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餐館的吵鬧,刀刃落下的聲音,以及加菲那似真似假的外陸景色中過去了。
後巷裡黏膩的熱風漸漸冷了下來,原本總是不完全關閉的廚房後門也開始緊閉,夏雲霄的黑髮不知不覺已長到肩膀了。
他依然需要踩著那只木箱才能夠到水槽底部,但從褲腳露出了腳踝來看,他還是有長高的,只是還未高過洗碗台。
麥克照樣討厭他,約翰也整天罵罵咧咧。至於餐館裡的其他人,仍沒有多少人真正在乎一名洗碗童工。
他已經開始用餐館的舊餐牌,一一記下加菲說過的外陸景色。
一開始因為夏雲霄幾乎不懂字,所以不太順利,但加菲反而一邊說著外陸景色,一邊教他認字。
滿天星辰的銀湖,長滿銀色薔薇的鐵塔,會唱歌的石林,在黃沙下的古老城市,黃金瀑布……
加菲每說一個地方,夏雲霄便記下一個。
有些名字寫錯了,有些景色被他畫得根本看不出原貌,還有不少地方連加菲自己都說不清究竟在哪裡。
可加菲肚子裡藏著的景色實在太多,夏雲霄已經用掉了不少舊餐牌,多得一度引起約翰懷疑。
每天只要有空,他都會追問加菲,下一站應該去外陸哪裡。
加菲總會如數家珍地一一說起外陸的景色,雖然有時似乎有些矛盾之處,但夏雲霄依然聽得十分入迷。
他也沒有落下加菲所說的準備,除了食宿開銷,他把所有工錢都存了下來,空閒時便做俯臥撐等基礎鍛鍊,也開始學著觀察身邊的人。
只是大半年過去了,夏雲霄依然沒有等到加菲所說,那個能讓他走出灰燈街的機會。
就在他以為這樣的日常還會持續一陣子時,一則突如其來的消息,打破了他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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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給我擦乾淨點!刀叉別放歪了!每一桌的水壺都必須是滿的!」
約翰在餐館,對著不停奔波的侍應不斷怒吼。
雖然約翰平時都十分嚴格,但今天他格外神經質,侍應們也不敢有絲毫懈怠,即便汗流浹背,還是迅速地完成約翰的指示。
在夏雲霄看來,整間餐館已經比往常整潔了不知多少,就連牆角那幾塊平日無人在意的油漬,也被人跪在地上刷得幾乎看不見。
但約翰似乎還不滿意,他抓著他那所剩不多的頭髮,在餐館裡來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詞。
「該死,我該加點花嗎?」
他忽然停下腳步,望向空蕩蕩的窗台,臉上的焦慮又濃了幾分。
「萬一聖裁院的大人們覺得太寒酸的話怎麼辦……?」
聖裁院,夏雲霄只在新聞和客人壓低聲音的談話裡聽過。
那些人永遠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制服,胸前別著銀色徽章。通常只有街區封鎖,或覺醒者犯罪時,灰燈街才會看見他們。
「老闆。」
一名侍應小心翼翼問道。
「聖裁院的客人甚麼時候到?」
「中午!」
約翰猛地轉過身,額頭上汗水也跟著甩了出去。
「主教大人會親自帶人巡視灰燈街,還有記者和隨影隊!聽說連他女兒也會來!」
「主教的女兒?」
「你管那麼多幹嘛?!」
約翰手指著門口。
「趕快把外面的招牌也擦漂亮一點!上面要是有一點灰,你今天別想領工錢了!」
侍應慌張地往門口方向走去。
夏雲霄懷裡捧著一大疊盤子,為了不被約翰那場命令風暴捲進去,也悄悄加快腳步,往後廚走去。
「夏雲吞!」
可惜,約翰今天那如鷹一樣銳利的雙眼,還是捕捉到桌子後方的夏雲霄了。
夏雲霄不情不願抬起頭,表面卻依然掛上了笑容。
「幹嘛啦老闆。」
「你和麥克今天都待在後廚,不準出來!聽懂了嗎!?」
「知道啦知道啦。」
夏雲霄不在乎地點了點頭。
看來約翰也會對自己雇用童工一事感到心虛。
見他點了頭,約翰又回去指揮侍應了。
夏雲霄看著他背影,低聲說了一句:
「我叫夏雲霄,禿頭胖子。」
餐館吵吵鬧鬧的,加上他自己的怒吼,約翰自是聽不到夏雲霄在罵他。
暗罵完以後,夏雲霄的心情總算舒坦了一點。
他推開後廚前門,回到了後廚。
後廚依舊是那熟悉的刀聲,爐火和油煙,但氛圍卻與平時截然不同,更加混亂。
「洋蔥不夠!再拿兩盤!」
「湯別放那麼多水!聖裁院的大人物可不是來喝水的!」
「那邊肉切小一點!你是想他們在鏡頭前噎死嗎!?」
夏雲霄將那盤碟子放到料理桌上,又瞄了眼加菲鍋子裡那條從來未見過的白魚。
「加菲,聖裁院那麼可怕嗎?」
「當然可怕了!」
加菲毫不猶豫答道,手裡動作卻沒有停下。
「比外陸怪物還可怕嗎?」
「嗯……一樣可怕吧?」
加菲猶豫片刻,最後如此說道。
雖然加菲說是這麼說,但夏雲霄還是看不出他有多害怕,那偷看一下總沒差吧?
