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雲,你先去吃午餐吧。」
洗了好一會碗,夏雲霄又再次無碗可洗,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再溜到門縫旁,偷看前廳的情況,身後便傳來加菲的聲音。
他轉頭一看,發現料理桌上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碗炒麵。
褐色的麵條上鋪著切成細絲的魚肉、雞蛋與幾片翠綠蔬菜,表面還淋著一層泛著油光的醬汁。
大概因為用的是為了今天特意買的高級食材,光是聞起來便比平常的午餐香了。
「今天這麼好?」
「反正那些大人物也吃不完約翰買的食材。」
加菲爽朗一笑。
「用一點邊角料他發現不了的。」
「他眼睛確實沒那麼好。」
兩人同時賊笑起來。
笑了一會後,夏雲霄環視了一下後廚,雖然後廚已經沒有剛開店時那樣忙碌與混亂,但依然比平常忙上許多,就連平時他吃飯的角落都被廚工用上了。
至於麥克,他那依然沒有長進的洗碗技術,讓他依然困在水槽裡的髒碗碟裡。
他抬起頭,看到夏雲霄手裡那香氣四溢的炒麵,臉色頓時更加難看。
「為啥他能先吃?」
「因為他先洗完了。」
加菲笑道。
「我也快洗碗了!」
夏雲霄瞥了眼他那眼前幾乎沒有減少的碗碟。
「你能在半小時內洗完就不錯了。」
麥克的臉頰又有變成紅臉猴的跡象了。
「你他媽……」
「好了,小雲你去巷子吃吧,這裡快連轉身的空間都沒有了。」
加菲頓了頓,然後又說道。
「麥克你洗完也可以吃,所以別吵了。」
聽到洗完碗碟後,自己也有高級午餐吃後,麥克才不情不願地閉上嘴巴。
夏雲霄看向後廚後門。
天氣已經冷上不少,前幾天甚至還下雪了。
但在這裡妨礙其他廚工也不太好,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頂著麥克視線吃飯。
這麼一想,到巷子吃倒也不是個太壞的選擇。
夏雲霄迅速環視了一下周圍,麥克似乎為了快點吃上午餐,比往常更拼命地洗碗,加菲也轉回爐灶前,煮著等下要給客人的菜了。
其他廚工依然十分忙碌,並未在意要吃飯的他。
確認沒有人看著自己後,夏雲霄迅速從料理桌上拿了一個看著高級的紫色果實。
他從早上起就對這果實味道很好奇了,少一個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趁其他人還未發現前,夏雲霄迅速溜到後巷去。
剛出後巷,一陣冷風便迎面襲來。
他連忙伸手護著他熱騰騰的炒麵,免得碗裡僅有的熱氣被吹走。
前幾天留下的積雪並未完全融化,牆角與屋簷下堆著一層髒兮兮的灰白色雪泥。污水沿著石磚間的縫隙緩緩流淌,幾隻老鼠聽見後門開啟的聲音,立刻鑽進垃圾桶後方。
與吵鬧的前廳和忙碌的後廚相比,這裡安靜得像第二個世界。
夏雲霄吐出一口白煙,找了個角落裡還算乾淨的木箱坐了上去,正當他打算享用起用上高級食材的炒麵時,一旁垃圾桶卻傳來動靜。
他停下享用炒麵的動作,一臉警戒望了過去。
只見垃圾桶旁露出了一截白色裙角。
「誰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
夏雲霄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先把手上的炒麵放到木箱上,然後拿起木箱旁的一根短木棍。
灰燈街藏在巷子裡的不是老鼠或野狗,就是危險人物。
「再不出來,我要叫人了。」
是野狗或老鼠還好說,但如果是人,即便他手上有木棍,也不見得能打贏對方。
就在夏雲霄考慮折返後廚找加菲時,垃圾桶後的存在回答了。
「別叫人!」
那道女聲就像銀鈴,可十分慌張,有些心虛,甚至……十分稚嫩。
下一刻,垃圾桶後一個淺金色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夏雲霄愣了一下。
竟是剛才在前廳記者們爭先恐後採訪和拍照的女孩!
