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遇見灰熊後,已經差不多過了半年。
夏雲霄學會的東西其實比他想像中多得多。
雖然依然沒有教他實彈射擊,但N-1911他已經能熟練地拆開、檢查,再重新組好。
灰熊教他的其他事情更是雜得驚人。
被人堵在巷子裡該往哪跑;逃不了時,人體甚麼地方最脆弱;體型比別人小,又該怎樣把全身重量送進一次撞擊裡。
受傷後怎麼止血、清理傷口,甚麼程度必須找醫生,甚麼情況下寧願丟掉貨物也不能回頭。
灰熊甚至教過他,如果真的被一群人包圍,第一件事不是打倒所有人,而是找到能逃跑的破綻,找不到就先打倒領頭的人。
除此之外,灰熊還會隨手把一些奇怪東西放在櫃檯上。
一瓶看起來非常乾淨的水。
一塊不知道甚麼動物留下的骨頭。
一枚邊緣長滿細小黑刺的果實。
一開始夏雲霄總會十分好奇。可每當他伸手,灰熊便會問他知不知道那是甚麼。
等他老實回答「不知道」,灰熊下一句通常就是:「那你碰甚麼?」
夏雲霄逐漸養成看見不知道的東西時,先詢問,或是找個替死熊替自己嘗試。
雖然那個替死熊目前尚未替他嘗試過碰任何東西,但總是會一一解答那些東西是甚麼。
〔會臭。〕
〔有毒。〕
〔別舔。〕
雜貨店裡貼著警告標籤的商品越來越多。
前兩張旁邊還畫著小人,是夏雲霄寫的;最後那張字跡潦草,則出自灰熊之手。
夏雲霄至今仍然認為這是一種赤裸裸的人格侮辱。
他當時明明只是想聞一下而已!
至於為甚麼灰熊會認為他聞完下一步就是舔……夏雲霄決定拒絕思考這個問題。
雜貨店從當初連屍體都會繞路走的模樣,慢慢變成偶爾真的會有附近居民進來買東西。
雖然和灰熊真正賺錢的那些覺醒者生意相比,這點收入根本算不上甚麼。
但夏雲霄依然將其視為自己風雨不改、每天前來打理雜貨店所取得的重大經營成果。
灰熊本熊則依然堅稱,他教的那些東西只是夏雲霄幹雜活、順便替店裡增加收入後得到的報酬,跟收徒沒有半點關係。
既然他都如此否認了,那夏雲霄也只好自稱「兼職老闆娘」還以顏色了。
灰熊第一次聽見時,沉默了很久。
「換一個。」
「甚麼?」
「稱呼。」
夏雲霄想了想。
「徒弟?」
灰熊的臉瞬間黑了。
「不行。」
「那還是老闆娘吧。」
「為甚麼非得是老闆娘?」
夏雲霄一臉理所當然。
「老闆娘不是僅次於老闆的第二號人物嗎?」
灰熊看著他。
足足看了數秒。
最後似乎徹底放棄理解這小鬼的腦袋。
「……隨你。」
從那天起,夏雲霄便更加確信,自己已經成功在灰熊雜貨店坐穩了第二把交椅。
當然,夏雲霄也會努力讓自己配得上老闆娘這個職位,所以他買了些二手女裝,早上前往雜貨店時偶爾穿上。
第一次穿著裙子出現在雜貨店時,灰熊拿著咖啡,看了他足足五秒。
「……你又在幹嘛?」
「上班。」
灰熊的目光往下移了一點。
夏雲霄捉起裙角,輕輕轉了一圈,粲然一笑。
「這是老闆娘專屬制服!」
「……隨你。」
雖然灰熊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但夏雲霄並不在意,他穿女裝的日子,早上的雜貨店確實比較多客人啊?
附近幾個原本只會路過的老婦人開始進店買糖和日用品。
路過上工的年輕工人,也偶爾會進來買瓶水。
甚至有客人問灰熊,他怎麼帶女兒來看店了。
「老闆,你居然還有女兒啊?」
「男的。」
聽到灰熊冷著臉地糾正,客人表情瞬間僵住。
一旁正記著帳的夏雲霄,擺出耶手勢揚唇。
「我漂亮吧?」
客人沒有回答,但自那之後他便成為常客了。
夏雲霄自然把這一切歸功於自己的經營才能。
至於那些客人究竟是被乾淨許多的店面吸引,還是單純想看看那個漂亮得分不清男女的小老闆,他一概歸類為商業機密。
咔滋。
雜貨店老舊的前門被推開。
「灰熊,你店怎麼變……」
磨損戰術外套的男人前腳才剛踏進店裡,聲音便戛然而止。
他先看了一眼乾淨許多的地板。
又看向排列整齊的貨架。
最後,目光落到櫃檯後方。
一名黑色長髮的孩子正坐在那裡記帳。
今天夏雲霄穿著一件從二手市場淘回來的深灰色長裙,外面套著寬鬆的舊外套。幾縷黑髮垂落在臉旁,那雙金色眼睛正疑惑地看著突然僵在門口的男人。
兩人對視。
一秒。
兩秒。
男人默默把門關上。
夏雲霄眨了眨眼。
未等夏雲霄反應過來,另一名穿著戰術風衣的女人走了店裡。
「班,幹嘛進去又出來……」
可她看到櫃檯後方,盯著她看的夏雲霄,她的聲音也停了。
女人望了望變得乾淨許多的地方,瞥了眼變得整齊許多,還貼了些貼紙的貨架,然後盯著夏雲霄看。
一秒,兩秒。
咔滋。
女人也把門關上了。
夏雲霄低頭望了望今天的長裙,衣服很正常啊?那兩個怪人搞甚麼?
