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扳机落下的那一瞬,时间被拉成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撞针击打底火的声音传入耳中,比他的心跳慢了半拍。然后——


轰。


一声闷响,如同有人把整座房间的空气攥紧又猛然松开。炽热的金属气流从枪管与头骨之间的缝隙喷溅而出,灼烧让他的太阳穴的皮肤瞬间卷曲发黑。弹头从侧面楔入头骨,钝重的冲击沿着整片区域炸裂开来,他的左半张脸在那道冲击下猛地向上痉挛了一瞬,眼皮不受控地掀开,露出大片眼白。


然后是穿出。弹头刺破头骨后方,温热的组织混着暗红色的碎屑从破口喷涌而出,黏稠地溅在身后的玻璃窗面上。整面玻璃从中心爆裂,裂纹以弹孔为圆心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随即整块窗面崩塌,碎屑纷纷坠落,在月光中散作一片晶亮的薄雾。夜风从破口灌入,冰冷地舔过那道撕裂的后脑伤口。


疼痛来了。


起初是一种异样的温热,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片贴在他的大脑,缓慢地熨烫着。随后那片热开始膨胀,裹挟着尖锐的、金属刮擦般的刺痛从弹道两侧向整个头蔓延,仿佛有一万根细针同时从内部往外捅刺。他的视野剧烈晃动,左眼开始泛红,在月光下漫成一片浑浊的赤雾。


他闻到了那股黏腻的血腥味。此刻它不再只是来自记忆里的维吉尔,而是从他自己的身体内部翻涌出来,浓稠得几乎堵住鼻腔,带着铁锈与某种温热内在混合的腥甜。他试图张口呼吸,可是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温热的、黏稠的液体,他分不清那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向后倒去。


重心从脚尖滑落,膝盖先松了,接着是脊柱,整个人像一截被斫断的树干直直地向后倾倒。他的后脑——那道破开的口子——重重磕在窗框上。他感觉不到疼了,所有痛觉都被某种更巨大的、更冰冷的空虚吞噬殆尽。


他靠在窗框上,上半身微微后仰,头从破碎的窗口探了出去,脖颈贴着窗沿的断茬。夜风裹着窗外的凉意拂过他整张被鲜血浸透的脸,粘稠的温热液体还在顺着下颌、锁骨一路向下淌,滴落在窗台外缘上,发出微弱的、细密的嗒嗒声。


他仰起头。


满月悬于中天。

随后——那轮银白的圆盘正在褪色。从中心开始,一层浓稠的黑色像墨汁滴入清水般向四周扩散,吞噬着每一寸月光。银白、灰白、暗银、漆黑——最后是一整片绝对的、没有尽头的、连边缘都模糊在虚空中的暗黑圆面。


一轮黑日。


它高悬在天幕上,不散发任何温度,不折射任何光亮。只有浓稠的、像活物般蠕动的黑雾从它边缘发散,一缕一缕向上蔓延,覆盖整片天空。星辰被吞没了,云层被吞没了,连那破碎窗框上残存的月光的碎片也一并被吞没了。世界只剩那片死寂的黑暗,沉沉地压下来,没有任何声音,像一只冰凉而无情的手遏制住了世界的脖颈。


他凝视着它。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倒映不出任何画面——黑色本就无法被反射。他的瞳孔正在放大,边缘开始模糊涣散。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很近。就在他的左耳侧上方,一道干燥的、羽毛摩擦空气的扑棱声,紧接着是细小的、锋利的爪子扣上窗框木棱的嗒嗒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头的左侧停住了。


他的眼珠没能转动去看。他能感知到的只有一片越来越浓的黑暗——那轮黑日正在从他的视线中心向外膨胀,将一切都浸入沉寂的暗红之中。


一只白鸽。它停在窗框的上,洁净的的纯白,像被月光反复浸透后留下的东西。在那片浓稠的、吞噬一切的黑雾之中,这份洁白显出一种刺目。身上的几个地方浮现着小块的红色,,鲜艳得不属于这个只有黑与白的场景,鲜艳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枚白鸽的身体里往外渗。


它歪了歪头,细长的喙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干裂般的咕噜声。


然后它动了。它没有用翅膀——它只是轻轻一跃,从窗框跳到埃戈的肩头。


白鸽沿着他的肩线向上走了两步。一步,两步。它走到他颈侧,停了一下,喙尖轻轻蹭过他下颌下方那道正在缓慢淌落的血涎。然后它偏过头。那两枚红色的瞳孔缓缓转动,对准了他。


