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凛一直觉得,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拍卖会尚未开始,大厅里便已经坐满了人。
高高的穹顶悬挂着数十盏魔法灯,幽暗的光芒沿着石柱缓缓落下,将中央的拍卖台照得格外明亮。台下则被刻意保留了大片阴影,仿佛这里的主人并不希望客人们看清彼此的脸。
几乎所有人都戴着面具。
有些是简单的白色半脸面具,有些镶嵌着宝石与金属装饰。面具遮住了他们的五官,也遮住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这里显然不是普通人能够进入的地方。
桐生凛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名身穿礼服的男人身上掠过,又落在前排某个始终没有说话的女人身上。
他们看起来并不像黑市里常见的亡命之徒。
其中不少人甚至带着贵族才有的仪态,彼此交谈时彬彬有礼,偶尔举杯致意,像是正在参加一场寻常的宴会。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没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询问其他人的身份。
每个人都默契地维持着规则,明明这里应该属于黑市的交易,是那些无法通过正规渠道流通的物品,以及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交易汇聚之处。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很难将它与那些阴暗潮湿的地下街道联系起来。
大厅铺着整齐的石砖,墙面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每一排座位之间都留有足够的空间,侍者穿行其中,为客人送上酒水与茶点。
如果不是那些刻意隐藏身份的面具,桐生凛几乎会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贵族举办的私人拍卖会。
「哥哥……真是讽刺不是吗。」
坐在他身旁的少女低声说道。
她同样戴着一张面具,面具边缘刻有细密的纹路,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笑意地看着桐生凛。
几天前,她拜托哥哥协助调查教会信徒失踪的事情。
最开始,失踪的人数只有几个,后来变成了十几个,再后来,教会登记在册的失踪人数已经超过了一百。
他们有男有女,年龄不同,生活在不同的地方,彼此之间看不出明确的联系。
有些人在离开住处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有些则是在前往教会的途中失去了踪迹。
圣女说女神给予了启示,告诉她在黑市会有线索,所以与勇者来到了黑市,最后混到了这场拍卖会里。
「明明是见不得光的交易,却能这么大张旗鼓地举行?」
勇者皱起眉头。
「他们就不怕被皇室调查吗?」
「说不定,连皇室都不知道这里究竟是谁在管理。又或者,他们知道,却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认为皇室会允许这种事情存在?」
「我没有这么说。」
圣女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觉得,在查清楚幕后是谁之前,我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桐生凛没有回答,他并不喜欢这种处处需要考虑后果的做法。
勇者看着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心里仍旧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
「请你忍耐,哥哥。」
「我们只是来调查失踪信徒的。」
圣女劝告着勇者,她带着勇者来到这里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如果真的有无关的人被当作商品拍卖,你又能做什么呢?」
桐生凛沉默片刻。
「我会想办法救他们的。」
他看着拍卖台,圣女露出了无奈的眼神。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交谈声逐渐减弱。
拍卖台上的灯光骤然亮起。
一名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从后台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装饰的银白色面具,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槌。
男人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
他只是在拍卖台中央站定,轻轻敲了一下木槌。
叩。
大厅彻底安静下来。
「诸位贵宾,晚上好。」
拍卖师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半点遮掩。
「欢迎来到由库苏夫商会主办的拍卖会。」
听到这个名字时,大厅里出现了一阵极其短暂的骚动。
有几名客人抬起头,朝拍卖台看去,也有人低头与身旁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但很快,一切便恢复了平静。
「按照惯例,今晚的拍卖分为三个部分。首先是魔法装备与稀有材料,其次是特殊收藏品,最后则是各位可能更加感兴趣的压轴拍品。」