他走向前門時,門外傳來了兩人壓低的談話聲。
「柯菈,灰熊有女兒嗎?」
「那木頭能談戀愛?你還不如說明天會下槍雨。」
「那我們來錯店了嗎?」
「地址,沒錯……」
「那裡面的是誰?」
夏雲霄額角微微跳了一下,一把推開了前門,微微一笑,盯著兩人看。
「兩位客人,你們來找灰熊嗎?」
「啊,是這樣沒錯……」
男人——班一臉疑惑抬頭望向夏雲霄。
被稱為柯菈的女人則站了起來,疑惑地盯著夏雲霄看。
「你是……灰熊女兒?」
「老闆娘。」
夏雲霄得意地糾正了她的稱呼。
可兩人卻變得更疑惑了,班站起來,悄悄靠到柯菈耳邊,低聲說道:
「原來灰熊是蘿莉控嗎?怪不得……」
「想死嗎?」
從倉庫回來的灰熊,冷冷地瞪著班看。
班看到緩緩走過來的灰熊,突然冷汗直流,目光不斷遊移。
柯菈沒有理會僵硬得像機器人的班,她莞爾一笑,走進了店裡。
「灰熊,你甚麼時候有了女兒啊?這麼大喜訊也不告訴……」
「男的。」
灰熊神情無奈,沒好氣打斷柯菈。
「啊?男的?」
柯菈嘴角微微一抽,下意識望向夏雲霄。
只見夏雲霄咧嘴一笑,並沒有否認。
灰熊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而且他是打雜的。」
「徒弟!」
「……打雜的老闆娘。」
班這時才從地上站起來,好奇四處地打量比起半年前,煥然一新的雜貨店。
「怪不得店裡看著正常多了,原來多了個能幹的老闆娘啊!」
「客人你真有眼光!這都是我努力不懈的成果!」
夏雲霄得意地挺起胸膛。
柯菈沒打量雜貨店,只是蹲了下來,柔柔一笑,看著夏雲霄。
「老闆娘,你平時有甚麼工作呀?」
夏雲霄默默屈起手指。
「記帳,清潔,吸引客人,整理貨物,收錢……」
「真厲害!那灰熊付多少信用點給你?」
夏雲霄給出一個數字後,柯菈不可置信地抬頭望向灰熊。
班也停下了腳步,驚訝地望向灰熊。
「灰熊,你看人家可愛,就壓榨他了?」
「唔哇……雖然早知道你不近人情,但沒想到是冷血啊!」
被兩人同時鄙視,灰熊太陽穴跳了一下,甚至隱約爆出了青筋。
但就在他試圖解釋前,夏雲霄便搶先一步開口了。
「別擔心,雖然灰熊給的薪資和他頭髮一樣少,但他還會教我東西!」
「噗呼!」
班聽到前半段,不禁漏出笑聲,但想到才剛逃過一劫,他還是努力忍著不笑出聲。
柯菈則扭過頭去,捂住了嘴巴,但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動。
沒管這兩人反應,夏雲霄繼續說道。
「但老頭子是光頭,所以我的工資比他頭髮還多啊!」
在夏雲霄補上了這麼一句,兩人終於再也忍不了,大笑了起來。
灰熊冷冷看著三人,從櫃檯下方拿出了一個包裹,粗暴地放在櫃檯上,冷冷說道:
「拿了東西就滾。」
但笑得興起的兩人並未理會灰熊,灰熊額頭暴出青筋,握緊拳頭便靠近了兩人。
柯菈見狀,連忙清了清喉嚨,望向夏雲霄,再次問道:
「所以他都教你甚麼?」
「握槍,打架,處理傷口,人體甚麼部位最脆弱,看商品……」
「等等,灰熊真的教你東西了?」
班停下大笑動作,一臉不可置信。
「灰熊居然教孩子東西?明天真要下槍雨了啊!」
「我要告訴阿芙菈灰熊當孩子家教了!」
柯菈拿出終端,打開了自拍模式,蹲在了夏雲霄旁旁。
「來,笑一笑!」
雖然夏雲霄有點混亂,但看到灰熊臉色越來越黑,他依然粲然一笑。
柯菈連續拍了幾張照片,看到照片裡她和夏雲霄燦爛的笑容,才一臉滿意地站了起來。
「沒想到剛從外陸回來,就能聽到這麼有趣的新聞!」
「外陸?你們是覺醒者嗎?」
夏雲霄那雙熔金色眼睛忽然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柯菈看。
「我和班都是覺醒者,剛完成一個委託回來……」
柯菈指了指一旁的班,笑著回道。
可未等她說到一半,夏雲霄便打斷她了。
「那你們見過蒂卡波湖嗎!?加菲說那座湖能裝下滿天的星辰!」
「蒂卡波湖?好像有聽過這座湖……」
柯菈眉頭輕蹙,望向了旁邊的班。
「班,你知道那座湖嗎?」
「蒂卡波湖……紐西蘭那座湖吧?」
「啊對對對!就是那個名字!」
聽到班的回答,柯菈這才一臉恍然大悟。
所以他們知道!
