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存在的痕迹


贵宾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蒙着双眼的侍从站在门边,微微侧身,让开了通道。

下一刻,那名白发少女便跟着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她的个子很小,雪白的长发柔软地垂在身后,几乎延伸到了腰际。宽大的白色衣裙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袖口遮住了大半只手,只露出白皙而小巧的指尖。

一双澄澈的蓝色眼睛好奇地望过来。

她的身形本就娇小,宽大的衣裙更衬得她整个人像是被柔软的白色布料包裹起来的小团子。

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小女孩。

很难想象,她竟然会是龙族。

少女的目光越过房间里的其他人,很快便落在了沙发上。

那里坐着一名蓝发女仆。

她身穿剪裁整齐的黑色长裙,翠绿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温和。埃戈则枕在她的大腿上,双眼紧闭,似乎还没有从睡眠中醒来。

少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迈开了脚步。

「站住。」

莎伦的声音忽然响起。

与她平日里温柔的语调不同,严厉地警告着女孩。

「离少爷远一点。」

少女没有停下。

莎伦抬起眼睛,翠绿色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面对梅丽时的温柔。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她看着少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意味。

「少爷现在需要休息。」

少女依旧没有理会她。

她只是绕过沙发前的茶几,径直走到了埃戈面前。

「我说了——」

话音未落,少女已经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抓住埃戈的肩膀。

摇了一下,没有反应,她又摇了一下。

灰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埃戈的眉头终于动了动。

少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于是,她又摇了几下。

她低下脸,凑近埃戈,仿佛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时刻。

然后,她笑了,单纯地因为见到了眼前的人,而感到高兴。

埃戈终于被摇得不耐烦了,他缓缓睁开眼睛。

「……吵死了。」

声音里带着刚刚睡醒时的沙哑,也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

他下意识地想要看清,究竟是谁在打扰自己。

然后,他看见了少女。

雪白的长发。

澄澈的蓝色瞳孔。

——

埃戈的表情凝固了,某种无法描述的东西便开始在他的认知里蔓延。

他的目光却仍然落在她的脸上,相似得让他无法呼吸,某种本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逼近。

女孩的脸正在扭曲了,细碎的黑色噪点从瞳孔边缘浮现,密密麻麻地覆盖上去,紧接着,是眉眼的轮廓,一条漆黑的痕迹横穿而过,将原本完整的线条粗暴地截断。

所有细节都开始发生错位,一只看不见的手正试图从他的视野里抹去这张脸。

黑色的涂痕覆盖了少女的半张面容,被遮住的部分却又在下一瞬间重新显现,那些细节不断闪烁,破碎,重组,刚刚拼凑出一点熟悉,下一秒便被混乱的灰白色噪点撕碎,某段即将被读取的影像遭到了强制删除。

少女的脸时而完整,时而破碎。有些部分像是被粗暴地涂黑,有些则化作大片灰白色的颗粒,沿着脸颊缓缓剥落。

可无论那张脸变得多么混乱,无论那些细节被怎样删去、覆盖、扭曲。

某种熟悉的感觉,始终存在,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无论怎样遮掩,仍然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的身体却比他的思考更早作出了反应。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剧烈的跳动便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

咚。咚咚。咚咚咚。

埃戈的思想凝滞了,世界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暂停。

只有心跳仍在继续,每一次撞击,都让他产生一种胸腔即将裂开的错觉。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要让她离自己远一点。

想要让她立刻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

少女似乎察觉他的异样,朝着埃戈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那双蓝色的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够映出房间里的所有光线。

小小的身体站在沙发前,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雪白的长发贴着肩头,几缕发丝落在脸颊旁。

她歪了歪头,只是因为看见了埃戈,便理所当然地感到高兴。

她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抓住他的衣服,仰起脸。

那张不断闪烁、被黑色噪点覆盖的面孔,再次在视野中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那一瞬间,埃戈几乎忘记了呼吸。

少女的嘴唇微微张开。

「爸爸。」

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与依赖。

仿佛这两个字,她已经期待着说出口很久了。

埃戈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

少女在他的面前炸开了。



刚刚还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忽然从视野里彻底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明明刚才在众人面前还是美丽的少女,下一刻在他的眼里变为了扭曲的肉块。

