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三文治與咖啡

「所以,他答應你了嗎?」

「當場便拒絕了。」

夏雲霄走到後廚吃晚餐時,向加菲說起剛才他想讓老頭教自己的事。

加菲聽完,大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戰鬥的本領怎麼可能說教就教。」

「他只說我組得不好,所以那把手槍沒法用,便把我打發走了。」

說著,夏雲霄從出餐口看向那個吃著燉肉的古怪老頭。

他依然與那角落格格不入。

加菲一邊炒著飯,一邊詢問夏雲霄。

「所以,你要放棄嗎?」

加菲連頭也沒有回,視線始終看著鍋子裡的炒飯。

但答案早就不言而喻。

夏雲霄輕笑一聲,語氣沒有絲毫猶豫。

「怎麼可能!就算難看,只要堅持下去,總能有希望的!」

「如果雙手抓不住?」

「把雙腳也用上!不然牙齒也行!」

加菲這時才看向夏雲霄。

雖然他仍穿著那身侍應裙,長髮以蝴蝶結束起,嘴角還沾著飯粒。可那雙金色眼睛亮得驚人。

加菲瞥了一眼出餐口,老頭已經吃完燉肉,正把幾張信用鈔壓在餐碟旁。

「他快要離開了,你要怎麼做?」

夏雲霄也從出餐口,看向老頭的方向。

看到他已經付完錢,他連忙吞下剩餘的炒飯。

「唔唔唔……」

他用力吞下,險些被噎得翻白眼,隨後猛地站起身。

「加菲!跟約翰說我月經來了要早退!」

加菲手裡的鍋鏟停在半空。

「臭小子,你哪來的月經?」

「陽經也行啦!反正我要走了!」

廚工們被逗得大笑起來。

然而沒有任何一人,試圖攔下夏雲霄急著跟上老頭的腳步。

加菲透過狹窄的出餐口,看著那道穿過前廳、追向餐館門外的纖細背影。

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夏雲霄消失在灰燈街昏暗的夜色裡。

加菲無聲地笑了笑,隨後,他重新握緊鍋鏟,把視線轉回眼前升騰著熱氣的爐灶。


◼️


穿著女裝走在夜色的灰燈街上,絕對談不上安全,但夏雲霄也沒時間換衣服了。

他躲在路邊的一個木箱後,悄悄探出半個腦袋,看向那道高大的背影。

老頭走得不算快。

深黑色長風衣隨著腳步輕輕擺動,棕紅色鬍子在路燈下拖出一抹暗沉的影子,他兩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就像一個吃完飯準備回家的老人家。