在这一瞬间,埃戈的右眼——那枚还未熄灭、还未涣散、还在拼尽全力捕捉着世界最后一缕影像的眼睛——与那双红色的瞳孔对上了。


这双眼睛,他一定认得。是他无数次试图从记忆中抹去,却始终以一种过于鲜亮的方式反复浮现的、不肯黯淡的颜色。


白鸽的喙刺了下来。


尖锐的喙尖刺入左眼眶,从结膜穿透,扣住那枚涣散的球形组织。脖颈猛地向后一甩——温热黏稠的东西被整颗拽出眼眶,末端拉断时发出一声湿润的啪。


疼痛没有来。黑暗吞噬一切。他只感觉到左眼眶空了,空洞不再有任何光线进入。


白鸽衔着他的左眼,站在肩头。那枚球形组织被叼在喙间。然后它张开了翅膀。气流拂过他的面颊,带着若有若无的轻甜气息,从左侧拂向右侧,轻而短。纯白的翅膀展开,如被月光浸透的绸缎。


白鸽蹬离了他的肩头,向上飞去,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轻柔而稳定,越来越远。它穿行在黑日垂落的浓稠黑雾中,纯白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碎片,抓着他的目光。


最后在右眼的注视下,它飞往着天幕的黑日,最后消失在其中。


他的右眼也空了。视觉抵达了尽头。虹膜最后一枚光点褪去,瞳孔扩到最大,最后一丝意识从那片枯竭的躯壳里抽离出去。



维罗妮卡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向前冲了出去,她松开了抱着的奥蕾莉娅,裙摆扬起一阵的风。她的嘴唇猛地张大,胸腔里挤压出的第一声叫喊在喉咙口就碎成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埃——!你——!」


扳机落下的那一瞬,时间被拉成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撞针击打底火的声音传入耳中,然后——


咔哒。


一声干燥的声响,在这间死寂的房间里荡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埃戈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意识深处那根断裂的线,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住了末端,猛地向后一扯——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消失的意识,被拉了回来,带着剧烈的、几乎令人呕吐的抽痛。


埃戈的后脑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月光从玻璃的另一面透过来,温柔地照着他。他的脖颈绷着,脊背贴在窗框内侧,头靠着玻璃,整个上半身保持着向后仰靠的姿态。玻璃没有碎。窗框没有断茬。夜风没有灌进来。他完好无损地靠在这里,像一个被轻轻推了一把、靠在墙上的人。


维罗妮卡已经扑了过来,双臂绕过他的腰死死地抱住他,以一种几乎要嵌进去的力度把他束缚住了。她在听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这样才能确保怀抱中的人还活着。


他已经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埃戈低下头,看见她的后脑,看见她肩头微微颤抖的弧度,感觉到胸口那一片被泪水浸透的温热正在慢慢散开。他想要拥抱她,却又放开了自己的双手。


作为未婚妻的奥蕾莉娅只能在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她不知道她扮演着怎么样的一个角色。幼儿的玩伴从被向她表明过她对自己的哥哥如此关心,这让她很不是滋味。


过了一会儿,维罗妮卡抬头看着埃戈,她的嘴唇还在发抖,眼眶里仍然有着泪水。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差点就死了。你差点就——你当着我的面——」


埃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哪次真的死了?」

他向左偏过头,左侧脸贴着玻璃。


维吉尔消失了,那具纯白色的人形仍然在看着他。倒映着的左半边侧脸中,剧烈跳动的马赛克噪点此刻也安静了下来,它们缓缓凝固、挤压、拼接,在玻璃的倒影中拼成一行字,横贯整片镜面的正中央。


「终点前的死亡不被允许。」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他的左眼倒影中,那个原本悬停在「1」的数字正在跳动。一下,两下,像心跳复苏后重新开始计数。它越跳越快,数字急剧攀升——10、20、50——最后在「100」上稳稳停住,不再移动。


数字还在那里,不是幻觉。至少不全是。


他望着它。没有移开视线。镜像里的自己也在望着他,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的脸,只有那枚数字嵌在瞳孔深处,像一只睁开后不会再闭合的眼睛。


他终于有时间思考了。


从意识被拉回的那一刻开始,这间屋子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此刻像被拆散的碎片一样重新铺展在他面前。他一块一块地翻看,拼合,再翻看——


「所有发生的事都不对。」


就算奥蕾莉亚的地位不够,但是使用皇室的护卫仍然没有问题。

奥蕾莉亚为什么要请勇者来当护卫,只是为了拉拢勇者吗?

不,不对。为了获得勇者的支持而去与沃伦菲尔德家交恶吗?

现在的勇者的地位再高,在皇室眼里也一定不如沃伦菲尔德家。


「所以,一定需要勇者到场。」


维罗妮卡发现的过程没有问题。

但是这件事一旦被发现,就会是沃伦菲尔德家的丑闻。

她可以叫莎伦来阻止我,甚至可以叫父亲,母亲,与沃伦菲尔德家内的任何人来阻止我。

但是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想到公主的护卫?