他微微侧身。
拍卖台后方的黑色幕布缓缓升起,露出了一面巨大的展示墙。
「所有商品均经过初步鉴定。部分物品涉及特殊契约与使用限制,相关资料已经送至各位的座位上。竞拍成功后,请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完成交接。」
他停顿片刻。
「希望各位今晚都能有所收获。」
「那么——」
拍卖师举起木槌。
拍卖开始了,商品的价格从数百金币一路上涨到数千金币,有时只是几次举牌,有时则会引发十几轮竞价。
每一次落下,都意味着一件商品被转移到了某个不知名的人手中。
圣女对大部分物品都没什么兴趣,始终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她知道今晚的重点并不是这些魔法装备,她在拍卖会上扫视着,在寻找着什么人。
下午的行动没有达成目标,她寄希望于现在。
终于,在几件物品拍卖结束后,拍卖师合上了手中的资料册。
「接下来,是今晚的特殊拍品。」
他抬起手。
几名工作人员从后台走了出来。
而在他们身后,并不是摆放物品的展示架,而是跟着一名少女。
她有着尖长的耳朵与浅金色的长发,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色长裙,脖子上戴着金属环。
除此之外,她看起来几乎与一名普通的少女没有区别。
她站在那里,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逃跑。
当她发现大厅里有那么多人在看自己时,只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那一瞬间,桐生凛忽然意识到,她或许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在确认情况之前保持冷静。
可当拍卖师开始用介绍魔法装备的口吻,描述她的血统、年龄与身体状况时,他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这是一名精灵,由一伙佣兵在精灵之森的外围捕捉到的。」
拍卖师缓缓开口。
「年龄、血统与身体状况均已完成初步鉴定。无严重外伤,无传染性疾病,精神状态稳定。竞拍成功后,买家可以获得相应的所有权契约及后续交接服务。」
勇者猛地攥紧了手指,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们……」
他看着展示台上的少女。
「他们竟然真的在拍卖人。」
「起拍价,五千金币。」
拍卖师说道。
「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百金币。」
大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有人举起号码牌。
「六千。」
「七千。」
「八千。」
报价接连响起。
没有人因为展示台上的少女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放弃竞价。
恰恰相反。
她的血统、年龄、身体状况,以及那份经过特殊处理的所有权契约,都成为了买家评估她价值的依据。
那些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却没有人真正看她。
「疯了……」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视线始终停留在展示台上。
「他们怎么能把一个生命当成物品?」
「哥哥,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你不能指望只要站出来,就能让所有人停手。」
桐生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们要救她,琳!」
他突然站起身,引起了身边人的注意,圣女终于转过头。
「坐下,哥哥。」
桐生凛没有理会她,小声地说。
「你没看见吗?他们正在拍卖一个人!」
「我看见了。」
圣女的语气很平静。
「所以呢?」
「你要怎么救她?哥哥。」
「你要现在站起来,以勇者的身份要求他们停止拍卖,然后呢?」
圣女看着他。
「你准备把这里所有人都抓起来?把所有奴隶都带走?还是要求拍卖会的负责人将所有交易记录交出来?」
桐生凛没有回答。
「你做不到。」
圣女说道,没有讥讽,也没有刻意打击他的意思。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现在冲出去,我们恐怕连拍卖会的门都走不出去。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她,还可能让其他人失去获救的机会。」
勇者咬紧牙关,他不想接受这样的理由。
「等拍卖结束。」
桐生凛终于开口。
「我们会想办法把她救出来。」
圣女怜悯地看向愤怒的哥哥,她不能现在让桐生凛引起混乱,她还没和桐生凛实现本次来的真正目的。
拍卖台上的竞价还在继续。
「一万二千金币。」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一万五千。」
另一名客人立刻跟进。
「一万八千。」
「两万。」
报价接连响起。
坐在前排的客人依旧没有停下。每当一个新的价格出现,便会有人举起号码牌,将数字再往上推一些。
只要价格还没有达到他们愿意接受的上限,就没有必要放弃。
毕竟,精灵的血统本身就具有特殊的价值。
漫长的寿命、与生俱来的魔力天赋,以及在人类贵族眼中格外稀有的外貌,都足以让一些人愿意为此付出不菲的代价。
拍卖师刚准备重复新的报价,一道声音忽然从大厅上方传来。
「十万金币。」
声音经过了特殊的魔法处理,变得模糊而低沉,无法分辨说话者的性别,也听不出具体的年龄。
