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戈走在明亮的回廊,每次经过窗户都会在镜子中倒映模糊不清的自己。
宴会还没有结束,但宾客们大多依然在正厅等待主角的出现。埃戈从一开始露过一次面之后就再也没出现了,但没有人觉得奇怪。毕竟传言,沃伦菲尔德家的长子性情古怪,不喜交际,在学院的风评一塌糊涂,近几年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今晚到场的那些客人,有多少是真的来给他庆生的?大多是冲着公爵家的面子来的,来给公爵和公爵夫人问好,来借机攀几句交情。
埃戈走的这条回廊连接着宅邸后门,从那里可以去往花园,他要去那里采几朵花,最后从一条现在只有他知道的道路离开。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是他的未婚妻发现的,到后来只剩下一个人走,熟到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他拐过第二个转角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仆人的制服,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看起来像是刚送完什么东西从正厅方向过来。年纪不大,低头走得很快,撞见埃戈的时候猛地刹住脚步,托盘晃了一下,他赶紧扶稳。
啊——"
仆人抬起头,看到埃戈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埃戈一眼,目光从灰色的头发移到穿着便服的身上,又移到埃戈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但显然没有认出来。
"那个……请问您是哪家的客人?"
埃戈没有立刻回答。
埃戈收回视线。
"您是迷路了吗?要不要我带您回正厅?那边宴会马上要开始了,公爵夫人刚刚还在问少爷怎么还没到呢。"
他说得很客气,语气里有那种对待宾客时恰到好处的殷勤。埃戈没见过面前的侍仆。
但是转念一想他很久才回来,不认识新人很正常。
埃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仆人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您是出来透气走远了?这边偏,第一次来确实容易绕晕,我领您回去——"
"不用。"
埃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自己回去。"
仆人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路。埃戈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两步之后,埃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仆人的背影。对方已经端着托盘朝相反方向小跑着走了,拐过转角,消失在阴影里。
埃戈站在走廊里没有动,因为又出现了偏差。
他只是向墙壁上看去,墙上挂着一幅画像,镶在木框里,玻璃表面被壁灯的光照得微微反光。画上画着一个微笑的少年,穿着一件白色的正装。
是埃戈自己,三年前的画像。
在他眼里,面容仍然打上了一层马赛克,但是其他人的眼里不应该是这样。
画像里的人是他。
但是刚才路过的仆人却认不出来他?
他靠在墙上,歪过头,侧脸对着那幅画像。
埃戈抬起手,两根手指抵住自己的嘴角,往上抬了抬。
画像里的少年在微笑。
他也对着画像摆出一个微笑的姿势。
记忆里有一个少女也曾经这么做过。
他想起一双赤金色的眼睛,和一双白皙的手。那时候他大概十三四岁,少女坐在他旁边,忽然伸出手,两根手指抵住他的嘴角,往上一推。
『多笑一笑嘛,我啊,最喜欢笑着的◼◼哦。』
回想起这句话时,刺耳的噪音突然出现,打乱埃戈的记忆。
他站直了身体。
没有往后门走。他转过身,跟着侍仆走了回去。
比起离开,他现在更想去确认一件事。
沿着走廊,埃戈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门是敞开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在门槛外的地板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喧闹声裹着酒气和甜点的香味一起涌出来,在他面前铺成一层温热的墙。
然后他迈起脚步走了进去。
正厅很大,被水晶灯和成排的蜡烛照得通明。分布在正厅各个位置的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银制餐具一排一排地摆开,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在窗边的沙发上交谈,有人端着酒杯在人群之间穿行,几个侍仆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偶尔有人被衣角或肩膀碰到,会回过头低声说一句"抱歉"。
埃戈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挨着门边的几个人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一两秒。其中一个人偏了偏头,似乎在辨认什么,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了。他收回视线,端着酒杯转向旁边的人,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另外几个人也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他们等待宴会的主角似乎还是没来。刚刚进来没见过的年轻贵族,并不值得多留意。
埃戈站在门边,看着他们的视线从他身上滑开,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自然而然,毫无停顿。他站在那里大概有三秒钟,没有人再看他第二眼。
烛光很亮。正厅中央的圆桌上放着一座三层高的蛋糕,白色的奶油表面用糖霜裱出了精细的花纹,顶部插着一根还未点燃的蜡烛。宾客们的谈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像一层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海浪。偶尔有人的目光飘向门口,带着一种"差不多该来了吧"的随意,然后很快被别的话题拉走。
没有人着急。
那些人确实不是为了他来的。他如同这场宴会的局外人。
