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满月悬于天空高处,月光自天穹垂落,静静俯视着窗边的男人。冰凉的月光透过玻璃覆落周身,漆黑的影子蜷缩在埃戈脚底。

室内温暖的灯火映在窗玻璃上,将平整的窗面映照成一块模糊的镜面,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看着身前的窗玻璃,瞳孔微微颤抖。

『他』在看着他。

一具纯白色的人形在镜面中看着他。

镜中的人没有任何衣物遮蔽,身体的轮廓由简单的线条构成,纯白填满了整个身体框架。圆润的头部,没有耳朵,没有眉眼轮廓,没有五官起伏,整张脸被一片混沌的黑白灰马赛克色块交错覆盖,细碎的噪点出现又消失,色块不停跳动、撕裂、重组,带着虚无的破碎感。

人形的双臂末端并非正常手掌,原本应该握着枪械的手,直接粘连上了那柄亮银色的左轮手枪,人与武器融为一体。

然后,他被注视着。

一双眼睛,清晰得诡异,嵌在斑驳的马赛克色块中央。

那是和他如出一辙的空洞深邃,却又透着陌生的诡异漠然。镜面人影的左眼瞳孔深处,一串扭曲、翻转的数字50静静悬浮在瞳孔中央。而右眼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漆黑,像是无底的深渊。

望着镜中这具非人、诡异地与人枪合一的纯白剪影,埃戈恍惚着。他想要回忆起属于自己的、真正的面容,试图拼凑出一张清晰的人脸来印证自我。可越是用力回想,脑海里就越是破碎。他愕然发觉,自己记不清自己的样子了。

从那件事之后他的人生就被诅咒了。他如同一具空壳苟活于世,主动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期待,也放弃了昂首挺胸活下去的希望。镜中扭曲诡异的白影、马赛克噪点下的虚无轮廓,反倒成了此刻唯一贴合他灵魂的模样。

说不清道不明的注视感,爬上他的脊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警醒,在提示着他。

「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不是他们,不是在房间的众人。

不,不是单一的视线,目光密密麻麻落在他的身上,沉甸甸、黏腻腻的,让人头皮发麻,遍体汗毛直立。有什么东西透过世界在窥视他。

房间门窗紧闭,本应该没有风的房间。

一缕气流毫无征兆地拂来,他的脸上产生了一种触感,一双看不见的手,极其缓慢、轻柔地从他的轮脸颊抚摸而过。

这种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一定在哪有过这种体验」

他在回想,而后回忆拒绝了他。

不,是他拒绝了回忆,比起记忆,身体更先产生了反应。

细微的颤抖率先从指尖蔓延,顺着小臂一路攀升,迅速席卷了整条手臂,继而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躯体开始止不住地轻颤,不是恐惧的发抖,是源自记忆深处的阴影引发的生理性躯体痉挛,僵硬又克制。脊背肌肉死死绷紧,肩胛骨死死向内收紧,胸腔发闷发堵,呼吸变得短促又滞涩,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窒闷痛感,喉咙发紧发麻,浑身的肌理都在不受控地细微抽搐。

「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你为什么还不能去死!」

他在诅咒着苟活的自己。

疯狂的念头窜入脑海,世界失真、自我消失的虚无感,让周遭的光影、人声、景物都变得虚假漂浮,镜中那具扭曲的白影,原本属于嘴巴的位置有一条清晰的横线微微翘起,像是在表达着对埃戈的耻笑。


房间里紧绷的对峙骤然陷入怪异的死寂。

永远注视着埃戈的莎伦最先察觉埃戈的异常,翠绿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浓烈的心疼。

数十年贴身相伴,莎伦自认为远比任何人都了解埃戈的细微状态。她注意到了男主的状态,她并不陌生。一年以来,埃戈总会毫无征兆地陷入这样的状态,浑身不受控的痉挛,无法用言语沟通,被无人知晓的阴影裹挟困住。很多个夜晚,她都默默守在他身侧轻声安抚,并且一个晚上对着埃戈使用让人冷静下来的教会魔法,可无论她如何询问,埃戈始终闭口不谈,将真相死死封存在心底。


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这个勇者和他的同伴造成的。

一切变故,恰好始于一年前——异世界的勇者桐生凛被帝国与教会召唤,送入学院修习的第一年。就在桐生凛入学不久,学院突发一场重大事故,一群邪教徒偷偷潜入学院打算使用学生作为祭品,最终是初来乍到的桐生凛发现了他们的计划,和他的同伴挺身而出,击溃了邪教徒的计划,拯救了学生们的生命。

经此一事,勇者的能力彻底响彻学院乃至整个帝都,赢得了许多人的敬重与追捧。与之相对,一直以来都因为能力饱受非议的埃戈,在这次之后对勇者明确表示的厌恶。旁人愈发觉得他嫉妒着能力拯救众人的勇者,却又无法做到什么,最后自暴自弃,流出数不胜数的流言。


「如果能被允许,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勇者和他的同伴。」

她并不畏惧帝国与教会,也并不关心没有勇者之后的世界。

她迟迟没有动手仅仅只是因为——埃戈从未下达过伤害他们的命令。

可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男人,可能造成这一切的男人,杀意已经无法被抑制,满溢而出。


