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重逢

夏雲霄撓了撓臉頰,說道:

「我也不知道會花上十年啊。」

愛麗絲沒有馬上回答,只是默默盯著他看。

剛才一直都十分平靜的愛麗絲,此刻卻彷彿卸下了面具,腮幫微微鼓起,微微蹙眉盯著他看。

數秒後,她開口道:

「你沒有來找我。」

「所以妳不是在氣我讓妳等了十年?」

「……」

愛麗絲又沉默不語盯著他看,夏雲霄不禁苦笑。

「我有找,書信,電郵,電話,在聖序大教堂前等……能想到的方法我都嘗試過了。」

「……我沒有收到。」

夏雲霄掰著手指的動作停了下來,輕笑一聲。

「不意外,說不定我的信就被夾在向你求婚的信裡,一起被扔掉了。」

「還記得我說過上城區不可能被外陸還遠嗎?」

十年前的冬天,那地面還結著霜的骯髒餐館後巷裡,七歲的夏雲霄曾認為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比外陸還遙遠。

但長大後他才明白,有時阻礙他的不一定只有距離。

一個住在雜貨店第二層,無權無勢的少年,別說見面,哪怕只是想向主教女兒的愛麗絲說上一句話都無比困難。

「兩者似乎一樣遙遠。」

夏雲霄繼續說道,語氣卻漸漸變得窘迫。

「半年前,我在新聞看到妳覺醒了。」

他嘴角扯了扯,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

「我當時嚇得連飯都少吃了一碗,隊員居然比隊長還早覺醒,這面子往哪擺啊?」

「然後,一週前我也覺醒了,我想著終於能開始追上妳了……」

愛麗絲微微一怔。

夏雲霄卻很快笑了笑。

「但想跟妳組隊的人都能排到蒂卡波湖去了,比我厲害的覺醒者也遍地都是。」

「我不禁覺得,妳根本沒理由選擇我,我甚至不知道,妳記不記得當時在後巷立下的約定。」

說著,夏雲霄突然咧嘴一笑。

「但仔細想想,兩種都挺難堪的。」

「甚麼?」

「妳想想,如果你不記得,那我不就是自作多情了?」

頓了頓,夏雲又繼續說道。

「但要是妳還記得,我不就真成負心漢了。」

愛麗絲默默盯著苦笑著的夏雲霄,然後一語不發從懷裡拿出了一個卡夾,將裡面的一張泛黃的舊餐牌拿了出來,放到了茶几上。

「我一直都記得,也等著說好會來找我的隊長。」

她盯著神色一僵的夏雲霄,把折得整齊的舊餐牌輕輕打開。

餐牌背面的是夏雲霄十年前笨拙寫下的外陸景色,還有……

〔隊長:夏雲霄〕

〔隊員:愛麗絲〕

兩個名字,一個七扭八歪,另一個卻工整端正。

夏雲霄盯著茶几上的舊餐牌。

「看來妳保管得挺好的。」

「我一直帶在身上。」

他一時間沒說出話。

當然讓她保管隊員名單的人是夏雲霄,不過他以為即便愛麗絲會保管,也會放在房間裡不容易被發現的位置。

從未想過她會一直帶在身上。

「等著某天會來找我的負心漢要回去。」

夏雲霄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但愛麗絲只是莞爾一笑,輕聲說道:

「不過看來,那個負心漢也沒有真的忘記我。 」

夏雲霄瞥了眼她的笑容,又移開了視線,清了清喉嚨後,說道:

「那現在能還給我了吧,隊員愛麗絲?」

說著,夏雲霄向愛麗絲伸出了手。

愛麗絲低頭盯著那隻手,手指修長,掌心也比十年前大了許多。

可不知道為甚麼,她忽然想起了那條結著薄霜的骯髒後巷。

那時候也是這個人,朝她伸出了手,然後擅自宣布她是他的第一名隊員。

愛麗絲沉默數秒。

接著,在夏雲霄疑惑的目光下,把舊餐牌重新折好,收回卡夾。

夏雲霄面露疑色,但愛麗絲若無其事地說道。

「既然都保管十年了,我認為由我繼續保管更為妥當。」

聽到愛麗絲這番言論,夏雲霄不禁睜大雙眼,但聽懂話中之意後,便咧嘴一笑。

「我可以認為妳原諒我了吧?」

「雖然是要隊員親自尋找的不及格隊長……」

愛麗絲垂眸看了一眼卡夾裡的舊餐牌。

「但既然你沒有忘記約定。」

她重新看向夏雲霄,眉眼終於真正柔和下來。

「我原諒你,隊長。」

夏雲霄怔怔看著她。

過了幾秒,他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就好。」

愛麗絲微微一怔。

很普通的一句話,甚至沒有半點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味道。

但夏雲霄很快又重新咧嘴笑了起來。

「看來我不用被打屁股,真是萬幸。」

愛麗絲臉頰瞬間紅得像蘋果,語氣不自覺拔高了。

「才,才不會打你的屁股呢!」

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夏雲霄不禁大笑起來。

當初稚嫩的女孩,早已度過足以褪去那份青澀的十年,變成略顯成熟的少女,但她反駁自己玩笑方式卻和十年前一樣,毫無變化。

察覺到夏雲霄是在調侃她後,愛麗絲腮幫微微鼓起,瞪向夏雲霄。

「你捉弄我……?」

「抱歉抱歉。」

夏雲霄浮誇地舉起雙手。

「過了十年,妳還是老樣子啊。」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接著,兩人彷彿說好了一般地同時開口道。

「還是那麼容易害羞。」

「依舊這麼厚臉皮。」

夏雲霄與愛麗絲不禁一愣,然後相視一笑。

片刻後,夏雲霄撓了撓臉頰,問道:

「所以……你過得怎樣?」

說實話,他和愛麗絲真正相處過的時間,其實短得可憐。

他對她的了解並不比其他從新聞認識她的普通人多,新聞裡關於愛麗絲・維多利亞的消息,他大概比不少人都看得勤。

可她喜歡甚麼、討厭甚麼,這十年有沒有交到朋友,有沒有受過傷,又有沒有哪天過得特別糟……他一概不知道。

不得不說,這種感覺相當奇怪。

愛麗絲微微一怔。

「……還好。」

然後,她微微抬眸。

「你呢?」

被愛麗絲反問,夏雲霄也不禁一愣。

「……還好?」

語畢,夏雲霄才發現自己熟人也只有灰熊,還有一些雜貨店的熟客,幾乎沒有能稱得上朋友的人,更別提同齡的朋友了。

接待室突然彌漫著尷尬的沉默,夏雲霄和愛麗絲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好。

數秒後,夏雲霄微微苦笑,說道:

「妳要聽我第一次去外陸的糗事嗎?」

愛麗絲幾乎立刻便點了點頭。

夏雲霄輕輕一笑,將剛才說給柳書賢聽的報告又再說了一遍。

說到他不慎撞上骨齒鼠,只能狼狽逃跑時,愛麗絲不禁反問。

「你被骨齒鼠追得抱頭鼠竄?」

「沒人告訴我牠們那麼擅長攀岩啊!你該看看牠們用牙齒爬上牆壁時有多快。」

愛麗絲起初還忍著,可看見夏雲霄齜牙咧嘴地模仿骨齒鼠攀牆,嘴角終究壓不住了。

一聲很輕的笑從唇間漏了出來。

夏雲霄動作停下一瞬,然後繼續說自己如何逃出生天

接著,愛麗絲也說起了自己首次到外陸的經歷。

與夏雲霄不同,愛麗絲身邊有一流覺醒者保護她,讓她在幾乎完全安全的情況下討伐怪物,但她的父親,也就是聖序院的主教也嚴格命令過護衛們,除非真的有生命危險,否則禁止出手幫助。

她必須運用訓練時的經驗,自行判斷甚麼時候能交戰,如何高效討伐怪物,割下怪物素材時如何盡可能保持素材完整。

聽到中途,這次換夏雲霄忍不住笑意了。

「所以,你處理毒腺時不小心刺穿了它,整張臉都變成綠色了?」

「別笑了!」

愛麗絲臉頰微紅,難得有些窘迫。

「我那時才第一次處理毒腺。」

「我知道,我知道。」

夏雲霄嘴上這麼說,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其實,夏雲霄稍微有點安心了,新聞裡的愛麗絲總是吹噓成聖序院難得一見的天才,主教果然虎父無犬女,盡是一些稱讚她的說話。

