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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一节课当然该自我介绍吧

皇立魔法学院的开业典礼，比我想象中还要夸张。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开业典礼了，而是一场大型公开处刑预演，地点是在学院中央的礼堂。

礼堂比我们家整栋房子还要大上不知道多少倍，穹顶高得像是要直接捅到天上去，天花板上绘着历代贤者与魔法师的壁画，四周悬浮着几十盏魔导灯。灯光柔和地从上方洒下，落在镶嵌了金纹的大理石地板上，折射得整个大厅亮闪闪的。

这种地方，一看就不适合我。

我站在台上，整个人都感觉不行了，如果要用生理上的比喻，不，这不是比喻……因为我的脚趾真的已经缩成一团了。

我身上穿的是王室临时准备的礼服。准确来说，是按照米拉平日的风格定制的礼服。纯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外面罩着半透明的淡蓝色薄纱，胸前别着一枚胸针。头发被侍女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给我的犬耳系上了两只小小的丝带。

镜子里的我，看上去确实很像米拉。

至少像到让我开始怀疑。

哥哥平时是不是过得太舒服了？

穿成这样站在一堆人面前，真的不会觉得羞耻吗？

「米拉阁下，请抬头。」

身后传来克莱斯特部长的声音。

我猛然抬起头。

「不要低头，您的姿态太畏缩了。」

「我没有畏缩。」

「您的耳朵已经贴到头发上了。」

「那是因为今天风有点大。」

「这里是室内。」

「室内也会有风。」

「……」

海德里希部长，不，现在应该叫克莱斯特部长，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来到王都之后，他叹气的频率明显增高了。

我觉得这不能怪我。

谁让他强行把一个普通犬耳少女塞进七贤者的位置上。

现在居然还嫌我姿态不够自然。

有本事你来啊。

「陛下驾到——」

礼堂外传来了侍从高亢的通报声。

一瞬间，整个礼堂都安静了。

台下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贵族、教师和学生，立刻整齐地站了起来。站在我身边的其他贤者也纷纷整理仪态，只有我慢了一点，差点因为转身太急踩到自己的裙摆。

还好没摔。要是七贤者米拉在开业典礼上平地摔倒，这个学院大概还没开学就会成为全帝国的笑话。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皇帝陛下与王后走了进来。

我以前没怎么见过皇帝。

不对，应该说，我以前压根没有资格见皇帝。平民和皇帝之间的距离，大概就像我和天上的月亮之间的距离。虽然同在一个世界，却根本不是会产生交集的存在。但现在，我居然站在距离他们不到十步远的高台上。

皇帝陛下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身材高大，头发是深褐色的，鬓角已经有了一些灰白。他穿着绣满金线纹章的黑色礼服，肩上披着红色披风。

王后则和他完全不同。她穿着一身浅金色长裙，黑发盘在脑后，神情安静温和。她看上去不像是会对任何人大声说话的人，但当她抬眼扫过台下时，所有人又都不敢和她对视太久。

……果然。

王族就是王族。

不是我这种废物可以碰瓷的存在。

陛下和王后坐到了礼堂最前方的席位，而我站在台上，继续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七贤者。

「放松。」

一道很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微微一愣。

说话的人是站在我右边的男人。

卢西奥·阿斯特雷亚，七贤者之一，我当然知道他。

米拉以前偶尔提起过这个人。

「卢西奥是个很麻烦的家伙。」

哥哥曾经这样评价过。

我当时还以为是什么性格古怪、满嘴阴谋论、喜欢拿活人做炼金试验的危险人物。

但米拉接着又说。

「不过，在七贤者里，他算是最容易相处的那一个。」

「为什么呀，他不是很麻烦吗？」

「因为他会帮我挑衣服。」

「……那不是很好相处，那是你们有共同爱好吧。」

「总之，如果我不在，有事情可以去找他。」

当时我还觉得，米拉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现在居然真的派上用场了。

卢西奥看起来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黑色短发，鼻梁很高，戴着一副银边眼镜。和海德里希那种「这是个精明政客」的眼镜不同，卢西奥戴上眼镜后，整个人都显得很知性。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贤者长袍，胸口佩戴着象征七贤者的徽章。