鲜血猛地溅了出来。

埃戈的灰发被染成了暗红色,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沿着脸颊留下蜿蜒的痕迹。

几滴血落在他的睫毛上,视线随之变得模糊,空气里涌起浓重的血腥味。

他能够分辨出其中的温度,分辨出那些黏稠液体落在皮肤上的触感。

房间内的一切都消失了,那些本该站在附近的人,也全部被无尽的猩红吞没。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蠕动的血肉。

在他面前缓慢地收缩,又缓慢地舒展。

交错、扭曲的肉块不断从内部翻涌而出的暗红色组织。

它们彼此黏连,像是某种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生命,却又拥有着清晰的目的。

血肉开始朝两侧分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

紧接着,那些不断蠕动的组织缓慢地向外延伸,逐渐形成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那团血肉正张开双臂,等待着他的拥抱。

埃戈低下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

双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鞋底传来一种令人作呕的触感。

他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

手臂、胸前、肩膀,就连指缝里,也塞满了暗红色的碎片。

那不是他的血,却仿佛已经与他融为一体。

他想要甩掉它们。

血肉仍然在向他靠近。

黏腻的声音从它的内部传来。

「爸爸。」

埃戈的瞳孔骤然收缩。

「爸爸。」

又是一声。

那团血肉像是害怕他听不见,语气比刚才更加亲昵。

「爸爸。」「爸爸。」「爸爸。」

它反复呼唤着。

声音柔软,稚嫩,带着一点沉重的依赖。

「爸爸……」

「爸爸……」

「爸爸……」

每一声都像一把铁锤用力地将铁钉嵌入他的脑海。

埃戈的呼吸逐渐急促,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血肉不断靠近。

那些扭曲的组织向外伸展,缓慢地蠕动着,像是一个迫切想要回到父亲怀抱里的孩子。

它离他越来越近。

「爸爸。」

他的双眼睁大,死死盯着眼前的东西。

「爸爸。」

「爸爸。」

「爸爸。」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埃戈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脚下的血液让他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陷进了一片血泊之中。

不,不是血。

地面本身就是由那些不断蠕动的肉块构成的。

无数细小的组织贴着他的手指,缠绕了上去,缓慢地收缩舒展,仿佛正在感受他的体温。

埃戈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他开始向后爬,本能地想要远离眼前的东西。

血肉用缓慢的速度向前移动。

仿佛笃定他最终还是会停下来。

仿佛笃定他最终还是会回到它面前。

「爸爸……」

声音越来越近。

埃戈的眼角涌出泪水,为什么?

他明明只是想让那个东西离自己远一点。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与那些沾在皮肤上的血混在一起。

他抬起手,不断地挥向前方。

像是只要这样做,就能把那些东西推开。

「滚开!」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滚开!」

血肉停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向前。

「你是什么东西?」

埃戈的双手剧烈颤抖。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回应他的,只有那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爸爸。」

「爸爸。」

「爸爸。」

他终于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哀嚎。




「……什么?」

阿瑟莉亚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甚至没来得及把手中的烟送到嘴边。

那个白发女孩刚刚开口叫出「爸爸」的时候,她的眼睛便猛地睁大,嘴唇微微张开,一时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烟从指间滑落,烟头撞在地板上,滚动了几下,火星在地面上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沙发旁边。

「埃戈,你……」

她刚开口,便听见了一声完全不属于平日里那个男人的尖叫。

「啊——!」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

阿瑟莉亚浑身一震。

原本枕在莎伦腿上的埃戈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他的身体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攫住,肩膀猛地向上绷紧,接着又狠狠撞向沙发边缘。

「滚开!」

他大声嘶吼。

「别过来!」

房间内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女孩还没来得及退后,埃戈便已经从沙发上挣起身,猛地伸出手,将她推倒在地。

砰。

少女的身体摔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怔怔地望着不断向后退去的埃戈,似乎还没弄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正拼命地向后退,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像是在阻挡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滚开!」

