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夏雲霄回到外城區的其中一個覺醒者協會分部,本來還思考著各種藉口,卻被早已等候多時的柳書賢逮住,拉到了辦公室裡。
柳書賢聽完夏雲霄的報告後,微微皺起柳眉,托了托眼鏡,正色說道。
「夏先生,風蝕石林不推薦覺醒者新人進行活動是有理由的。」
「不過破了點皮,我還活得好好的。」
「還有收入和支出完全對不上。」
柳書賢指向了那袋裝有七個骨齒鼠素材的袋子。
夏雲霄不禁縮了下身子,偷偷瞥了柳書賢一眼。
棕色長髮整齊束成馬尾,幾縷髮絲垂在耳側,鼻樑上架著一副纖細的銀框眼鏡。
她長得算不上特別艷麗,眉眼柔和,嘴角甚至總是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就像溫柔的鄰家大姐姐。
前提是那雙漂亮的棕色眼眸,沒有冷得彷彿降到了冰點。
「算上醫藥費和回程交通費……作為第一次的覺醒者活動,我只能給十分。」
「滿分二十分?」
「滿分一百分。」
柳書賢微笑說道。
夏雲霄笑容不禁一僵。
但柳書賢沒理會他,只是低頭繼續在終端填寫報告。
「遵從卡蓮小姐的教導,讓霧尼在空中偵察,這點很不錯。」
『厲害。』
站在夏雲霄肩上的霧尼,得意地昂起小腦袋。
可下一秒,柳書賢便將牠的得意打回了谷底。
「但霧尼也是初次正式在外陸進行偵察工作,不應過於依賴。」
「聽到沒?人家說你廢。」
夏雲霄賊笑著點了點霧尼的頭。
『你,沒用。』
一人一鴉又開始鬧起來。
柳書賢停下填寫報告的動作,微微一笑。
「兩位,請不要在辦公室吵鬧。」
聲音很溫,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夏雲霄連忙賠笑說道。
「不鬧了不鬧了。」
語畢,他又偷偷點了一下霧尼的頭。
霧尼自然不甘示弱,又偷偷啄了他一下。
夏雲霄剛想還手,卻被阻止了。
「兩位。」
聲音還是很溫柔,卻比剛才冷了數分。
夏雲霄這才不情願地收回抬起的手,只是狠狠瞪了霧尼一下。
柳書賢看著一人一鴉總算安靜下來,這才重新低下頭。
「總之,霧尼的空中偵察確實能讓你在風蝕石林獲得很大優勢,但空中視野也存在死角,尤其是建築內部、地下空間,以及這次這種側面開口的中空石柱。」
她一邊說,一邊在報告上補上幾行字。
「下一次再進入類似區域,不能只依賴霧尼從高空確認。」
夏雲霄老老實實點頭。
「知道了。」
霧尼也點了點頭。
柳書賢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道:
「雖然還有不少話想說……」
「我覺得你想說的是罵。」
柳書賢柔柔一笑,並未特意否定。
「彈藥管理,以及在情報不充分的情況下進入高風險區域的問題…… 」
這一串說法,光聽一點都讓夏雲霄覺得頭痛。
更要命的是柳書賢語氣十分溫柔,這實在讓夏雲霄很不習慣。
還不如直接罵他咧!
就在夏雲霄考慮要不要直接逃跑時,柳書賢輕輕關上了終端,緩緩說道。
「雖然我還想再說半小時,但因為有位客人在等你,只能先放下了。」
「人偶爾不只要放下,還需要放棄。」
「之後會好好再罵你的。」
夏雲霄眉頭一挑。
「你剛才說罵我了吧?」
「那位客人已經等上一會了。」
柳書賢微笑說道,彷彿沒有聽到夏雲霄說的話。
夏雲霄只好聳聳肩,並將如何逃過說教一事,交給未來的自己。
「所以誰找我?」
「她沒有告訴我具體原因,只說想親自跟你談。」
夏雲霄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你有頭緒嗎?」
柳書賢微微歪頭。
夏雲霄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肯定又是被我迷倒的人吧。」
柳書賢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沉默了。
『不要臉。』
「我也不期待區區鳥類能懂人類審美。」
夏雲霄輕輕彈了牠腦袋一下。
「……你甚至不知道對方性別。」
「那重要嗎?」
說著,夏雲霄十分自信地撥了一下垂在肩前的長髮。
柳書賢靜靜看著他,然後決定跳過這個話題。
「她在隔壁接待室。」
「我這就去見我的粉絲。」
說著,夏雲霄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骨齒鼠撕破的外套。
柳書賢也拿起終端,正要離開辦公室時,她突然回頭。
「對了。」
「嗯?」
「她似乎是因為霧尼來的。」