「因此,一定需要勇者来阻止我。」


被留下来的遗物在影响下对着勇者献媚,确实让他感到不快。

但是这不会是『我』会对她下手的原因,『我』这么做一定有特定的目的。

为什么『我』要说出令自己都感到反胃的话,如同舞台剧上的小丑。


「因为我需要负隅顽抗。」


「这个故事的终点应该是什么?」


所有人都在做着不符合常理的事。每个人都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行动,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轨道轻轻托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该站的位置上。


那些话里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在从不同的方向发出回响。她说过这世上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左右着所有人的行动,她说过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做选择而其实只是在沿着某条早已铺设好的路径向前走。她说过——她说过的那些话里,藏着一把钥匙。


真相已经付出水面,维吉尔的话印证着他的内心。

「勇者会因为阻止一直与他敌对的我再次提高声望,已经被影响的奥蕾莉亚再次提高好感,维罗妮卡会更加失望。」

「那么我呢,如果世界让我扮演我需要扮演的角色,那么我的结局会是什么?」


维罗妮卡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闷闷的,沙哑的:「哪次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根本听不懂。」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睛红了一圈。她看着他,可埃戈的视线已经不再回避了。他看着她,嘴角那层薄薄的弧度正在一点点地扩展开来。


然后他张开了双臂,头向后仰去,面朝天花板,笑出了声。一种畅快的、压了很久终于被拆解之后的、带着近乎愉悦的大笑,笑得泪水从眼角被挤了出来。这个沉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维罗妮卡怔住了,眼眶里的泪还挂在睫毛上。奥蕾莉亚缩在桐生凛身后,指节攥得发白。桐生凛的眉头紧皱,他疑惑为何这样危险的处境埃戈仍然笑得出来。


莎伦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她是在场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理解了一切的人。

他看着闭着眼的莎伦。

「开心点,莎伦。」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耳中。

「你认为我期望的终点是什么?」


莎伦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仍然闭着,但她的唇线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像在抑制什么。


维罗妮卡的目光从埃戈身上移开,落在莎伦身上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她自己也说不太清的东西。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莎伦。」维罗妮卡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却比刚才更锋利,「你是他的贴身女仆。从小到大,只要他在家,你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可是今天你却离开了他的身边。」


她顿了顿。那些在脑海里翻涌的细节正在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


「你跟着我一起进入这个房间的。你看见他对着自己举枪,以你的能力,你肯定能阻止他。可你——」


维罗妮卡的声音卡了一下。她想起那个画面,莎伦站在门边,翠绿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窗边的埃戈,然后她开口说了两个字。「看着吧」。

「……你没有阻止他。」

「为什么?」


「不要难为莎伦。」

「我马上告诉你为什么。」

枪口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发的余温,淡淡的热气贴着他的掌心。他抬起手,再一次,把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维罗妮卡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看到这个动作,他马上她伸手拉住了埃戈的手臂,要强行拉开枪口的方向。

但是埃戈已经扣下了扳机。

咔哒。


他的手指扣了下去。枪膛里传来一声干燥的、空荡荡的金属碰撞声。火焰没有溅出来。硝烟没有升起来。什么都没有。


他又扣了一下。


咔哒。


再一下。

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维罗妮卡的嘴唇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她看着埃戈一遍一遍地扣动扳机,没有一颗子弹出来。每一发都避开了底火,每一发都像一个被反复验证过的结论。


随后埃戈将枪口对准了窗外,扣下扳机。


咔哒。


一声干燥的、空荡荡的金属碰撞声。和刚才不一样。这次枪膛里传来的是另一种声音——带着魔晶粉被点燃时特有的那种短促的闷响。


轰。


火光从枪口迸溅开来。窗玻璃从中心炸裂,裂纹以弹孔为圆心向外蔓延,随即整面玻璃崩塌。碎片在月光中散落,在夜空中划出无数弧线。子弹穿过破洞,消失在夜色深处,没有击中任何东西,但它的存在已经被确认了。


庄园外,成群的栖鸟从树冠间炸开。黑色的小点密密麻麻地从树影中升起,翅膀拍击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像一片被惊动的黑色潮水。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穿过银白的月光,向那轮悬于天幕正中央的满月涌去。


埃戈望着那片涌向满月的鸟群。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他慢慢放下枪口,枪管的热气在他脸侧散开,很快消散在夜风中。


房间内的所有人都沉默着。


维罗妮卡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的目光从破碎的窗口移回埃戈身上,又从埃戈身上移回那扇破洞。灰蓝色的眼睛里有震惊,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正在缓慢成形的东西——像她终于意识到,她面前这个人的重量比她以为的要沉得多。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奥蕾莉亚缩在桐生凛身后,裹着被单的手指攥得死紧。金瞳直直地望着埃戈,望着他放下的枪口和那道侧脸。