埃戈站在烛光没有照到的角落,看着那些人。长桌上的银器在烛火中闪烁,葡萄酒杯被握在不同的手里,深红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荡。一个侍仆从他身边走过,擦着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抱歉"——头也没抬。他的视线像被什么牵着一样,穿过人群,落在正厅中央稍高一点的座位上。
然后他看到她了。
他的母亲坐在那里,被几位女宾簇拥着。她今天穿了一条银灰色的长裙,衬得她的肤色在烛光中几乎透明。灰发被仔细地盘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那灰色和他的一样,在温暖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她的眼睛是浅蓝色,像被洗过很多次的旧绸缎,笑起来的时候微微弯起,看起来年轻得不像一个已经有两个成年孩子的母亲。
她的确很美丽。维罗妮卡的眼睛和发色都像她,埃戈也是。从小到大,所有人看到他都会说"长得真像公爵夫人"。
往年这个时候,他们会在领地的城堡里办宴会。城堡比这间宅邸大得多,正厅的天花板更高,壁炉里总是烧着整根整根的橡木,火光会把所有人的脸都映成暖红色。母亲会站在门口迎接宾客,灰发在烛火里泛着银光,笑着对每一个来的人说"埃戈在里面等你们"。今年埃戈没有回去,她就从领地赶来了帝都,在这间相对小一些的宅邸里为他办了这场宴会。她说没关系,在哪里办都一样,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母亲正在笑。她手里握着一只高脚杯,杯沿抵着下唇,蓝色的眼睛里亮亮的,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埃戈怎么还没来。"她笑着说,语气里没有抱怨,"他说不用特意办——但我哪能真的不办呀。他从小到大的生日,我可从来不会落下了。"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埃戈先生可能有自己的事情要被办吧。"
"那倒是……"母亲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绊住了,然后接着说下去,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某种不太明显却又能被捕捉到的落寞,"他从小就懂事……但是自从去了学院之后,就很少回领地了。寄回来的信也只有几行,说一切都好,让我们不用挂心......"
埃戈站在烛光没照到的角落,安静地看着她。
他想起那些信。母亲寄来的每一封他都收到了,也回了。回信很短,"好""知道了""您也多保重"——有时候只有两三行。但母亲一直留着那些回信,偶尔会翻出来看。她不知道那些"好"和"知道了"是在什么样的夜晚写下的。不知道他有时候握着笔坐了很久,才写下那几个字。她只看到回信来了,就高兴。
旁边的人又说:"不过我也听到一些传言,说少爷在学院里——"
母亲脸上的笑意收了半瞬。她放下酒杯,语气仍然温柔,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流言这种东西,没有亲眼见过怎么能确定是真的。我的孩子我清楚,我会亲口问他的。"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像是斟酌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但是能传出这种话来,一定是有人在学院里做了什么,才会让这些流言传开。他的性格从小就不会主动惹事,一定是有人针对他。"
「对沃伦菲尔德的长子造谣,不就是对沃伦菲尔德家造谣吗?」
她抬起蓝色的眼睛看向说话的人,目光平静,嘴角仍然带着一点弧度,但那弧度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度。那双眼睛注视着对方,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说话的人讪讪地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再继续。周围几个女宾也识趣地岔开了话题,聊起今晚的甜点做得如何精致。母亲收回视线,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目光又往门口飘了飘。
她的视线掠过人群,在扫过门边时停顿了一下——她看到了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她微微歪了歪头,像在想什么,然后开口了。
"那边的——那位年轻的先生。"
埃戈没有动。
"您一直看着我,"母亲说,声音温和,带着礼貌的困惑,"是有什么事情吗?"
埃戈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需要想一下才能开口,那感觉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顿了一下,然后回答她。
"……因为夫人太美丽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往上飘了一点,像不太确定这句话该不该说出口。
"我一时失了神。"
母亲笑了。那种笑和她刚才对宾客们露出的得体微笑不太一样——眼角弯得更深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更自然。她被很多人夸过美丽,从年轻时候到现在,那些话她听得太多了,多到可以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哪些只是社交辞令。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站在门边的年轻人。身形瘦削,面孔被烛光的阴影遮去了一部分,看不太清楚。她觉得自己应该认识他,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谢谢您。"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您太客气了。"
埃戈没有再说更多。
他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很稳,没有回头,灰色的头发在烛光中闪了一下,然后那道背影混在光影之间,像一滴水落回河里一样安静地离开。
他走过她的座位前方,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没有放慢脚步,没有转头,从她的视野边缘经过,往门的方向走去。
母亲的话停住了。
她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她偏过头,视线越过面前的人的肩头,落在那道正朝门口移动的背影上。灰发,左肩稍微低一点,步幅比普通人稍大——一个侧影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掠过,快要消失在门外。
"……夫人?"
