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烟。」

埃戈朝莎伦伸出手,掌心向上,莎伦看了他一眼。

「少爷......」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后却还是没有开口。指尖浮现出一缕细小的魔力,一盒烟凭空出现,又在她的迟疑中消散,最后只留下一根。

她将烟递了过去。

埃戈接过来,叼进嘴里,烟头自行亮起一点红光,细微的火星沿着烟丝缓缓蔓延。

他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白雾。

随后,埃戈偏过头,看向站在沙发右侧抱着孩子的阿瑟莉亚。

孩子的脸埋在她肩头,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侧脸。阿瑟莉亚用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护住他的脑袋,像是担心房间里随时会发生什么,始终没有将他放下。

「阿瑟莉亚。」

埃戈叼着烟,声音有些含混。

「要不要来一根?」

「埃戈,还有孩子在这里。」

「哦。」

埃戈没什么诚意地应了一声,又吸了一口。

「你的烟,我之后绝对不碰了。」

「最好是。」

阿瑟莉亚没再理他,她怀里的孩子却悄悄抬起了头,越过她的肩膀,朝埃戈的方向看去。

视线相触的那一刻,埃戈眼中的孩子看不清五官。

那张脸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彻底抹去,只剩下与那些白色人形相同的空白。

孩子依旧在看着他,阿瑟莉亚察觉到怀中的动作,低头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重新按回自己肩头。

埃戈移开目光。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又很快被房间里沉闷的空气吞没。

他向后靠进沙发,整个人陷了进去。一条腿随意地抬起,搭到另一条腿上,膝盖自然地交叠。他将夹着香烟的手抬到脸侧,手腕松松垂着,另一只手则搭在沙发扶手上。

「莎伦。」

埃戈忽然开口。

「把位置调换一下,让我对着门。」

「好的,少爷。」

莎伦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只有一瞬间的停顿。

下一刻,房间里的空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沙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已经转过了方向,正对房门。原本位于侧面的矮桌也随之挪开,停在了沙发旁。

莎伦则走到沙发后,安静地站定。

他只是又吸了一口烟,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阿瑟莉亚有些忍不住地问。

「你又在搞什么?」

「你不觉得这样很帅吗?」

「……」

「要小的给您再倒一杯酒吗?」

「如果你想的话。」

「滚蛋。」

「还有小孩在呢?」

「啧。」

门外又传来了声音

「里面有人吗,我想要见买家一面。」

门把手转动起来。

咔。

咔哒。

几次尝试之后,门依旧纹丝不动。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后,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看来只能失礼了。」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撞进房间。

门板猛地向内弹开,狠狠撞上墙壁。

桐生凛站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先在门边停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着房门的沙发。

以及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对方姿态松弛,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夹着一支燃烧的烟。烟雾从指间缓缓升起,遮住了他的部分面容。

他正看着自己。

桐生凛微微一顿,买家比他预想中年轻得多。不过,对方从容的姿态,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将其归入某个大家族的年轻贵族。

这样反而好办。

桐生凛稍稍放缓了语气。

「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进来。我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

沙发上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香烟,慢慢吸了一口。

桐生凛并不在意。

他继续向里走了两步,视线落到跪在地上的女人身上。

女人正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被踢开的房门。

「外面的人呢?为什么让他进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门外却没有人回应,只有几声微弱的喘息,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桐生凛回头看了一眼。

「冒犯了。」

他重新望向房间里的人。

「阻拦我的人,我都暂时让他们休息一下了。」

女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在房间最旁边是一名坐在椅子上的精灵。

她低着头,长发从两侧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

桐生凛看见了她,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

桐生凛却没有继续关注她,他看见了靠着墙站立的修女。

她抱着那个孩子,双臂收得很紧,神情戒备。他的目标躲在她怀里,只露出一点头发,似乎不愿意让陌生人看见自己。

无论买家是什么身份,无论对方花了多少钱,那个孩子都不应该这样被带走。

他重新转向沙发上的男人。

「关于这个孩子……我希望您能放这个孩子自由。」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忽然落在了男人身后的莎伦身上。

她站得笔直,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穿着熟悉的女仆服,蓝色长发垂在肩头,翠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他。

「莎伦?」  

桐生凛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如果莎伦在这里,那么……

他的目光缓缓移回沙发,男人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态,翘起的腿没有放下,夹着香烟的手也没有改变位置。

桐生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为什么……」

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见。

原本已经组织好的话,忽然全都消失了,因为他知道他想到的话术对于埃戈来说没有任何用。

埃戈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笑意。

他将香烟移开,吐出一缕烟雾。

「勇者是不会正常进房间吗?」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跟着桐生凛走进了房间。

她穿着一身样式简洁的常服,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头黑色长发自然地垂落在肩头,苍白的肌肤与柔和端正的五官,让她看起来温和而安静。

她的嘴角挂着浅淡的微笑,双眼也随之弯起柔和的弧度。

她没有询问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微微低头,礼貌地向埃戈示意。

「现在,终于见到你了,埃戈先生。」

随后,她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阿瑟莉亚,略带惊讶地开口。

「哎呀,阿瑟莉亚小姐怎么也在这里?」

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嘴角依旧挂着浅淡的微笑。

阿瑟莉亚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我还想问你呢。」

她抱紧怀里的孩子,语气里毫不掩饰不耐烦。

「圣女大人不在教会里待着,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解决教徒失踪的问题了。」

圣女微微偏头,黑色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

「最近失踪的信徒越来越多了呢。我作为圣女,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阿瑟莉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她顿了一下,目光审视着圣女的表情。