桐生凛的视线锁在埃戈的背影,他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


片刻的寂静之后,莎伦开口了。


「少爷在过去一年里在我面前自杀的次数为245次。」


莎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可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安静了。


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消失了一瞬。


维罗妮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怔怔地看着埃戈。


几乎每隔一天,埃戈都在尝试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她直到今天才知道。


「我协助的次数为163次。」


莎伦继续说道。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是握在身前的手指,却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成功次数。」


她停顿了一下。

「为零。」


「无法即死的方法,只会让少爷承受痛苦,身体被破坏感受死亡靠近。」

「然后。」

「重新醒来。」

「服下能几分钟致人死亡的剧毒,只会一直感受身体被破坏的痛苦,最后痛苦持续了三天,但是最终,仍然恢复。」

「上吊自杀,无论多牢固的绳子与结节,哪怕使用魔法加固。最后绳子都会在濒死失去意识时断裂。」

「绝对能够造成死亡的方法,会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避开。」


「少爷一直在寻求着死亡,但是却无法死去。」


没有人说话。


奥蕾莉亚下意识捂住了嘴。

桐生凛握着圣剑的手慢慢松开。

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正义的勇者产生了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连决定自己生命的权利都没有,那是选择继续苟活下去,还是不断地反抗。


「勇者大人。」


埃戈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桐生凛抬起头。


埃戈站在窗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


那张脸依旧平静。


仿佛刚才莎伦说出的数字,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一个公爵家的长子,给帝国公主下药,试图强迫她发生关系。」


「按照帝国法律,会是什么罪?」


桐生凛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埃戈会问这个。


但身为勇者,他仍然给出了答案。


「如果事实成立,这是侮辱皇室,并且涉及贵族犯罪。」

「如果没有沃伦菲尔德家的庇护,足以处死。」

「但帝国不会轻易杀死一个公爵继承人。」

「最可能的结果,是剥夺继承权,流放北境前线。」


「不是死刑吗。」


「对。」


桐生凛回答。


「贵族不适用于平民的刑罚。」

「即使犯下重罪,也会保留最后的体面。」

并且,埃戈做出罪行的目的并不是试图与公主发生关系,而是为了做出罪行的结果。


「是吗。那你终于有点用了。」

埃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月光落在银白色的枪身上,沿着荆棘纹路的凹槽缓缓滑过。他的指腹停在扳机护圈上,轻轻刮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桐生凛身后的奥蕾莉亚。


那双眼睛里某种很平静的东西——像一潭已经安静了太久的水,终于被确认了方向,像在确认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情。


然后他举起了枪。


动作很快,快到没有给任何人预判的时间。枪口穿过烛火与月光交织的空气,稳稳地对准了奥蕾莉亚的胸口。


「你——」


奥蕾莉亚的瞳孔猛地一缩。话音未落,她的下半句话被一声巨响吞没了。


轰。


火光从枪口迸溅开来。奥蕾莉亚的瞳孔里映出那道明亮的闪光,她的身体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缩紧肩膀的时间都没有。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一道从极远处瞬间逼近的线——然后在距离她胸口不到一臂的地方,停住了。


一道乳白色的剑鞘横在了她的身前。鎏金纹路在碰撞的瞬间骤然亮起,弹头撞在剑鞘表面,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啸叫。子弹偏转了方向,斜着弹向一侧,深深嵌入了墙壁。细碎的石屑从弹孔边缘簌簌落下。


桐生凛挡在她身前。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拍,但握剑的手极稳。他看着埃戈,眉峰拧得很紧。

「埃戈・沃伦菲尔德,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为了自己私欲,伤害他人是绝对不可取的行为」


「那你现在就马上杀了我。」


「你……」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接不上话。他的胸膛里有一团正在翻涌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勇者应当阻止恶行,应当保护无辜者,应当制裁作恶的人——可埃戈站在这里,承认自己的罪行,等着他出剑。他无法对着埃戈出剑。


他几乎是同一刻,感觉到了另一道目光。圣剑在手中疯狂地颤抖警示着危险,冷汗从他的脖子后流下。

莎伦站在阴影里,翠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他,像看着一条虫子一样看着他。

他有预感,这个女仆一定不会阻拦自己杀死埃戈,但是在杀死埃戈后,自己也一定会死。


「……我不能私下杀了你,帝国的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审判。」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奥蕾莉亚。刚才发生的事情已经让她没有站立的力气了,坐在桐生凛身后的地板上,被单裹着肩膀,金瞳里映着尚未消退的惊惧。

他看了一眼维罗妮卡。她站在原地,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那就给我再加上一条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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