旁边的人问了一句。
母亲没有回答。她仍然看着那个方向,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夫人,您怎么了?"
她慢慢地放下酒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会觉得那么熟悉。"
她注视着那扇已经空了的门,像是想从门框边的空气里再抓住一点什么。
埃戈走出宅邸后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了过来,他朝着花园走去。
花园里很安静。宅邸里的喧闹声被墙壁和距离滤过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底音,像远处持续不断的潮水。月光洒在石板小径上,把每一道缝隙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沿着小径往前走。
脚下的石板有些松动——他记得这个地方。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总会有人在旁边提醒他
『小心那边,那块石头松了』
明明是他的家,虽然小时候的他很少住在宅邸,少女却比他都熟悉。
『你好啰嗦啊,你是我妈吗?』
他踩了一下。石头晃了,声音和记忆里一样短促。
『你怎么比我还了解我家。』
『这是秘密哦,等以后我们结婚了我就告诉你。』
记忆里的声音在耳边响了一下,带着笑意。他没有转头看,因为他知道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风从他后面吹过来,绕过他的肩膀,带着一丝很淡的香气——那是花园中盛开的花的味道。好像两条手臂环过他的腰,交叠在他身前,力度不重,却刚好把他整个人圈住了。持续吹过的风就像有人在背后拥抱着他,静静地呼吸,呼吸声均匀地拂过他的后颈
他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均匀地响着,一声,又一声。
他走到了那条小径的尽头。
月光忽然变得开阔起来,像是有人把头顶的云层掀开了一角。一大片蓝色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安静地盛开着,在夜色中像一面被揉碎了的镜子。
『你知道这种花的名字叫什么吗?』
『这种花被人们叫做勿忘我,是我最喜欢的花哦。』
『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因为书里说过——如果你把这种花送给你喜欢的人,那个人就永远不会忘记你。』
『无聊。』
花田中有着一个木椅。矮矮的,木头已经腐朽不堪,坐面的椅子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月光照成灰绿色。已经很久没有人会来这里坐着了。
埃戈在它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
月光照着他前方的花田。那些蓝色的小花密密的,从脚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墙根,在夜色里像一片被揉碎了又拼起来的湖面。风从花丛上面掠过的时候,整片蓝色会晃动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也开始变得和她一样了吗。
他抬起手,月光照在掌心上。皮肤的颜色在银白的光线中显得发白,白到好像手上没有皮肤,他恍惚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
不允许我死去。无论怎么尝试,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被拉回来。现在——
「为了让我死去,连身体都会被夺走吗。」
刚才发生的事还在刺激着他,他似乎知道的自己的末路正在到了。
现在,世界渴望着他的消失。
"不过无所谓了。"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双赤金色的眼睛说话。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出现在他身边了,但他总觉得她还在某个地方听着。
"反正我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对不起家人,但是他已经无法忍受活下去带给他的痛苦。
他弯下腰,伸手拢了几株花的茎,轻轻一拔。茎干在他的掌心里断开。他拔了五六株,拿在手里,蓝色的花穗在他指缝间垂下来,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蓝光。
「就算没有送我花,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他站起身,握着那几束花,朝着花园更深处走去,两侧的植物越来越密,最后在靠近后墙的地方几乎要没过头顶。他拨开一丛高过肩的灌木,露出了后面的墙。
墙上有一个缺口,缺口不大,刚好够一个成年人趴下来爬过去。有一堆砖头挡住了缺口。
埃戈在缺口前蹲了下来,用手推了推砖头,砖头被推开了。
『你看我发现了什么,秘密通道!』
『以后如果你想见过就能从这里偷偷溜出去找我了』
『?可是你不是住在王宫里吗,我就算溜出去了也进不了王宫』
『不许反嘴!那就用这个洞口和我一起去外面的世界冒险!』
『父亲,后墙花园那个洞能留着吗?』
他知道对于贵族的宅邸来说留着一个洞意味着什么。
父亲当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嗯。』
继续低头看文件了。
他弯下腰,趴下去,膝盖抵在泥土上,肩膀贴着缺口边缘的砖石。缺口不大,他需要收窄肩膀、侧过身才能挤出去。外衣的肩头蹭到了墙壁,发出轻轻的摩擦声。他一只手握着那几束勿忘我,另一只手撑在缺口外面的地上,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花园里挪了出去。
他站起身的时候,后背还沾着些泥土和草屑。
他站在宅邸围墙外面的一条小巷里。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月光只在巷子正中央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对面是一排居民屋子的后墙,几扇紧闭的木窗,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手里握着那几束勿忘我,蓝色的花穗在夜风中轻轻摇着。
现在,他去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