「而且,这件事不是已经交给异端审判官处理了吗?」

「是啊。」

圣女依旧微笑着。

「所以我才想过来看看,或许能找到一些新的线索。」

「毕竟,我是圣女啊。为教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阿瑟莉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圣女,脸上的不悦没有半分消退。

可她总觉得,这个女人不会毫无理由地出现在这里。

「倒是您。」

圣女稍稍歪了歪头。

「您不是应该待在自己所属的教会吗?」

阿瑟莉亚懒得再绕圈子,直接开口。

「在那呆着太无聊了,找人要了份工作,现在已经是异端审判官了。」

圣女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只是僵硬了一下。

「……是吗?」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圣女说着,侧身让开了位置。

桐生凛看了她一眼,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埃戈身上。

「埃戈。」

他想要接近埃戈,边走边说,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点。

「我希望你能让那个孩子离开。」

就在他即将靠近埃戈时,一股阻力挡在了他的面前,遏制住了他的脚步。

他微微皱眉,抬头看向沙发后方。

莎伦依旧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情平静,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发生变化。

「请保持适当距离。」

「只是放她走?」

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咀嚼着勇者的话。

「是的。」

桐生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孩子不应该被当成商品,更不应该被你带走。我希望你能让她离开这里,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正常的生活?」

埃戈轻轻笑了一声。

「那么,勇者大人打算让她去哪?」

桐生凛微微一顿。

「什么?」

「我问你,这个孩子应该去哪。」

埃戈将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

「她有家人吗?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吗?离开这里之后,准备靠什么生活?又有谁会接纳她?」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桐生凛的神情逐渐凝重。

「这些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

「什么时候?」

「……」

「今天?明天?还是等你把她带出去以后,再慢慢考虑?」

埃戈吐出一缕烟雾。

「至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当做商品买走。」

桐生凛的声音提高了些许。

「如果因为顾虑太多就什么都不做,那才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望着埃戈,等待对方给出答复。

埃戈却没有立即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勇者。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问道:

「那么,你准备付出什么?」

桐生凛怔了一下。

「什么?」

「为了把她带走,你准备付出什么?」

埃戈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买下那只精灵,就花了我……」

他的话忽然停住,埃戈转头看向莎伦。

「多少来着?」

「十万金币,少爷。」

「哦,十万金币。」

埃戈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桐生凛。

「至于这个孩子,你知道我们又花了多少吗?」

他先用香烟指了指坐在一旁的精灵,随后又朝阿瑟莉亚怀里的女孩偏了偏头。

阿瑟莉亚立刻瞪了他一眼,埃戈却像是没看见。

「你想把她带走,却不打算为此付出任何东西。」

「凭什么?」

他的笑意渐渐淡去。

「就因为你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

「我并不想买下她。」

桐生凛皱起眉头。

「我只是希望你能让她离开。」

「哦。」

埃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吗?」

桐生凛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不打算买下她,也不打算为她付出任何代价,只是希望我直接把人交给你。」

埃戈抬眼看他。

「我凭什么答应?」

桐生凛张了张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埃戈偏了偏头。

「你想让她离开,却连她离开这里之后应该怎么办都没有考虑清楚。你只需要站在这里,说几句正确的话,让我把人交出来,然后就想带着她离开。」

桐生凛的嘴唇动了一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联系教会——」

一旁的圣女忽然开口。

她仍旧带着浅淡的微笑,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如果埃戈先生希望这个孩子得到妥善安置,教会自然可以提供住处与食物,也会安排人照顾她。」

她看向埃戈。

「这件事交给我就好。」

桐生凛明显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自己的妹妹。

「琳……」

「那就拜托你了。」

「当然。」

圣女微微颔首,两人的对话自然得仿佛已经把孩子之后的去处安排妥当。

埃戈忽然释怀地笑了起来。

「圣女大人还真是体贴呢。连勇者大人没有考虑到的事情,都替他想好了。」

圣女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如果能让这个孩子得到妥善安置,我自然愿意帮忙。」

「听见了吗?」

埃戈重新看向桐生凛。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站出来说几句正确的话,就会有人替你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这有什么问题?」

桐生凛的语气终于带上了几分不耐。

「琳愿意帮忙,教会也有能力照顾她。这对孩子来说不是更好吗?难道非要把事情弄得复杂,才算是承担责任?」

埃戈的笑意渐渐淡去。

「你觉得沃伦菲尔德家族会照顾不了一个孩子?」

桐生凛没有回答。

埃戈却没有等待他的回答。

「你还是没告诉我,你准备付出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桐生凛脸上。

「你只是在告诉我,你做的事情是正确的,而我是错误的。」

他停顿了一下。

「请告诉我,为了正确的事,你愿意牺牲什么。」

埃戈微微倾身。

「还是说,你觉得勇者这个头衔,能让你不用付出任何东西?」

话音落下,埃戈忽然打了个寒颤,抬起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随后,他转头看向莎伦。

「说起来,莎伦。」

「在,少爷。」

「真该感谢你今天陪我出来。」

莎伦微微一怔。

「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要不是你在这里,我说不定已经被人直接抢了呢。」

埃戈瞥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桐生凛,露出几分心有余悸的神情。

「毕竟,对方可是勇者啊。门可以直接踢开,看上的东西也可以直接开口要。」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现在才发现,当个贵族也不安全。」