「米拉。」

他没有看我，仍然目视前方。

「你的耳朵快竖起来了。」

「……」

我立刻按住耳朵。

不对，不能按。

米拉平时会按耳朵吗？

我又假装自然地把手放下。

「只是有点冷。」

「呃……冷吗？」

「那就是……我今天心情比较凉爽。」

「是吗。」

卢西奥没有继续追问。

我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哥哥说得没错，这个人确实算好相处。

很快，典礼正式开始。

先是主持人上台，然后是学院院长，接着是文部省部长，然后是皇帝陛下。

一段又一段发言接连不断，内容大致都差不多。

什么「魔法是帝国的荣耀」。

什么「年轻人承载未来」。

什么「知识将像星辰照亮夜空」。

什么「皇立魔法学院将培养出更多守护国家的人才」。

说实话。

我一开始还很认真地听。

毕竟这可是皇帝说话。

但听到后面，我的脑袋逐渐开始发空。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所有人都很会说话。而且是那种，不管有没有听懂，听起来都觉得很厉害的说话方式。

比如皇帝陛下说：

「魔法不应仅仅成为少数人掌中的利剑，而应成为引导万民前行的灯火。」

台下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也跟着鼓掌，一边拍手，一边思考。

这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

魔法不是剑，是灯。

所以魔法师以后不打架，要去当路灯吗？

不对，肯定不是这个意思，是我理解能力有问题。

总之，跟着鼓掌就行了。

终于，在经过了院长、部长、皇帝、王后代表致辞、宫廷法师团代表致辞、学生代表致辞以及不知道为什么连校工代表都上台说了两句之后，主持人拿起了下一张稿纸。

「接下来，让我们以最崇高的敬意，欢迎帝国的守护者、魔法领域的先驱、皇立魔法学院的特聘教师们——七贤者阁下致辞！」

完了，我浑身一颤，要来了，七贤者发言。

我刚才还在祈祷，最好七个人一起鞠个躬就结束，结果居然真的要一个一个讲话。

台下的掌声响得更大了，我甚至看见有几个年轻学生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们大概很崇拜七贤者吧。

毕竟是传说中站在魔法顶点的大人物。

第一位发言的是一名白发老者。他是七贤者中最年长的一位，据说精通炼金术和魔导器制造。他站到发言台前，先是沉默了几秒，随后用极为沉稳的声音开始讲话。

「魔法，并非奇迹。」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礼堂都安静了。

「所谓奇迹，是无法被理解、无法被复制、无法被传承之物。而魔法不同。魔法是知识，是规律，是无数先人以生命与岁月验证所得的道路。」

说得真好，我听懂了，虽然只听懂了一半，但不影响我觉得很厉害。

第二位贤者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性。她擅长召唤术，她的发言更加直接。

「若你们想成为魔法师，首先要学会敬畏。」

「敬畏自然，敬畏生命，敬畏知识，也敬畏自己的无知。」

「魔法能够带来力量。」

「而力量若没有边界，最终只会成为灾厄。」

台下再度响起掌声。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每个人都讲得很好，每个人都严肃、庄重、充满智慧。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就这样，主持人念到了那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名字。

「接下来，有请七贤者之一——米拉·贝尔格曼阁下。」

掌声响起，比刚才更响，甚至有人站了起来。

我机械地往前走到发言台前，然后看见了台下。

一瞬间，我的脑袋空白了。

人、好多的人。

前排是皇帝与王后，再后面是贵族、官员、魔法师、学院教师，更后面则是新入学的学生和他们的家属。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人都在等我说话。

而我手里握着那份克莱斯特部长昨天晚上塞给我的演讲稿。稿子很长，长到足足有六页，我昨晚背到凌晨，结果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

