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去拯救世界的哥哥

自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羡慕养犬的家庭。

大家可能觉得我太矫情了,不就是养宠物吗?就算家里父母不允许,等到自己成年工作后,想怎么样都可以吧?不不不,我的意思不是这个,也请原谅是我没有解释地清楚,事实上我的父母是非常喜爱小动物的,甚至于他们常常去找动物保护协会当志愿者,换句话来说,喜爱毛茸茸的小动物这一点,大概是我们家的一脉单传吧。

只是很可惜,我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心愿无法实现。

原因很简单,真的很简单,因为我对犬科动物的毛发过敏。

OK,直接死局了,最坏结局。

仿佛这个世界都终结了一样。

什么都无所谓了。

没有毛茸茸的话……无所谓了。

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坐在我领桌的女生一直跟我说她家里养的金毛犬有多粘人,上班之后,上司养了一只拉布拉多,就连我的女友她都养了一只小泰迪。能够想象我听这些能触碰到毛茸茸的动物,能够跟它们这些可爱的小生灵肆无忌惮地黏在一起,而我只能隔着手机屏幕,不断在短视频软件上刷新着关于萌宠的视频,这心底的五味杂陈吗?

于是,我养成了钢铁一般的心脏,不然的话,我将难以维系自己的生命吧。

不过我仍然偶尔会向神明祈祷,祈祷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摆脱这邪恶的命运枷锁。

然后,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现在的我的确能够随意触摸小动物的毛发了,而且非常方便。

坏消息是……我也没说让自己变成小动物啊……

此时此刻,我正举着一面镜子,而那镜子中的人大概就是这个世界的我自己,犹如秋季刚刚发熟的稻蕙那般金灿灿的长发,碧绿色的眼眸,看起来没什么生气的苍白皮肤,以及耷拉在脑袋上,那个本来不该被赋予到人类身体之上,极其异样的存在——犬耳。

一言以蔽之,本人,在一次意外之后莫名其妙转生来到了这个世界。

在前世是庸庸碌碌上班族的我,转生后是这个世界的七贤者之一米拉·贝尔格曼毫无魔法才能的妹妹,名字是格蕾丝·贝尔格曼。

同时,也是一名无可置疑的兽耳娘。

眼下,我正为顶替哥哥成为皇立魔法学院特聘教师的事奔波。

……不对。


「奔波」这个词是不是稍微有点太好听了?


如果一定要准确描述一下,那应该是「一个连火球术都放不出来的兽耳少女,因为莫名其妙的政治威胁,被迫披上了七贤者的马甲,准备前往全帝国最危险的教育机构送死」。

嗯。

这么说好像又太悲壮了。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说起来,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件事不对劲的呢?

是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变成一个三岁小女孩的时候?

还是发现自己脑袋上居然长着犬耳,而且不管怎么用两只小手按都按不回去的时候?

又或者,是意识到自己前世那个对狗毛过敏的可悲社畜,居然转生到异世界,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犬耳娘的时候?

……仔细想想,每一个节点都相当不对劲。

那是相当久远以前的事了。

至少对我而言很久远。

现在的我十八岁,而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具身体还只有三岁。换句话来说,我已经以格蕾丝·贝尔格曼的身份,在这个世界生活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这已经不是「我转生到了异世界」这种可以随口讲出来的事情了。

前世那点上班、挤地铁、被领导在下班前五分钟塞工作、深夜靠短视频里别人家的小狗续命的回忆,早就像是一场格外漫长又格外真实的梦。

只是偶尔。

真的只是偶尔。

比如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还是会忽然想起那个没有魔法、没有巨龙、也没有人长着动物耳朵的世界。

然后就会忍不住想。

啊。

原来我真的回不去了。

不知道那边的爸爸妈妈过得还好不好。

不过,倒也没什么值得抱怨的。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

转生之后的我不像那些作品一样,我父母双全,还有一个哥哥,有不算太差的生活。虽然这具身体没有半点魔法才能,虽然这个世界对魔法师的崇拜程度几乎到了有病的地步,虽然我偶尔也会因为自己脑袋上的耳朵过于显眼而被陌生人盯着看……

但总体而言,还是过得下去。

尤其是有哥哥的情况下。

我的哥哥,米拉·贝尔格曼。

顺带一提,我们是龙凤胎。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这在我前世似乎不太可能。但这里毕竟是魔法存在的异世界,双胞胎兄妹长得一模一样这种程度的事情,也就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