莎伦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少爷。」

「是吧?」

「如果没有我在场,您确实有可能被人抢走东西。」

桐生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埃戈,你——」

「怎么了?」

埃戈转过头,神情无辜。

「我只是感谢自己的女仆,有什么问题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我不是说勇者大人会抢东西。」

埃戈微笑着看向他。

「我只是觉得,能在动手之前先提出请求,已经很有礼貌了。」

房间里一时没有人说话,莎伦依旧安静地站在埃戈身后。

桐生凛深吸一口气。

「埃戈,如果你想要补偿,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能——。」

「安静,勇者大人,安静。」

「我想知道的,从来都不是你能给我什么。」

「而是你自己愿意付出什么。」

桐生凛沉默下来。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桐生凛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即回答。

埃戈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桐生凛终于抬起头。

「我想要救她。」

「不。」

埃戈轻轻摇头。

「你只是想拥有她。」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桐生凛几乎立刻反驳。

埃戈没有争辩,只是打了个哈欠。

「那你能看着这里的所有人,再说一遍吗?」

桐生凛一愣,他的目光从埃戈身上移开。

莎伦站在沙发后方,沉默地望着他。

阿瑟莉亚抱着孩子,背靠墙壁,神情戒备。

跪在地上的女人低着头,不敢出声。

另一侧,精灵依旧坐在椅子上,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最后,他看向阿瑟莉亚怀里的女孩。

女孩正悄悄抬起头,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他,桐生凛的眼神逐渐坚定。

「我想要救那个孩子。」

他提高了声音。

「我不是想带走她,而是想让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后,埃戈笑出了声。

「哈哈……」

他无法忍耐,整个人向后仰倒在沙发上,肩膀剧烈地颤动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重重拍打着沙发扶手。

那副模样实在不像是在嘲讽别人,反倒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阿瑟莉亚没有笑,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抬手护住她的后脑,将她重新按回自己的肩头。

随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沙发,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试图阻止埃戈。

莎伦始终站在沙发后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唯有难以掩饰的失望。

一如既往。

梅丽仍然坐在椅子上,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要这场与她无关的闹剧过后她就能回家了。

桐生凛看着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认同。

桐生凛却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明明只是想救那个孩子。

让她离开这里,让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埃戈终于慢慢止住笑声,他重新坐直身体,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那双漆黑的眼睛望向桐生凛。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道:

「还真是……」

他顿了一下。

「正义。」

埃戈向后靠进沙发,偏过头,看了一眼阿瑟莉亚怀里的女孩。

「算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桐生凛,摆了摆手。

「那个孩子,你可以带走。」

桐生凛似乎没料到埃戈会如此干脆地答应。

埃戈却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朝莎伦伸出手。

「枪。」

一把银白色的左轮手枪凭空浮现,稳稳落入埃戈掌中。

繁复的荆棘纹路沿着枪身蜿蜒缠绕,彼此交错。那些纤细的纹路时而凹陷,时而凸起,在金属表面留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仿佛真的有荆棘从枪身内部生长出来,将这件冰冷的武器层层包裹。

桐生凛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它吸引。

埃戈低头看着枪身,指腹沿着冰冷的金属缓缓划过。

随后,他打开转轮。

随着一声轻响,六颗子弹从弹膛中接连滑落,叮叮当当地砸在桌面上,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埃戈随意地拿起其中一颗,银白色的弹壳躺在他的指尖。将它举到眼前看了看,随后放入空出的弹膛。

咔哒。

转轮重新合拢。埃戈用指尖轻轻一拨,金属转轮便飞快地旋转起来。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不断回荡,速度逐渐减慢,直到彻底停下。

他握着左轮,抬起眼睛。

「勇者大人。」

「来玩个游戏吧。」

「你不是想拯救他人吗?」

埃戈将手枪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冷的枪身。

「那就赌上自己的性命吧。」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联邦传过来的游戏,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我们轮流来决定枪口对准谁。」

桐生凛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左轮手枪上。

埃戈继续说道:

「你可以选择自己,也可以选择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稍稍停顿,目光从莎伦、阿瑟莉亚、梅丽以及跪在地上的女人身上一一扫过。

最后,他重新看向桐生凛。

「当然,也包括那个孩子。」

「只要你活下去,你就能带走那个孩子。」

埃戈的指尖再次落在枪身上,发出一声轻响。

桐生凛看着埃戈,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没有。

埃戈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姿态松弛,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他身上。

他慌乱地看向房间里的众人,目光从莎伦、阿瑟莉亚身上掠过,又落在跪在地上的女人和另一侧的梅丽身上。

「你怎么能把其他人的生命也压上去?!」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这根本不是游戏!他们没有答应参与,更没有理由因为我们的事情承担这种风险!」

他希望有人能够反驳埃戈。

哪怕只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他这场荒唐的游戏不应该继续。

可莎伦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向埃戈,轻轻点了点头。

「我遵循少爷的命令。」

她说得十分平静,仿佛这本来就是一件无需犹豫的事情。

说完,桐生凛将目光转向阿瑟莉亚。

阿瑟莉亚抱着孩子,迎上他的视线,随意地点了点头。

「我没意见。」

她的语气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仿佛桌上放着的不是一把能夺走性命的枪。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调整了一下抱着她的姿势,随后便不再理会桐生凛。

