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鹽

約翰餐館附近老舊的公寓大樓。

「你就是加菲?」

灰熊靠一處公寓門外牆上,嘴裡叼著煙,淡淡地向剛下班回來的加菲問道。

加菲眉梢微微一挑,卻沒有趕他走,只是打開了公寓大門,笑著向他招了招手。

「進來吧,你有事要談吧?」

灰熊盯著他看了兩秒,最後將煙頭在牆邊的金屬煙灰缸裡摁熄,跟著走了進去。

一室一廳。

家具大多已經用了很多年,沙發扶手磨得發白,牆邊放著幾本舊菜譜和一疊不知道哪年留下的報紙。

廚房,刀具掛得整整齊齊,幾口鍋洗得乾乾淨淨,調味料按使用習慣排成一列。

最顯眼的反而是一旁桌子上,滿滿關於外陸的書籍,一本舊日記,老舊的幻夢機器,外陸景色的幻夢帶子。

桌前的牆上,還掛著一張舊世界地圖,地圖上的那些土地,八百年後早已成了如今人口中的外陸。

地圖上貼滿了寫著不同景點描述的便條紙。

有些真假參半,有些甚至根本只是在瞎編。

在灰熊眼中,若是覺醒者帶著這些資料到外陸,不出三天便會死去。

但還是比一天便會死去的資料強。

加菲隨便將外套扔到了梳化上,然後走向了廚房。

「要喝甚麼?」

「不用。」

灰熊冷冷回道。

加菲聳了聳肩,從冰箱給自己拿了支啤酒,喝了一口後,指了指梳化。

「要先坐下嗎?」

灰熊靠在了牆上,冷冷說道:

「你說的那些景色,是在給那小鬼下毒。」

「我可不會在食物下毒。」

「…………」

加菲坐在梳化上,廉價的梳化在他坐下去的瞬間深深陷了下去。

「我能煮燉肉,炒飯,炒麵,蒸魚……這三十年,我研究過的食物多了去了。」

他拿起放在沙發旁的食譜。

被翻閱無數次的食譜早已變得皺巴巴,上面還留有些咖啡痕。

「上面的所有食物我都會煮。」

說著,加菲又將食譜拋向梳化旁。

「但也就僅此而已,我煮不了更多食物,因為這就是我的世界。」

加菲指向世界地圖,灰熊也順著他手指望了過去。

〔蒂卡波湖:星空,舊紐西蘭。現在情況未知。〕

〔躺在湖邊看星星這句好像太危險,下次別這樣說。〕

〔巴黎鐵塔:銀色薔薇記住是銀色,上次差點說成白色。〕

〔德黑蘭附近似乎真有會發出怪聲的石林。這個居然沒完全吹錯。〕

上面還貼滿了其他地方的描述,粗糙,錯漏百出。

有些資料早已過時,有些只是從舊世界留下的影像裡抄來,甚至還有不少地方,被加菲自己添油加醋得面目全非。

「很爛對吧?」

「也就比假地圖好一點。」

加菲苦笑了一下。

即便這是他辛苦收集回來的資料,他也沒有否認灰熊的評價。

「因為這就是我的世界。」

「每天不是在切菜,就是對著爐灶。」

「某天醒來,我發現自己已經五十歲了,而我還在幹著廚師工作,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

說著,加菲大口喝了口手上的啤酒,接著才繼續說道:

「別會錯意,這種生活也不壞,至少足夠穩定,不用擔心被怪物殺掉。」

「但小雲呢?他才這麼小,還有大半輩子能過,本來應該拓展自己世界的時期,卻只能窩在那該死的後廚洗碗。」

加菲喝了一口啤酒,搖了搖頭。

「這不對吧?這世界多大啊?我不能讓他只能一輩子活在灰燈街。」

「所以你讓他嚮往外陸?」

沉默許久的灰熊,終於再次開口。

他眼皮輕輕一抬,那雙冷漠得幾乎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灰眸,直直盯著加菲的深棕色雙瞳。

