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多了每天前往灰熊雜貨店死纏爛打，咳，求學的行程後，夏雲霄的日子已經不能只用充實來形容。

簡直忙得連做夢都得排時間。

每天凌晨，灰燈街的路燈還未完全熄滅，他便已經爬起床，趕到灰熊雜貨店幫忙。

清點貨物、整理帳本、打掃店舖，有時還得替灰熊把前一天隨手亂放的東西重新歸位。

等到約翰餐館快要營業，他便拿著灰熊準備的早餐，一邊走一邊吃，趕去餐館工作。晚上下班後，若還有精神，他便再跟著加菲學上一會兒。

只是最近，加菲已經很少再手把手教他了。

採購食材、核對價格、整理帳目，甚至安排部分廚房雜務，加菲都逐漸交給了他處理。

有時加菲甚至連帳本也不看，只會隨口問上一句：

「明天的肉夠嗎？」

「不夠，我已經讓供應商多送兩箱。」

「價格呢？」

「比上週便宜三十點。」

「那就行。」

至於灰熊，頭一個月依然只是給他早餐或一些食物當作報酬。

夏雲霄也沒有催促，只是循序漸進，默默繼續幫忙打理雜貨店，如今他已記住所有商品分別放在哪個貨架，也把帳本整理得井井有條，每件商品的進出都有清楚記錄。

至於那些灰熊說不能碰的商品，他也記得很清楚。

尤其是那瓶碰一下便會臭足半個月的棕色藥劑。

他甚至親手替它貼上了一張紙。

〔危險，別碰。〕

下面還畫了一個捏著鼻子的小人。

透過帳本，他發現灰熊雜貨店真的幾乎沒甚麼客人，雖然店裡商品很多，但賣出去的幾乎都只是食物類商品。

灰熊本人似乎也毫不在意，就在夏雲霄懷疑起灰熊的資金來源時，進入第二個月，灰熊開始給他一些簡單的跑腿，偶爾是信件，偶爾是包裹，他也藉此得知灰熊的主要收入來源。

某次他把信件送旅館，收信的是一名左眼戴著黑色眼罩的女人，她沒多問甚麼，只是拆開信件，簡單確認過內容後，便把一疊鈔票交到夏雲霄手裡。

夏雲霄低頭數了一遍。

他替約翰整理過不少帳，自然知道餐館一天能賺多少。

女人給的信用點，甚至輕易超過餐館一天的營業額，怪不得灰熊根本不在意雜貨店生意。

雖然他很好奇那些信件和包裹的內容，但後廚一名廚工曾經告訴他，合格的送貨人不該好奇貨物的內容，所以他至今為止都沒問過灰熊那些信件和包裹的內容。

灰熊開始會給他一點信用點當報酬，夏雲霄為外陸而存的錢又變得更多了。

他也有嘗試寄信到聖序大教堂，嘗試聯絡愛麗絲，不過至今依然沒有收到回信。

某次送完信後，灰熊沒像平時那樣只給他一點信用點便打發走。

「有看內容嗎？」

「又不是我的信。」

這是灰熊第一次問他這個問題。

夏雲霄作為專業送貨人，自然問心無愧了。

他將收回來的信用點，整齊放到櫃檯上。

灰熊甚至沒多看一眼，便隨手扔進了一個破舊鐵盒裡。

夏雲霄好奇地挑了挑眉。

「你不數嗎？」

「沒必要。」

灰熊語氣依然冷淡，但夏雲霄感覺就像是他終於贏得了灰熊信任一般，有點高興。

接著，灰熊從櫃檯下方拿出了一把手槍，夏雲霄一眼便認出它了。

那是他在餐館試圖模仿灰熊組裝的手槍，結果被說組裝過程有失誤，所以組好也無法使用的手槍。

手槍通體呈深沉的槍灰色，方正的滑套上留下不少細小刮痕，邊角的塗層已經被磨得微微發白。

握把兩側覆著深棕色護片，表面刻有粗糙的防滑紋路。外露的擊錘沉默地伏在槍身後方，整體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只有滑套側面壓著幾行簡潔刻字。

〔VIRKA〕

〔N-1911〕

維爾卡企業出產的N-1911型半自動手槍。

它的設計源於舊世界一款極為經典的軍用手槍。八百年來，原型早已衍生出無數版本，而維爾卡顯然沒有興趣重新發明輪子。

夏雲霄直勾勾盯著被放到櫃檯上的N-1911。

灰熊緩緩點燃一根煙，問道：

「槍的用途是甚麼？」

夏雲霄苦思片刻。

殺怪物？殺人？保護自己？

槍的用途有很多，但這都得回到最基本的用途，也就是槍的內核。

「殺死生命。」

「用拳頭也能。」

「在一定距離下殺死生命？」

夏雲霄思考片刻，給出了更詳細的答案。

「算你有腦子。」

灰熊吐了一團煙霧，確認槍內沒有彈藥後，敲了敲櫃檯。

「拆掉它。」

夏雲霄沒問為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他努力回想當日在餐館看見的每一個動作。

雖然動作並不熟練，但已經做過一次，沒道理做不到第二次。

他依次拆下滑套、槍管與復進簧組件，將幾個主要部件整齊放在櫃檯上。

速度比第一次嘗試更慢了，但夏雲霄卻能仔細觀零件的細節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觀察槍械，槍械裡的零件比他想得還要精密。

