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答應你了嗎?」
「當場便拒絕了。」
夏雲霄走到後廚吃晚餐時,向加菲說起剛才他想讓老頭教自己的事。
加菲聽完,大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戰鬥的本領怎麼可能說教就教。」
「他只說我組得不好,所以那把手槍沒法用,便把我打發走了。」
說著,夏雲霄從出餐口看向那個吃著燉肉的古怪老頭。
他依然與那角落格格不入。
加菲一邊炒著飯,一邊詢問夏雲霄。
「所以,你要放棄嗎?」
加菲連頭也沒有回,視線始終看著鍋子裡的炒飯。
但答案早就不言而喻。
夏雲霄輕笑一聲,語氣沒有絲毫猶豫。
「怎麼可能!就算難看,只要堅持下去,總能有希望的!」
「如果雙手抓不住?」
「把雙腳也用上!不然牙齒也行!」
加菲這時才看向夏雲霄。
雖然他仍穿著那身侍應裙,長髮以蝴蝶結束起,嘴角還沾著飯粒。可那雙金色眼睛亮得驚人。
加菲瞥了一眼出餐口,老頭已經吃完燉肉,正把幾張信用鈔壓在餐碟旁。
「他快要離開了,你要怎麼做?」
夏雲霄也從出餐口,看向老頭的方向。
看到他已經付完錢,他連忙吞下剩餘的炒飯。
「唔唔唔……」
他用力吞下,險些被噎得翻白眼,隨後猛地站起身。
「加菲!跟約翰說我月經來了要早退!」
加菲手裡的鍋鏟停在半空。
「臭小子,你哪來的月經?」
「陽經也行啦!反正我要走了!」
廚工們被逗得大笑起來。
然而沒有任何一人,試圖攔下夏雲霄急著跟上老頭的腳步。
加菲透過狹窄的出餐口,看著那道穿過前廳、追向餐館門外的纖細背影。
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夏雲霄消失在灰燈街昏暗的夜色裡。
加菲無聲地笑了笑,隨後,他重新握緊鍋鏟,把視線轉回眼前升騰著熱氣的爐灶。
◼️
穿著女裝走在夜色的灰燈街上,絕對談不上安全,但夏雲霄也沒時間換衣服了。
他躲在路邊的一個木箱後,悄悄探出半個腦袋,看向那道高大的背影。
老頭走得不算快。
深黑色長風衣隨著腳步輕輕擺動,棕紅色鬍子在路燈下拖出一抹暗沉的影子,他兩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就像一個吃完飯準備回家的老人家。
若不是剛才親眼看見老頭輕鬆壓制了鬧事的男人,他說不定就信了。
夏雲霄等老頭走過一個街口,才躡手躡腳跟了上去。
廚房裡一名廚工告訴過他,要是想跟蹤別人,不能靠太近,至少得相隔一個街口的距離,才更不容易被發現,就算被發現了也能說只是碰巧順路。
至於那名廚工為甚麼知道這種事情,夏雲霄雖然好奇但並未追問。
灰燈街嘛,誰還沒點過去。
隨著老頭又走過一個街口,夏雲霄再次悄悄跟了上去,並躲在一個路邊招牌後面。
他瞥了一眼灰色長裙。
雖然長裙在餐館並不影響他工作,甚至還能透過假裝是女生,收了不少小費,但在街上行動,尤其是跟蹤別人,還是有諸多不便。
正當夏雲霄一邊抱怨著,一邊偷偷探頭看向老頭時,老頭忽然停下腳步了。
夏雲霄立刻縮回招牌後方,屏住呼吸。
片刻後,沒有聽到靠近的腳步聲後,他才緩緩再探出腦袋。
老頭已經用著一樣的速度再次走了起來。
夏雲霄微微鬆了口氣。
看來他沒有被發現。
他繼續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了三條狹窄的街道。
灰燈街入夜後並不安靜。
破舊樓房的窗戶透出昏黃燈光,醉漢靠在牆邊說著沒人聽得懂的胡話,遠處偶爾傳來機械運轉的低鳴,以及不知哪戶人家爆發的爭吵聲。
夏雲霄早已習慣這種氛圍,但那是在他穿男裝的時候。
當他再度悄悄跟上老頭時,前方巷口突然投來幾道令人不適的視線。
夏雲霄往那裡一看,只見站在巷口的男人們先是上下打量了他身上穿著的侍應裙,看了看他的臉,然後吹起了口哨。
他並未無知到不知道那種視線和口哨是甚麼意思,畢竟自從他穿上女裝後,他也遇見過不少變態。
