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从窗边到莎伦站的位置很近。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在沉寂中格外清晰。莎伦没有动,翠绿色的眼睛跟着他走近,直到他在她面前停下来。


他把枪递了出去。


「帮我重新填满子弹。」

「这是最后一次了。」


莎伦一只手接过了枪,另一只手抚摸上了埃戈的脸庞,悲伤地看着埃戈死去的双眼。


「如果这不是最后一次呢。」


埃戈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比之前更沉。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轮廓清晰地切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当他走到那扇门时,从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你要去哪。」


维罗妮卡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得像被什么堵住了。


埃戈没有回头。


他停了片刻,然后偏过脸,视线落在莎伦身上。


「带她们去找父亲。」


「就说——」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沃伦菲尔德家的长子,在这一年里行为失当,屡次触犯家族底线。家族多次训诫无效,最终决定剥夺其继承权,逐出沃伦菲尔德家。」


他顿了顿。


「得知这一决定后,埃戈・沃伦菲尔德恼羞成怒,企图以暴力手段强迫奥蕾莉亚公主发生关系,被勇者发现后阻止。事发后,埃戈企图伤害公主,最后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事情处理好之后来找我。」


他说完,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莎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字不改?」


「是。」


埃戈说。


「一字不改。」


「你能不走吗?」


「你应该学会长大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耳中。


「未来的沃伦菲尔德公爵。」


维罗妮卡的手抓得更紧了。她的嘴唇在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漫了出来。


「我会告诉父亲和母亲的。」


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拼尽了全力才把每一个字说完。


「他们不会让你死的。我——」


他甩开了维罗妮卡的手,埃戈迈出了那一步。


他整个人跨过了门框,背对着屋内的月光与灯光,面朝门外那条漆黑的走廊。从屋内的视角看出去,走廊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浓稠的、吞掉了所有轮廓的黑暗。他的身影嵌在那片黑暗里。


身后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声音——奥蕾莉亚的声音。


「我会把今晚所有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给父王。」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说了下去。


「你今晚用枪指着我,这样羞辱我——」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个滚到喉咙口的东西咽回去。

「如果你想死,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如愿的。」

「我要让活下去。」

「我会让父王把你抓回来。我会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


「随便你,忘记和你说了,我和老爷子的关系不算差,今年也找他帮我几次忙。」


维罗妮卡在他踏出门的时候就动了。她想要冲过去拉住埃戈,把他拉回到温暖的房间里。

维罗妮卡从幼时起,就一直注视着哥哥的背影。


那时候的埃戈走在前面,步幅比她大,她需要小跑才能跟得上。她记得他的灰发在阳光下发出闪耀的银色,记得他走路时左肩比右肩稍微低一点,他经常带着她去见他的未婚妻,记得他偶尔会停下来等她,偏过头,用不耐烦的语气说"快点"。但她从来没有担心过。只要那个背影还在前面,她就不会迷路。


但是为什么......她记不清偏过头时埃戈的面容。


后来埃戈去了学院。再后来,她也在之后的一年入学。


埃戈进入学院之后就很少回家,在她进入学院时关于埃戈的流言已经传遍了学校。沃伦菲尔德家的长子,在邪教徒入侵之后开始变得奇怪。有人说他经常缺课,有人说他整夜整夜地待在大图书馆的禁书区,有人说他在决斗练习中输给了一个平民学生,连木剑都握不住。更多的传言是关于他的性格——暴躁、阴沉、刻薄,和她记忆的形象判若两人。


维罗妮卡发现,当人们知道她是埃戈・沃伦菲尔德的妹妹时,他们的眼神会变。


"你哥哥最近还好吗?听说他从小就感受不到魔力,这是不是真的?"

"他这次又去妓院了你知道吗,有妓女都找上学院来闹事了"

"听说他上次喝酒和导师吵起来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她每次都笑着维护着自己的哥哥。但是流言越来越多,那层笑容越来越薄,越来越难维持。


有一天她终于去了找了埃戈,她找到埃戈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图书馆的角落翻书。窗外的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灰色头发的边缘照出一层冷银色的光。她走过去,站在他对面,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到底做没做过那些事。"


埃戈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翻过一页,然后又一页。


"你说话。"


"外面都在传你去妓院,说你酗酒打架——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她的记忆中,埃戈抬头对她说了什么。

埃戈那个时候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以为他会解释,以为他会说"都是假的"或者"我之后告诉你原因",哪怕只给她一句话,让她有一个可以相信的理由。


埃戈合上了书。他失望地叹气,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让她觉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自己的妹妹,只是一个陌生人。