他一度以為愛麗絲和他之間距離已經很大,但現在一看,他與愛麗絲之間的距離也沒到那麼遙不可及。

「隊伍有妳肯定很有趣。」

笑夠了以後,夏雲霄語帶遺憾這麼說道。

愛麗絲微微一怔,沒有馬上回應。

他們再過一年便年滿十八了,快要長大成為成年人的年紀,夏雲霄還未天真到以為只要重逢,就能馬上組隊前往外陸。

身分,名氣,輿論……阻礙在他們之間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雖然已經讓妳等十年了,但還是再等一下吧,只要我變得足夠強大,就能名正言順將妳拉進隊伍了。」

雖然遺憾,但夏雲霄還是咧嘴一笑,語氣輕鬆地對愛麗絲這麼說道。

其實夏雲霄並不在意他人怎麼看,他能失去的東西除了性命,也就那點外界評價罷了。

但愛麗絲不同,她擁有許多夏雲霄根本無法想像的東西,權力,金錢,背景……

讓她放棄這一切,只為加入他隊伍,過於厚臉皮了,他的自尊還未落魂到允許他這麼做。

愛麗絲輕輕皺起柳眉,然後拿出了個人終端。

「我不想再等了。」

「不不,我也不想讓妳等啊,只是……」

「我不是說現在就加入你的隊伍。」

夏雲霄話還未說完,愛麗絲便將個人終端放到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輸入你的號碼。」

「啊?」

「隊長沒有隊員聯絡方式像話嗎。」

她說得似乎也有道理?夏雲霄拿起了終端,將自己號碼輸入了進去。

接著,夏雲霄懷裡的終端響起訊息鈴聲。

[愛麗絲:以後用這個號碼聯絡。]

[愛麗絲:〈 兔子打電話貼圖〉]

夏雲霄不禁輕笑,然後迅速用自己終端回覆訊息。

[夏雲霄:收到。]

[夏雲霄:〈黑貓敬禮貼圖〉]

愛麗絲目光變得柔和了些,然後看了看接待室牆上的時鐘。

不知不覺,她與夏雲霄的談話已經過去一小時了。

她瞥了眼在一旁櫃子上百般無聊地玩弄裝飾用的閃亮石頭的霧尼,問道:

「關於白鴉哨站,你知道些甚麼?」

「妳居然信我嗎?」

夏雲霄睜大眼睛望向她。

雖然他手上確實有一些情報,但她那副理所當然他肯定知道些甚麼的態度,還是讓夏雲霄有些驚訝。

她就不怕他只是因為需要跟她獨處的藉口嗎?

但愛麗絲只是淡淡道:

「我都特意說因為要配合你,讓蘇菲離開了,隊長總不會讓我難堪吧?」

夏雲霄看著默默喝起茶几上的咖啡的愛麗絲,心裡不禁失笑一聲。

好傢伙,都會給隊長上壓力了?

「霧尼,過來。」

「嘎?」

霧尼歪頭飛回夏雲霄肩上,嘴裡還咬著那顆閃亮亮的石頭。

夏雲霄沒好氣地從牠嘴裡拿下那顆石頭,霧尼頓時不滿地目著他。

『我的。』

「要偷也偷好一點,怪不得你在雜貨店時會被我抓到。」

想起在雜貨店一如往常想抓那些不知好歹的小偷時,卻抓到了會偷東西的烏鴉時的傻眼感,夏雲霄不禁輕笑點了點牠額頭。

然後,他又轉頭望向愛麗絲。

「霧尼的其中一個能力叫〔拾憶〕,透過這能力,我看到了……一些畫面。」

聽到要進入白鴉哨站的話題,霧尼和愛麗絲都立刻換上認真的眼神。

「你們報告寫的應該是雙生火龍造成指揮系統混亂,沒能及時完成撤離,因此哨站的覺醒者才會全滅吧?」

「雖然無法完全公開詳情,但根據傳來的哨站最後影像,我們判斷哨站指揮官並未按照手冊上所寫的程序進行撤離。」

「如果我說……有第三方怪物,導致了指揮系統混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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