「重組。」

「我上次錯哪裡了？」

夏雲霄還記得很清楚，他以為已經完美模仿整個過程，卻被灰熊說這把槍用不了。

可灰熊卻沒有回答他。

「自己想。」

夏雲霄撇了撇嘴，重新低下頭。

他比較起了那天組裝手槍的過程，以及剛才拆開部件時之間的差異。

當時他只想證明自己記得灰熊的動作，每取起一件零件，便立刻塞回自己以為正確的位置。

只要勉強裝得進去，他便當作沒有問題。

如今再次仔細觀察，他才發現其中一個部件兩側的磨損程度並不相同。

長期與其他金屬接觸的一面更光滑。

另一面則仍保留著較深的塗層。

夏雲霄把它拿起來，轉了個方向。

「這個？」

灰熊看了一眼。

「還有。」

夏雲霄沒有失望，反而愈發專注。

過了片刻，他又找到一處不自然的位置。

「這裡也不對。」

灰熊沒有回答，只敲了敲櫃檯。

「組回去。」

夏雲霄開始重新組裝。

這一次，他沒有追求速度。

每裝上一個部件，他都會先確認方向與接觸的位置。動作依然生疏，甚至稱得上笨拙，卻沒有再出現強行塞入的情況。

幾分鐘後，N-1911重新恢復完整的形狀。

夏雲霄雙眼閃閃發亮，笑著向灰熊詢問道：

「我這次對了嗎？」

「應該能。」

灰熊說著，便將重新組裝好的手槍遞給他。

「手指不要放扳機。」

「不放扳機放哪裡？」

夏雲霄歪了歪頭。

灰熊指向了槍身。

「如果不想走火，手放槍身。」

夏雲霄老實地將手指放在了槍身旁。

「槍口也不要對到自己腳尖。」

「有人走火打到過自己腳背嗎？」

「多得很。」

灰熊嗤笑一聲。

夏雲霄微微將槍口偏離自己腳背，接著咧嘴一笑，興奮地擺出射擊姿勢，瞄準店裡的貨物。

灰熊沒好氣地看著他。

「沒必要時，不要用槍口對準任何東西。」

「我第一次拿槍！很有必要！」

「有子彈怎麼辦？」

「你都拿出來了。」

夏雲霄卻只將灰熊的忠告當成耳邊風。

甚至把貨架上的麵包當成了他幻想中的怪物。

「看招！」

槍口才剛抬起來。

啪。

灰熊一巴掌把槍口拍向地面。

夏雲霄愣住了。

下一秒，N-1911已經被灰熊從他手裡抽走。

「喂！」

「我剛說了甚麼？」

「沒必要時，不要用槍口對準任何東西？」

灰熊低頭看著他。

剛才還帶著幾分無奈的灰眸，此刻已經完全沒有笑意。

「就算你知道槍沒子彈，沒必要也不能對準任何東西，這是常識。」

「……知道了。」

「今天到這。」

夏雲霄先是一愣，接著露出了非常燦爛的笑容。

「老頭子！那明天要教甚麼！？」

「我甚麼時候教你東西了？」

「你不只教了我怎麼握槍，還教了我怎麼找掩體！」

灰熊微微皺起眉頭。

「我可沒教你找掩體。」

「啊！你不否認你教了我握槍是吧！？」

雖然灰熊表情變得更黑了，但夏雲霄絲毫不在意，只是將上半身靠在了櫃檯上。

「下一課教甚麼！？」

「滾。」

「這是甚麼外陸用語嗎？」

「你吵得我頭痛。」

「那可不好！得快點吃藥啊！」

夏雲霄跑到貨架前蹲下翻了兩下，很快拿出一盒藥，得意洋洋地跑回來。

「這是店裡最好的頭痛藥！用完記得在帳本上寫『熊用了』。」

「滾。」

灰熊太陽穴爆出青筋。

夏雲霄笑容卻絲毫不減，只是在離開雜貨店前留下了這麼一句。

「記得吃藥！我明天再來！」

灰熊沒有回應他，但夏雲霄實在藏不住內心的興奮。

堅持了兩個月，灰熊終於肯教起自己東西了！

夏雲霄前往約翰的腳步比平時快上不少，他已經等不及告訴加菲這個好消息了。

◼️

「所以他教你了？」

加菲停下切肉的動作，轉過頭。

夏雲霄正蹲在後廚角落吃飯，嘴裡塞著半塊肉，卻依然掩不住臉上的笑容。

「嗯！他教我怎麼握槍，還讓我不要將槍口亂指。」

「你肯定亂指了吧？」

「你怎麼知道？」

夏雲霄狐疑地盯著他。

「用腳趾想都知道你肯定會做。」

加菲大笑著說道。

「都穿裙子追人家九條街了，你還有甚麼荒唐事做不出來？」

「教我看到機會，便要死死抓住的是加菲你啊。」

夏雲霄賊笑著說道。

加菲無奈一笑。

「別把鍋往我身上扣，老子可沒你這麼厚臉皮！」

「我不管，反正是加菲的鍋。」

「唉唷……看看這臉皮，外陸怪物來了也刺不穿吧！」

加菲搖頭失笑，重新低下頭切肉。

菜刀一下又一下落在砧板上，將整塊紅肉切成大小相近的方塊。

「所以，那老頭還教你甚麼了？」

「就這些了，但我明天還會去，後天也會去。」

夏雲霄微微握緊拳頭。

「直到我覺醒那天，不，我覺醒後也要一直去！」

「那老頭被外陸怪物還可怕的怪物小雲纏上了啊！」

夏雲霄又開始說起今天送信時遇見的怪人。

加菲一邊切肉，一邊偶爾應上一聲。

大多數時候，都是夏雲霄在說。

灰熊教了甚麼、雜貨店又多了甚麼奇怪商品、那把N-1911究竟有多沉，他恨不得把整個早上重新演一遍。

加菲只是笑著聽。

偶爾夏雲霄說得太快，他便把一塊肉丟進他的碗裡，讓那張嘴安靜幾秒。

後廚依舊吵鬧。

菜刀落下，油鍋翻騰，出餐口不停傳來侍應催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