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雲霄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木碗裡所剩無幾的炒麵。
「那炒麵呢?炒麵好吃嗎?」
「都冷掉了。」
「畢竟在這大冷天下放很久了啊!」
女孩過於直白的評價,讓夏雲霄笑了起來。
女孩吃完最後一口炒麵,依然很冷,但是……
「這碗炒麵,和媽媽做的菜一樣暖。」
夏雲霄看了一眼木碗。
「可它明明已經冷了啊。」
女孩沒有解釋。
她只是低頭看著碗底殘留的幾點醬汁,嘴角再次輕輕彎起。
「我就說加菲的廚藝很好吧!」
夏雲霄像是在誇耀自己的本事般,得意地挺起胸膛。
女孩看著他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啊,沒能嘗到那條魚真可惜。」
夏雲霄忽然有些不敢再盯著她看,只好迅速移開目光。
「以後再吃不就行了?」
「我們還會見面嗎?」
女孩不解地眨了眨眼。
「當然了!等我變有錢人,我讓加菲每天都做那條魚,到時也可以分妳一點。」
「可我住的地方離灰燈街很遠。」
「有多遠?」
「從上城區來灰燈街,要先坐車到空間驛站,再轉一次短程傳送。」
夏雲霄不解地歪了歪頭。
「空間驛站?那是啥?」
「 瞬間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的機器……」
女孩也不懂該如何說明,說到底她也不知道她住的上城區距離灰燈街有多遠。
夏雲霄聽著她結結巴巴的說明,聳了聳肩。
「反正也不可能比外陸遠吧。」
「外陸?」
女孩不解地歪了歪頭。
為甚麼會提起外陸?
夏雲霄從懷裡拿出一張已經泛黃的舊餐牌,指著上面寫著的第一個地點。
「你知道蒂卡波湖嗎?加菲說用我的小短腿一輩子都沒法走到哪裡!」
「蒂卡波湖……我曾在書上看過它。」
女孩低頭望向那字都寫得歪歪斜斜的舊餐牌,點了點頭。
夏雲霄的金色雙眼頓時亮了起來。
「加菲說那裡能看到裝滿滿天星辰的銀湖,那是真的嗎?」
「蒂卡波湖附近以前確實很適合看星星。」
「以前。」
「書上面是這麼說的。」
夏雲霄盯著她看了數秒,然後笑了起來。
「所以妳也沒去過嘛!」
「你去過?」
「沒有!加菲大概也沒有!」
女孩眨了眨眼。
「那你怎麼知道那裡有裝滿滿天星辰的銀湖?」
「我不知道啊!」
女孩更困惑了。
但夏雲霄絲毫不在意她的反應,只是繼續天真地笑道。
「所以我才要去看!」
「那可是外陸啊?連覺醒者也有可能死掉的地方。」
女孩回想起她見過的覺醒者,他們都會說外陸是危機四伏,無法用內陸常識衡量的魔境,連身為主教的她的父親,在涉及到外陸時,也會變得十分謹慎。
可為甚麼眼前男孩卻用如此天真無邪的笑容談及它?