「我叫你滚开!」

「少爷!」

莎伦立即伸手抱住了他。

她没有试图与他争论,也没有强行让他安静下来,只是从背后将他整个圈进怀里,尽可能稳住他不断挣扎的身体。

「少爷,是我。」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

「我在这里。」

埃戈没有回应。

他的身体仍在不断抽动,呼吸急促而混乱,喉咙里不时挤出断断续续的哀鸣。

「没事的,少爷。」

她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挡住他的视线。

「不会有任何事的。」

「我在这里。」

「不要害怕。」

埃戈依旧没有平静下来。

他死死抓着莎伦的衣袖,身体不断颤抖,呼吸也始终无法恢复平稳。

即使已经被她抱在怀里,他仍然像是没有真正回到这个房间。

地毯上的少女仍然坐在那里,雪白的长发散落在身边。刚才摔倒时,她的衣裙皱了几处。

她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在裙摆上。

「爸爸……」

这次,她的声音小了许多,没有刚才那种充满期待的笑意。

只有困惑,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爸爸……」

她轻轻抬起头。

「你是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莎伦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听见了。

那道声音仍然贴着耳边响起。

「爸爸,你是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埃戈的身体僵住了。

眼前的血肉缓缓向两侧分开。

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恐惧,便努力地收拢那些扭曲的组织,试图重新拼凑出一个能够让他接受的形状。

然而,越是拼凑,那些东西便越是混乱。

一张嘴缓缓张开,一个不断变换颜色的眼睛直接在嘴中睁开,瞳孔不断地颤抖挣扎,然后一只手从瞳孔中钻了出来,紧接着是手臂,伸出不断地挥舞着。

某种仍然在不断收缩的、温热的器官在肉体的内部成型。

它努力地向他伸出手,像是想要证明自己有被拥抱的资格。

「爸爸。」

埃戈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

「不……」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

血肉停在他面前。

然后,缓慢地歪了一下头。

「爸爸,你是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不。

不是这样。

他并没有……

那些话在脑海中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

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想要否认什么。

就在这时,他低下头。

一把长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手中。

剑身沾满鲜血。

暗红色的液体沿着锋利的刃口缓缓滑落,滴在地面上,与脚下的血泊融为一体。

埃戈的手指颤抖得厉害。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拿起这把剑的。

他抬起手。

剑尖指向面前的血肉。

紧接着,一只赤金色的眼睛从交错的肉块深处缓缓翻了出来。

肉体上的五官在慢慢成型。

埃戈的呼吸停住了,那只眼睛注视着他。

熟悉得令人窒息。

下一刻,视野忽然颠倒。

他看见了自己,站立着的自己。

灰色的头发垂落在额前,手中握着染血的长剑,衣服上沾满猩红的污迹。

那个人面无表情地站在血肉面前,像是在看一件早已失去了价值的东西,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剑。

血肉发出了凄厉的哀嚎,没有鲜血涌出,只有苍白的泪水,从那些无法辨认的缝隙间落下。

埃戈看着那个自己。

忽然发现,对方的嘴唇正在动。

那个人正在说话,说着他听不见、却又仿佛早已知道的句子。

血肉不断哀嚎,白色的泪水落满地面。

埃戈的喉咙里忽然涌出一阵剧痛,他张开嘴,发出的却同样是一声哀嚎。

那声音与血肉重叠在了一起,整个世界回荡着痛苦。

分不清谁在哭,也分不清究竟是谁,正在杀死谁。




阿瑟莉亚终于回过神来。

她快步走到两人身边,然而还没靠近,便看见埃戈忽然弓起背,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喂。」

她停下脚步。

「埃戈?」

那个平日里总是躺在沙发上,连多说一句话都嫌麻烦的男人,此刻却像是连眼前的一切都无法辨认。

他的目光空洞而混乱,嘴唇不断颤抖。

偶尔会突然抬起头,对着某个空无一物的方向发出咒骂,随后又猛地闭上眼睛,将自己蜷缩起来。

阿瑟莉亚从未见过他这样,她下意识地看向莎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莎伦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不断颤抖的埃戈。