夏雲霄心裡如此想道,雙眼變得更亮了。
「加菲說只要在湖旁邊躺下,便能看到滿天的星辰!」
「嗯~雖然我沒去過那座湖,但在水邊躺下?除非想自殺,不然沒人會這樣做的。」
柯菈苦笑說道,雖然語氣十分輕鬆,卻沒有絲毫玩笑之意。
班則注意到了夏雲霄一直提起的人名。
「那個加菲是覺醒者嗎?」
「他是廚師。」
頓了頓,夏雲霄又補充道。
「還是個很胖的廚師。」
「他去過外陸嗎?」
「沒有。」
「那他大概只是看了些電影就在吹牛而已,不要相信他。」
班揮了揮手如此說道。
雖然他不認識那個加菲,但光說出在水邊躺下這種帶有自殺傾向的蠢事,就知道對方是吹牛了。
柯菈也帶著同樣想法,點了點頭。
「我知道。」
然而夏雲霄的回答,卻讓他和柯菈微微一征。
夏雲霄沒理會兩人反應,繼續說道:
「加菲還說叫巴黎的城市有一座鐵塔,一到夜晚便會綻放出無數銀色薔薇。」
「除此之外,他還說過許多難辨真假的景色。」
「我不知道那些只是加菲吹牛,那些沒有吹牛,所以我要去看。」
「走遍整個外陸,去看加菲說的景色,沒有說過的景色也要看,那樣我回來後才能笑加菲在吹牛。」
他的語氣和眼神都十分認真。
柯菈聽完,一時不知從何回答。
八百年來從來沒有人能走遍整個外陸,外陸危險比你想得還要多,這次委託他們好幾次都差點死了。
這些都是作為一個覺醒者,一個大人該說服孩子的說辭,但看著夏雲霄那雙眼睛,她卻一時沒能開口。
一旁的班沉默數秒,然後咧嘴一笑,粗暴地揉了揉夏雲霄的頭。
「小傢伙,你叫甚麼名字?」
「夏雲霄,還有別摸我的頭。」
班笑著縮回了手,然後又繼續說道:
「夏雲霄,這很難,也許你花上一輩子,連一半都走不到。」
「但誰知道呢?也許你真能做到八百年來,從來沒人能做到的壯舉。」
「一公里,五公里,十五公里……走著走著,總有一天能走遍整個外陸吧?」
才說到一半,柯菈便打斷了班。
「班,你怎麼不……」
「勸勸他?為甚麼?」
班聳了聳肩。
「他這麼小都能在灰熊店裡當上老闆娘了,說不定真有可能啊?」
「這是兩碼子事。」
「夢想嘛,當然是越大越好,況且灰熊都在教他了,大概不會死在半途吧。」
灰熊眉毛微微一挑,班卻沒有理會。
「天才本就用不同眼光看世界,能將外陸描述得那麼浪漫,說不定他就是能走遍整個外陸的那人啊。」
「他甚至不是覺醒者!這麼多不確定性,你為甚麼還支持他?」
「像妳說的那樣,我為甚麼要否定?」
柯菈被班反駁得一時沒話可說,只能抿著唇將頭扭到一旁。
班一把拿起櫃檯上的包裹,走向了雜貨店前門。
他轉過頭,望向夏雲霄。
「好好跟灰熊學吧,我也對那座湖好奇起來了。」
語畢,班便離開了雜貨店。
「外陸可是很危險的,你要好好想過想決定去不去!」
柯菈見狀,只能匆匆向夏雲霄,連忙追上去。
「等等!班!」
柯菈追出去後,雜貨店又只剩下夏雲霄和灰熊。
灰熊嘆了一口氣,接著緩緩點起了一根煙,冷冷向依然盯著門口方向的夏雲霄問道:
「加菲,他是誰?」
「約翰餐館的廚師,你那天吃的燉肉便是他煮的。」
灰熊沒有回應,只是緩緩吐出一團煙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