「我知道。」
「外陸四處都是怪物。」
「肯定很危險吧,但那也無法成為我不能去外陸的理由。」
女孩看著男孩的笑容,她明白了。
男孩不是不清楚外陸有多危險,相反,他是知道外陸十分危險,也想去外陸。
「為甚麼?」
「因為我要走遍整個外陸,加菲說過,沒說過的地方我都要去,那樣才能知道加菲有沒有在吹牛。」
男孩一一列出他口中加菲說過的地方。
蒂卡波湖,巴黎鐵塔,會唱歌的石林,埋在沙子下的城市,黃金瀑布……
說到一半,已經從懷裡拿出不少舊牌的男孩,用那雙金色眼睛閃閃發亮地盯著她看。
「我說的那些地方妳都知道嗎?」
「我都在書上看過……」
「那妳肯定識很多字吧?」
「嗯,你寫錯了不少字,巴黎的黎不是那樣寫的。」
被女孩這麼一說,夏雲霄拿起舊餐牌,認真端詳起來。
上面的字依然歪七扭八的,他比較驚訝女孩居然能看懂他的字。
「妳居然能看懂?加菲說我寫的字都像鬼畫符。」
「你一隻字能用同一方式錯好幾次,看了幾遍就懂了。」
說著,女孩還一一指出了他還有那些字寫錯了。
比夏雲霄想像中還有多,被女孩如此認真指出自己寫錯的字,他臉頰不禁變紅了些。
「代,代表我還有進步空間嘛!」
「嗯,很大進步空間。」
「妳嘴原來這麼毒的嗎?」
夏雲霄沒好氣盯著女孩看。
女孩被他這麼一說,也感到有些驚訝。
「是,是嗎?」
她本就是這麼有話直說的人嗎?
感覺在他面前,她會變得沒有任何顧忌。
真神奇,明明他們才認識。
不知道女孩心中所想,夏雲霄只是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旁邊過於簡陋的圖。
「妳會畫地圖嗎?」
「地圖?會一點吧。」
「那就好了!」
女孩眨了眨眼。
甚麼好?
未等女孩反問,夏雲霄便接著說了下去。
「妳跟我組隊吧!」
女孩又眨了眨她那雙天藍色雙眸。
「跟我,嗎?」
「沒錯!旅途上總得有個伴,才會更有趣啊!」
「兩個人就算隊伍嗎?」
「當然算。」
夏雲霄伸出兩根手指。
「一個人叫一個人,兩個人就能叫隊伍了。」
女孩總覺得這個說法有哪裡不對,卻又不知道應該怎樣反駁。
她重新看向那些舊餐牌。
裝滿星辰的銀湖,開滿銀色薔薇的鐵塔,會唱歌的石林,埋在黃沙之下的城市。
這些都是她只在舊書、照片與紀錄影像裡看過的地方。
在父親與聖序教廷的人口中,外陸是怪物盤踞、瘴氣瀰漫的危險區域,是覺醒者作戰、犧牲和建立功勳的地方。
從來沒有人把那裡稱作旅途。
更沒有人會因為想確認一個廚師有沒有吹牛,便決定走遍整個外陸。
「可是我們都不是覺醒者。」
女孩再次說道。
「現在不是。」
夏雲霄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等我長大後,肯定會成為覺醒者。」
他的語氣裡沒有半點猶豫。
像這件事並不是一個願望,而是遲早會發生的事實。
女孩看著他。
「父親說一般人能不能覺醒完全看運氣。」
「我能在後巷遇上第一個隊員,不就說明我運氣很強嗎?」
「要是沒有覺醒呢?」
「那就再想辦法唄!」
夏雲霄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要想辦法買一顆糖果般。
女孩愣愣望住這樣的他。
她跟著父親見過許多大人,也見過許多覺醒者,她知道男孩所說的事有多荒謬。
只是因為一個廚師說的話,便決定走遍八百年來都沒人做到的事,走遍整個外陸。
荒謬,太荒謬了,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會取笑這不過是孩童的無知,是瘋子的痴心妄想。
可不知為何,女孩卻被會被世人視為無知的妄想吸引。
然而,她也知道這並非她一個人能決定的。
「父親不會允許我去的……」
女孩搖了搖頭,低聲說道。
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失落。
夏雲霄望向後門,回想起那個溫和而有禮的主教。
父母就能替孩子做決定嗎?
孤兒的他不這麼認為。
而且他也不太喜歡那個主教,但好歹對方也是女孩父親,所以夏雲霄並未說出口。
萬一搞砸了第一個隊友的邀請怎麼辦?