她頭上的銀白色髮帶已經歪了,原本被梳理得一絲不亂的長髮也散落了幾縷。雪白裙擺沾上了灰塵,就連鞋尖也被雪泥弄出了一小片污漬。
「是妳?」
夏雲霄不解地歪了歪頭。
女孩立刻豎起手指,抵在唇前。
「小聲一點。」
她緊張地望向後門和巷子出口,確認沒有人追來後,才悄悄鬆了一口氣。
那模樣,怎麼看都不像要攻擊他,夏雲霄也就放下手中木棍。
「妳為啥在這裡?不應該在裡面嗎?」
「我,我只是出來透氣。」
夏雲霄瞥了一眼她後面的垃圾桶。
「躲在垃圾桶旁透氣嗎?」
連灰燈街出身的他都不會選這麼臭的地方透氣!
女孩表情一僵,她似乎才想到自己慌忙挑選的地點居然如此糟糕。
「至少這裡比較安靜。」
誰都能看穿不過是拙劣的藉口。
與還在前廳相比,女孩聲音小了許多,也沒了剛才面對記者時那抹端正得體的笑容,只剩下濃濃的疲憊。
夏雲霄重新坐回木箱上,拿起他那碟尚未完全冷掉的炒麵。
「又不是老鼠,躲垃圾桶旁不會變得高興喔?」
「甚麼?」
女孩不禁一愣,明顯一時沒聽出夏雲霄話中之意。
夏雲霄先是滿不在乎吃了一口麵,才緩緩回答道。
「剛才在前廳,妳是唯一一個不高興的人。」
「你怎麼知道的?」
女孩不禁瞪大眼睛,語氣也十分驚訝。
連父親都誇獎她了,記者照片也拍得十分起勁,她剛才應該表現得十分完美啊?
夏雲霄又吸了一口炒麵,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因為妳笑得很奇怪。」
女孩眉頭微微皺起。
「哪裡奇怪?」
「一般誰笑的時候……」
夏雲霄吞下口中的炒麵,回答道:
「會抓著裙子啊?」
女孩下意識望向自己的手。
她剛才抓著裙子了嗎?不是應該交疊在身前的嗎?
她往下一看,指尖附近的裙角,確實被抓出幾道細微的皺痕了。
「明明很累卻還是得笑,跟前廳那些侍應很像啊。」
頓了頓,夏雲霄又補充道:
「啊,還有約翰。」
「我才不像他!」
女孩大聲反駁道。
夏雲霄只是聳了聳肩。
「反正都不是真心的笑。」
女孩張了張嘴,試圖反駁他,卻沒能找到適合的詞語。
因為她心裡明白,眼前這個黑髮亂糟糟,明明跟她在對話,那雙金色眼眸卻只盯著手上的炒麵的男孩說得對。
女孩看著他吃得津津有味,視線也不知不覺黏在那碟炒麵上。
夏雲霄看著她,那眼神太熟悉了。
「妳肚子餓嗎?」
「餓……」
在女孩苦思另一個拙劣的藉口前,夏雲霄已經搶先開口了。
他不解地歪了歪頭。
加菲等人可是從早上就忙到現在,甚至用上約翰為了今天特意買的高級食材,照理來說,她不應該會肚子餓啊?
「為甚麼?」
「甚麼?」
「加菲他們煮了很多菜,妳沒道理會餓啊?」
夏雲霄真心不解的眼神,讓女孩一時語塞。
片刻後,她才結結巴巴回答道:
「因為,沒空吃啊……」
「沒空?」
「才剛吃上一口,記者便追著我問東問西,問完又不停的拍照……」
說著,女孩漸漸鼓著臉頰,把自己心裡的委屈都吐了出來。
「拍完又得和父親和居民拍照,侍從又說邊走邊吃東西有失禮節,根本沒空吃東西!」
「這樣啊,真可惜,加菲準備那些食物可辛苦了。」
夏雲霄回想起加菲汗流浹背地準備那些食物的樣子,不禁可惜地說道。
加菲要是得知自己精心準備的魚,眼前女孩甚至都沒吃上幾口,肯定會難過吧。
不知夏雲霄內心遺撼,女孩歪頭問道。
「加菲是誰?」
「廚房頭子,妳有看到那盤大白魚嗎?」
「有看到。」
女孩回想起被放在正中間,那條香味四溢的白魚,點了點頭。
「那條魚便是加菲準備的,加菲廚藝可好了!雖然我只嘗了一點邊角料,但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魚。」
「那,那麼好吃嗎?」
女孩不禁又嚥了一下口水。
夏雲霄毫不猶疑點了點頭。