然而,那声音里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温柔,并不急切。,也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
仿佛说话的人只是坐在某个安静的房间里,随口报出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数字。
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厅骤然陷入死寂。
十万金币。
所有人都听清了这个数字。
却有那么一瞬间,没有人能够理解它的意思。
紧接着,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抬向大厅上方。
那里有几间独立的贵宾室。
高墙将它们与下方的观众席隔开,深色玻璃与厚重的帷幕遮挡了内部的情景。
从拍卖开始到现在,那些房间始终没有亮起灯光。
圣女也抬起了头。
她看向其中几间贵宾室,目光停留了片刻。
随后,她重新低下头。
仿佛刚才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高墙将它们与下方的观众席隔开,深色玻璃与厚重的帷幕遮挡了内部的情景。那些房间自始至终都没有亮起灯光,也从未有人在拍卖过程中主动参与竞价。
至少,在场的大多数人记忆中,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十万金币?」
一名客人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哪怕是一名精灵,也绝对不值那么多钱。对于在场绝大多数买家而言,这笔支出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交易的范畴。
「十万金币,买一个精灵奴隶?」
「嘘。」
旁边的人立即打断了他。
「你想找麻烦吗?」
那人顿时闭上了嘴。
拍卖师也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十万金币。」
他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还有没有更高的价格?」
无人应答。
刚才还在积极竞价的几名客人,此刻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号码牌,继续竞价已经失去了意义。
为了一个精灵奴隶,将价格抬到十万金币以上?
除非买家另有目的,否则这样的交易根本不值得。更何况,没有人知道那间贵宾室里坐着谁,也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奴隶,去招惹一个身份不明、财力却显然惊人的人物。
「十万金币一次。」
拍卖师举起木槌。
大厅依旧安静。
「二次。」
仍然无人举牌。
「成交!」
展示台上的精灵少女也听到了那道报价。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高处只有一片深色的玻璃。
她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片刻,她又低下了头。
工作人员走上前,为她披好外衣,确认限制魔力的金属环仍然正常运作,随后便准备将她带往后台,没有人催促她。
他们甚至替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才引着她离开了展示台。
「下一件。」
拍卖师很快说道。
拍卖会没有停下来。
接下来,又有数名奴隶被带上展示台。
其中有兽人,有人类,也有带着特殊魔力特征的少年。
每个人都会被介绍身体状况、种族与能力,再由台下的客人出价。
桐生凛开始记不清他们的面孔。
不是因为他们长得相似。
而是每当他刚刚记住一个人的样子,对方就已经被带离了展示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哥哥。」
她忽然开口。
「如果那些失踪的信徒也在这里……」
「我们会找到他们。」
桐生凛回答。
「然后把他们带回去。」
「如果他们已经被卖掉了呢?」
这一次,桐生凛没有立即回答。
圣女看着他。
「如果他们已经被买走,甚至已经被送去了其他地方,我们能怎么办?」
「交给我吧,我会解决的。」
拍卖会进行了一段时间后,工作人员才将已经成交的精灵少女从后台带出,准备送往上层。
直到脚下的地面从平整的石砖变成了一段向上的楼梯,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卖掉了。
她低着头,跟着前方的人缓慢前行,脖子上的金属环依旧冰冷。
每当她稍微加快脚步,身旁的工作人员便会提醒她放慢速度。对方的态度算不上粗暴,甚至称得上礼貌,偶尔还会询问她是否感到疲惫。
可她知道,这些并不是出于关心。
至少,不完全是。
从她被带离精灵之森外围的那一天起,她就逐渐明白了一件事。
当别人决定如何处置自己时,表现得顺从一些,通常会少吃很多苦头。
于是,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询问自己究竟会被带到哪里。
直到工作人员领着她走过一条安静的走廊,停在一扇厚重的房门前。
这里与楼下完全不同,没有客人的交谈声,没有侍者穿行的脚步声,甚至连拍卖师介绍商品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得到里面的回应后,才将门推开。
精灵少女下意识地抬起头,门后是一间宽敞的房间,一整面能够俯瞰拍卖大厅的深色玻璃窗,这里显然是专门为地位特殊的客人准备的地方。
而买下她的人,就在里面。
究竟会是谁?