就在夏雲霄如此想著,打算從料理桌上偷偷拿走一個從未見過的紫色果實時,被加菲頭也不回拍掉他的手了。
「那是約翰特意買來招待聖裁院的大人物的,可貴了!」
夏雲霄只好乖乖縮回手,同時環視了一下後廚。
仔細一看,現在廚師們用的食材,都是平時絕對不會看到的食材。
不論是肉,被擦得會反光的水果,甚至只是洋蔥,看起來都不像是在灰燈街的高級貨。
就在他打算回到洗碗台前繼續乖乖當起洗碗機器時,一小塊魚肉突然被塞到了他嘴裡了。
魚肉幾乎入口即化,還帶著一點夏雲霄從未嘗過的甜味,他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細嚼,便已經吞進肚子裡。
他抬頭一看,原來是加菲將切好的魚肉放進盤裡時,順手往夏雲霄嘴裡塞了一小塊邊角料。
夏雲霄那雙金色眼睛頓時閃閃發亮。
「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魚肉了。」
「當然了,也不看看是誰煮的!」
「雖然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吃魚。」
加菲得意的表情頓時僵了一下,裝盤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廚工也不禁輕笑起來,本來緊張得像是在打仗的氛圍,頓時放鬆了不少。
加菲爽朗一笑,迅速完成裝盤。
「小雲,你嘴越來越皮啊?」
「還是比不上你那滿肚子壞水。」
夏雲霄賊笑著,然後像是不再給加菲回嘴機會般,迅速便跑到了洗碗台。
加菲看著夏雲霄那小小的背影,無聲輕笑了起來。
夏雲霄踩到木箱上,也許因為聖裁院的造訪,今天水槽裡盤子並不多。
麥克趁他不注意,把幾只髒碟推進他的水槽。
夏雲霄看了一眼,又面不改色地把兩倍的碟子推了回去。
「你他媽……」
「省省吧,猴子都沒你這麼愛叫。」
麥克才剛張開嘴,前廳忽然傳來一陣比約翰怒吼更大的騷動。
車輛停在餐館前方的聲音,居民的歡呼,記者連續不斷的提問,以及某人高喊的「主教大人到了」,隔著門板一口氣湧到了後廚。
麥克馬上閉上了嘴。
整個後廚也像被打了一鞭,本來就比平常快得多的動作,頓時又快上了幾分。
「別發愣!」
加菲的聲音蓋過了門外的騷動。
「先上湯!三分鐘後再上肉!然後再上魚!」
侍應們從後廚出餐口接連端走料理桌上的餐點,前廳刺眼的燈光,嘈雜的人聲透過沒完全關閉的後廚前門穿進來。
夏雲霄望了望已經變得空空如也的水槽,從前廳送回來的碟子少得可憐,他洗碗的速度輕鬆便追上了出餐的速度。
雖然麥克還有一半左右的碗碟要洗,但他也不想幫他。
夏雲霄用衣服擦了擦濕漉漉的手,悄悄走到後廚前門旁,透過門隙往外看去。
餐館裡擠滿了人,幾名穿著潔白制服的人站在牆邊,胸前的銀色徽章在燈光下格外刺眼,記者與攝影人員圍在過道上,幾乎連侍應送餐的路都堵住了。
而人群中央,站著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身穿剪裁合身的白色長衣,肩上披著繡有金線的披肩,深金色頭髮往後梳得整齊,兩鬢已經摻著少許灰白,臉上卻看不出多少衰老的痕跡。
他應該就是人們口中的主教了
約翰站在主教面前,平時那總是下垂的嘴角,此刻都快要咧到耳根去了。
「約翰先生,辛苦你了。」
不過一句話,但主教那雙藍色眼眸實在慈祥,約翰彷彿下一秒便要被感動得哭出來。