桐生凛的呼吸有些急促,他转向跪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颤抖着抬起头,看向沙发上的埃戈。

然后,她点了点头。

「如果是埃戈先生希望我去死……」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可她还是努力把话说完了。

「我会去的。」

桐生凛怔住了,他看着那名女人,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说出这种话。

「你们……」

桐生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桐生凛的视线落在了梅丽身上。

她仍然坐在椅子上,长发垂落在肩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桐生凛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他原本以为,只要把事情的危险说清楚,至少会有人意识到问题所在。

可这些人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与他所理解的完全不同。

最终,他只能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妹妹。

「琳……」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也觉得这样没有问题吗?」

圣女迎上他的目光。

她依旧带着浅淡而温和的微笑,黑色的长发安静地垂落在肩头。

随后,她轻轻歪了歪头。

「放心吧,哥哥。」

「只要不是马上死去,我就能把人救回来。」

圣女微微弯起眼睛。

「所以,不用担心。」

她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劝任何人退出。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桐生凛做出决定。

桐生凛咬了咬牙,拍了一下桌子。

「好,我来同你玩。」

桐生凛伸出手,想要接过埃戈手上的左轮手枪。

手却被拍开,他的动作停在半空。

埃戈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笑意。

「你没资格碰。」

声音不大,却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埃戈拿起手枪,将它握在自己手中。

「扣动扳机,是我的事情。」

他重新靠回沙发,随意地翘起腿。

「你只需要做出选择。」

桐生凛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不要想着用魔法挡下子弹,这可是作弊。」

「作弊的人,要付出代价。」

「我会马上杀了那个孩子。」

「你!」

埃戈看着他,嘴角缓缓扬起。

「很好,保持你的愤怒。」

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笑意。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你再不决定是谁的话,我就要先开枪了。」

埃戈微微侧过头,语气彬彬有礼,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耐心。

桐生凛咬紧牙关,他看了一眼埃戈手里的左轮,又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

「……你先。」

「那我就不客气了。」

埃戈微笑着抬起手。

银白色的枪身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荆棘纹路沿着枪管蜿蜒而上,枪柄上的女神低垂着眼睛,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仿佛正在为某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哀悼。

那是一件精致得近乎艺术品的武器。

可当埃戈转动手腕,将枪口对准桐生凛时,所有精美的装饰便都失去了意义。

桐生凛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枪口,当那截冰冷的枪管真正指向自己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未理解过它。

枪口是一个漆黑的圆,没有光,没有可以辨认的细节,甚至连枪管内部的轮廓,都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消失了。

周围的一切仍然清晰可见,可只要视线落进去,便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将那些光线一寸寸吞没。那片黑暗没有尽头,也没有边缘之外的世界。唯有枪口周围的一圈金属反射着冷光,如同日蚀最深处,最后一线光亮被无声地挤压在圆形的阴影之外。

桐生凛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不是他在看着枪,而是枪口正在凝视着他。

只要埃戈的手指再动一下,它便会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送进他的身体。

他甚至想象出了那一瞬间,某种灼热的力量穿过头骨,然后,他的一切便会戛然而止。

「……」

桐生凛的呼吸停顿了片刻,埃戈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歌。

埃戈的手指沿着枪身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扳机上。

金属与指腹接触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桐生凛猛地屏住呼吸。

然而,埃戈没有立即扣下扳机。

他只是看着桐生凛。

嘴里依旧哼着那首歌。

一。

两。

三。

时间仿佛在那截枪管与桐生凛之间变得异常缓慢。

桐生凛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只要扳机落下,一切便会不同。

可埃戈偏偏不动。

他像是在欣赏某种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景色,耐心地等待着桐生凛被恐惧一点点消磨。

终于,桐生凛再也憋不住气。

就在他下意识想要吸气的瞬间——

咔。

一声清脆的轻响。

没有火光也没有枪声。

什么都没有发生。

桐生凛猛地向后仰了一下,随后大口大口地吸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一种近乎刺痛的感觉。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直到过了好几秒,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仍然坐在那里。

他没死,但是指尖仍然僵硬,肩背仍然紧绷,吞咽时隐隐作痛。

埃戈放下枪口,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腕。

「运气不错。」

他笑了一下。

「不要那么紧张,我也不想那么早结束。」

桐生凛抬起头,狠狠地瞪着他。

愤怒重新涌上心头,可那愤怒并没有让他恢复平静。

刚才枪口对准自己时的感觉,仍然清晰地留在身体里。

明明知道它可能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埃戈提醒道。

「轮到你了。」

桐生凛咽了一口唾沫,他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越过埃戈,落在了房间另一侧的妹妹身上。

桐生琳仍然站在那里。

她穿着简单的常服,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浅淡微笑。

见他看过来,她甚至轻轻弯了弯眼睛。

桐生凛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

「对着我。」

埃戈眉梢微动。

「哦?」

「第二次,对着我开枪。」

他的声音仍然有些发紧,但语气已经坚定下来。

「既然是我想带走那个孩子,那就对着我。」

他只是抬起左轮,重新将枪口对准桐生凛。

那首不知名的歌再次响起。

这一次,桐生凛没有移开视线。

他紧紧盯着枪口,强迫自己不要眨眼。

「准备好了?」

埃戈问。

桐生凛没有回答。

咔。

又是一声轻响。

依旧没有枪声。

桐生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慢慢松开一直攥紧的手指,就像只要表现得足够平静,就能证明自己已经适应了这场游戏。