她不知道。
是某个拥有庞大财富的贵族?
是对精灵血统感兴趣的魔法师?
又或者,只是一个喜欢收集稀有生物的怪人?
十万金币。
只要想到这个数字,她就感到一阵难以理解的茫然。究竟是什么让那个人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她会被带去做什么?被关起来研究?被当做发泄性欲的工具?还是被当作某种供人观赏的收藏品,永远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不知道。
而这种不知道,比任何明确的答案都更令她不安。
「请进去吧。」
工作人员侧过身,精灵少女抬起脚。
房间的门边站着一个侍从。那人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双眼被一条漆黑的布带严严实实地蒙住,布料绕过后脑,在耳后打了一个结。黑布遮住了眼睛,也让人无法判断他究竟在看向何处,只是安静地站在门边,像是在等待什么。
精灵少女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靠近了一张宽大的沙发。
一名蓝发女仆正坐在上面,翠绿色的眼眸温和而平静,穿着剪裁整齐的黑色女仆长裙。她的姿态温和,举止得体,看起来与精灵少女想象中的贵族并不一样。
沙发上躺着一个男人,头枕在莎伦的大腿上,男人闭着眼睛,似乎正在休息。
他看上去并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哟,十万金币来了。」
精灵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
「阿瑟莉亚小姐,还请注意礼貌。」
坐在沙发上的蓝发女仆温和地提醒道。
「花了十万金币买下来的,不就是她吗?」
「不过,严格来说,我们并不需要支付这十万金币,对吧?」
莎伦轻轻转头,看向门边蒙着双眼的侍从。
「是的,莎伦小姐。」
门边的蒙眼侍从微微低头。
「按照约定,今晚的拍品无需支付任何费用。」
「那就好。」
莎伦重新看向沙发上的埃戈。
「我还害怕少爷醒来之后,会责备我擅自替他做决定呢。」
阿瑟莉亚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可怜的孩子,你受了不少苦吧。」
坐在沙发上的莎伦看着她,轻声说道。
「我会送你回家的。」
精灵少女怔住了,无法理解,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只能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对方。
莎伦把住了自己的头发,掀了起来,露出了略尖的耳朵。
精灵少女看到了她的耳朵,明白了原因。
「你也是……」
「嗯。」
莎伦微笑着点头。
「我也有精灵哦。」
「过来吧,孩子。」
「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梅丽。」
「找个地方坐吧,拍卖会结束之后我会送你回家的。」
「……回家?」
「嗯。」
莎伦微笑着点头。
「回你自己的家。」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梅丽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低下头,眼眶忽然变得很热。
最后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梅丽慌忙低下头,用手擦掉。
「对不起……」
她小声说道,莎伦没有追问,只是递给她一张手帕。
「没关系。」
梅丽接过手帕,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了,她想起母亲曾经替她梳理头发时的触感,想起离开家之前,母亲让她不要走得太远,还有那些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的日常。
她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你们两个,真够煽情的。」
一道略带不满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阿瑟莉亚站在玻璃窗边缘,指间夹着一支烟。
深色的修女服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白色的修女帽下露出几缕金发,她微微偏头,将烟送到唇边,深吸一口,随后缓缓吐出。
灰白色的烟雾在她身前散开,缓慢地朝沙发的方向移动,可当烟雾即将靠近沙发时,却又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向旁边绕开,最后消散在沙发另一侧的阴影中。
「阿瑟莉亚小姐。」
莎伦忽然开口。
她的语气仍旧温柔,连看向对方的目光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抽烟有害身体健康哦。」
阿瑟莉亚转过头,先看了看她,再看了看她腿上那个闭着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埋进土里的男人。
「你先管管躺在那边和蛆一样的人吧。」
「少爷不一样。」
莎伦轻轻抚过埃戈的发顶。
「他需要那个东西。」
阿瑟莉亚沉默了片刻,莎伦微微一笑,阿瑟莉亚看着她,她重新抽起了烟。
「说起来。」
莎伦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
「提醒一下阿瑟莉亚小姐,如果少爷把他的烟给你,偶尔浅尝一下还好,但是不能频繁使用哦。」
阿瑟莉亚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莎伦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抚摸着埃戈的头发。
