏出来,也懒得塞回去,扯了扯领口,朝埃戈抬了抬下巴。

「我走了。今天出来太久,这么晚回家老头子该念叨了。」

她迈开步子,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我找时间回学校找你玩。」

埃戈摆了摆手。

「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

阿瑟莉亚也对埃戈摆了摆手,脚步声顺着道路一路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莎伦跟在埃戈身后,梅丽则安静地跟着她。

莎伦没有急着催埃戈,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问。

「少爷,接下来您打算去哪里?宅邸那边已经收拾好了。」

埃戈盯着天上的月亮看了一会儿。

「几点了?」

「现在大概是九点左右。」

「是吗......回学院吧。」

莎伦微微偏了偏头,没有多问。

「好的,少爷。」

三个人一起沿着道路往外走。埃戈走在最前面,手插在口袋里,偶尔抬头看着黑市狭窄道路中的天空,又收回视线。莎伦走在中间,梅丽跟在她身侧,低着头,看着脚下,偶尔偷偷抬眼瞄一下前面那道灰色的背影,又赶紧低下去。

从黑市出口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旧城区的街道上没剩几个人,几个收摊晚的商贩推着空车慢慢往巷子里挪。

走过两条街之后,埃戈忽然停了脚步。路边有家面包房还亮着灯,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几袋没卖完的硬面包,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还有面包吗?」他朝里面问。

柜台后面正在擦桌子的老板抬起头,看了看他的灰发和学院制服,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放下抹布走过来。

「您要什么?」

埃戈挑了三块面包,犹豫片刻,又额外要了一盒蜂蜜卷。老板手脚麻利地装好,报了个比标价低的价格,大概是把这几个年轻人当成晚归的学生。

埃戈接过纸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放在柜台上。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金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少爷,这也太多了,找您——」

「不用找了。」埃戈说着已经转过身。

老板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一枚金币,抵得上他辛辛苦苦烤一个月面包的收入。他又看了一眼那枚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金币,再看看那几个人往夜色里走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谁家少爷」,把金币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柜台下面的铁盒里。

走到学院门前,埃戈停下脚步,转过身,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那盒蜂蜜卷,递向梅丽。

梅丽愣了一下,没敢接。

「拿着。」埃戈说。

梅丽看了莎伦一眼,莎伦微笑着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把点心盒接过去,抱在怀里。

埃戈转身朝学院门口走去。

莎伦停在台阶下方,微微欠身。

「晚安,少爷。」

埃戈点了点头,拎着纸袋走上台阶,被门卫拦了下来,他向门卫表明身份后,门卫立刻侧身让开。

他一个人走进学院,身后的门在夜风里慢慢合拢。

莎伦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廊深处,才转过身,朝梅丽伸出手。

「我的少爷,其实很温柔吧?」

梅丽抱着点心盒,没有回答,把一只手递过去,莎伦牵着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往沃伦菲尔德宅邸的方向走去。

梅丽始终想不明白。

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温柔」这个词,与那个漠视一切的男人联系起来。


学院里很安静。走廊空荡荡的,两侧的教学楼黑着灯,只有维持照明的魔法灯挂在路边。埃戈穿过主干道,拐进宿舍侧楼,沿着楼梯往上走。他那一层的走廊灯又坏了一盏,靠近房间的那段几乎全黑。

钥匙仍旧插在锁孔里,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转动钥匙,推门而入。

房间内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白线。房间比他离开时整洁了许多,桌上的书被堆成了几摞,扔在椅子上的衣服全都不见了,地板上的空酒瓶也不见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维罗妮卡蜷在沙发的一角,身上盖着一件黑色外套,灰色的长发散在靠垫上。她整个人缩在外套里面,只露出一张脸,脚上的鞋脱在沙发旁边,摆得整整齐齐。