虽然说「一模一样」,但严格来说,也不是完全一样。

我的头发是金色的。

米拉的头发也是金色的。

我的眼睛是绿色的。

米拉的眼睛也是绿色的。

我的皮肤有点白得不健康。

米拉更白。

我的犬耳通常是耷拉下来的。

米拉……米拉有时候会戴猫耳发箍。

嗯。

事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了。

哥哥是这个世界罕见的魔法天才。

简单来说,哥哥在十五岁的时候,就获得「七贤者」称号了。

七贤者。

光是听名字就很厉害吧,事实上也确实非常厉害。

那是帝国现存的七位最高等级魔法师,每一位都掌握着某个领域近乎顶点的技术。有人擅长炼金,有人精通召唤,有人能把一整片荒原变成能种粮食的沃土,也有人据说能跟龙说话。

至于米拉。

他最擅长的是空间系魔法和幻术系魔法。

前者让他可以瞬间跨越数百里地,后者则让他能够把自己变成任何想变成的样子。

然后,这个全帝国最优秀的空间魔法师、七贤者之一、帝国魔法界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把他那近乎无敌的幻术,用在了一个相当奇怪的地方。

……女装。

对。

女装。

请不要误会,我的哥哥不是王牌间谍,所以不会出现像是那种「为了潜入敌方城堡,迫不得已换上女仆装」的桥段。

他的女装是日常性的、自主性的、充满热情的。

米拉并不讨厌自己是男性。

这点我必须替他澄清。

他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心理创伤,更没有被谁强迫穿过裙子。单纯只是因为他喜欢可爱的东西。漂亮的裙子喜欢、蕾丝花边喜欢、会反光的发饰喜欢、带蝴蝶结的鞋子喜欢、香香的护手霜也喜欢。

甚至于,他还认真地告诉过我,衣服的搭配是一门深奥的学问,色彩、布料、轮廓、场合与个人气质缺一不可。

当时的我正在吃早餐。

听到这番话之后,一块煎蛋差点卡进嗓子里。


「哥。」

「嗯?」

「你是七贤者吧。」

「是啊。」

「不是帝国皇家服装设计师吧。」

「魔法与审美并不冲突,格蕾丝。」


他那么说着,举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

那一天,他穿着浅蓝色的长裙,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绢花,金色长发用细致的银链束成了侧马尾。

当然,非常漂亮。

漂亮到我一个真正的女孩子(大概?)站在旁边,都会觉得有点自尊受挫。

顺带一提。

因为米拉的幻术实在太高明,再加上他平常便刻意改变声音、行为举止也比大部分贵族小姐更优雅,所以在外人眼里,七贤者之一的「米拉·贝尔格曼」,就是一名年轻、美丽、强大而且相当神秘的女性魔法师。

只有七贤者内部、王宫中少数高层,还有我这个倒霉妹妹知道他的真实性别。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哥哥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

只要他自己高兴就好。

我甚至觉得这算挺不错的。

因为米拉每次买衣服时,都会顺手给我买。

而且他眼光很好。

真的很好。

我衣柜里那几件最好看的裙子,几乎全是他挑的。

但问题在于——

当一个人平时把自己伪装得太过完美时,迟早会在某个地方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然后,我就会为这个后果,付出代价。



那是半个月前的傍晚。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很冷。窗外飘着细雪,远处还能听见村子里小孩打雪仗的声音,而我正坐在壁炉旁边织毛衣。

没错。

织毛衣。

请不要露出那种「十八岁的女孩子为什么会织毛衣」的表情。

首先,织毛衣是一项非常实用的技能。

其次,冬天很冷。

最后,你们不觉得毛线球很好玩吗?

这难道不值得珍惜吗?

前世的我甚至不敢随便碰毛绒玩具。

如今却能把羊毛线抱在怀里织成围巾、手套、袜子,甚至给镇上的孤儿做小毯子。

这是何等的自由。

何等的幸福。

我一边感受着毛线柔软的触感,一边露出了安详的笑容。

然后,大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来了。」


我把织到一半的毛衣放到腿上,踩着拖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穿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

他戴着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留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小胡子。身后停着一辆带王室纹章的马车,马车边还站着两名穿制服的卫兵。看起来就很贵,也看起来就很麻烦。


「请问,您是格蕾丝·贝尔格曼小姐吗?」

「我是。」

「初次见面。我是文部省部长,海德里希·冯·克莱斯特。」

「……」


文部省部长?