勇者神色凝重,拥有加护的他已经捕捉到这份致死的恶意,浑身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

他腰间那柄乳白鎏金的圣剑剑鞘,微微震颤起来,鎏金纹路明暗交替,剑体蓄势待发,已然做好了随时出鞘、应对突袭的准备。

圣剑在告诉他,这个女仆非常危险。


方才还满心愤懑的维罗妮卡,察觉到兄长的异常。

她看着窗边浑身颤抖,整个人形同失神的埃戈,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瞬间被莫名的慌乱压了下去。她蹙紧眉头,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喂,埃戈,你怎么回事?」


没有得到回应。

他缓缓侧过身,让出位置将众人照应在镜面之中,想透过镜面看着房间内的众人,试图证明自己看到的是错觉。

镜面里,维罗妮卡气得脸颊通红、眉眼紧绷,一副怒气未消的模样;奥蕾莉娅依偎在好友身侧,眼底藏着惊魂未定的怯意;桐生凛戒备着莎伦。所有人的模样都正常。

好像唯有他,是房间中的异类。

就在视线扫过桐生凛腰间的圣剑的瞬间——

嗡——

一阵尖锐、刺耳、仿佛直接穿刺耳膜的耳鸣骤然炸开。

「?」

混乱的疑惑在意识中浮现,他不知道是否是他的认知产生了偏差。

他不想去理解自己看见了什么,他决定忘记他看到的东西。

如此逃避,一如既往。

但是强烈的反胃感仍然喷涌而出,剧烈翻搅、抽搐痉挛,喉咙阵阵泛恶,心理性的眩晕与恶心席卷全身,让他站立不稳。

「不过是幻觉,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能听到。」

如此劝解自己,一如既往。

所有人都和平常一样,无人察觉任何异常,无人感知他所感知的世界。


有什么东西,把埃戈的视线被拉回窗面的倒影之上。

镜面中,那具惨白的火柴人人形依旧静止,马赛克覆盖的脸部原本空无一物,没有任何起伏。可下一瞬,代表嘴部的模糊线条,毫无征兆地缓缓向上扬起。

扬起的弧度愈发夸张,层层堆叠出冰冷的恶意。

线条不断向两侧拉扯、延展、撕裂,硬生生朝着耳根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他左眼中那的那个数字,骤然开始飞速向下跳动,数字疯狂暴跌,速度快得无法反应现在到哪。就在数字即将归0时。


『呐,◼◼,你知道吗?』

『世间上的所有人都是困在戏幕里的演员,遵循着属于自己的剧本,无法做出超出自己角色的行为,所以永远看不到真实的世界。』

『但是唯独爱上你,一定是出自我自身的意志。所以,我诅咒你,一定也是因为自己的意志爱上我。』


数字固定在了1。

那道诡异的裂口彻底拉满,直接裂至双耳底端,形成一道小丑般的狰狞笑弧,横贯整张被马赛克覆盖的脸庞。空洞的双眼静静伫立,没有丝毫笑意,唯有下方一张撕裂到极致的嘴,无声、疯狂地对着现实中的他,肆意狞笑。

纯白火柴人形周身的噪点愈发躁动,密密麻麻地疯狂跳动、扭曲,伴着那道撕裂极致的狰狞笑弧,散发出碾压理智的荒诞恶意。定格在一的数字静静蛰伏在左眼深处,如同一道冰冷的倒计时,无声蛰伏,等待着某个未知时刻的降临。


下一秒,那张狰狞狞笑的嘴线被上下撕裂。

马赛克覆盖的混沌表层骤然从中间被硬生生上下撕开,一道笔直的裂痕贯穿整张人脸。原本躁动跳跃的噪点瞬间溃散、剥落、消散,整层虚伪的假面彻底褪尽,寸寸消融在镜面的冷光之中。

那层虚假的脸皮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无比清晰、无比完整,没有半点模糊与扭曲的人脸。

埃戈的鼻腔里忽然涌入一股气味——黏腻的血腥味。那味道浓稠得几乎能舔到,黏在他的脸庞,顺着鼻腔的黏膜往颅腔里爬。

面容清冷,不带半分情绪,整张脸寡淡又死寂,毫无波澜、面无表情地静静望着窗外的埃戈。

极致的愤怒、强烈的恨意冲破所有桎梏,压过了躯体的痉挛与理智的崩塌。他死死盯着镜中那张熟悉的面容。

「维吉尔——!」

房内所有人闻声齐齐一怔,心底同时升起浓烈的茫然与疑惑。


唯有镜面之中的人影,在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无声开合。一道温冰冷的嗓音,进入埃戈的耳中,隔绝了回响在耳边的噪音,清晰得无可匹敌。

这声音不属于此刻的卧房,属于曾经的初见,属于一切悲剧开始的源头。

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对方亲口说出的那句话,一字不差,缓缓回荡在他的意识深处。