奥蕾莉娅似乎已经提前回去了,只有维罗妮卡还留在房间里。

她睡得很熟,没察觉到埃戈打开了房门。

埃戈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幸好,他还是回了学院。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把纸袋搁在桌上。他没有走过去叫醒她,只是走到桌子前,拉开了抽屉,把今天买到的材料扔了进去,拿出了一盒烟。

走到窗边,伸手捏住窗帘的边缘,轻轻地往旁边拉。

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片地板照得发白。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他单手一撑坐在了窗台边框上,一条腿曲着踩在窗沿,另一条垂在室内。然后从烟盒中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火柴擦亮,橘红色的光闪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白烟从唇间缓缓吐出,顺着夜风飘向窗外,很快散在半空中。月亮悬在学院钟楼的上方,又亮又圆,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冷白色光晕。他就那么坐在窗台上,烟夹在指间,偶尔抬手吸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钟楼上,像在看月亮,又像被月亮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沙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外套滑到了沙发垫上,维罗妮卡翻了个身,伸手揉了揉眼睛。她迷迷糊糊地撑着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睡痕,眯着眼朝亮着月光的方向看过来。

埃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偏过头。

「……醒了?」

维罗妮卡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睛一点点睁大。

「哥哥……」

「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你没告诉我什么时候会回来。」

埃戈转过头,望向窗外。

「你吃饭了吗?」

维罗妮卡沉默着没有回答。

「桌上有吃的,回来路上顺手带的。」

维罗妮卡没有说话,只是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解开纸袋的封口,拿了一块面包出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夜风和偶尔的咀嚼声。埃戈没有看她,烟抽完了,在窗框上按灭,把烟蒂丢出了窗外。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

「吃完就回去吧。」

埃戈开口,视线依然落在窗外的月亮上,

「以后不要再来了。」

维罗妮卡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窗台上埃戈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他没有回头,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指尖轻轻敲着边缘。

「你去做什么了。」维罗妮卡问,「为什么那么晚回来?」

「跟你没关系。」

维罗妮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头把手里剩下的点心吃完,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她把纸袋重新折好,放在桌角,把外套捡起来抱在怀里,靠着扶手坐下来,安静地看着窗边那个背影。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埃戈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月光里各自待着,谁也没有打扰谁。

过了一会儿,维罗妮卡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轻轻「啊」了一声。

「很晚了。」

她把手里的外套叠了叠,搁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皱,

「哥哥,我得回去了。莉娅可能还在宿舍等我,再不回去她该担心了。」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埃戈站了一会儿。

「哥哥。」

「嗯。」

「今天早上……真的对不起。」

「知道了。」

「那我走了……晚安,哥哥。」

她握着门把手,停顿片刻。

「我还会来看你的。」

说完,她没有再等埃戈回答,只是抬手按下了门边的开关。

啪。

房间里的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铺开,驱散了地板上大半冷白的月色,也照亮了沙发、桌面,以及坐在窗台上的埃戈。

他没有回头。

维罗妮卡打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晚安……维罗妮卡。」

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

过了片刻,那声音重新响起,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走到楼梯口时,她似乎又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顺着楼梯下去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埃戈从窗台上下来。沙发上还留着维罗妮卡坐过的凹痕,他弯腰把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房间安静下来之后,那种熟悉的空荡又慢慢浮上来。埃戈坐进她刚才坐过的位置,靠垫还留着一点余温。他看向桌上的纸袋,里面还剩两块面包,维罗妮卡只吃了一块。

才过了几分钟,他就又想抽烟了,拿出那盒烟,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捏着火柴盒在手里转了两圈。火柴盒的砂纸边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只要划一下就能亮起来。

他捏着火柴盒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它放回桌面。

随后,他取下嘴里那根没有点燃的烟,重新放回烟盒。

他起身想打开柜子,拿瓶酒出来喝,却发现柜子里的酒已经全都不见了。

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双手撑着窗沿望向窗外。

月亮依旧是月亮,也只是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埃戈身上,什么都没说。

—————

破败教堂的侧门开了又合。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夜色里摸过来,兜帽压得很低,进门时先在门槛上站一下,像是在等身体里某个开关拨到正确的位置,然后才往里走。