若不是剛才親眼看見老頭輕鬆壓制了鬧事的男人,他說不定就信了。

夏雲霄等老頭走過一個街口,才躡手躡腳跟了上去。

廚房裡一名廚工告訴過他,要是想跟蹤別人,不能靠太近,至少得相隔一個街口的距離,才更不容易被發現,就算被發現了也能說只是碰巧順路。

至於那名廚工為甚麼知道這種事情,夏雲霄雖然好奇但並未追問。

灰燈街嘛,誰還沒點過去。

隨著老頭又走過一個街口,夏雲霄再次悄悄跟了上去,並躲在一個路邊招牌後面。

他瞥了一眼灰色長裙。

雖然長裙在餐館並不影響他工作,甚至還能透過假裝是女生,收了不少小費,但在街上行動,尤其是跟蹤別人,還是有諸多不便。

正當夏雲霄一邊抱怨著,一邊偷偷探頭看向老頭時,老頭忽然停下腳步了。

夏雲霄立刻縮回招牌後方,屏住呼吸。

片刻後,沒有聽到靠近的腳步聲後,他才緩緩再探出腦袋。

老頭已經用著一樣的速度再次走了起來。

夏雲霄微微鬆了口氣。

看來他沒有被發現。

他繼續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了三條狹窄的街道。

灰燈街入夜後並不安靜。

破舊樓房的窗戶透出昏黃燈光,醉漢靠在牆邊說著沒人聽得懂的胡話,遠處偶爾傳來機械運轉的低鳴,以及不知哪戶人家爆發的爭吵聲。

夏雲霄早已習慣這種氛圍,但那是在他穿男裝的時候。

當他再度悄悄跟上老頭時,前方巷口突然投來幾道令人不適的視線。

夏雲霄往那裡一看,只見站在巷口的男人們先是上下打量了他身上穿著的侍應裙,看了看他的臉,然後吹起了口哨。

他並未無知到不知道那種視線和口哨是甚麼意思,畢竟自從他穿上女裝後,他也遇見過不少變態。

默默摸了摸從餐館順手帶出來的餐刀,夏雲霄也默默觀察起那群男人,如果有必要,他可以直接將餐刀插進男人共通的要害。

他體型確實在打架上非常不利,但要攻擊那個部位,小孩的身高反而成為優勢了。

夏雲霄可不會懷有絲毫同為男性的憐憫之心,畢竟那可是對他有非分之想的變態。

但那幾個人尚未靠近,前方的老頭便稍微偏過了頭。

只是一個極小的動作。

但那幾個男人卻瞬間臉色煞白,其中一人更是似乎認出了甚麼,將同伴都拉回了巷子裡。

夏雲霄眨了眨眼。

他看了看已經重新轉回去的老頭,又看向那些避開視線的男人。

這老頭果然不簡單,不只打架厲害,甚至只是回頭看一眼,便能讓幾個明顯不懷好意的人主動退開。

他絕對要學到那種本領。

接著,老頭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往前走。

當夏雲霄連忙提起裙擺,躡手躡腳經過那個巷口時,剛才那幾個男人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

看來真的被老頭嚇破膽了。

他本來還準備了多種碎蛋方法,看來用不上,真可惜。

接著他又跟著老頭走過幾個街口。

從中途開始,老頭便走起九曲十八彎的路,彷彿特意繞路似的。

那個教他跟蹤的廚工說,通常某人會繞路,不是在做心虛事,便是……想擺脫跟蹤者。

夏雲霄心裡微微一頓。

他偷偷探頭望向前方。

老頭依然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從一開始速度就沒變過。

這代表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做甚麼。

剛才只顧著盯著老頭背影看,現在夏雲霄才察覺,他已經見過前面那家已經關門的商店三次了。

想到這點,夏雲霄不禁小聲嘀咕:

「……原來早就發現了。」

他曾聽一個客人說過他覺得很有道理的名言。

『讀書人的事,怎麼能說是偷?』

這不是鬼鬼祟祟,而是低調向學。

想通以後,夏雲霄又再度探出腦袋。

然而老頭卻不見了。

夏雲霄連忙跑向街口,左看看,右看看。

然而除了幾個流浪漢和野狗外,絲毫不見老頭那高大的身影。

搞甚麼?那老頭翻牆跑了?

可這附近的建築至少都四層起跳,又不是青蛙,除非是覺醒者……

就在夏雲霄想到一半時,背後忽然傳來低沉沙啞的聲音。

「找甚麼?」

夏雲霄被嚇得全身一僵。

他緩緩轉過頭。

只見老頭已不知不覺來到他背後,默默點了一根煙,低著頭那雙灰眸平靜地看著他。

雖然兩人之間有一段距離,但夏雲霄依然感到一股壓迫感。

但他還是眨了眨眼,露出了一個乖巧的笑容。

「真巧啊客人,你也來散步嗎?」

老頭沉默不語,只是吸了一口煙。

「今天月色這麼美,不散步太浪費了。」

夏雲霄順勢指了指天上。

只見天空烏雲密佈,幾乎看不到月亮。

他只好尷尬地清了清喉嚨,就算他再厚皮,要說這月色很美還是有點太荒唐了。

就在夏雲霄想著還能有甚麼理由時,老頭開口了。

「我不教,滾回家去。」

說著,他便邁開腳步了,速度比剛才快上不少,夏雲霄連忙跟上他。

「剛才你都幫我趕跑那群混混了,我知道你是好人!」

「畢竟我還未把你打個半死。」

夏雲霄和老頭體型相差巨大,他只是走上一步,夏雲霄都要用好幾步才能勉強跟上。

「雖然我身體沒多少地方能打,不過你盡情打吧!」

老頭腳步微微一僵。

夏雲霄沒放過這機會,連珠似炮開口道:

「不過打了我就得賠我治療費,我不接受金錢,只接受教導作為治療費。打的時候不能打臉,要是傷到我這寶貴的臉就不好了,啊!不用擔心,就算打了我,雜活還是會好好幹的!」

老頭被這機關槍攻擊弄得眉頭都皺了起來,腳步又變得更快了。

「那就閉嘴。」

夏雲霄已經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快步。

一路上夏雲霄雖然試圖說服他,但要是太纏人也不好,萬一老頭真的生氣了,直接把他揍個半死呢?