「我是您的向导——维吉尔・苏佩里厄斯,我将指引您想要去往的方向。」

这句话后,埃戈失去了控制。


他动了。


肩膀先转过来,然后是脖颈、腰线、脚步,整个人从面对镜子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的所有人。月光从他背后铺泻而入,将他的面孔大半埋在阴影中,只有半边脸被镀上一层冷白的边。


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他的声音,语调却变了——那种惯常的懒散和嘲弄依然在,可底下多了一层锐利到几乎割人的寒意,像裹了蜜的刀刃,甜得发腻却划得出血。


「哦,对了。」

他先看向了莎伦。

莎伦的翠绿色眼眸骤然一缩。

她的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像看见一只从小养到大的猫忽然在月光下竖起脊背、发出了一种不该属于它的低鸣。她认得这只猫,她认得它的每一个习惯——可此刻有什么东西附在它身上,在透过它的喉咙往外窥探。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怎么移动的。维罗妮卡的注意力还在埃戈身上,桐生凛的注意力还在埃戈的手上,奥蕾莉娅还在发抖。可下一个呼吸之间,莎伦已经横移了半步,黑色的女仆长裙无声地划过地面,一只手搭上了维罗妮卡的手腕,另一只手虚虚拦在了奥蕾莉娅身前。蓝色的长发因动作而轻轻甩动,发尾在烛火中划过一道冷光。

莎伦的手指收紧了。维罗妮卡被她拽得微微一怔,偏过头看向女仆长,却看见莎伦。


「小姐,」莎伦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维罗妮卡能听见,「退到我身后。把公主也带过来。」

维罗妮卡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为什么」,可当她顺着莎伦的视线重新看向埃戈时,她忽然也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她兄长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爬。那种东西不属于他。


他歪了歪头,视线慢悠悠地落在桐生凛身上,「勇者大人真是好兴致。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勇者大人不去学习打败魔王,倒是有空来管别人的家事?」


「是我吗?」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几乎称得上灿烂,可漆黑的眼底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不,应该说,勇者大人有空来管别人的未婚妻的事才对。」


「是的,是我在说话。」


奥蕾莉娅浑身一颤。她的脸刷地白了,裹在被单下的手指猛地攥紧,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埃戈的视线转向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层别的东西——嘲讽、怨毒、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恶意。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夸张腔调,像在剧院舞台上表演的丑角。


「你说是不是啊,奥蕾莉娅?我的——未婚妻大人。」


他把「未婚妻」三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整个学院都在看我的笑话。人人都说『沃伦菲尔德家的大少爷真可怜啊,未婚妻天天跟在异世界勇者屁股后面转,跟条尾巴似的』。」


「真像一条败犬啊。」


他往前迈了一步,枪口松松地垂在身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你和勇者一起出入图书馆,一起用午餐,一起在学院的中庭散步——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吗?我每次走过走廊,都能听见背后那些窃窃私语,『看,那是公主的未婚夫,公主宁可选那个异世界来的野种都不选他』。」


他的声音在「野种」两个字上顿了一下,像是故意刮过什么粗糙的表面,留下一道刺耳的划痕。


桐生凛的眉头皱了起来,鎏金剑鞘上的光纹微微一闪。他沉声开口:「埃戈,你——」


「你闭嘴!」


「如同戏剧中的三流反派。」


埃戈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烧起了颜色——暗沉沉的、近乎黑色的红,像余烬堆里被风掀开的火芯。他抬起左轮,枪口直直指向勇者的胸口,手指搭在扳机上,力道不稳地微微颤抖。


「你一个异世界来的杂种,凭什么抢我的东西?你凭什么让我的未婚妻在所有人面前丢我的脸?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得阻止事情继续恶化下去了,至少她不会希望自己像舞台上逗笑他人的小丑。

「像往常一样就好了,如果成功了那今天可真是我的幸运日」

他不禁这么想着。


他缓缓地将枪口抬起,穿过月光与灯光交织的空气,最终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没有颤抖,没有青筋暴起,没有与看不见的力量对抗的挣扎。


那是他自己的动作。熟悉的重量从掌心传来,冰凉的枪管贴着皮肉,触感清晰而真实。他的身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右手正以他一贯的松弛姿态握着那把枪,像握着一件普通的旧物。


可他的嘴仍然在说话。


「所以说啊,勇者大人——」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进行一场愉快的闲谈,「你来得太晚了一点。按照那些故事里的写法,你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推门进来才对。英雄救美总是要刚好卡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你迟了整整半盏茶,主角的风头都被你浪费了。」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笑得轻轻松松,松弛得像在聊晚饭的菜单。可那笑容和太阳穴上抵着的冰冷枪管之间,隔着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裂痕。


维罗妮卡愣住了。她的嘴唇张了张,像是要喊什么,可声音被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猛地扭头看向莎伦,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急切和慌乱:「莎伦——你愣着干什么——去拦住他!快!」


可莎伦没有动。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窗台前的埃戈,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在烛火中泛着幽冷的光。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那种随时准备冲上去拉人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沉的、几乎称得上悲伤的平静。


「……小姐。」


「看着吧。」


埃戈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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