主教聲音溫和而沉穩,明明聲音不大,卻總能讓周圍的人安靜下來聽他說話。
他詢問餐館食材價格,會鬧事的客人多不多,又問起了附近的供暖情況。
當穿著西裝的男人在一旁說出一個數字時,他甚至糾正了對方。
「上個月灰燈街的供暖事故是不是二十七宗,而是三十二宗。」
主教臉上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另外五宗來自臨時居民。沒有完成戶籍轉移,不代表他們不需要過冬。 」
那名西裝男人臉色瞬間變白,連忙低頭道歉。
包含約翰在內,周圍的人看著主教的眼神變得更加崇拜了。
如果眼神能發光,光憑這群人的眼神應該能照亮整條灰燈街了。
夏雲霄感到有些意外。
加菲說聖裁院的人很可怕,但那個主教並沒有爪子,長相也和兇神惡煞絲毫沾不上邊,感覺就只是個慈祥的大叔。
然而夏雲霄總覺得不對勁,但他說不上來哪裡怪。
大人物面對記者問題,一個不漏認真回答,甚至連灰燈街居民都不一定知道的細節,他都能對答如流。
人們會如此崇拜他也無可厚非。
但他還是覺得有有一枚齒輪始終咬不上,彷彿從一開始,某種東西便錯位了般……
他說不清那種不適從何而來,只是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被主教的笑容完全說服。
似乎覺得能問主教的問題大致上已經問完,記者將視線轉向了在主教旁邊的女孩。
「維多利亞小姐!第一次來到灰燈街,有甚麼感想嗎?」
那名女孩穿著一塵不染的雪白長裙,如絲絹般的淺金色長髮被梳理得一絲不亂,雙手交疊放在身前 ,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
她精緻得近乎不像真人,即使此刻被擺進櫥窗裡,充當一尊洋娃娃,也不會有半點違和。
女孩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抬頭望了一下父親。
主教微笑著,輕輕將手放到她肩上,那動作看起來十分慈祥,記者們瘋狂按下快門鍵。
但女孩卻只是把本就筆直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能夠陪同父親來到灰燈街,了解居民的生活,我感到十分榮幸。」
她面向鏡頭,清楚地說出每一個字。
「聖序教廷不會忘記任何一位需要幫助的內陸居民。」
主教微笑地點了點頭,眼中掠過一絲滿意。
他輕輕拍了拍女孩肩膀。
「做得好。」
女孩抬頭向他微笑。
記者們爭先恐後記錄下,這彷彿童話故事般美好的一幕。
但夏雲霄卻看到了女孩垂在裙邊的手指,正悄悄攥緊裙布。
正當他感到疑惑時,背後傳來了加菲的聲音。
「小雲,現在都光明正大偷懶了啊?」
加菲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背後。
他望向他的洗碗台,不知不覺已經堆了不少碗碟。
「看夠本就回去洗碗吧,麥克那小子正狠狠瞪著你呢!」
他只好重新踩上木箱,把雙手浸進滿是油污的水裡。
盤子一只接一只從他手中洗過。
前廳的快門聲、歡呼聲與讚美依然隔著門板不斷傳來。
可夏雲霄腦中留下的,並不是主教慈祥的笑容,也不是那些一塵不染的白色制服。
而是女孩垂在裙邊,悄悄攥緊布料的手。
明明所有人都在笑,可不知為甚麼,夏雲霄覺得那個女孩一點也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