「真勇敢。」

埃戈轻飘飘地评价。

桐生凛没有理会。

因为他已经知道,接下来才是更难熬的部分。

第三次。

轮到埃戈选择,而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遵守任何人预想中的行为逻辑。

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移动手臂。

最后,抵在自己的头上。

桐生凛怔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

「等等!」

桐生凛猛地站起半步,埃戈却已经扣下了扳机。

咔。

空响。

第三次。

依旧没有发射。

桐生凛僵在原地,他甚至没能来得及做出反应。

面前的埃戈却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他似乎不知道什么叫作害怕。

又或者,他早已把死亡当成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埃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枪。

「看来我今天的运气很差。」

桐生凛却无法像他那样平静。

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对自己开枪?

他想不明白。

这个人明明拥有财富、地位,还有本该属于贵族少爷的漫长人生,为什么能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轻易?

他原本以为,埃戈只是在拿别人的性命取乐。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对方似乎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

「第四次。」

埃戈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轮到你决定了。」

桐生凛慢慢坐了回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连紧握的拳头都无法控制。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可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此刻都变得异常清晰。

莎伦站在埃戈身后,神情平静。

跪在地上的女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阿瑟莉亚抱紧怀里的龙族女孩,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而坐在另一边的精灵,仍然安静地垂着眼睛。

于是,他看向了自己的妹妹。

桐生琳仍然在微笑。

黑发垂在脸侧,柔和的神情与平日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当桐生凛望向她时,她唇边的弧度似乎悄然加深了一些。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哥哥,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目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平日里总是安静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也悄悄分开,指尖轻轻抵在一起。

刚才,她曾经说过,只要不是马上死去,她就能把人救回来。

只要还有机会,只要还有一口气。

她就能做到。

桐生凛抓住了这句话,像抓住了一根悬在深渊上方的绳索。

「琳。」

他轻声唤道。

桐生琳望着他。

「嗯,哥哥。」

「你的能力能对自己使用吗?」

「当然可以。」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并不是灯光映入瞳孔所产生的反光。

而是某种更加鲜明的东西,仿佛她一直等待的时刻终于临近,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她将双手重新合拢,指尖彼此交叠,轻轻收紧。

桐生凛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看向埃戈。

「对着琳。」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颤了一下。

「第四次,对着她。」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桐生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妹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不赞同。

可桐生琳没有责怪他,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依旧带着那抹温柔的微笑。

于是,桐生凛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相信她,他必须相信她。

枪口指向妹妹时,桐生凛还是低下了头。

埃戈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他依照桐生凛的选择,慢慢抬起枪口。

黑洞洞的枪口越过桌沿,指向桐生琳。

她没有闭上眼睛,他想说些什么,想让妹妹不要害怕,想告诉她,自己不会让她出事。

「看着我,哥哥。」

桐生琳对着桐生凛喊着,桐生凛抬起头与她的视线交汇。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与恐惧,只有他熟悉的温柔,以及一种令他无法理解的......期待。

埃戈的手指压下扳机。

咔。

第四声轻响。

仍然没有枪声。

桐生凛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

他坐回椅子里,大口吸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桐生琳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她重新露出微笑,神情却有些遗憾。

「看来这次也没事呢。」

语气轻得像是在安慰孩子,桐生凛勉强点了点头。

可他没有办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易地把心放回原处。

刚才,他确实相信妹妹能够救人。

可当枪口真正指向她的时候,他才发现,所谓的相信,并不能让他免于恐惧。

他只是把那份恐惧交给了妹妹。

第五次。

埃戈的回合。

他低头看了一眼枪身,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嘴里那首轻快的歌停了。

「到我了。」

桐生凛抬起头。

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埃戈再次举起枪。

这一次,枪口毫不犹豫地指向了他。

桐生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注视。

可这一次,与第一次不同。

前四次扳机落下时,那片漆黑的圆孔始终没有吞噬他的生命。

然而,随着每一次轻响,等待在那片黑暗之后的东西,似乎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桐生凛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想起了自己刚刚召唤到这个世界时的情景。

想起了那些向他行礼的人。

想起了那些相信他能够拯救一切的人。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只要自己愿意站出来,事情就总能出现转机。

就像游戏里的规则。

就像那些听起来理所当然的承诺。

可现在,他只能坐在这里,等待另一个人决定要不要扣下扳机。

埃戈望着他,眼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桐生凛咬住牙关,他不能退缩。

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

他必须活下去。

桐生凛看向妹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看向埃戈。

「……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

「我相信她。」

埃戈没有说话,只是在扳机即将被压下的前一瞬转动,枪口从桐生凛面前移开。

随后,转向了他自己。

桐生凛怔住了。

「你——」

咔。

第五声轻响。

空的,仍然没有发射。

埃戈放下枪。

桐生凛却久久没有反应。

直到那声轻响彻底消失,他才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竟然真的以为埃戈会对着自己开枪。

他先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怕,压在胸口的窒息感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活下来了,妹妹也没有事。