"离我远一点。"


"什——"


"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站起来从她身侧走过。肩线掠过她的视线,灰色的头发在她余光里闪了一下,脸庞模糊不清,然后是那道背影,往图书馆的禁书区走去,越来越远,没有回头。


维罗妮卡站在原地。她的手指还撑在桌面上。


她再也没去找过他。


从那以后,每次在学院里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她都会一直看着那个背影,等待背影终于后,她就会换一条路走。


她讨厌那个背影。


她说不清这种讨厌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习惯的,也许是在第三次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问"你哥哥最近怎么样了"的时候;也许是在她亲眼看见醉酒的埃戈打了学院的导师;也许更早,在她意识到那个走在前面的人已经不会再停下来等她了的时候。


然后她的脚踝停住了。


一股冰凉的触感从地板攀上她的脚背,像有什么东西从阴影里伸出来,贴着她的皮肤缓缓向上爬。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变形,从莎伦所在方向有阴影爬了过来侵入了她的影子,又像活物一样折返回来的黑色从她的脚踝开始缠绕,一圈一圈地裹住她的小腿、膝盖,像细长的藤蔓那样贴着她的裙摆向上攀爬。


她的身体僵住了。


维罗妮卡转过头,她的嘴唇在动,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但她没有挣脱。她能感觉到那道黑色正在收紧,将她定在原地,温顺地贴着她的身体,却像锁链一样牢固。


「放开我——」


「莎伦……放开我,他一个人出去了。」


莎伦已经走到了从后面抱住了她,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


「我知道,这是少爷的决定。」


走廊里只有一道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黑暗吞没。

无论何时维罗妮卡都在看着埃戈的背影,今天有一种预感。

她再也看不到哥哥的背影了。


莎伦伸手,轻轻握住了维罗妮卡的手腕。那黑色的束缚在接触到莎伦的指尖时,像溶化一般退散,从维罗妮卡的身上滑落,沉回地面的阴影中。莎伦松开了怀抱,走向了公主。


「少爷已经走远了。我们现在要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维罗妮卡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没有波澜的翠绿色眼睛,她忽然意识到,莎伦是真的不会让她追上去。


「……能告诉我,他去哪里了吗?」


莎伦没有回答。莎伦松开了维罗妮卡的手腕。她转过身,朝房间中央走去。


奥蕾莉亚还坐在地上。被单裹着她的肩膀,双腿向外分开,膝盖贴着地板,是那种站不起来也坐不稳的姿势。她没有看任何人,金色的眼睛低垂着,视线落在自己攥紧的指节上。


莎伦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奥蕾莉亚殿下,您还站得起来吗。"


奥蕾莉亚没有抬头。


双手撑着地板,膝盖从地面上收起来,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被单从她肩上滑落了一段,她抬手拢住,站直了身体。裙摆上沾着灰,但她没有去拍。她的嘴唇抿着,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莎伦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站稳了,然后站起身。


下一瞬间,维罗妮卡感觉到脚踝处传来一阵凉意。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又一次变形、蔓延,黑色的阴影从地板上攀上来,这次更快、更密,像无数条细蛇缠绕上她的小腿、膝盖,沿着腰线向上爬,最后轻轻贴上了她的肩膀和脖颈。她张了张嘴,发现发不出声音。


她侧过头,看见奥蕾莉亚也被同样的黑色裹住了。公主的身体僵了一瞬,金色的眼睛猛地睁大,但没有挣扎。被单下露出的手指微微发颤,却只是攥着布料的边缘。


"冒犯了。"


莎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在道歉。


"但是为了保证你们能和我一起去见老爷,不去妨碍少爷,这段时间暂时把身体交给我吧。"


她抬起手,黑色的阴影从地面升起,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维罗妮卡和奥蕾莉亚的身上。维罗妮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了一下,然后什么力气都使不上了,四肢像被抽去了骨头,只能顺着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向前迈步。


她们三个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奥蕾莉亚的头微微侧着,最后的视线里,桐生凛一个人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圣剑的剑身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他没有回头,没有动,像一尊被留在了原地的石像。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破碎的窗口有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如同舞台剧上的演员,没有拿到剧本的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坚持的正义告诉他应该追出去。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板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剑。

传说圣剑拥有自己的意识。它沉睡在剑身之中,能够感知使用者的心灵,决定谁有资格拔出它并与之共鸣。

月光落在剑鞘身上,剑鞘上那张女人的脸。她仍然在微笑,温柔而疏离。

桐生凛看着那张永远不会改变的笑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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