「我問的是妳。不是問妳父親。」
夏雲霄說得理所當然。
「我又沒邀請妳父親當隊友。」
女孩張了張嘴。
她明知道他的說法根本沒有這麼簡單,卻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反駁。
她應該拒絕才對,身邊任何一個人都會告訴她這才是正確的。
但這真的是對的嗎?她又想到男孩為了驗證一個廚師說的話,居然想走遍整個外陸,只為驗證廚師說的景色是不是真的。
過去,每當有人替她作出決定,答案總是繞不開父親,可眼前男孩居然毫不在乎那樣的父親,只是詢問她本人的意見。
除了媽媽以外,他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人。
所以,也許,她才無法直接拒絕吧。
「我……」
女孩握緊裙角。
「我想去。」
她輕聲回答。
聲音不大,但夏雲霄確實聽見了。
他暗暗鬆開握得發白,掌心沾滿汗水的拳頭,十分高興,也像是鬆了一口氣般露出笑容。
他用上舊餐牌上角落的空間,歪七扭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隊長:夏雲霄〕
接著,他又把舊餐牌遞給了女孩。
「那妳在這裡寫下妳的名字吧!」
女孩看著那歪七扭八,勉強才能辨清的名字。
夏雲霄。
她默默將這名字記在心中,同時也寫下了自己名字。
〔隊長:夏雲霄〕
〔隊員:愛麗絲.維多利亞 〕
夏雲霄看著自己名字下面,寫得端正的名字,滿意地點了點頭。
其實他本來是想自己寫的,但仔細一想,他也不知道她名字怎麼寫。
幸好愛麗絲並未察覺,沒有發生隊伍才剛成立,便失去隊長威嚴的丟臉事。
「這個就由妳保管了,隊員愛麗絲。」
「我嗎?」
「當然了,妳可是隊員,有責任好好保管隊長的財產。」
愛麗絲似是而非地點了點頭。
雖然這似乎與她所知的責任有些出入,但她卻絲毫沒有想把舊餐牌再交出去的想法。
她看向旁邊的夏雲霄。
「那你會來找我嗎?」
「甚麼?」
「找到隊員,也是隊長責任吧?」
夏雲霄先是一頓,然後爽朗一笑。
「那當然了!」
「可你連我住哪裡都不知道?」
愛麗絲半睜著眼盯著他。
夏雲霄笑容瞬間僵住,他眼神閃爍,連忙掩飾道:
「那麼多記者拍妳,妳應該是名人吧?找一下總能找到的!」
「我的住址並未向記者公開。」
「那我當然不知道啊!」
夏雲霄說得太過厚臉皮,愛麗絲開始不安起來了。
她該不會遇上世紀大騙子了吧?
但想到夏雲霄旅途本身就極不合理,只是找到她這件事,彷彿就變得十分不值一提。
而且告訴任性是小孩子特權的也是他,不是嗎?