过了几秒,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滴近乎透明的绿色液体,从她的指尖缓缓渗出。

它在指腹间凝聚,表面泛着极淡的荧光,莎伦小心地扶住埃戈的下颌,趁他短暂张开嘴的瞬间,将那滴液体送了进去。

埃戈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剧烈颤抖的身体终于开始减轻动作。

他仍然在发抖,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拼命挣扎。

那双睁得极大的眼睛逐渐失去焦点,原本惊恐而混乱的目光开始变得迷离。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缕透明的唾液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莎伦抬起手,用手帕替他擦去,将他重新抱回怀里,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胸前,不再看见房间里的其他人。

「好了。」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睡一会儿吧,少爷。」

「……我说过的。」

莎伦低下头,望着已经渐渐失去力气的埃戈。

她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灰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空气中掠过,将她的话语抹去。

阿瑟莉亚看向她。

「你说什么?」

莎伦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将埃戈的脸按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阿瑟莉亚沉默片刻,终于走向地上的白发少女。

她蹲下身,将女孩小心地抱了起来。

少女没有挣扎。

她只是低着头,眼泪仍然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阿瑟莉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别哭了。」

她的语气不如莎伦那般温柔,却也没有平日里的嘲讽。

「不是你的错。」

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脸埋进阿瑟莉亚的肩头,雪白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阿瑟莉亚抬起头,看着莎伦怀里的埃戈。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停顿了一下。

「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变成这样。」

莎伦没有立即回答,她替埃戈理好凌乱的衣领,又用手帕擦去他嘴角残留的液体。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道:

「对不起,阿瑟莉亚小姐。」

「我没办法解释得太清楚。」

「你想知道的事情,只能等少爷亲口告诉你。」

阿瑟莉亚皱起眉头。

「所以,你至少能告诉我,他刚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吧?」

莎伦看了她一眼,翠绿色的眼眸里没有笑意。

「少爷有很严重的精神问题。」

她轻轻抚摸着埃戈的头发。

「至于刚才发生的事情……我想,连少爷自己也未必能够解释清楚。」

阿瑟莉亚的表情沉了下来。

「……啧。」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孩,又看向埃戈。

她早就知道,这个男人的脑子或许有些问题。

毕竟,正常人不会整天躺在沙发上,像是随时准备被人埋进土里一样。

可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他的性格过于阴沉,或者有什么不愿提及的过去。

她从未想过,会严重到这种程度。

「还有一件事。」

阿瑟莉亚重新看向莎伦。

「你刚才喂给他的,究竟是什么?」

莎伦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能让少爷安静下来的东西。」

「只是?」

阿瑟莉亚盯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逐渐安静下来的埃戈。

「少爷平时抽的那些烟,也是经过特殊处理的。」

「它们能帮助他维持相对稳定的状态。」

阿瑟莉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他一直都在靠那些东西?」

「嗯。」

莎伦轻轻应了一声。

「至少在我不在的时候,那些烟还能暂时帮助少爷维持平静。」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阿瑟莉亚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

女孩依旧在哭,只是声音越来越小,过了片刻,她伸手替少女擦去脸颊上的眼泪。

「好了。」

「等会儿再说吧。」

她抱着女孩站起身,重新看向沙发。

「至少现在,先让那个家伙安静下来。」

话音刚落,她怀里的少女忽然动了一下,阿瑟莉亚低下头。

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脸,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脸颊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阿瑟莉亚的手臂间,小小的手指却缓缓抬起,轻轻碰了碰她垂落在肩头的金发。

她看了看阿瑟莉亚,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埃戈。

那双眼睛在认真思考着。

过了片刻,女孩轻轻歪了歪头。

「姐姐。」

阿瑟莉亚愣了一下。

「嗯?」

少女的手指攥住了一缕她的金发。

随后,她用那种软软的、几乎不带任何防备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果我变成你的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

「爸爸会爱我吗?」

阿瑟莉亚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安慰,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是轻轻摇头。

「不。」

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来。

「埃戈他……并不爱我。」




不知过了多久。

贵宾室外忽然传来三下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莎伦抬起头。

她仍然坐在沙发上,埃戈被她抱在怀里,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阿瑟莉亚则坐在另一侧,白发少女安静地靠在她身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完全干透。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还伴随着一道刻意压低的女声。