埃戈同样没有受伤。

而且,按照最初的规则,最后一次选择的权利终于回到了他手中。

只剩下一枪。

桐生凛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此前五次,枪都没有发射。

在只有一颗子弹、转轮又没有重新转动的情况下,最后一个弹膛里理应只剩下那颗子弹。

最后一次扣动扳机,几乎已经不可能再有侥幸。

可目标由他决定。

他可以把枪口指向埃戈。

只要埃戈不敢对自己开枪,只要他露出怯懦,那么这场荒唐的游戏便会彻底暴露出它的本质。

他就能带走那个孩子。

一切都会结束。

桐生凛缓缓抬起头。

「我赢了。」

他说,语气里仍然残留着颤抖,却已经带上了一丝近乎迫切的笃定。

「现在,我能带走那个孩子了吗?」

埃戈看着他,几秒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漫不经心的微笑,而是一种让桐生凛感到极其不舒服的笑意。

「你在说什么?」

埃戈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左轮。

「不是还有最后一枪吗?」

桐生凛的表情顿时僵住。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提醒你。」

埃戈微笑着说道。

「游戏还没结束。」

桐生凛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还有最后一枪。

他只是希望埃戈能够到此为止。

希望这个男人能够接受自己已经失去继续游戏的理由。

希望对方至少表现得珍惜自己的生命,但是埃戈甚至连一点结束游戏的意思都没有。

桐生凛终于明白,自己刚才那点如释重负,不过是对方允许他拥有的片刻喘息。

「你……」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

「你一定要我决定吗?」

埃戈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份沉默比任何嘲笑都更让桐生凛愤怒。

他猛地站了起来。

「好!」

声音在房间里陡然拔高。

「好!那就如你所愿!」

他指着埃戈,眼底涌动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最后一枪。」

桐生凛一字一顿地说道。

「对着你自己。」

跪在地上的女人抬起了头。

莎伦仍然站在原处,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桐生琳脸上的微笑也没有消失。

「我会治疗你的,埃戈先生。」

「爸爸……」

一个细弱的声音忽然响起,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阿瑟莉亚的衣袖。她仰起头,脸色苍白,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求求您……您快去阻止爸爸!」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阿瑟莉亚的袖口。

「不能继续下去了……爸爸他、爸爸他……」

话到最后,女孩几乎连声音都无法维持。

阿瑟莉亚低头看了她一眼。

随后,她轻轻拍了拍女孩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神情甚至称得上随意。

「不用担心那家伙。」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埃戈身上。

桐生凛死死盯着他,这就是他最后的赌注。

他不相信埃戈真的敢这么做。

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一定和自己一样,在每一次扣动扳机之前,都在等待那声轻响。

区别只在于,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恐惧。

所以桐生凛赌他会拒绝,赌他会露出破绽。

赌他终究会说出那句自己等待已久的话——

他放弃了。

可埃戈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桐生凛的瞳孔猛地一缩,埃戈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抬起左轮,枪口缓慢地转向自己。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停顿,那只握着枪的手稳得出奇。

银白色的枪身在他指间转过一个微小的角度,女神垂眸的雕像正好对着他的掌心。

桐生凛脸上的愤怒逐渐凝固。

「不……」

他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埃戈却已经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等等!」

桐生凛的声音变了调。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不想看到任何人死去,可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命。

死亡对他来说不是一个需要逃避的结局,他已经站在某个地方,看过比死亡更加漫长、更加乏味的东西。

埃戈抬起眼睛。

隔着短短一段距离,两人的目光终于撞在一起。

埃戈的嘴角仍然带着微笑。

「怎么了?」

他轻声问。

「不是你选的吗?」

桐生凛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刻,埃戈扣下扳机。

咔。

第六声轻响。

没有枪声。

埃戈仍然坐在那里。

毫发无损。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寂。

桐生凛睁大眼睛。

他盯着那把枪,脸上的表情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

不可能。

只有一颗子弹,转轮没有重新转动,前五次都没有发射。

那么最后一次,本该是必然的结果。

可现在,第六次也没有。

埃戈低头看了看枪,又看向桐生凛。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

他用枪身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今天的运气也很差啊。」

桐生凛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埃戈。

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能够理解的范围。

可埃戈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在意。

他重新哼起了那首不知名的歌。

轻快的旋律再次填满房间。

仿佛六次扳机的轻响,不过是这首歌中一段无关紧要的伴奏。

而桐生凛终于意识到。

从始至终,害怕死亡的人,似乎只有他自己。

埃戈打开了弹仓,本应该在第三次就发射的子弹仍然静静地躺在弹仓之内。

他合上弹仓,空洞浑浊的双眼注视着桐生凛。

咔哒。

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随后,他抬起眼睛,看向仍然站在原地的桐生凛。

「还要继续吗?」

桐生凛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那把左轮上。

他突然有一股既视感,他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就在这时,埃戈忽然笑了笑。

他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枪身。

「莎伦不是告诉过你吗?」

「堵上性命的游戏,我从来都不会输。」

那一瞬间,某个被遗忘的片段突然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你这个疯子!」

他忘记了?他为什么会忘记!