夏雲霄動作停住,站在他肩上的霧尼也微微歪頭。
柳書賢翻了翻剛才收到的訪客紀錄。
「她看到你今天提交的眷獸登記資料後,就直接要求見你。」
夏雲霄眉頭慢慢皺起。
這就奇怪了。
霧尼才剛完成正式登記沒多久,按理來說應該沒有多少人知道牠。
『霧尼,好看。』
「也可能覺得你好吃。」
夏雲霄咧嘴一笑。
算了,見到對方便能知道是要來簽名,還是吃掉霧尼了吧。
夏雲霄如此心想道,很快便來到隔壁接待室。
他猛地推開門,正準備開口詢問對方找自己的目的時,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少女,全身不禁一僵。
原本低頭看著終端的少女,抬頭望向門口時,神情也瞬間凝固。
「…………」
「…………」
雙方視線在半空中相撞,卻都沒有開口。
少女坐在沙發中央,十年前還帶著稚氣的輪廓早已褪去,只有那雙湛藍色的雙眸沒有變。
夏雲霄還維持著推門的姿勢,視線卻牢牢停在少女身上,他怎麼可能不認識她。
他這十年一直試圖透過各種渠道聯絡上她。
不管是透過商人,信件,電郵,打電話……能想到的方法,他都用過了。
但他們之間彷彿就隔著一道巨大的牆,夏雲霄只能透過新聞知道她的近況。
突如其來的重逢,讓夏雲霄瞬間思緒萬千,千言萬語堵在心頭,卡在喉嚨。
霧尼透過迴路,也感受到了夏雲霄此刻的心情,不禁歪了歪頭。
就在夏雲霄快要開口時,少女率先開口了。
「你遲到了。」
夏雲霄怔了一下。
十年了,她竟然還記得。
但當夏雲霄反射性想回應時,他看到在沙發後面筆直站著的侍從後,便連忙假裝若無其事,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
「你也沒預約啊。」
雖然後面侍從皺了皺眉,但少女並不在意,只是拿著平板終端,微微垂眸,平靜地說:
「我是愛麗絲.維多利亞,你的名字是?」
真是明知故問,明明要來找人的話,不可能連名字都不知道,夏雲霄不禁苦笑。
「夏雲霄,妳應該早知道了吧?」
「等待的時候,我簡單查過你的資料。」
頓了頓,少女——愛麗絲淡淡道:
「只是確認一下。」
「嗯哼,愛麗絲是吧?」
夏雲霄坐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語氣揶揄問道。
「你來找某個負心漢嗎?」
沙發後侍從眉頭一跳,似乎有話想說。
但愛麗絲卻搶先開口了。
「我來找白鴉哨站唯一倖存的白鴉。」
「嘎?」
明明說的是霧尼,愛麗絲的視線卻始終停在夏雲霄身上,甚至沒多看在夏雲霄肩上的歪著頭的霧尼一眼。
這下本來還半信半疑的夏雲霄更確信了,愛麗絲沒有忘記他,至於那雙眼睛裡到底是在生氣,還是在想些別的……他一時還真不敢確定。
他心裡微微苦笑,表面卻不動聲色。
「唯一倖存的白鴉,是指?」
「兩周前白鴉哨站淪陷了。」
說著,愛麗絲將手中平板上的資料給了夏雲霄看。
夏雲霄瞥了一眼他肩上的霧尼,撿到在雜貨店偷東西的牠,並知道牠很有可能來至白鴉哨站後,夏雲霄也自己上網調查過白鴉哨站,根據公開情報,白鴉哨站是在七階怪物『雙生火龍』襲擊後失陷。
「目前聖裁院在盡可能拚湊出事情的原貌,你在登記牠為眷獸前,有沒有從牠身上看到任何有用情報?」
說實話,夏雲霄手頭上還真有一些大概除了白鴉哨站的犧牲者外,其他人根本不知道的情報。
在夏雲霄撿到霧尼時,霧尼的能力〔恰憶〕讓夏雲霄看到一些白鴉哨站淪陷的畫面,他知道白鴉哨站會淪陷,遠不只因為雙生火龍。
想到這裡,夏雲霄不禁輕笑。
他和愛麗絲真有緣份,不是嗎?
「有倒是有。」
愛麗絲雙眼微微睜大。
夏雲霄聳了聳肩,平淡說道:
「但我和霧尼都有點怕生。」
愛麗絲和侍從都用你在說甚麼鬼話的眼神看著他。
但透過迴路感知道夏雲霄意圖的霧尼,突然不再高傲地站在夏雲霄肩上,而是藏到了他背後,只探出半個腦袋,金色眼睛盯著沙發後的侍從看。
頓時理解夏雲霄意圖的愛麗絲,轉過頭望向侍從。
「妳先出去吧。」
「維多利亞小姐,可是……」
「他能提供情報的話,這點要求還是能配合的。」
侍從還試圖說服愛麗絲讓她留下,但當愛麗絲淡淡對她一笑後,她微微嘆了口氣,往接待室的門口走。
走到夏雲霄旁邊,她還偷偷瞪了夏雲霄一眼。
夏雲霄則是對她咧嘴一笑。
侍從不禁一愣,然後走出了侍從室。
待侍從離開後,夏雲霄望向愛麗絲。
「她是十年前找妳的那個侍從吧?皺紋變太多一時都沒能看……」
「你遲到了。」
本來夏雲霄還想輕鬆地開始話題,但愛麗絲短短一句話,便瞬間將他迫進了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