愛麗絲直直盯著夏雲霄,語氣認真說道:
「我不管,你一定要找到我。」
夏雲霄不禁愣住。
愛麗絲語氣十分強硬,絲毫不給他拒絕的餘地,表情也絲毫不見剛才的端正。
可他更喜歡這個樣子的她。
夏雲霄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胸膛。
「當然了,相信我吧!」
「可你剛才連我名字都不知道。」
原來她察覺到了啊……夏雲霄心裡想道,表面笑容卻絲毫不變。
「現在知道了啊!太在意細節可成不了大人物喔,隊員愛麗絲。」
「是隊長夏雲霄你太沒計劃了。」
兩人視線在半空中碰撞。
最終是微微心虛的夏雲霄移開了視線,愛麗絲見狀,再度開口道。
「去上城區聖序大教堂,說找愛麗絲.維多利亞,便能找到我了。」
「聽起來根本不算個事嘛!就算守衛不傳話,我也會在外面等的!」
雖然夏雲霄說得自信,但愛麗絲依然聽出他依舊沒有任何計劃。
她仍對夏雲霄的毫無計劃感到不安,心裡卻莫名想要相信他。
就在這時,巷子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維多利亞小姐!」
「維多利亞小姐,您在哪裡?」
聽見侍從的呼喊,愛麗絲的身體微微一僵。
夏雲霄也轉頭望向巷子出口。
「他們來找妳了。」
「嗯……」
愛麗絲從木箱上站起身,將吃空的木碗與筷子交還給夏雲霄。
她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又慌忙整理起歪掉的髮帶。
可無論她怎麼拍,雪白長裙上仍然留著幾片灰黑色污漬,鞋尖也沾滿了尚未融化的雪泥。
「這樣看得出來嗎?」
她有些緊張地問。
夏雲霄上下打量她,不禁一笑。
「他們又沒瞎,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愛麗絲的表情頓時僵住。
「那怎麼辦?」
「說妳摔了一跤唄。」
「他們會信嗎?」
「不信又能怎樣,打妳屁股嗎?」
「才不會呢!」
愛麗絲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就在兩人說話時,一名身穿白色制服的女侍從已經出現在巷口。
「愛麗絲小姐!」
她看見愛麗絲後,明顯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注意到她沾滿灰塵的裙擺。
「您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愛麗絲下意識回頭看向夏雲霄。
夏雲霄已經端起碟子與木碗,若無其事地坐回木箱上,彷彿自己只是個碰巧在後巷吃飯的洗碗童工。
但他的金色眼睛仍然望著她。
等待她自己的回答。
愛麗絲沉默片刻。
「我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女侍從微微苦笑。
「可是您至少應該先告訴我們,主教大人十分擔心您。」
「對不起。」
愛麗絲低聲說道。
巷口又傳來幾道腳步聲。
那名身穿潔白長袍的主教也在數名隨從陪伴下走了過來。
他沒有立刻責備愛麗絲。
只是先低頭打量她的手腳,確認她沒有受傷後,才稍微放鬆緊繃的神情。
「愛麗絲。」
他蹲下身,替她撥去裙擺上的一點灰塵。
「妳有沒有受傷?」
「沒有,父親。」
「為甚麼不告訴侍從便獨自離開?」
愛麗絲的手悄悄按在藏著舊餐牌的位置。
「因為裡面有很多人。」
她停頓了一下。
「我有點累,想自己安靜一會兒。」
主教看著她。
片刻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下一次可以直接告訴我。」
他的手放到愛麗絲肩上。
「但現在大家都在等妳,我們先回去吧。」
愛麗絲的背脊下意識挺直。
那個熟悉、端正而完美的笑容,也幾乎本能地重新回到她臉上。
「好的,父親。」
她跟著主教向巷口走去。
走出幾步後,愛麗絲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夏雲霄。
主教與侍從也隨之停下。
「怎麼了?」
主教問道。
愛麗絲沒有回答。
她只是隔著裙子,再次按了按那張藏在口袋裡的舊餐牌。
夏雲霄仍然坐在木箱上。
見她回頭,他抬起手,朝她揮了揮。
愛麗絲臉上那抹端正的笑容微微鬆動。
只有一瞬間。
但那雙天藍色眼睛,再次像剛才那樣亮了起來。
「沒甚麼。」
她重新跟上父親的腳步。
雪白的裙擺逐漸消失在巷口。
夏雲霄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那抹白色,才低頭收拾兩人留下的果皮、碗筷與空碟。
他並不覺得這次相遇有多麼特別。
只覺得自己今天運氣很好。
吃到了人生中第一口魚肉。
第一次嘗到了紫蜜果。
還找到了一個會認字、會看地圖,笑起來也很好看的隊員。
至於要多久才能準備好,要怎樣前往上城區,又該如何找到聖序大教堂裡的愛麗絲……
那些都是以後再想的事。
反正不會很久。
夏雲霄當時是這麼認為的。
後來,這句「不會很久」,用了整整十年才得以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