怎么办？

现在装晕倒还来得及吗？

不。

不行。

晕倒之后肯定会被检查。

万一发现我体内一点魔力都没有，那就不是晕倒的问题了。

会直接变成绞刑。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露出一个我自己感觉相当僵硬的微笑。

「各位……」

声音出来了。

「各位，嗯……大家好。」

不对，这是什么开场？

七贤者会说「大家好」吗？

台下安静了一瞬，我立刻低头看稿。

第一句是：

【愿星辉照耀求知者的道路。】

对。得说这个。

「愿……愿那个，星辉，照耀大家的道路。」

好像少了什么，不管了。

「今天能够来到这里，我感到……呃，十分荣幸。」

这里本来应该是「与诸位共同见证学院创立之时」。

我翻了一下稿纸，糟糕，稿纸顺序好像被我拿反了。

「皇立魔法学院的建立，是帝国魔法教育史上的……那个……重要，重要……」

重要什么来着？

转折点？

里程碑？

飞跃？

我完全想不起来，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

不行，得说点什么。

「总之！」

我提高了音量。

「魔法是很厉害的东西。」

「……」

完了，彻底完了。

我看见前排有位贵族大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旁边的克莱斯特部长闭上了眼睛，大概是在心里为我祈祷。不对，可能是在思考绞刑架该用什么木头。我不能放弃，既然稿子背不出来，那就说点自己真正能懂的话。

「魔法很厉害。」

我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很厉害。它可以治病，可以保护人，可以让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见面，也可以让很多原本做不到的事情变成可能。」

这些话应该没有问题，因为米拉确实能做到。

「但我觉得，魔法最厉害的地方，并不是它能做到多少不可思议的事。」

我停顿了一下。

「而是因为，魔法让人愿意去相信，自己可以做得比现在更好一点。」

台下依旧很安静，我有些紧张，是不是说得太普通了？

「比如……不会魔法的人，也可以学习关于魔法的知识。魔法很厉害的人，也总有还不明白的地方。老师可以教学生，学生有时候也能让老师学到新的东西。」

我说到这里，稍微顿住，然后很诚实地补了一句。

「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因为我觉得，学习这种事，应该不是为了证明谁比谁更厉害。」

「而是为了让我们在遇到做不到的事时，至少能多想出一种办法。」

这次，台下终于响起了掌声，一开始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下，随后声音越来越大。

我愣住了。

他们……听懂了吗？

我自己都不知道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会鼓掌？

难道帝国的人都很喜欢听人说废话？

我茫然地站在发言台前，直到主持人小声提醒我「米拉阁下，可以结束了」，我才反应过来。

「呃。」

我赶紧低头。

「谢谢大家。」

然后逃一样回到了原本站的位置。

刚一站定，我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我僵硬地转头，卢西奥正侧过身，微微低下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很不错。」

「……哪里不错？」

「比起前面那些死气沉沉的发言，有趣多了。」

「有趣？」

「嗯。」

他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点笑意。

「我原本还以为，你今天会说些关于术式理论、空间学派发展之类的事情。」

「那种东西我……我最近不太想说。」

「是吗。不过，你说得对。」

卢西奥看向台下。

「魔法不该只是为了让人仰望。若能让更多人知道，自己也有资格接近它，那确实是学院存在的意义。」

「……」

我忽然有点心虚。

因为我根本没想那么多。

我只是太紧张，脑子里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但现在好像被卢西奥擅自赋予了某种深刻含义。