他们走得很慢。有人把双手藏在袖口里,十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被攥得发白。有人进门之后先站在墙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闭着眼睛,嘴唇动得飞快,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念了一阵,才松开墙往教堂里走。还有一个矮个子女人,进门之后蹲下来,两只手按着自己的膝盖,肩膀耸起来又落下去,反复好几次,像在练呼吸,又像在把什么东西硬压下去。

教堂里没点灯。只有讲台前燃着几支蜡烛,那一片暖黄里立着一尊破败的女神像。只是她的脸被一块黑布蒙住了。

教堂中间跪满了人。

空气里混杂着陈年香灰、湿石头渗出的土腥气,以及蜡烛烧焦后的苦味。整个教堂沉闷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发酵。

一个信徒跪在最前排。他的两只手平摊在身体两侧的地面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抠着地板缝,抠完了又摊平,摊平了又抠。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始终盯着前方的女神像,目光却十分涣散,不知道究竟落在了哪里。

「请您再让我们听一次祂的声音。」

他说第一遍的时候声音还算稳。说完之后停了几秒,像是在等什么。什么都没发生。他咽了一口唾沫,又说了一遍。

「请您再让我们听一次祂的声音。」

第二遍说完,他开始摇头了。频率不快,但幅度很大,整个上半身跟着晃。旁边跪着的几个人也开始跟着他一起摇,一开始只是两三个人,后来整排的人都开始小幅地前后晃动,像风吹过一片长在地里的庄稼。

「我们不能接受听不到祂的声音。」

「祂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祂是不是听不见了?」

「祂是不是觉得我们没用?」

问题从各处冒出来,一个叠一个,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都在问,问完自己又摇头。

「不会的。」那个年轻男人用力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祂说过会回来的。」

「祂说过的。」

「祂不会骗我们。」

讲台前的黑袍人一直没动。她站在那几支蜡烛后面,兜帽压得很低,烛光只够照亮她搭在讲台边缘的一只手。

那只手纤长而苍白,指尖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木面。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教堂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个人同时收声,空气都被压得一沉。跪着的人还是跪着,但所有脸都抬起来了,所有的视线都黏在讲台前那个人身上。

「祂说祂听见了。」

「祂刚才告诉我——」

「我们需要献上罪人。祂就会降临于世,给予众生救赎。」

「我们还要等待多久?」

「罪人还在逍遥法外。」

「女神明明已经给了指引。」

「教会没有行动。」

「现在的教会已经背叛了女神。」

「那我们自己来。」

这些话从教堂各处冒出来,声音不算大,但每一句都咬得很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人跪着朝讲台方向挪,膝盖在地上磨得沙沙响;有人开始用手掌拍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响,给自己的话打拍子;还有人只是张着嘴,跟着别人的话一遍遍重复「杀了他」「杀了他」。

「不要着急。」

她的声音不大,教堂里却一下子静了下来。

「现在还不能称他为罪人。」

她停顿片刻,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人群,落在那尊被黑布蒙住面容的女神像上。

「祂已经找到了证据。」

「证据?」

「可证据还不完整。」

「还缺最后一件。」

她重新看向众人。

「有谁愿意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替祂补上最后一步?」

「我。」

「还有我。」

「我也是。」

......

「那么在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会告知你们的。」

「在此之前,还请忍耐。」

有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看见讲台上的黑袍人时,慢慢闭上了嘴。紧接着,一个人低下头,其他人也陆续照做。

没过多久,所有人便重新跪伏在地。

她垂下视线,望着底下跪着的信徒。

他们低着头,蜷缩着身体,安静得如同雕塑。

她的右眼却仍然亮着,金色从瞳孔深处浮现,连月光也无法掩盖。

她抬起头,望向教堂屋顶的破洞。

月光正从那里落下来。

「就快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

「你就再也不用忍受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底下那些仍然跪着的人,嘴角一点点扬起。

「亲爱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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