默默摸了摸從餐館順手帶出來的餐刀,夏雲霄也默默觀察起那群男人,如果有必要,他可以直接將餐刀插進男人共通的要害。
他體型確實在打架上非常不利,但要攻擊那個部位,小孩的身高反而成為優勢了。
夏雲霄可不會懷有絲毫同為男性的憐憫之心,畢竟那可是對他有非分之想的變態。
但那幾個人尚未靠近,前方的老頭便稍微偏過了頭。
只是一個極小的動作。
但那幾個男人卻瞬間臉色煞白,其中一人更是似乎認出了甚麼,將同伴都拉回了巷子裡。
夏雲霄眨了眨眼。
他看了看已經重新轉回去的老頭,又看向那些避開視線的男人。
這老頭果然不簡單,不只打架厲害,甚至只是回頭看一眼,便能讓幾個明顯不懷好意的人主動退開。
他絕對要學到那種本領。
接著,老頭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往前走。
當夏雲霄連忙提起裙擺,躡手躡腳經過那個巷口時,剛才那幾個男人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
看來真的被老頭嚇破膽了。
他本來還準備了多種碎蛋方法,看來用不上,真可惜。
接著他又跟著老頭走過幾個街口。
從中途開始,老頭便走起九曲十八彎的路,彷彿特意繞路似的。
那個教他跟蹤的廚工說,通常某人會繞路,不是在做心虛事,便是……想擺脫跟蹤者。
夏雲霄心裡微微一頓。
他偷偷探頭望向前方。
老頭依然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從一開始速度就沒變過。
這代表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做甚麼。
剛才只顧著盯著老頭背影看,現在夏雲霄才察覺,他已經見過前面那家已經關門的商店三次了。
想到這點,夏雲霄不禁小聲嘀咕:
「……原來早就發現了。」
他曾聽一個客人說過他覺得很有道理的名言。
『讀書人的事,怎麼能說是偷?』
這不是鬼鬼祟祟,而是低調向學。
想通以後,夏雲霄又再度探出腦袋。
然而老頭卻不見了。
夏雲霄連忙跑向街口,左看看,右看看。
然而除了幾個流浪漢和野狗外,絲毫不見老頭那高大的身影。
搞甚麼?那老頭翻牆跑了?
可這附近的建築至少都四層起跳,又不是青蛙,除非是覺醒者……
就在夏雲霄想到一半時,背後忽然傳來低沉沙啞的聲音。
「找甚麼?」
夏雲霄被嚇得全身一僵。
他緩緩轉過頭。
只見老頭已不知不覺來到他背後,默默點了一根煙,低著頭那雙灰眸平靜地看著他。
雖然兩人之間有一段距離,但夏雲霄依然感到一股壓迫感。
但他還是眨了眨眼,露出了一個乖巧的笑容。
「真巧啊客人,你也來散步嗎?」
老頭沉默不語,只是吸了一口煙。
「今天月色這麼美,不散步太浪費了。」
夏雲霄順勢指了指天上。
只見天空烏雲密佈,幾乎看不到月亮。
他只好尷尬地清了清喉嚨,就算他再厚皮,要說這月色很美還是有點太荒唐了。
就在夏雲霄想著還能有甚麼理由時,老頭開口了。
「我不教,滾回家去。」
說著,他便邁開腳步了,速度比剛才快上不少,夏雲霄連忙跟上他。
「剛才你都幫我趕跑那群混混了,我知道你是好人!」
「畢竟我還未把你打個半死。」
夏雲霄和老頭體型相差巨大,他只是走上一步,夏雲霄都要用好幾步才能勉強跟上。
「雖然我身體沒多少地方能打,不過你盡情打吧!」
老頭腳步微微一僵。
夏雲霄沒放過這機會,連珠似炮開口道:
「不過打了我就得賠我治療費,我不接受金錢,只接受教導作為治療費。打的時候不能打臉,要是傷到我這寶貴的臉就不好了,啊!不用擔心,就算打了我,雜活還是會好好幹的!」
老頭被這機關槍攻擊弄得眉頭都皺了起來,腳步又變得更快了。
「那就閉嘴。」
夏雲霄已經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快步。
一路上夏雲霄雖然試圖說服他,但要是太纏人也不好,萬一老頭真的生氣了,直接把他揍個半死呢?