「外陸比外城危險多了,外城至少有法律,但怪物不會跟你談法律,人類的惡意更不會。」

「上一秒前還聊著天的隊友,下一秒腦袋可能就沒了。 」

「隊友被怪物抓走,去營救他時卻發現他早已只剩下半身。」

「你讓他嚮往的,是每天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天的地方。」

「只是活著就算有明天嗎?」

加菲沉聲打斷了灰熊的話。

他走到窗邊,用力打開窗戶,指向了那些還在灰燈街徘徊的居民。

「你看看他們,看清楚一點。」

灰熊沒有動。

窗外是灰燈街再普通不過的夜晚。

剛下工的工人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家走。

路邊小販開始收攤,一名穿著老舊工作服的男人蹲在便利店外,低頭數著今天剩下的幾張信用鈔,遠處幾個孩子追著一顆破掉一半的球,在路燈下跑過。

加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再正常不過了,不是嗎?」

灰熊抬起眼睛望向他。

「有人喜歡這樣,有人只想有份穩定工作,每天下班能吃頓熱飯,有人想結婚,生孩子,存夠錢換間好點的屋。」

「這些都沒錯。」

加菲靠在窗邊。

「我不也這樣過了五十年嗎?」

沒有自嘲,也沒有後悔,只是很平靜地承認。

「但那些是小雲想要的嗎?那小子?」

「我不過跟他提過一次外陸,他那雙眼睛便彷彿被點亮了一樣,第二天便主動問起我今天要去外陸那裡。」

「就算我不跟他說,他會去的,他一定會去的,那小子固執得很,你也很清楚不是嗎?」

灰熊回想起自己當初不管怎麼趕他走都不走,最後反而是自己不斷讓步的過去,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滯。

但他很快便恢復面無表情,冷冷地說道:

「你也可以說下城區,中城,甚至上城區。」

「都是遙遠的地方,那當然得挑最遠的說,夢嘛,當然越大越好了。」

加菲笑著,又喝了一口啤酒。

灰熊盯著他,冷冷說道:

「那是你的夢吧?」

加菲喝酒的動作一怔。

灰熊走向桌子,拿起了廉價幻夢裝置,翻過機身,看了一眼底部已經磨得模糊的出廠標籤。

「佩斯利製造的LSM-3900,這東西停產很多年了。」

「還有這些記憶帶……」

接著,灰熊一一拿起旁邊的幻夢記憶帶,有些外殼已經泛黃,其中幾盒的邊角甚至磨得發白,顯然被反覆播放過很多次。

〔巴黎。〕

〔舊紐西蘭南島。〕

〔撒哈拉。〕

〔南美雨林。〕

「這些帶子比那小鬼活得還久。」

加菲握著啤酒的手沒有動。

公寓安靜了幾秒。

接著,加菲想再喝一口啤酒,卻發現瓶子早空了。

他走向冰箱,又開了瓶啤酒,然後才緩緩說道:

「二十歲時,我也夢過,也想去外陸。」

「但我得先養活自己,正好餐館缺人,我便去應徵了。」

「每年我都告訴自己再準備一點就去,但某天我發現……」

加菲大口喝啤酒,苦笑說道:

「永遠不會準備好的。」

「太遲了,我的世界已經定型了,不會再改變了。」

「但我沒覺得這有多慘,得過且過嘛,誰不是呢?」

加菲輕笑數聲。

「但小雲……他世界還未定型啊。」

說著,他直直望向灰熊。

「他不想去外陸,我不會逼他。」

「他想當廚師?我便教他我會的一切。」

「想當商人的話,我頂多只能教他基本的記帳……但小雲比我聰明多了,大概能混不錯吧。」

「甚至想嫁人也可以,啊等等,他已經嫁給你了對吧?」

加菲話鋒突然一轉,賊笑著向灰熊戲謔道:

「他整天說自己當上了老闆娘,說實話,他應該找個更帥的男人才對。」

灰熊眉毛微微一挑,陰森地盯著加菲看:

「總算知道那小子的臉皮怎麼來的。」

「哈哈哈!小雲臉皮比我厚得多了!」

加菲大笑了起來,灰熊只是默默陰冷地盯著他看。

笑夠以後,加菲又緩緩開口道:

「但他想去外陸,我就當收點學費了。」

「學費?」

灰熊疑惑道。

加菲卻拍了拍自己肚子,一臉理所當然道:

「當然了!也不看這兩年我對他有多好!不只保護他,還教他識字,算術,記帳,廚藝……讓他帶上我的一點夢想,不過分吧?」

灰熊沉默數秒,然後嗤笑一聲:

「那小子真是遇上世紀大騙子了。」

「我可從未騙過他。」

頓了頓,加菲狡黠一笑。

「吹牛除外。」

「死人不會有明天,活著才有明天。」

灰熊沒理會加菲玩笑,一臉嚴肅打斷了他。

但加菲只是聳了聳肩。

「我以前還會非常擔心,但現在我只會很擔心。」

「為甚麼?」

灰熊微微一愣。

而加菲只是瞥了他一眼。

「你在這裡,不就是答案嗎?」

語畢,加菲坐回梳化上,喝起了啤酒。

灰熊默默盯著,久久沒能開口。

他來之前對加菲做過一些基本調查。

傳聞中的布朗尼・加菲,只是個愛吹牛、沒甚麼女人緣的胖廚子。

處世圓滑,待人和善,除此之外似乎也沒甚麼特別。

現在看來,傳聞倒也沒錯,只是漏掉了不少東西。

「又喝完了,你要留下來喝一杯嗎?我這裡有瓶未開過的麥卡林18年,這是我最愛的威士忌。」

第二瓶啤酒也喝完後,加菲搖晃著空瓶,笑著向灰熊問道。

灰熊盯了他數秒,然後轉過了身子。

「真可惜,感覺能和你成為不錯的酒友。」

「你只是想套我外陸的情報吧。」

「哈哈哈,暴露了嗎。」

被灰熊看穿意圖,加菲也只是像個做壞事被大人發現的孩子賊笑。

灰熊沒有回頭,只是簡短拋下了一句。

「有空回來。」

門關上。

加菲望著門口方向,又替自己開了一瓶啤酒。

他望向牆上那張貼滿便條的世界地圖,忽然想起甚麼,又拿起筆。

在德黑蘭那張便條下面添上一行。

〔下次問禿頭,石林是不是真的會唱歌。〕

◼️


又過了兩週,夏雲霄認真地盯著鍋子裡的燉肉。

咕嚕。

咕嚕。

深褐色湯汁冒著小泡,洋蔥早已煮得幾乎化開,切成大塊的紅肉在湯裡翻滾,香味佔據了整間後廚。

夏雲霄拿著長柄木匙,舀起一點湯汁。

輕輕吹了幾口涼氣,接著才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裡。

他微微皺起眉頭,望向加菲。

「……好像不夠鹹?」

「不會獨立思考,可沒法成為好男人。」

他沒有立刻加鹽。

而是拿起旁邊的小碟,夾出一小塊肉,又沾了一點湯汁。

嘗了一下後,夏雲霄決定往鍋裡加了少量黑胡椒。

加菲一直沒有說話,過去他總會站在旁邊碎碎念,這讓他有點不習慣。

又攪拌一會後,夏雲霄用木匙舀起一塊肉,又嘗了一下。

夏雲霄雙眼瞬間亮起,興奮地望向加菲。

「這次對了!」

加菲拿起一旁小碟,也舀起一塊肉嘗了嘗。

他臉色凝重,不發一語,緩緩放下小碟。

見狀,夏雲霄不禁緊張的嚥下口水。

難道他舌頭不夠靈光,燉肉味道還是跟加菲做的有差別?

就在他正要開口詢問時,加菲眉頭深皺,用力嘆了口氣。

「哈……怎麼辦。」

「喂加菲,有話直說啦!」

夏雲霄放下木湯匙,讓加菲不要吊人胃口。

加菲又再頓了頓,然後才說道:

「接下來只能教胖子吸引女人的一零八種方法了嗎?這個是我壓箱底,真不想教的……!」

說著,加菲還假裝抹了一下不存在的眼淚。

夏雲霄沉默不語,默默拿起木湯匙,然後高高舉起了它。

「等等!小雲!我們有話好說!」

「天誅!該死的胖子!接受制裁吧!」

木湯匙不斷敲在加菲身上,引得廚工們哈哈大笑。

本來還皺著眉頭的夏雲霄,也不禁跟著笑了起來。

「痛,痛!」

加菲則一邊護著頭部,一邊不斷後退。

接著,他打開去前廳的門。

「我去買鹽了!誰也不準阻止我!」

雖然後廚突然奔出一個廚子,惹得客人滿臉疑惑,但加菲並未理會,只是奔出了店外。

夏雲霄沒好氣看著他,心想這甚麼爛藉口時,背後忽然傳來廚工的聲音。

「鹽真的快用完了,加菲他眼睛還是一樣尖啊。」

聽到後,夏雲霄也打消了等加菲回來後繼續收拾他的念頭,只是關上後廚的門,繼續回去工作。

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過去……

加菲依然沒有回來。

「該死!那胖子滾哪去了?!」

餐館早已進入繁忙時段,約翰嘴上咒罵著還未回來的加菲,同時接待著客人。

本來該換上女裝到前廳幫忙的夏雲霄,也因為遲遲未歸的加菲,只能待在後廚,替廚工分擔加菲本來的工作量。

幸好夏雲霄本就已經十分熟悉後廚的工作,雖然出餐效率比加菲在時下降了不少,但勉強還能撐過去。

夏雲霄透過出餐口,瞥了一眼餐館門外。

門外雨下得很大,幾乎能用暴雨來形容。

這讓夏雲霄原本就懸著的心更加不安。

他隱隱約約有著不祥的預感。

加菲,他到底去哪了?

就在夏雲霄思考要不要不管後廚工作,直接出去找他時。

餐館門鈴響起了。

夏雲霄想著加菲回來了,馬上轉頭一望。

只見進來的不是加菲,也不是客人,而是……

「失禮了,請問這裡是布朗尼.加菲先生工作的場所嗎?」

幾名穿著雨衣的警察,濕漉漉地走進了餐館。

約翰微微一怔,接著一臉疑惑地走向警察們。

「我是他老闆,那胖子是在這裡工作沒錯,請問……加菲出甚麼意外了嗎?」

領頭的警察微微壓下帽沿,低聲說道:

「布朗尼.加菲先生,在第三街口被失控的貨車撞上……當場去世了。」

警察聲音不大,但夏雲霄確實聽到了。

「喂!夏雲……」

他不顧身後叫他的廚工,一把撞開後廚的門,奔向了那名警察。

「你說甚麼?」

警察微微一怔。

「布朗尼・加菲先生……」

「我問!」

夏雲霄一聲怒吼,讓餐館變得鴉雀無聲。

但他沒有理會周圍反應,只是抬頭死死盯著那名壓下帽沿的警察看。

「你說甚麼!?」

「布朗尼.加菲先生,在第三街口被失控……」

未等警察說完,夏雲霄便奔出了餐館,衝進了暴雨中。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

加菲,那胖子那有這麼容易死掉,他不相信那名警察,年紀大了,有老花眼了吧?

他絕對看錯了,他脂肪那麼多,頂多掉層皮吧?

夏雲霄在暴雨中拼命奔跑。

第三街口,夏雲霄知道那裡。

平時不過十分鐘的路程,現在卻彷彿跑上一小時也到不了。

「喂!小鬼!」

被他撞到的路人,一臉不爽向他怒吼,但夏雲霄甚玉沒有回頭看上一眼。

遠處已經能看見警燈了。

紅色與藍色的光在暴雨裡反覆閃爍。

一輛大型貨車斜斜撞上路邊的護欄,車頭凹陷,擋風玻璃碎成蛛網。

周圍拉起了封鎖線。

夏雲霄的腳步慢了一下。

沒事。

只是貨車撞了,沒看到加菲,那警察果然認錯了。

他重新往前跑,然後,夏雲霄看見了封鎖線裡地上的東西。

一個破掉的塑膠袋。

雪白的鹽灑了一地,雨水將它們沖散,在柏油路面上化成一片發白的水漬。

然後,而那袋鹽旁邊,躺著一道被黑布覆蓋的身影。黑布中央微微隆起,只露出一雙老舊皮鞋。

「喂!小朋友!這裡不能……」

夏雲霄沒理會那名警察,迅速地鑽過了封鎖線,跪在了黑布旁邊。

「小朋友!這裡……」

「讓他待吧。」

一名年輕警察想要趕走夏雲霄,卻被一旁的年邁警察阻止了。

年邁警察走到夏雲霄旁,默默為他撐起了傘。

「……我們暫時聯絡不到加菲先生的親屬,請問你是他的?」

夏雲霄沒有回答,卻也沒有掀開那塊黑布。

他不敢。

他想說服自己那只是別的胖子,但那雙老舊皮鞋,加菲每天都穿著它,夏雲霄不可能認不出。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道:

「我是,我是他的……」

說到中途,夏雲霄卻語塞了。

他和加菲是甚麼關係?

