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个少年穿着破旧的制式护卫礼服,质朴得近乎平庸,看上去像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低级护卫。

但是腰间挂着一柄收于鞘中的长剑,剑鞘的颜色为纯净无瑕的乳白色,边缘勾勒着鎏金花纹,细碎的金色纹路蜿蜒缠绕,层层环拢成规整的圆廓底纹。花纹正中央,精细雕琢描摹着一位圣洁女人的面容,带着超然于世的神圣感。

剑鞘的华美圣洁,与身上破旧陈旧的护卫礼服本就格格不入,再投进这间狼藉混乱的卧房之中,反差更是被拉到极致。

白玉鎏金的鞘身静静流转微光,像一块不该坠落浊世的圣物,刺眼地割裂眼前这片混乱。

看着门口的少年,埃戈心底骤然翻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厌恶。

这是他从继承的感情。

说不清是嫉妒,是本能的排斥。种种情绪搅作一团,混沌纠缠,他已经懒得去了解这份感受的来由。只知道那一身破旧平庸的护卫装束之下,那柄流转着柔光的圣物,和少年代表着那理所当然的正义,都让他浑身都泛起难以言喻的反胃。

「我不觉得父亲会邀请过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参加宴会。」

埃戈唇间溢出一抹冰冷又嘲弄的嗤笑。


话音落下,卧房内的空气愈发凝滞。门口的少年指尖下意识收紧,握着圣剑鞘柄的手掌骤然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但不过瞬间,他便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力道缓缓松开,重新恢复了沉稳冷静的姿态,未曾显露半分失态。

「埃戈·沃伦菲尔德,如果你试图激怒我,那你是不会成功的。」

「我今天是受奥蕾莉娅公主邀请,作为公主的护卫来到宴会的,此前一直在护卫专属的偏厅待命,并没有踏入宴会正厅。」


埃戈动作微顿,眼底漫起一层浅浅的疑惑,视线骤然从少年身上挪开,沉沉落向床榻内侧僵住的奥蕾莉娅。

他盯着少女苍白狼狈的面容,看着她眼底未干的泪迹与残存的屈辱,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低哑的嗓音裹着疑惑,缓缓开口:「为什么你会想拉拢他?」

话音在密闭卧房里轻轻荡开,带着洞悉人心的揣测。

「不过,如果勇者真的选择支持你的话,确实能让你在王室的地位上升呢。」

门口的男人名为桐生凛,是由教会和帝国听从女神的预言,为了打败魔王,从异世界召唤而来的勇者。

奥蕾莉娅身为皇室三公主,顺位靠后,并且由于天赋的原因,在王室的地位并不高,甚至因此受到其他子嗣的打压。如果能够和一向不愿意投向王室的勇者打好关系,一定能提高地位。

奥蕾莉娅浑身一僵,长睫慌乱地垂下,不敢直视埃戈那双空洞的眼眸,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逃避与微弱辩解:「我只不过是想请他帮个忙而已。」

「来参加我的宴会,却特意叫来勇者当做护卫吗?」

整个学院都知道,沃伦菲尔德家的长子与这位异世界的勇者关系十分恶劣。

门口的桐生凛再也看不下去眼前的逼迫与打压,眉眼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冷硬直白,当场戳穿了埃戈的所作所为:「埃戈·沃伦菲尔德,你借着自己成人礼宴会的名头,下药迷晕皇室公主,做出这种龌龊非礼的事。」

他没有半分留情,语气严肃又恳切,带着最后的劝诫:「埃戈·沃伦菲尔德,现在立刻停手,乖乖收手,后续论罪的时候,还能酌情给你减轻处罚。」

「如果我拒绝,你又能对我做什么」

他一只手按住少女的侧脸,强行固定住她的头颅,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沉沉认真地盯着她的双眼,另一只手顺势探入她枕着的枕头下方。

这猝不及防的近距离对视,让奥蕾莉娅瞬间浑身僵住,胸腔一空,呼吸骤然凝滞。那是一双漆黑、空洞又深邃的眼眸,没有半分人的温度与情绪,这并不是人对人的对视,而是评判一件物体状态的眼神。