「那是我第一次吃魚,當然好吃了。」
「是,是嗎……?」
女孩盯著他,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的評價。
看著她終於認同自己所說的話,夏雲霄這才滿意地再次吃起炒麵。
女孩的視線再次飄向夏雲霄手中的炒麵。
夏雲霄才吸了兩口炒麵。
咕嚕……
夏雲霄停下了吃著炒麵的動作,看向了女孩。
女孩雙手捂住肚子,滿臉通紅。
「不,不是的!這是……!」
他又是先吃了一口炒麵,然後又把碗遞給了她。
「所以,妳吃還是不吃?」
女孩猶豫片刻,說道:
「可是我沒有筷子……」
「用我的……」
夏雲霄本想說用自己的不就行了,可想到自己也不會想用麥克用過的筷子吃炒麵,又把話收了回去。
「那妳先吃這個吧。」
他將剛才從料理桌上偷……咳咳咳!拿來的紫色果實扔給女孩。
女孩慌張接下果實後,微微瞪大了眼睛。
「紫蜜果?」
「妳知道?」
「嗯,這可是只在上城區溫室種植的稀有果實……」
「怪不得加菲叫我別碰。」
夏雲霄輕笑道。
「我進去拿一雙新的筷子,妳等著。」
「啊?」
「紫蜜果記得留我一半!」
未等呆在原地的女孩回應,夏雲霄已經推開後門,重新鑽進了後廚 。
冷風趁著門縫湧了進去,吹得附近一名廚工打了個寒顫。
「把後門關上!」
不知道是誰在裡面吼了一聲。
夏雲霄立刻用腳將門勾上,裝作若無其事地往料理桌方向走去。
後廚仍然忙得沒有人顧得上他。
加菲正低著頭為下一道菜調味,麥克則咬著牙,洗著那似乎還是沒減少的碗碟。
夏雲霄走到放有餐具的桌子旁,拿走一雙筷子後,他又看了看一旁放有木碗的地方。
讓那女孩一直捧著自己的碟吃炒麵,似乎也不太方便。
他左右張望,趁沒人注意,又拿走了一個木碗。
「你拿碗幹嘛?」
正當夏雲霄想要離開時,加菲的聲音冷不防從背後傳來。
夏雲霄緩緩轉過頭去,加菲甚至沒有看向他,手中的木勺正不斷攪動鍋裡的濃湯。
「外面有隻很餓的貓。」
「貓還會用筷子?」
加菲終於轉過頭,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小碗與筷子。
夏雲霄看向自己手上那雙筷子,輕笑道。
「是隻比較高級的貓。」
兩人對視了幾秒。
加菲率先笑出來了。
「記得把碗拿回來。」
「當然了。」
夏雲霄同樣笑了出來,但他想到女孩還在等他,便連忙跑向了後門。
加菲看向料理桌上,果然少了一顆的紫蜜果,只是笑著低聲罵了一句。
「臭小子。」
◼️
夏雲霄推開後門時,女孩依然站在原地,那顆紫蜜果被她捧在手中,絲毫沒有動過。
「妳幹嘛不坐下?」
夏雲霄重新坐回木箱上,疑惑問道。
大冷天還一直站著,不冷嗎?
女孩這才小心翼翼,坐在了他旁邊。
「妳怎麼不先吃?」
「不是要一人一半嗎?」
「可以先吃一半再給我啊?」
「不該用刀切開一半嗎?」
兩人雙雙歪頭。
夏雲霄瞥向後廚後門,才剛出來,又跑回去太不自然了。
他聳了聳肩,先把手中的木碗和筷子放到炒麵旁,然後從她手上拿走紫蜜果。
「我來分一半。」
說著,夏雲霄雙手抓著紫蜜果兩側,試圖從中間把它分開。
但紫蜜果比想像中還要硬,夏雲霄出了吃奶的力氣,也無法撼動其絲毫。
「紫蜜果很難徒手分開喔。」
「似乎,是這樣啊。」
聽到女孩的補充,夏雲霄這才不甘心地放開紫蜜果。
他盯著紫蜜果幾秒,便直接塞給女孩了。
「算了,妳吃掉吧。」
「你不吃嗎?」
「反正也分不開嘛,再說等我變有錢人了,別說一個,我能直接種一個紫蜜果林!」
夏雲霄一邊輕笑著,一邊用筷子將自己還剩一半的炒麵分到木碗裡。
女孩看著夏雲霄不時撥開垂下的黑色長髮,低著頭把他吃到一半的炒麵分到木碗裡,也默默小口小口咬起紫蜜果。