上司?下屬?同事?

那樣顯得太疏離,他和加菲關係遠不止於此。

老師?學生?朋友?

很親密了,但他總感覺還是差一點。

「我是,他的……學生,朋友。」

夏雲霄不知該如何形容他們的關係,只能給出他認為最接近的答案。

年邁警察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能看出你與被害人關係十分深,我理解你現在十分悲痛,但我們警察也需要工作,你在這裡會妨礙到他們工作,能否請你幫我們一個忙,移動到封鎖線外?」

年邁警察語氣十分溫和,甚至問得十分有禮貌,沒有絲毫強迫的意味。

稍微冷靜了下來的夏雲霄,這才抬頭環視周圍,只見警察們都有點為難地盯著他看。

他連忙站起身,跟著年邁警察走出了封鎖線外。

「那個,謝謝……」

「不用客氣。」

年邁警察微笑點了點頭,就在夏雲霄想說些甚麼前,剛才的年輕警察走到了他旁邊。

「剛才局裡給資料了,死……」

「咳咳。」

未等年輕警員說完,年邁警察便清了清喉嚨,偷偷瞥了眼夏雲霄。

年輕警員微微一愣,瞥了眼旁邊依然直直盯著黑布的夏雲霄,連忙改口道:

「加,加菲先生並無任何親屬。」

「有緊急聯絡人嗎?」

「……沒有。」

接著,年輕警員又回到封鎖線裡了。

夏雲霄微微瞥了眼那名警員,又望向加菲。

沒有任何親屬,甚至沒有緊急聯絡人……

他又環視了一下周圍。

圍觀的群眾紛紛拿起終端,不是拍照便是錄影。

封鎖線內的警員們也有條不紊地做著他們的工作。

一切看起來再正常不過。

「加菲死了,有人死了,為甚麼……」

夏雲霄抬頭望向了那名年邁警察。

「為甚麼……他們能這麼不在乎?」

年邁警察沉默不語。

接著,他壓下了帽沿,淡淡回道:

「是啊……為甚麼呢?」

夏雲霄看了他幾秒,接著又轉頭望回黑布。

良久後,他才問道:

「他遺體……會怎樣?」

「因為沒有任何親屬,也沒有緊急聯絡人,如果沒人認領,根據市政程序……」

年邁警察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下去。

夏雲霄卻只是讓他繼續說下去。

「說吧。」

「……根據市政程序,會在火化後先安置在公共安置處,如果一個月內沒人認領,將會按照無人認領骨灰處理。」

「處理?怎麼處理?」

年邁警察正要開口,夏雲霄卻打斷了他。

「不,不用說了,我不想知道。」

年邁警察沒有回應,只是默默繼續撐傘。

夏雲霄默默盯著黑布看,然後開口道:

「我來認領,這樣可以吧。」

「根據程序,只要能證明與他有一定關係,即便不是親屬也能認領,只是……」

「只是?」

年邁警察頓了頓,然後才緩緩說道:

「認領人必須年滿十八歲,才具備合法認領資格。」

夏雲霄幾乎瞬間想罵這是甚麼不合理的程序,但他知道向年邁警察發火也於事無補,只能將怒火壓下來,然後思考起能幫助他的大人。

約翰?他不想讓他處理加菲遺體。

廚工們?雖然他們看似與加菲相處得很好,但他聽過他們在加菲背後說他壞話。

最終,夏雲霄腦內只剩一個人選了。

他甚至不知道對方願不願意幫自己,但想認領加菲的遺體,只剩這條路了。

「你等一下,我帶人過來。」

「孩子!你要去哪……」

夏雲霄沒有理會年邁警察的疑問,再度奔進了暴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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