就在这诡异窒息的瞬间,门口的桐生凛瞳孔骤缩,见状再也无暇迟疑,身形如疾风般骤然冲出,想要分离埃戈和奥蕾莉娅。

但是在他靠近的时候,埃戈松开禁锢少女的双手,利落抽身脱离床铺,脚步飞快后撤,退至窗边的阴影之下,稳稳站定身形。

他的手上多出了一把银白色的物体。

那是一把左轮手枪,枪身是通透干净的亮银色,表面打磨得无比精细光滑,光线照上去还会微微反光,能看得出拥有者很爱惜这把枪。

枪身缠绕着层层叠叠的荆棘纹路。被埃戈牢牢攥住的枪柄位置,精细雕刻着一尊垂眸流泪的女神,据说这是女神为人类受难而流下眼泪时的情景。

枪身中段的左轮弹仓上,每一格弹仓外壁都浅浅镌刻着一行微型文字,字迹纤细工整、隐于光影之下,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六格弹仓的刻字各有不同。六格弹仓的刻字各不相同,听说是鲜为人知的古文字,就连一直持有这把枪的埃戈,也不懂这些隐秘字符的真正含义。

与其说是一把武器,更不如说这更像一件顶级艺术工艺品,事实也是如此。

桐生凛身形瞬间彻底绷紧,指尖死死扣紧剑鞘,鎏金纹路在昏暗里泛起细碎圣光,目光一瞬不瞬紧锁着窗边的埃戈,警惕拉满。他侧身低声示意,让受惊的公主立刻躲到自己身后。奥蕾莉娅不敢耽搁,连忙拢紧身上的被单,怯生生移步,乖乖躲在了桐生凛的身后。

看着这一幕,埃戈抬起枪口,用冰凉的枪管轻轻抵着、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动作散漫又诡异。他垂着眼,声压极低,呢喃细语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果然也被影响了吗。

「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严肃呢,你可是宝贵的遗物,怎么会让你受伤呢。」

话音落罢,双手缓缓举过头顶,亮银色的手枪随动作平稳抬起,对着奥蕾莉娅说,语气却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与松弛。

奥蕾莉娅骤然抬眼,眼底满是不可思议的错愕。

遗物?她并没有亲人的离去,为什么会被成为遗物?

心口骤然发堵,她下意识攥紧掌心,指尖深深掐进皮肉。

「至于你」他轻晃了晃手中精致的亮银色左轮「这种小玩具,可伤不到你」


在这个拥有魔法的世界,极不合理地出现了一种异类——枪械,它被制造出来的过程无人知晓,有一天突然在联邦出现。枪械并非传统魔导器,是由联邦研发出的武器,脱离了魔力体系的桎梏,但是却拥有着极大的短板。枪械依靠魔晶粉燃烧激发动能,射击时会散发出极其明显的魔力波动,但凡拥有一丝魔力的人,都能提前精准察觉,轻而易举用魔法格挡、消解冲击。对魔法,枪械射程有限、破绽极大、极易被克制,在会稍微使用魔力的人面前几乎毫无用处。

在无用的同时,枪械的制作门槛极高,选材、锻造都有着极为严苛的标准,制作成本昂贵、工序繁琐复杂,无法批量量产。也正因如此,实用性极低的枪械并没有成为流行的武器,反而到最后由于能在外型上添加装饰,慢慢变成了定制的艺术品。


桐生凛望着他手中看似华美、实则对他们无法造成威胁的枪械,神色沉稳依旧,语气带着最后一丝耐心的规劝:「埃戈·沃伦菲尔德,你手中的武器并不能保护你。你的反抗没有任何意义,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放下武器,是你唯一的退路。」


「我有几个问题,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我能问问你吗?」

桐生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压在剑鞘的鎏金纹路上,目光锁在埃戈垂下的枪口处,沉默了两个呼吸才微微颔首:「请问。」


埃戈歪了歪头。

「沃伦菲尔德在帝都的宅邸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吧」

「……是的。」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房间的?」

勇者没有立刻回答。他张了张嘴,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


「是我告诉他的。」

一道又急又冲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一路小跑而来,裙摆被踩得沙沙作响,带着明显的不稳。下一秒,深蓝色宴会礼服的裙摆出现在门框边,银线缠枝纹在烛火下碎碎地闪着光。灰发的少女,胸口剧烈起伏着,精致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可那里面没有泪水,灰蓝色的眼睛翻涌着焦灼与愤怒。

紧随其后,另一道身影也慢慢出现。黑色的女仆长裙剪裁利落,领口银灰色的领巾系得整整齐齐。一头蓝色的长发从肩侧倾泻而下,垂至腰际,微微尖长的耳尖从发间露出来。面容端正温和,但此刻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她快步跟在维罗妮卡身后,一只手微微向前伸着,像随时准备拉住失控的小姐。

在见到埃戈时微微地向他鞠躬。


维罗妮卡没有察觉到身后女仆长的靠近,连呼吸都没喘匀就往前冲了两步,裙摆重重扫过地板。在看到桐生凛背后在裹着被单、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莉娅!」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抱住了瑟瑟发抖的奥蕾莉娅,丝毫顾不上仪态。她一把抓住公主冰凉的手腕,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团火瞬间褪成了另一种颜色——急切与担心。