一下。
又一下。
动作轻柔得仿佛正在哄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埃戈似乎没有听见刚才的对话,他的眼睛依旧紧闭着,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地睡着。
梅丽的目光落在莎伦的手上,随后才注意到,躺在她腿上的男人有一头灰发。
莎伦注意到了梅丽的视线,便朝她温柔地笑了笑。
「怎么了,梅丽?你也想试试吗?」
她轻轻抚过埃戈的头发。
「不过,膝枕可是少爷的特权哦。」
阿瑟莉亚看看自己手里的烟,又看看莎伦。
「喂。」
她晃了晃手指。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莎伦只是温柔地笑着。
没有回答。
玻璃窗外,拍卖会已经开始了下一轮竞价。
一个又一个身影从展示台前出现,又从那里消失。
而在这间位于最高处的贵宾室里,莎伦仍旧安静地抚摸着埃戈的头。
「最后一件拍品。」
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厅里的客人们逐渐安静下来。
「也是本次拍卖会最为特殊的一件收藏品。」
桐生凛抬起头。
几名工作人员从后台走出,这一次,他们没有带来普通的展示架,而是推着一只巨大的铁笼。
笼子外侧覆盖着厚重的黑布,四周则铭刻着一圈圈淡金色的魔法纹路。随着笼子被推到展示台中央,那些纹路依次亮起,仿佛正在确认某种特殊的封印仍然正常运作。
拍卖师抬起手,工作人员拉下黑布,铁笼里的景象终于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名女孩。
她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衣裙,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垂到了自己的脚边。
她蜷缩在铺好的软垫上,身边还放着一条折叠整齐的毯子。
女孩似乎正在睡觉,她的身形娇小,胸口平静地起伏着。
拍卖师缓缓开口。
「约一年前,商会的探险队在一处偏远山洞中发现了一枚龙蛋。」
大厅里响起剧烈的议论声。
龙族,是一个濒临灭绝的古老种族。
它们栖息在人类无法触及的遥远之地,藏身于难以抵达的山脉深处,或是那些连人类地图都未曾记录的未知领域。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龙族只是存在于古老文献与传说中的生物。即使偶尔有人声称亲眼目击过它们,也往往要相隔数十年,才会再次出现类似的消息。
它们拥有漫长的寿命、强大的魔力,以及远超普通魔物的智慧。与其说龙族是某种强大的魔物,不如说它们本身便是一个古老而独立的种族。
绝大多数龙族都敌视人类。
阿尔卡泽皇室的金色纹章,描述的正是屠龙的故事。
一轮太阳向四周放射着光芒。在太阳之下,一柄长剑自高空刺落,剑锋贯穿了一条蜷曲的巨龙。
那柄剑象征着皇室的力量,那轮太阳则代表着阿尔卡泽皇室的血脉与荣耀,至于那条被长剑贯穿的龙,正是百年前被皇室讨伐并击杀的恶龙。
至少,在帝国流传至今的历史记载中,那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皇室将这场战斗铸进纹章,用以纪念先祖战胜强敌的功绩,也向世人宣告阿尔卡泽帝国拥有足以击败强大存在的力量。
「发现龙蛋之后,商会便安排人员在附近进行监测。」
拍卖师继续说道。
「但在之后的一年里,探险队多次返回发现龙蛋的地点,始终没有发现龙族父母的踪迹。」
他停顿了一下。
「最初,这名幼崽确实保持着龙类形态。但是在出生后的一段时间过后,她直接变成了人类的模样。」
「不知原因。」
「在被我们带过来时也没有进行任何反抗。」
拍卖师抬起手,示意工作人员展示笼子上的魔法纹路。
「经过初步鉴定,她确实拥有龙族的血脉。至于具体的种类、能力与成长阶段,目前尚未完成全面确认。」
「购买后的后果本商会也不会负责。」
仅仅是龙族幼崽这个身份,就足以让大厅里的气氛发生改变。
「最后一件拍品。」
拍卖师举起木槌。
「起拍价,十万金币。」
「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千金币。」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第一个报价响起。
「十一万。」
「十五万。」
「二十万!」
报价开始接连上涨。
桐生凛却没有看那些举起号码牌的客人。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笼子里的女孩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与看见精灵少女被带上展示台时的愤怒不同。
这一次,他甚至无法明确说出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贵宾室内。
莎伦仍旧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埃戈枕着她的大腿,闭着眼睛,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楼下拍卖会的影响。
梅丽已经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温水。她偶尔抬头看向莎伦,又很快低下头,仍然不太习惯这种过于平静的氛围。
阿瑟莉亚靠在窗边,指间的烟已经燃去了一小截。
「喂。」
她忽然开口。
「楼下好像要开始压轴了。」
莎伦抬起头。
透过面前的单向玻璃,她能够清楚地看见下方的拍卖台,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然而,这些声音始终没有传进贵宾室。