有時候也要懂得以退為進。

周圍的行人逐漸變少,路燈也比餐館附近更加稀疏。老舊建築一棟接著一棟擠在道路兩旁,牆壁被煙塵與雨水染得發黑,電線像枯藤般交錯在半空。

最後,老頭停在一棟兩層高的老房子前。

一樓的窗戶蒙著厚厚灰塵,玻璃後隱約能看見幾排貨架。門前堆著幾個尚未拆封的木箱,裡面裝著罐頭、繩索、工具、燈具,以及幾件夏雲霄完全叫不出名字的金屬裝置。


門上粗糙地釘著一塊木製招牌,上面寫著店名。

〔灰熊雜貨店〕

夏雲霄好奇地詢問。

「灰熊,那是你別名嗎?」

「對。」

「所以你果然是覺醒者!?」

老頭——灰熊,開鎖的動作微微一頓,但他沒有再搭理他,只是徑直走進雜貨店。

夏雲霄連忙試圖跟上,然而他才剛伸進去半隻腳,一隻寬大的手掌便按在了他的額頭上。

「回去。」

「說不定我以後會光顧,提前知道一下有甚麼商品嘛!」

「今天關店了。」

「晚個五分鐘關店嘛!」

說著,夏雲霄便迅速蹲下,從他腋下鑽了過去。

雜貨店裡比外面還亂,木箱隨意堆在過道兩旁,有些甚至擋住了貨架。櫃檯後方散落著帳簿、工具與幾件拆開一半的魔導器材,地板蒙著薄灰,牆角還放著幾個不知道空了多久的酒瓶。

「老頭子,你需要一個老闆娘替你整理雜貨店啊!」

「剛才不還是客人嗎?」

灰熊一副無法理解夏雲霄那副自來熟態度的表情,但後面突然出現的無法忽視的字眼,讓他臉色變得更僵了。

「等等,老闆娘?」

「放心吧,不管清潔還是記帳我都很在行,絕對能讓雜貨店煥然一新的!」

說著,夏雲霄還拍了拍自己胸膛。

但他拍了兩下,便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部。

「啊,但可惜我沒胸,作為老闆娘也許有點扣分,但我賣點是實務能力!」

「小鬼,你想讓我娶……不對,你把自己當女生了?」

灰熊手指按在太陽穴上,一副不知從何問起的表情。

夏雲霄則是一臉疑惑。

「穿著好看,工作方便,還能拿小費,為甚麼不穿?」

「……我為甚麼要好奇這些。」

灰熊沉默片刻,然後深深嘆了口氣。

他將夏雲霄像黑色野貓一樣拎起,將他提到店外,放到了地上。

夏雲霄倒也沒有反抗,只是最後補上一句。

「我明天會再來的!」

「不要來。」

語畢,灰熊便用力關上了雜貨店的門。

夏雲霄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然後站了起來。

不過被拒絕兩次而已,這不會對他計劃有任何影響,他一定要讓灰熊收自己為徒。


◼️

翌日清晨,天空仍蒙著一層灰白。

灰燈街尚未完全醒來,只有運送貨物的舊卡車偶爾駛過,車輪碾過積水,發出沉悶的聲響。

灰熊從二樓走下來時,牆上的時鐘才剛過六點。

他穿上外套,隨手把昨夜喝空的酒瓶放到櫃檯旁,接著走向店門。

剛走出店門,他的腳步便停了下來,原本堆滿在店門前的空瓶,破紙,碎木片,腐爛樹葉,如今已經被清得一乾二淨。

垃圾全被裝進兩個黑色垃圾袋裡,整齊放在了牆邊。

門前長年累積的泥水也被掃走,只剩幾道未乾透的水痕。

灰熊望向昨天才被他趕走的小鬼,黑色長髮被隨意束在了腦後,穿著舊襯衣,長褲和靴子,正拿著一把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掃把。