「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对你——」


她的话卡住了,因为奥蕾莉娅含着泪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拼命攥住维罗妮卡的手。维罗妮卡低头看了一眼公主腕间淡淡的红痕,那是被强行按住时留下的痕迹,她的瞳孔骤然缩了缩。


「还好最坏的可能还没发生。」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公主的手,站起身来。转身面向埃戈的那一刻,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团火又重新烧了起来,却比刚才沉了几分。

「今晚宴会上我一直在注意你,你不觉得奇怪吗?在那种场合,你居然会提前回房休息。?」


她的语速很快,像在把一连串早已串联好的线索一口气倒出来:「你前脚离开宴会厅,后脚我就看到有一个人带走了公主。我记得你的每一件衣服,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我一下子就认出你。」


「所以我直接去了护卫等待的偏厅,找公主的护卫,没想到勇者是这次的护卫,就马上叫他过来了。」


「这个解释够吗?」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上扬,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埃戈的脸,像是在等他给一个回答。


女仆站在她侧后方,翠绿色色的眼睛在埃戈和维罗妮卡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悬在身前的手指轻轻绞紧了裙摆的布料,终究没有说话。


「那就好办了,莎伦,之后房间门的维修费用让维罗妮卡出,从她的零花钱里扣。」


「好的,少爷」

维罗妮卡身后的女仆点了点头。


维罗妮卡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鼻尖都染上了血色。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前一秒还绷着的冷静和质问全都碎了个干净。她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右手直直指着埃戈,手指抖得厉害。


「埃戈·沃伦菲尔德!你这混蛋!在学院我不能一直看着你,让你有机会对那些来路不明的女人下手,父亲睁一只闭一只眼从来不问责你就算了。今天你居然把主意打到莉娅的头上,你想把沃伦菲尔德全家都拖进去陪葬吗?你知道外面多少人等着抓沃伦菲尔德家的把柄?我第一时间想办法来阻止你,担心你出事还把莎伦叫了过来,如果你真得下手的话你肯定会死的,绝对会死的。到时候我怎么办!父亲和母亲该怎么办?」

维罗妮卡深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你现在居然想扣我的零花钱!」

勇者桐生凛握着剑鞘的手指僵了一下,鎏金纹路的光在昏暗里微微晃动,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被她抱着的奥蕾莉娅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平日在学院总是端着得体笑容、说话轻声细语的沃伦菲尔德家幺女——此刻浑身发抖地站在兄长面前,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望着她通红的脸、颤抖的唇、快要滴下泪却硬生生憋住的眼眶。

埃戈那双漆黑的、空洞的、从来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反应。

那是无奈。

他只能转身过去面对着窗户。

他的声音从背对所有人的方向传来,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就和我平时告诉你的一样,维罗妮卡。」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框的边缘。

「一码归一码。」


她深吸一口气,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团火重新烧了起来,喉间已经蓄满了一串连珠炮似的话——


「你——」


可她的第一个字才刚刚蹦出来,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就从侧后方伸了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那只手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维罗妮卡的话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被那只手往后带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小姐。」


莎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温和而平静,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凉水浇在了即将爆燃的火堆上。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端正得体的女仆长式微笑,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一种「够了」的示意。

她微微前倾了半步,蓝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翠绿色的眼眸越过维罗妮卡的肩头,直直望向窗边的埃戈。


「少爷,需要我处理掉勇者吗。」


莎伦的声音压得极低,翠绿色的眼眸微微垂着,蓝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挡住了她的脸庞,让众人看不到她的神情。她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问「今晚的汤需不需要再加一勺盐」,可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卧房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桐生凛的指尖猛地扣紧剑鞘,鎏金纹路在昏暗里亮起一道细碎的光。他侧过身,目光锐利地锁住那个站在阴影中的蓝发半精灵女仆长,周身的气息瞬间绷紧。奥蕾莉娅的呼吸顿了一拍,裹着被单的手指攥得更紧,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维罗妮卡也怔住了,灰蓝色的眼睛瞪大,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她认识莎伦十几年,从未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压力像无形的潮水般从莎伦身上漫开,无声无息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胸口。她站在原地,黑色的女仆长裙纹丝不动,面上依旧挂着那种得体的温和表情,可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翻涌——像深潭底的暗流,看不见却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

所有人都在等埃戈的回答。


可埃戈没有回答。


他背对着所有人,站在窗台前。他一只手搭着窗框,另一只手原本握着那柄银色左轮,此刻却垂了下来,枪口轻轻抵着身侧。他的肩膀微微僵着,视线定定地落在前方。


窗口上的窗户倒映着『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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