有時候也要懂得以退為進。
周圍的行人逐漸變少,路燈也比餐館附近更加稀疏。老舊建築一棟接著一棟擠在道路兩旁,牆壁被煙塵與雨水染得發黑,電線像枯藤般交錯在半空。
最後,老頭停在一棟兩層高的老房子前。
一樓的窗戶蒙著厚厚灰塵,玻璃後隱約能看見幾排貨架。門前堆著幾個尚未拆封的木箱,裡面裝著罐頭、繩索、工具、燈具,以及幾件夏雲霄完全叫不出名字的金屬裝置。
◼️
翌日清晨,天空仍蒙著一層灰白。
灰燈街尚未完全醒來,只有運送貨物的舊卡車偶爾駛過,車輪碾過積水,發出沉悶的聲響。
灰熊從二樓走下來時,牆上的時鐘才剛過六點。
他穿上外套,隨手把昨夜喝空的酒瓶放到櫃檯旁,接著走向店門。
剛走出店門,他的腳步便停了下來,原本堆滿在店門前的空瓶,破紙,碎木片,腐爛樹葉,如今已經被清得一乾二淨。
垃圾全被裝進兩個黑色垃圾袋裡,整齊放在了牆邊。
門前長年累積的泥水也被掃走,只剩幾道未乾透的水痕。
灰熊望向昨天才被他趕走的小鬼,黑色長髮被隨意束在了腦後,穿著舊襯衣,長褲和靴子,正拿著一把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掃把。
他看到灰熊,便露出了和昨天一樣的乖巧笑容。
「早啊!」
「你來幹嘛?」
灰熊瞥了眼變得乾淨的店門前。
「這裡實在太髒了,怪不得你不想教我,因為光是打掃便能用掉你大部分時間。」
說著,夏雲霄靠在掃把上,指了指已經變得乾淨的路面。
灰熊微微皺起眉頭。
「我沒讓你做。」
「你也沒說我不能做啊!」
夏雲霄探頭望向店裡,咧嘴一笑。
「接下來是店裡了!」
灰熊伸手攔下了他的腳步。
「不準進去。」
「你這店看著連屍體都會躲著走,有客人你該高興才對!」
夏雲霄從他腋下鑽進店裡。
灰熊看著那道纖細的背影,搖晃著馬尾走進他店裡,深深嘆了口氣。
他昨天就不該讓這小鬼知道他雜貨店位置。
但一想到以這小鬼的恐怖行動力,找到他雜貨店也是遲早的事,早知道晚知道,似乎差別也不大。
「老頭子,你這雜貨店還真雜啊!」
不知灰熊心裡所想,夏雲霄好奇打量著店裡的商品。
昨天漆黑一片,又太快被趕出來,他都來不及看清店裡都有賣甚麼。
「洋娃娃,糖果……保險套?」
夏雲霄逐一列出最靠近店門貨架上的商品,然後不禁大笑起來。
「這三樣商品能放在一起賣的嗎?」
「都是賣。」
灰熊幾乎放棄了把他趕出去的念頭,將門上的寫著「休息中」的牌子,翻成「營業中」後,便回到櫃檯後坐下,沒好氣地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麻煩客人。
「你至少掛張牌子吧,否則有人買洋娃娃時順手拿錯,回家才發現不能哄孩子,也不能吃。」
灰熊沒理會他,只是緩緩點燃一根煙後,冷冷地問道:
「所以你要買啥?」
「別急,我還在挑呢!」