半分鐘後,當夏雲霄成功將炒麵分一半,正抬頭要把碗遞給女孩時,卻不禁愣住了。
「給你,一人一半。」
女孩拿著剩一半的紫蜜果,把手伸向了他。
夏雲霄看著她手上被她咬剩一半的紫蜜果,不禁輕笑出聲。
「本來就是我的。」
說著,夏雲霄也把裝有炒麵的木碗給了她。
兩人互相交換食物,同時一言不發吃起遲來的午餐。
夏雲霄本來吃東西就快,而大概女孩因為餓了許久,明明一開始還會小心翼翼地夾起幾根麵條才放進嘴裡。
可吃了幾口以後,那些被反覆教導過的禮儀便逐漸被飢餓拋到腦後,用不輸夏雲霄的速度消滅著炒麵。
很快,夏雲霄便吃完只剩一半又一半的炒麵,他望向自己期待已久的紫蜜果,毫不猶豫咬了下去。
這一咬,讓夏雲霄不禁瞪大雙眼。
紫蜜果不愧只在上城區溫室種植之名,果皮才剛被咬破,一股濃郁的清甜便在口中散開。裡面的果肉柔軟多汁,帶著一點淡淡的花香,甜得幾乎不像夏雲霄過去吃過的任何東西。
「這也太好吃了!」
女孩將嘴裡的炒麵嚥下,抬起頭。
「紫蜜果本來就很好吃。」
「妳每天都能吃到紫蜜果嗎?」
「大概……一週一次?」
女孩手指放下巴上,說道。
夏雲霄笑容頓時僵住。
約翰在聖裁院大人物造訪才下血本購買,自己則得躲過許多人的視線,好不容易才偷出來嘗到的果實,她居然每週都能吃到?
他低頭看著手中剩下的果肉,忽然覺得主教女兒的生活比他想像中還要誇張。
「那它是最好吃的嗎?」
「紫蜜果味道都差不多吧?」
「反正對我來說,這顆紫蜜果最好吃了!」
「那是因為你今天第一次吃紫蜜果吧?」
雖然被女孩吐槽,但夏雲霄笑容絲毫不減。
「那重要嗎?這一刻的我覺得它就是最好吃的啊!」
即便自己以後會種一大遍紫蜜果林,現在這顆紫蜜果也是最好吃的,夏雲霄如此想道,又再次咬起手上的紫密果,只是動作比剛才慢上了些許。
女孩看向手中的這顆紫蜜果,它沒有被僕人切成大小相同的薄片,也沒有整齊擺放在銀盤上。果肉邊緣留著她並不雅觀的齒痕,果汁甚至沾濕了手指。
在上城區,要是她想,每天都能吃上紫蜜果。
她又看了看周圍,只有骯髒的積雪、散發著異味的垃圾桶,還有一個盤腿坐在木箱上,吃得滿嘴果汁的黑髮男孩。
她突然覺得,過去吃過的所有紫蜜果,似乎都沒有眼前這顆這麼甜。
「嗯,它是最好吃的。」
女孩看向旁邊男孩,嘴角微微彎起。
沒有鏡頭,也沒有事先練習過的弧度。
只是因為這顆果實很好吃,又因為坐在旁邊的男孩說了一句奇怪卻讓人無法反駁的話。
夏雲霄看著她,忽然愣住了。
女孩身後是灰黑色的牆壁,腳邊是尚未融化的髒雪,雪白裙角也早已沾上了灰塵。
可她笑起來時,那雙天藍色眼睛彷彿一下子被甚麼點亮了。
比前廳刺眼的燈光更加明亮。
夏雲霄的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不明白為甚麼,只覺得繼續盯著她看有些奇怪,連忙轉過頭,假裝研究手裡只剩果皮的紫蜜果。
「怎,怎麼了?我臉上沾到甚麼嗎?」
女孩看到他愣住的表情,連忙用手掌試圖捂住嘴巴。
夏雲霄把頭轉到一旁,捂著瘋狂跳動的心臟,幾秒後,才若無其事地再度望向女孩。
「沒啦,只是妳剛才笑得太好看了。」
「我,我嗎?」
女孩疑惑地摸了摸嘴角。
她剛才有笑嗎?
夏雲霄連連點頭,動作很是浮誇。
「有啊!笑得比前廳那個好看多了?」
「前廳那個?」
女孩不懂其中差別,只是歪了歪頭。
「反正就自然多了,看起來是真的高興一樣!」
可夏雲霄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只能直接說他的模糊感覺。
女孩聽到後,默默摸了摸嘴角。
「原來,我在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