「请问……埃戈先生在吗?」

随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我来履行约定,想求见埃戈先生。」

莎伦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眼睛。

「少爷现在的状态或许回答不了你的疑问。」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求求您了。」

女人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是……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要让我见埃戈先生一面就好。」

「如果是您的话……」

女人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即将冲破胸膛的情绪。

「如果是您的话,一定能让我再听到那位大人的声音。」

「让我再见她一面。」

「无论我们付出什么代价。」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

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祈求。

「我们一直在等。」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磕碰声,像是女人再次低下了头。

「求求您,让我见他一面。」

「埃戈先生……」

莎伦看了一眼怀中的埃戈。

他仍然没有完全恢复意识,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抽动一下。

「请进来吧,我们不会破坏约定。」

莎伦再次开口。

「但是你可能需要等待少爷醒来。」

「终于……」

门内的蒙眼侍从打开了门,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随后侧过身,让开了道路。

「请进,女士。」

她迈过门槛,蒙眼侍从微微低头,朝她恭敬地行了一礼。

女人没有回应。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礼遇。

侍从直起身,随后向后退开。

「请您慢慢来。」

他说完,便走出了房间,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女人站在门边,没有立即向前。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做工精致的深色长裙,衣料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高领与收束的腰线勾勒出端庄的轮廓,袖口则用细密的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边缘镶嵌着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色宝石。

一条漆黑的布带横过她的脸,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双眼。

与门外那名侍从一样,她同样蒙着眼睛。

她走到了埃戈的身边,直接跪了下去。

「我们已经等得太久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太久了……」

「我们尝试过很多办法。」

「却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就好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忽然停住,过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我们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她只是继续说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

「她的命令一直指引着我们,直到今天。」

「我们遵循着她留下的指引,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我们从来没见过祂,但是我们记得……」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

「我们明明还记得那位大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再次开口。

「可我们已经快要记不起她的声音了。」

「再这样下去……」

女人的呼吸变得急促。

「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连自己究竟在等待谁,都要忘记了。」

阿瑟莉亚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女人的行为让她有一种幻视感。

「你说……你们?」

「是的。」

女人几乎立刻回答。

「不是我一个人。」

「是整个商会。」

「这里的一切,商会的一切,我们的一切……」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坚定。

「都是祂为了埃戈先生而建立的。」

房间里静得可怕,阿瑟莉亚下意识地看向沙发。

埃戈仍然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想见到那位大人,不允许我们私下接触埃戈先生。」

女人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听从祂留下的命令向皇室请求得到一次见埃戈先生的机会。」

「可皇室没有给出回应。」

女人忽然抬起头,尽管她的双眼依然被黑布遮住,却像是能够看见某个人。

「埃戈先生,您一定知道的。」

「您一定能让我们再听到她的声音。」

「对不对?」

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希望。

「求求您了。」

「只有您……」

「只有您能够让她再次回应我们。」

埃戈原本还在颤抖,他的意识像是被浸在冰冷的水中,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模糊的阻隔。

女人说了很多话。

那些词句不断涌入耳中,却没有能够留下任何意义。

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来见自己,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会在这里反复提起某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人。

词语在脑海里相互碰撞,又在下一瞬间分崩离析。

埃戈仍然无法理解,直到某个词语再次传入耳中。

皇室?





他仍然身处那个猩红色的世界。

视角不断升高,越过那片无边无际的猩红,越过不断翻涌的血肉,最终从一个无法理解的高度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整片地面都已经化作了血肉,暗红色的组织层层叠叠地铺展,彼此挤压、蠕动,仿佛整片世界都拥有着某种活着的意志。

婴儿般的哭声面前的血肉传来,从地面深处传来。

像是有无数个孩子被埋在血肉之中,正拼命地哭喊着,等待着某个人将他们救出去。

可是,没有人会去救他们,在那片血肉的中央,埃戈看见了自己。

灰色的头发垂在额前,染血的衣服紧贴着身体。

那个人正跪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剑,跪在地上的埃戈低着头。

他没有哭,身体只是在轻微地颤抖。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那些婴儿般的哭声吞没。

埃戈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剑。

随后,他将剑尖抵在了自己的腹部,剑刃刺入身体。

跪在地上的埃戈微微弓起了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握紧剑柄,缓慢地将剑刃向上划去,鲜血沿着衣料迅速浸开。