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将楼下的喧嚣挡在了另一侧。
但随着大厅里的骚动愈发激烈,面前的玻璃却开始传来极轻微的震动,仿佛整座建筑都在承受着下方人群的喧闹。
莎伦的视线停在展示台上,原本蜷缩在软垫上的女孩,缓缓翻了个身。
一头雪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沿着身上的白色衣裙垂下,一直延伸到臀部。柔软的发丝散落在毯子与软垫之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似乎是被周围的声音吵醒,女孩慢吞吞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的蓝色眼眸。
刚刚醒来的她显然还有些困倦,先是眨了眨眼,随后抬起手,揉了揉眼角。
「哈啊……」
她打了个哈欠。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午睡时被人打扰了一样,她坐起身,将滑落的毯子随手推到一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确认没有什么不妥之后,她才终于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戴着面具、正朝自己张望的人。
女孩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慌,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后,她的视线越过铁笼的栏杆,越过展示台上忙碌的工作人员,慢慢移向大厅的最高处。
深色的玻璃将内部遮得严严实实,即使从下方仰望,也无法看清里面的景象。
女孩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仰起头,望着其中一间贵宾室。
雪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铺在身后。那双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深色玻璃,片刻之后,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伸出了她的双手像是渴望谁的怀抱,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莎伦看着这一幕,原本温和的神情微微一顿。
她沉默了几秒。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
她低声说道。
阿瑟莉亚侧过头。
「怎么了?」
莎伦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向仍然躺在自己腿上的埃戈。
「少爷。」
「……」
没有回应。
「少爷?」
埃戈依旧闭着眼睛,莎伦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灰发。
「楼下有个孩子。」
「嗯。」
埃戈终于回应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没有要睁开眼睛的意思。
莎伦看向玻璃窗外。
「看起来很可怜呢。」
「嗯。」
「而且,她在找回家的路。」
「嗯。」
「如果让她被其他人带走,之后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埃戈沉默了片刻。
「所以呢?」
莎伦低头看着他。
「少爷觉得呢?」
这一次,埃戈终于稍稍动了一下,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仍旧没有睁眼。
「你开心就好。」
她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好的,少爷。」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埃戈的肩膀,随后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门边的蒙眼侍从。
「麻烦你了。」
侍从微微低头。
「请吩咐,莎伦小姐。」
莎伦透过玻璃,再次看向笼子里的女孩。
这一次,她没有露出笑容。
侍从抬起手,将指尖按在耳侧的一枚黑色耳饰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魔力波动悄然散开。
与此同时,下方的拍卖台上,拍卖师还在念着价格。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耳边传来了某种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
拍卖师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随后抬起眼睛,朝大厅上方的贵宾室望了一眼。
深色玻璃后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后,他微微点头。
「我明白了。」
随后,他抬起头。
「诸位贵宾,请稍候。」
大厅里的议论声逐渐减弱。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拍卖台。
拍卖师将木槌放在桌面上,语气依旧平稳。
「由于出现了特殊情况,本次拍卖会将提前结束。」
话音落下,大厅里立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提前结束?