他看到灰熊,便露出了和昨天一樣的乖巧笑容。

「早啊!」

「你來幹嘛?」

灰熊瞥了眼變得乾淨的店門前。

「這裡實在太髒了,怪不得你不想教我,因為光是打掃便能用掉你大部分時間。」

說著,夏雲霄靠在掃把上,指了指已經變得乾淨的路面。

灰熊微微皺起眉頭。

「我沒讓你做。」

「你也沒說我不能做啊!」

夏雲霄探頭望向店裡,咧嘴一笑。

「接下來是店裡了!」

灰熊伸手攔下了他的腳步。

「不準進去。」

「你這店看著連屍體都會躲著走,有客人你該高興才對!」

夏雲霄從他腋下鑽進店裡。

灰熊看著那道纖細的背影,搖晃著馬尾走進他店裡,深深嘆了口氣。

他昨天就不該讓這小鬼知道他雜貨店位置。

但一想到以這小鬼的恐怖行動力,找到他雜貨店也是遲早的事,早知道晚知道,似乎差別也不大。

「老頭子,你這雜貨店還真雜啊!」

不知灰熊心裡所想,夏雲霄好奇打量著店裡的商品。

昨天漆黑一片,又太快被趕出來,他都來不及看清店裡都有賣甚麼。

「洋娃娃,糖果……保險套?」

夏雲霄逐一列出最靠近店門貨架上的商品,然後不禁大笑起來。

「這三樣商品能放在一起賣的嗎?」

「都是賣。」

灰熊幾乎放棄了把他趕出去的念頭,將門上的寫著「休息中」的牌子,翻成「營業中」後,便回到櫃檯後坐下,沒好氣地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麻煩客人。

「你至少掛張牌子吧,否則有人買洋娃娃時順手拿錯,回家才發現不能哄孩子,也不能吃。」

灰熊沒理會他,只是緩緩點燃一根煙後,冷冷地問道:

「所以你要買啥?」

「別急,我還在挑呢!」

說著,夏雲霄卻挽起了衣袖,開始搬起了擋在貨架前的木箱。

木箱比想像中輕,甚至讓他懷疑裡面到底有沒有貨物。

但他還是先搬到一處不起眼,不會妨礙到客人的角落去了。

有些太重,夏雲霄實在搬不動的木箱,他便先放著不管了。

木箱被清到一定程度,不會影響雜貨店生意後,他正打算把滿是灰塵的窗戶擦一擦時,不經意瞄到灰熊放在櫃檯上的帳本。

夏雲霄的腳步停了下來。

「你的帳很亂。」

灰熊抬起眼睛。

「你懂?」

「加菲教過我。」

夏雲霄伸手指向其中一行。

「這批罐頭進貨是六千六百九十信用點,賣出十二箱,每箱九百點,收入應該是一萬零八百信用點。」

「但你這裡只寫了九千九百點,少掉一箱了。」

灰熊瞥了一眼帳本。

「送人了。」

「那你該寫上去,清楚記下店鋪每一筆信用點的流向才是帳本的意義。」

頓了頓,夏雲霄賊笑道:

「約翰帳本也記得很隨便,有一次拿採購食材用的錢去喝酒還被我發現了。」

「約翰?」

「昨天餐館那個禿頭。」

說著,夏雲霄瞄了一眼灰熊頭頂,改口道:

「半禿那個。」

灰熊皺起眉頭,拿起筆便在下面潦草寫下備註。

『售出十一箱,贈予老亨利一箱。』

夏雲霄看到後,又想查看其他商品時,灰熊忽然叫住了他。

「別碰。」

夏雲霄伸向棕色瓶子的手馬上停下,轉頭望向灰熊。

灰熊只是淡淡道:

「碰了你這半個月會比糞坑還臭。」

夏雲霄連忙伸回手,不禁低聲抱怨道:

「這麼危險的東西別隨便亂放啊。」

說著,夏雲霄拿起抹布,開始擦拭滿是灰塵的窗戶。

灰熊盯著他看了數秒,他以為這小鬼的手會像嘴巴一樣不消停,但該停手時倒是乾脆。

灰熊沒有再管他,只是默默替自己泡了兩杯咖啡,又拿出兩份三文治,拆開了其中一份。

雜貨店逐漸安靜下來。

只剩抹布擦過玻璃的沙沙聲,以及貨車偶爾從門外駛過的沉悶轟鳴。

差不多到了前往約翰餐館上班的時間,夏雲霄才放下抹布。

他從貨架上取下一瓶水和一盒餅乾,走到櫃檯前。

「老頭子,結帳。」

沒有回應。

灰熊靠在椅背上,臉上蓋著一本舊雜誌,似乎已經睡著了。

櫃檯旁擺著一隻空咖啡杯,杯底殘留著黑色的苦澀液體。

旁邊卻還放著另一杯沒有碰過的咖啡,以及一份包好的三文治。

夏雲霄拿起紙杯,輕輕聞了一下。

有奶,還加了糖。

他又看了看灰熊喝空的黑咖啡,嘴角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夏雲霄將水和餅乾放回原位,拿起那份三文治與咖啡後,走出雜貨店,小心把門關上。

清晨灰白的光線從門縫收窄,最後只剩一道細線,消失在木門邊緣。

灰熊沉默了一會兒,才把臉上的雜誌稍微移開。

他看向那扇已經關好的店門,又看向比昨天乾淨了不少的貨架與窗戶。

片刻後,他重新把雜誌蓋回臉上。

櫃檯旁,只剩下灰熊喝空的黑咖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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