「真疼啊......我最怕疼了。」

可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抬起头。

只是跪在那里。

像是在向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道歉。

婴儿般的哭声忽然变得更加响亮,无数血肉朝着那具身体涌去,仿佛想要阻止埃戈的死亡。

然后,视角再一次切换。

前一刻还悬在高处的意识,下一刻便回到了地面。

埃戈站在跪倒的自己身后。

他的手里握着另一把长剑。

剑的重量熟悉得令人厌恶。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正紧紧握住剑柄。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从自己的意志。

埃戈试图后退,双腿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要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刻,他的双手缓缓抬起。

剑刃划过头顶,长剑落下。

视野在一瞬间剧烈倾斜,他看到了背后挥剑的自己。

那颗头颅沿着地面滚出一段距离。

黑红色的血迹留在它经过的地方,婴儿般的哭声却没有因此停歇。

埃戈的视线缓缓旋转在空中,灰色的发丝散落在脸侧。

背后之人那双空洞的眼睛恰好对上了埃戈的视线。

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空洞。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彼此注视。

站在背后的那个人,脸上布满着细碎的黑白噪点。

「……」

没有声音,但是他听到了。

「该醒了。」

埃戈的呼吸停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睛仍然注视着他。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向导。」

一截熟悉的剑刃,毫无征兆地从对方的胸口透出,贯穿了心脏。

那个刚刚斩下他头颅的自己,也被同一把剑刺穿了。

飞在空中的头感受到了来自胸口的疼痛,低头看见了刺穿自己身体的剑。

最后,视线慢慢地变黑。











埃戈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焦点。

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坐了起来,低头看着跪在一旁的女性。

他在确定什么。

「……皇室?」

女人却像是听见了某种召唤,猛然抬起头。

「是的!」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急切。

「祂让我们每年都向皇室进贡,我们能通过皇室申请见您的资格。」

「可他们拒绝了我们。」

「我们无法忍受等待。」

女人的双手紧紧交握。

「埃戈先生,求求您。」

「只有您……」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埃戈忽然笑了,那笑声来得毫无征兆。

「呵……」

「找到你了。」

阿瑟莉亚立即看向他。

「埃戈?」

他没有回应,可是那笑容里没有平静下来的温和,甚至连之前的恐惧也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个刚才还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人,已经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皇室。」

埃戈又念了一遍。

「你知道为什么是皇室吗?」

他缓慢地抬起头。

女人像是终于听见了希望,她跪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

「你见过她吗?」

女人的身体骤然僵住。

「……什么?」

「我问你。」

埃戈微微歪头,脸上仍然挂着笑。

「你见过她吗?」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

「见过,还是没见过?」

「我不知道……我见过祂,但是不知道祂的样子。」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慌乱。

「我只记得她存在过。」

「我知道她存在过。」

她猛地抬起头,仿佛害怕埃戈不相信。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

「可是我们所有人都没见过祂的样子,我们只见过祂的身影。」

「祂只用声音和我们对话,我们记得她的声音。」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祂在一年前……告诉了我们所有的命令。」

女人停顿了一下。

「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女人忽然捂住了头。

「不对。」

「是我们没有再见过祂。」

「还是祂没有再见过我们?」

她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

她想描述那个人的样子,却发现脑海里没有任何能够用于描述的东西。

她想告诉埃戈,那个人明明是女性。

那些残存的印象不断涌现,又不断消失。

最后,全部变成了无法理解的空白。

女人捂住头,蜷缩在地上。

「为什么……」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我明明记得她……」

「我明明记得……」

她哭喊着,像一个失去了信仰,却仍然无法停止祈祷的狂信徒。

「她存在过!」

「她一定存在过!」

「我们不是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才走到今天的!」

「我们都是被祂拯救的人。」

她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埃戈先生……」

「求求您……」

「您一定能让我们再见到她,对不对?」

埃戈望着她,脸上终于恢复了平静。

那些夸张而无法辨认的情绪,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瞬间抽走。

他的眼睛空洞得近乎冷漠。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他安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几个扭曲的音节从他口中缓缓流出,一个名字被他念了出来。