这就是传说中的……过度解读？

也许……这就是贤者和普通人的差距。

同一句话，我只是在胡说八道。

贤者却能从中听出学院教育的核心理念。

好厉害，不愧是七贤者。

「你今天状态似乎不太好。」

卢西奥又轻声说道。

我立刻警觉起来。

「没有。」

「耳朵一直在抖。」

「那是……太冷了。」

「是吗。」

他没有继续追问，我悄悄松了口气。

典礼后面的流程，我已经完全没印象了。

只记得有人在讲话，有人在鼓掌，有人给学院大门前的石碑揭幕。皇帝陛下还用魔法点亮了礼堂中央的巨大水晶，蓝色光芒直冲屋顶，整个学院都响起了钟声。

而我站在旁边，全程维持着礼貌微笑，直到脸颊都快抽筋。

好不容易结束后，我终于回到为特聘教师准备的休息室。

门一关上，我直接靠着门滑了下去。

「完了……」

我抱住脑袋。

「这下真的完了。」

今天只是开业典礼，只是站在台上讲几句话，我就已经快死掉了。那真正上课的时候怎么办？到时候我要怎么办？告诉他们「抱歉，老师只能用双腿走路」吗？

克莱斯特部长推门进来，看到我，

「米拉阁下。」

「呜哇哇哇哇哇！我不当了、不干了喵！」

「今天的发言很成功。」

「呜呜呜，那是意外。」

「学生们反响很好。」

「那也是意外。」

「皇后陛下还称赞了您的观点。」

「那肯定是她太温柔了。」

「米拉阁下，我需要提醒您，明天就是正式授课。」

「所以我现在更想死了。」

「……请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那您把绞刑两个字从我的人生里删掉啊。」

克莱斯特部长沉默了一下。

「第一堂课是幻术基础概论，讲义已经送到您的房间，助教是学院安排的优秀毕业生，您还有什么担心的地方？」

「全部。」

我抬起头，真诚地看着他。

「我担心讲义太难。」

「可以照着念。」

「我担心学生提问。」

「交给助教。」

「我担心有人认出我不是米拉。」

「不会。」

「您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您今天已经成功站在皇帝与王后面前完成发言了。」

「那只是他们没发现而已。」

「只要继续保持，便不会有人发现。」

「……」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但也只是有一点。

回到临时住所后，我把讲义铺满了桌子。

《幻术的定义与历史》。

《基础幻术的魔力构成》。

《视觉干涉的术式原理》。

《幻术与精神系魔法的伦理边界》。

每一本都很厚，每一页都写满了我不认识的词。

最终，我趴在桌上。

「哥哥。」

我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平时到底是怎么活下去的……」

我盯着那摞讲义，盯了很久，然后，脑袋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第一节课，第一节课通常会做什么？

前世上学的时候，第一节课一般都不会立刻讲太多内容。

老师会先点名，会介绍课程，有时候……还会让学生自我介绍。

对，对，对啊！自我介绍、自介绍！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主意。

只要让学生自我介绍，我就不需要讲太多课。

不需要展示魔法，不需要解释什么叫视觉干涉术式。我只要坐在讲台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偶尔点点头，说一句「很好」「原来如此」「继续努力」就可以了。

至于后面的课怎么办？

以后再说。

至少先把明天混过去。

人生就是这样，只要能活过今天，明天的麻烦就可以留给明天的自己。

明天的格蕾丝会比今天的格蕾丝更有经验。

大概……

我猛地从桌上坐起来。

「好！就这么办！」

我立刻拿出纸笔，开始写明天的课程安排。

第一，优雅入场。

第二，简单问候。

第三，让学生自我介绍。

第四，认真倾听。

第五，下课。

完美，堪称没有任何破绽。

我看着纸上的安排，终于露出了来到王都之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第二天，我穿好米拉风格的教师长袍，戴上象征七贤者的星环徽章。

顺带一提，我在镜子前练习了足足十分钟「优雅而神秘的微笑」。虽然最后看起来有点奇怪，但问题不大。我抱着课程名册，站在幻术基础一班的门口，门内隐约传来学生们说话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没关系，今天不用展示，今天是自我介绍日。

我，格蕾丝·贝尔格曼。

虽然不会魔法。

虽然正在假扮七贤者。

虽然只要被发现大概就会迎来人生最坏结局。

但至少今天，我有无敌的自我介绍。

想到这里，我挺直腰背，然后，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推开了教室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