「关于最后一件拍品,已经有一位贵宾提出了本商会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停顿片刻。
「经商会确认,最后一件拍品将不再进行公开竞价。相关事宜,将由本商会与该名贵宾直接处理。」
这一次,大厅里彻底热闹起来。
「什么?」
「直接处理?」
「连价格都不公布?」
「到底是谁?」
各种压低的声音交错响起。
有人抬头望向上层的贵宾室,有人试图从旁人的反应中寻找答案,但没有人能够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拍卖师没有继续解释。
他只是重新拿起木槌。
「感谢诸位今晚的参与。」
叩。
木槌落下。
原本等待竞价的客人们面面相觑。
几名工作人员很快走上展示台,检查了一遍铁笼外侧的魔法纹路,确认封印没有异常后,便解开了固定铁笼的锁扣,给女孩的脖子和手腕上带上了和其他奴隶不一样的金属环,一个更加小巧,却又更加牢固的枷锁,之后哄着女孩走出了铁笼。
女孩从软垫上坐起身,雪白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她看了看打开的笼门,又抬头望了一眼大厅上方的贵宾室,随后便站起身,乖乖地跟在工作人员身后。
她只是偶尔回头,看向了高台上的房间,之后跟着工作人员消失在黑色幕布后。
桐生凛始终注视着那个方向,直到女孩彻底离开视线,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即说出话来。
女孩最后抬头望向贵宾室的动作,仍然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她究竟在看谁?
女孩都已经被带走了,而他什么也没有做。
「真是……够了。」
他低声说道。
从踏入黑市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忍耐。
他知道这里并不是能够随意动手的地方,也知道贸然暴露身份,可能会让调查彻底失败。
可当一个又一个人被带上展示台,再被当作商品卖给陌生人时,他还是无法接受。
尤其是最后那个女孩,她看起来不过是个孩子。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带去什么地方,就这样被关在铁笼里,任由别人决定她的去向。
而现在,她已经被带走了。
如果他继续袖手旁观,那个女孩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到时候,就算他想救人,也未必还能找到她。
勇者愤怒了,战胜了心一丝诡异的害怕。
『不能让这个孩子留在这里。』
声音从桐生凛的心底传来。
不能让她留下。
不能让任何人带走她。
「拍卖结束后,我要去见那个买家。」
桐生凛盯着上层的贵宾室,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在这个拍卖会有资格直接结束拍卖的只有上面房间内的人。
「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会想办法把那个孩子带走。」
「我是勇者,你是圣女。只要表明身份,对方至少应该愿意听我们说几句话。」
圣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眯着眼看着勇者。
『真是愚蠢的可爱啊。』
按照她原本的打算,计划到现在已经失败了。
不过……
她微微抬起头。
面具之下,原本平静的右眼忽然泛起一丝金色。
那抹颜色出现得毫无征兆,金色便如同某种流动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浸染了整只眼睛。
圣女的动作停住了。
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透过那只眼睛传递进她的意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现出惊讶。
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安静地接收着那份只有她能够感知的信息。
片刻之后,金色逐渐沉入眼底。
圣女再次抬起头时,右眼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我明白了。」
她轻声说道。
「怎么了?」
桐生凛转过头。
圣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看了一眼展示台上女孩,又将目光移向大厅上方的贵宾室。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掩饰自己的视线。