一个从未离开过他记忆的名字。

女人抬起头,看着埃戈的动作。

「你在说什么吗?」

「……原来你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埃戈已经得出了结论,会导致这一切的只有一人。

他终于找到了她存在的痕迹。

「想见她?」

她的脸上仍然挂着眼泪,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听见答案。

「是。」

埃戈点了点头。

「好。」

女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嗯。」

埃戈轻声说道。

「我可以让你见到她。」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谢谢您……」

「谢谢您,埃戈先生……」

「我就知道……」

她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哽咽。

「我就知道您一定能做到的……」

埃戈静静地看着她,他忽然伸出了手。

女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埃戈扯下了漆黑的蒙眼布。

女人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她看见了埃戈的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甚至没有任何能够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它们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可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女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种视线,那种仿佛能够越过皮囊,直接看穿灵魂深处一切的注视。

她曾经见过。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瞳孔开始颤抖。

原本因长时间蒙眼而显得有些涣散的视线,死死地黏在了埃戈的脸上。

「……是您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埃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女人的嘴唇微微颤抖。

下一刻,她忽然向前挪动了一点,仿佛想要看得更清楚。

「是您……对吗?」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这就是……这就是您一直不愿意让我们私下见您的原因吗?」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够解释一切的理由。

「您害怕暴露?」

女人猛地摇头。

「对……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我不该怀疑您。」

她抬起双手,想要捂住自己的嘴,却又像是害怕错过眼前的一切,很快将手放了下来。

她再次看向埃戈。

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看着他毫无表情的面容。

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不对……」

她忽然说道。

「不对,不对,不对……」

她反复摇头,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

「您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困惑。

「不是这样的……」

「那位大人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她像是终于察觉到了某种无法解释的矛盾,脸上的狂热短暂地凝固了。

眼前这个男人有着那种熟悉的视线,那种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的注视。

可是,他说话的声音不一样。

他的身形不一样,甚至连存在于这里的方式,都与记忆深处那个无法描绘的身影截然不同。

她明明应该察觉到这一切。

明明应该立刻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自己寻找的对象。

可她做不到。

因为当那双眼睛注视着她时,她脑海中那些早已破碎的记忆,竟然开始出现某种近乎荒谬的重叠。

能确定眼前的埃戈与那份空白有着某种无法否认的联系。

「为什么……」

女人喃喃自语。

「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突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您说过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那份坚定来得太过突然,甚至连她自己都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混乱中拉了出来。

「您说过,一切都是为了埃戈先生建立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埃戈身上。

女人仍然跪在那里,她的眼睛里残留着泪水,脸上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狂热。

埃戈低头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终于找到了。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那些无法追溯的痕迹,还有这个世界上无数无法解释的异常。

原来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彻底消除。

即使一个人的名字消失了,即使她的容貌无人记得,即使曾经听过她声音的人,连那声音也逐渐遗忘,她所做过的事情,却依然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这是她留下的痕迹,不在记忆里,而在记忆消失之后,依然存在的东西之中。

埃戈慢慢垂下眼睛。

「那么,就不要再想着见到她了。」

他缓缓开口。

「为了自己而活吧,不要变得和我一样。。」

女人怔住了。

她听不懂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也无法判断埃戈是在命令她,还是在对某个并不在场的人说话。

她只能茫然地抬起头,埃戈却已经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请留步!」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试图阻拦,却没能让来者停下。

数道脚步声沿着走廊迅速靠近,最终停在了贵宾室门外。

「抱歉,我们有必须当面确认的事情。」

短暂的停顿之后,那人再次开口。

「我是勇者,桐生凛。」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莎伦抬起了眼睛,阿瑟莉亚也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而埃戈依旧闭着眼睛,仿佛没有听见这个名字。

门外的人却没有离开。

几秒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请让我见一下这里的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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