埃戈忽然笑了起来,桐生凛死死盯着他。

他重新坐直身体,随后朝桐生凛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

「谢谢夸奖。」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

埃戈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左轮,随意地转了转手腕。

「知道什么?」

「少装蒜了!」

桐生凛指着他手中的枪。

「你根本就不会死!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提出这种游戏?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遵守公平的规则!」

埃戈眨了眨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一场公平的游戏?」

桐生凛顿时语塞。

埃戈笑了笑,将左轮放回桌面。

「不过,勇者大人,你刚才的表现确实很有趣。」

「你刚才——似乎很期待我死掉。」

「我只是想结束这场闹剧!」

「是吗?那就让我们继续吧。」

埃戈没有继续追问。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桐生凛究竟如何解释,只是重新拿起左轮,打开转轮。

咔哒。

六个弹膛再次出现在两人眼前,随后,他从桌子上再次取出一枚子弹。

桐生凛的目光立刻跟了过去。

「你在做什么?」

埃戈没有理会他,捏着子弹,慢条斯理地将其放入另一个空弹膛。

咔哒。

转轮重新合拢。

直到这时,桐生凛才终于看清他的意图。

「等等!」

他猛地向前一步。

「你到底在做什么?!」

埃戈抬起头,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装子弹啊。」

「为什么要装第二颗!」

「为什么?」

埃戈仿佛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奇怪。

「已经第二轮了,难度当然要提升。」

「一成不变的游戏很无聊吧?」

「你这个混蛋!」

桐生凛的怒意再次涌了上来。

「你根本没有把人命当回事!你明明知道自己不会死,却还要把其他人的生命当成筹码!你究竟想玩到什么时候?!」

埃戈思索了一下。

「嗯……」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玩到我被某人夺去生命的那天吧。」

「你这个混蛋!」

桐生凛再也无法忍受埃戈那副从容的模样。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既然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公平,那么继续按照对方的规则行动又有什么意义?

只要制住埃戈,一切就能结束。

桐生凛没有再犹豫,他径直朝沙发上的埃戈冲去。

就在他即将接近对方的瞬间,一股恐怖的重力毫无征兆地从头顶压下。

砰!

桐生凛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他试图站起来可压在身上的力量没有丝毫减弱,反而随着他的挣扎愈发沉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恶……!」

桐生凛咬紧牙关,抬起头看着埃戈背后的莎伦。

她垂下眼睛,翠绿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

「勇者大人,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桐生琳却没有理会仍在地上挣扎的哥哥,而是径直看向埃戈。

「埃戈先生。」

「你刚才说过,只要哥哥活下来,就能带走那个孩子。」

埃戈点头。

「确实。」

桐生琳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刚刚装入第二枚子弹的转轮上。

「你说的是哥哥只要活下来就能带走她。」

桐生琳稍稍歪头。

「你可没有说过,他必须赢。」

房间里安静下来,桐生凛原本还在试图挣脱莎伦的压制,听到这里,动作忽然停住了。

埃戈则注视着眼前的圣女。

桐生琳没有催促他,也没有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

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仿佛自己不过是指出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片刻后,她轻声问道:

「所以哥哥现在并不用参加第二轮,就能带走那个女孩不是吗?」

「还真是,是我玩的有些忘我了。」

埃戈点了点头同意了圣女的话。

「你比你的哥哥聪明。」

他把枪收进外套里,再把子弹放进口袋,对着勇者挥了挥手。

勇者身上的压制被解开了。

「去吧。」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向阿瑟莉亚怀里的女孩,走了过去。

总算结束了。

阿瑟利亚放下了怀中的孩子。

女孩察觉到他靠近,立刻往后缩了缩,双手紧紧抓住阿瑟莉亚的衣服。

桐生凛停下脚步,蹲下身,尽可能放缓声音。

「没事了。」

他说。

「我会保护好你的。」

女孩没有回应,桐生凛朝她伸出手。

「跟我走吧。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他微笑着,语气诚恳而坚定。

「以后不会再有人把你当成商品,也不会再有人伤害你。我会给你安排住处,让你重新开始生活。」

女孩看着他伸来的手。

片刻后,她往阿瑟莉亚身边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去死吧。」

桐生凛愣住了。

女孩没有再看他,只是伸手攥住阿瑟莉亚的衣袖,躲到了她身后。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沙发上传来一声轻笑。

埃戈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肩膀因笑声微微颤动,仿佛刚才那场游戏还没有结束。

桐生凛猛地转过头。

「你笑什么?!」

「抱歉,抱歉。」

埃戈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嘴角的笑意却丝毫没有收敛。

「只是觉得……」

他瞥了一眼躲在阿瑟莉亚身后的女孩,又重新看向桐生凛。

「勇者大人,你还真是受欢迎啊。」

「闭嘴!」

桐生凛重新转向女孩。

「你不用害怕!我是来救你的!」

女孩没有回应,桐生凛伸出手,试图再次拉住她。

她却猛地缩回阿瑟莉亚身后,避开了他的手。

桐生凛看着女孩躲避自己的模样,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怜悯。

她会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她也无法轻易相信。

桐生凛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还不相信我。」

他没有责怪女孩,只是缓缓蹲下身,尽可能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但是没关系。」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攥紧阿瑟莉亚衣袖的手上,语气愈发温和。

「我和他们不一样。」

他朝女孩伸出手。

「我只是想保护你。」

女孩没有回应,反而更加用力地抓紧了阿瑟莉亚的衣袖。

桐生凛看着她,眼底的怜悯没有消失,他并不认为女孩是在拒绝自己。

在他看来,她只是还没有从过去的伤害中恢复过来,还无法分辨谁是真正想帮助她的人。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我会带你离开。」