「哥哥。」
「嗯?」
「我同意。」
桐生凛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拍卖结束后,我们一起去见那个买家。」
圣女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这句话无关。
「你不是想救那个孩子吗?」
「你怎么突然……」
「哥哥,今天我们没有找到关于消失信徒的线索。」
圣女打断了他,她的眼睛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所以,现在按照你的意愿来吧。」
两人随着人群起身,混在离场的客人之中,朝大厅出口附近走去。
此时,拍卖会已经彻底结束。
侍者开始收拾桌上的酒杯与茶具,工作人员则忙着整理拍卖台。原本热闹非凡的大厅逐渐恢复了秩序,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向出口,一边交谈,一边猜测着最后那件拍品究竟会被送往何处。
「能让库苏夫商会直接取消竞价,看来不是一般的贵族。」
「贵族?我看未必。那种条件,你说是皇室都有可能。」
「算了,反正跟我们没关系。」
几个人笑了几声,很快便将话题转向了其他拍品。
桐生凛没有理会他们。
走到大厅出口附近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加复杂。
「哥哥,跟我来。」
琳忽然轻声说道。
她没有朝大厅正门走去,而是带着桐生凛绕过一根粗大的石柱,来到侧面的一处帷幕旁。
这里紧邻着一条供工作人员通行的走廊。
与大厅里宽阔华丽的通道不同,走廊入口十分隐蔽,厚重的帷幕遮住了里面的景象。偶尔有工作人员从中进出,手里拿着文件或钥匙,却没有人在这里停留太久。
「先等一会儿。」
琳压低声音说道,桐生凛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站在石柱形成的阴影里,静静观察着附近的动静。
客人们陆续离开了大厅。
工作人员开始关闭展示台周围的灯光,出口附近的人影逐渐稀少。又过了一会儿,连原本守在大厅里的几名侍者,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琳掀起帷幕的一角,谨慎地朝走廊里看了一眼。
暂时没有人。
「走吧。」
「琳,你怎么知道路?」
琳歪了歪头,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神的启示?」
她的语气轻快,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桐生凛刚想开口,视线却忽然停住了。
面具下,那双熟悉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金色。
并不是灯光映出的错觉。
那抹金色真实地浸透了她的右眼,宛如某种沉睡于瞳孔深处的东西,在这一刻悄然苏醒。
桐生凛微微一怔。
「琳,你的眼睛……」
「嗯?」
她轻轻笑了一声。
「可能是神明想让我看清一些东西吧。」
她没有解释更多,只是重新转向那面遮住通道的帷幕。
「走吧,哥哥。」
「现在就去见那位贵宾。」
两人先后进入走廊,琳轻轻放下帷幕,将入口重新遮住。
走廊内部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的一枚光石,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尽头是一段向上的石阶。
楼梯并不宽敞,两侧的石壁将脚步声压得很低。这里显然不是为普通客人准备的通道,而是供商会内部人员往返上下层使用的路线。
桐生凛放轻脚步,沿着楼梯向上。
此刻,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先找到买家,再表明勇者与圣女的身份。
如果对方愿意谈,他们就谈条件。
只要对方提出的要求合理,他便会尽力满足,以此换取那个女孩的自由。
他不想在陌生的地方贸然动手,更不愿因为一时冲动,让女孩遭受额外的伤害。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允许别人随意决定她的命运。
他必须亲自听见那个买家的回答。
而在得到答案之前,他不会停下脚步。
琳安静地跟在他身旁。
两人沿着这条隐蔽的通道,悄悄走向拍卖场的上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