說著,夏雲霄卻挽起了衣袖,開始搬起了擋在貨架前的木箱。
木箱比想像中輕,甚至讓他懷疑裡面到底有沒有貨物。
但他還是先搬到一處不起眼,不會妨礙到客人的角落去了。
有些太重,夏雲霄實在搬不動的木箱,他便先放著不管了。
木箱被清到一定程度,不會影響雜貨店生意後,他正打算把滿是灰塵的窗戶擦一擦時,不經意瞄到灰熊放在櫃檯上的帳本。
夏雲霄的腳步停了下來。
「你的帳很亂。」
灰熊抬起眼睛。
「你懂?」
「加菲教過我。」
夏雲霄伸手指向其中一行。
「這批罐頭進貨是六千六百九十信用點,賣出十二箱,每箱九百點,收入應該是一萬零八百信用點。」
「但你這裡只寫了九千九百點,少掉一箱了。」
灰熊瞥了一眼帳本。
「送人了。」
「那你該寫上去,清楚記下店鋪每一筆信用點的流向才是帳本的意義。」
頓了頓,夏雲霄賊笑道:
「約翰帳本也記得很隨便,有一次拿採購食材用的錢去喝酒還被我發現了。」
「約翰?」
「昨天餐館那個禿頭。」
說著,夏雲霄瞄了一眼灰熊頭頂,改口道:
「半禿那個。」
灰熊皺起眉頭,拿起筆便在下面潦草寫下備註。
『售出十一箱,贈予老亨利一箱。』
夏雲霄看到後,又想查看其他商品時,灰熊忽然叫住了他。
「別碰。」
夏雲霄伸向棕色瓶子的手馬上停下,轉頭望向灰熊。
灰熊只是淡淡道:
「碰了你這半個月會比糞坑還臭。」
夏雲霄連忙伸回手,不禁低聲抱怨道:
「這麼危險的東西別隨便亂放啊。」
說著,夏雲霄拿起抹布,開始擦拭滿是灰塵的窗戶。
灰熊盯著他看了數秒,他以為這小鬼的手會像嘴巴一樣不消停,但該停手時倒是乾脆。
灰熊沒有再管他,只是默默替自己泡了兩杯咖啡,又拿出兩份三文治,拆開了其中一份。
雜貨店逐漸安靜下來。
只剩抹布擦過玻璃的沙沙聲,以及貨車偶爾從門外駛過的沉悶轟鳴。
差不多到了前往約翰餐館上班的時間,夏雲霄才放下抹布。
他從貨架上取下一瓶水和一盒餅乾,走到櫃檯前。
「老頭子,結帳。」
沒有回應。
灰熊靠在椅背上,臉上蓋著一本舊雜誌,似乎已經睡著了。
櫃檯旁擺著一隻空咖啡杯,杯底殘留著黑色的苦澀液體。
旁邊卻還放著另一杯沒有碰過的咖啡,以及一份包好的三文治。
夏雲霄拿起紙杯,輕輕聞了一下。
有奶,還加了糖。
他又看了看灰熊喝空的黑咖啡,嘴角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夏雲霄將水和餅乾放回原位,拿起那份三文治與咖啡後,走出雜貨店,小心把門關上。
清晨灰白的光線從門縫收窄,最後只剩一道細線,消失在木門邊緣。
灰熊沉默了一會兒,才把臉上的雜誌稍微移開。
他看向那扇已經關好的店門,又看向比昨天乾淨了不少的貨架與窗戶。
片刻後,他重新把雜誌蓋回臉上。
櫃檯旁,只剩下灰熊喝空的黑咖啡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