桐生凛轻声说道。

「你不用再害怕那些人了。」

说完,他不再等待女孩的回答,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女孩猝不及防,立刻挣扎起来,双手用力推搡着他的胸口,试图从他怀里挣脱。

桐生凛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住。

「别害怕。」

他低声安慰着她,甚至放轻了动作,避免弄疼她。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别人。」

女孩仍在挣扎。

桐生凛却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近乎温柔的坚定。

「没关系。」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只是替一个受过伤害、暂时无法信任任何人的孩子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一旁的桐生琳终于走了过来,她看着桐生凛怀里不断挣扎的女孩,脸上依旧带着浅淡温柔的微笑。

「别害怕。」

圣女轻声说道,她没有直接触碰女孩,只是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

「已经没事了。」

女孩的动作没有停下,对着圣女喊着:「你身上好臭。」

桐生琳也不在意,她只是继续微笑着,轻轻伸出手。

「你已经不用再待在那个地方了。」

她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像是贴着耳畔响起的低语。

女孩仍然试图挣脱,就在桐生琳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的额头时,一缕极淡的魔力悄然散开。

只有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波动,悄无声息地掠过女孩的身体。

女孩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瞬。

她的手还抵在桐生凛的胸口,指尖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用力。

她眨了眨眼睛,原本急促的呼吸逐渐放缓,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

桐生凛察觉到她的变化,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看吧。」

他轻声说道。

「没事了。」

女孩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那双原本充满抗拒的眼睛也慢慢失去了焦点,仿佛终于接受了眼前的处境。

桐生琳收回手,脸上的微笑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这样就好了。」

「乖一点,很快就结束了。」

女孩没有再挣扎。

桐生凛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琳。」

「没关系,哥哥。」

圣女轻轻弯起眼睛。

他抱紧怀里的女孩,终于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一次,女孩没有反抗,柔软的白发从他的手臂间垂落下来,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越过桐生凛的肩膀,落在逐渐远去的房间里。


房门重新合拢,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房间才终于恢复了安静。

阿瑟莉亚低头看了看已经空下来的双臂,随后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埃戈。

「喂。」

「干什么?」

「你真就让那个孩子被带走了?」。

下一刻,他像是终于绷不住似的,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向后仰倒在沙发上,一只手捂着脸,肩膀因笑声剧烈地颤动起来。

阿瑟莉亚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

「没有……哈哈,没有什么。」

他看向阿瑟莉亚,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值得分享的笑话,认真地问道:

「你觉得勇者是不是傻逼?」

「……」

阿瑟莉亚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叹了口气。

「我就不该问你。」

「别这么说嘛。」

埃戈擦去眼角的泪水,嘴角依旧止不住地上扬。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偶尔还是会给人带来惊喜的。」

「你管这叫惊喜?」

「当然。」

埃戈重新靠回沙发,舒舒服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可是自己跑进来的,自己坚持到了最后,最后又自己把人带走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劝他。」

站在沙发后方的莎伦忽然开口。

「少爷。」

「嗯?」

「需要现在处理那两份契约吗?」

「拿出来吧。」

「是。」

两份契约出现在莎伦手中。

埃戈瞥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

「买下奴隶,总得有些保障吧。不然今天买下来,明天就被别人抢走,拍卖会还怎么做生意?」

阿瑟莉亚低头看向那两份契约。

纸面上印着拍卖会的印章,记录着契约对象、以及奴隶的魔力印记。

其中最醒目的,是两条最基本的约束。

第一,奴隶不得违抗主人的命令。

第二,主人死亡时,与其签订契约的奴隶也会一同死亡。

契约一经签订,魔力便会将主人与奴隶联系起来。奴隶或许仍然能够产生违抗命令的念头,但只要试图付诸行动,契约就会强行干涉。

至于主人死亡时奴隶也会随之死亡的约束,更不会因为双方相隔甚远而失效。

「没脑子的东西。他妹妹倒是比他聪明多了。」

埃戈瞥了一眼房门的方向,脸上仍带着些许笑意。

不过,他并没有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莎伦,你买下来的,你自己看着处理。」

「是的,少爷。」

「走吧,该回家了。」

埃戈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衣服,朝门口走去。

经过仍跪在地上的女人时,他稍稍停了一下。

「至于你。」

他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淡淡地说道:

「自己决定自己该做什么。」

说完,他便径直离开了房间。

阿瑟莉亚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挠了挠头。

「真是的……事情结束了,后面还得我来收拾。」

她叹了口气,显然已经开始为接下来要处理的麻烦感到头疼。

另一边,莎伦走到梅丽面前。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份属于梅丽的契约。

随后,指尖浮现出一缕魔力。

纸面上的纹路顷刻间失去了光泽。紧接着,整份契约从边缘开始碎裂,最终化作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束缚着梅丽的契约,就这样消失了。

莎伦朝她伸出手。

「孩子,走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该回家了。」

片刻后,她终于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莎伦。

她抱得很用力,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便会再次消失。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颤抖。

但是很快,压抑许久的哭声从她喉咙里一点点漏了出来,温热的眼泪浸湿了莎伦胸前的衣料。

莎伦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梅丽的后背。

「没事了。」

她低声说道。

「已经没事了。」

曾经是奴隶的梅丽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仍旧紧紧抱着她。

刚才的就是拯救世界的勇者吗?

在梅丽看来,他和那些想买下奴隶的人,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他没有付钱。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