来我家?

我下意识向后看了一眼。

客厅里没有藏着什么违法炼金术装置。

壁炉里烧的是普通木柴。

桌上只有半个吃剩下的苹果派。

米拉应该也没把什么危险又禁忌的魔导书放在显眼位置。

确认完毕后,我才重新转回去。


「您好,部长先生。」

「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没关系,您是来找米拉的吧?不过很不巧,他不在家。」

「我知道。」

「啊?」

「我今天来,是为了找您,格蕾丝小姐。」

「……」


我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

「正是您。」

「您确定?」

「非常确定。」

「但我不会魔法欸。」

「这个我们知道。」

「也不会炼金。」

「我们知道。」

「不会召唤术。」

「知道。」

「连最简单的火球术都放不出来。」

「这一点,王室魔法档案中有明确记录。」

「那您为什么要找我?」


海德里希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站在门口,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先看我的头发,再看我的眼睛。接着往下看,看到犬耳时,他甚至还微微皱起了眉。

我默默把耳朵往下压了压。

……虽然本来就是耷拉着的。


「那个。」


我警觉地抱紧了自己。


「如果您是在评估我的外貌,我必须先声明,虽然我是平民出身,但也知道帝国的法律。对年轻女性进行不必要的身体审视,严格来说可以构成性骚扰。」

「啊,不,不是,您误会了!」


海德里希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后退了半步。


「我绝无此意,格蕾丝小姐。请相信我,我只是……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您与米拉阁下的相似程度。」

「……」


哦。

原来是这个。

那没事了。

不对。

这也不是没事吧。


「总之,请先进来吧。」


外面太冷了,再继续站下去,我可要冷死了。

海德里希在客厅坐下后,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为了避免气氛太过尴尬,还把最后一块苹果派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

「苹果派。」

「我知道这是苹果派。」

「那就请吃。」

「……」

「难道您不吃甜食?」

「不,只是没想到贝尔格曼小姐会如此……平易近人。」

「我就是普通人啊。」

「您是七贤者米拉阁下的妹妹。」

「也还是普通人。」

「可您有着和米拉阁下几乎完全一致的容貌。」

「那是因为我们是龙凤胎。」

「……」


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配合的人,海德里希部长露出了相当微妙的表情。

不过,他很快就重新整理好了情绪。

毕竟能当上文部省部长的人,脸皮应该不会太薄。


「格蕾丝小姐,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会让您有些难以接受。」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突然有点不想听。」

「请务必听完。」

「唉。」


我叹了口气。


「好吧。您说。


海德里希从大衣内侧取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哥哥的字迹。

【抱歉,我要去拯救世界了,暂时当不了七贤者。】

落款是米拉。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说明去哪?」

「没有。」

「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没有说明为什么忽然要去拯救世界?」

「没有。」

「皇家情报局呢?」

「已经查了。」

「王宫的占卜师呢?」

「请了啊,没有用呢。」

「空间系魔法追踪呢?」

「试过了,无效呀。」

「……」


我把纸条放到桌上。

说实话,我并不意外,非常不意外。

米拉就是这种人。

他平时虽然看起来优雅又可靠,处理事务时也一副「放心交给我」的模样,但实际上,某些地方相当随性。他曾经为了观察一种稀有魔兽,半夜翻窗离家,三天后才回来。也曾经在王宫宴会上,因为听说北方有一家甜品店出了新品,直接用空间魔法跑了过去。有一次他甚至在七贤者会议进行到一半时,突然站起来说「抱歉,我刚想起来家里的花还没浇水」,然后直接消失回家。

所以……留下纸条跑路什么的,确实很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唯一的问题是——


「所以呢?」


我抬起头。


「哥哥不见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海德里希部长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了。

接下来绝对没有好事。


「皇立魔法学院,刚刚完成改制。」

「嗯。」

「明年春季,将正式向全国招收学生。」

「嗯。」

「陛下希望七贤者能够担任学院的特聘教师,以鼓励年轻一代的魔法师。」

「嗯。」

「其中,米拉阁下负责的课程,是幻术基础、空间术式导论,以及魔法伦理学。」

「……这安排还挺合理的。」

「问题是,米拉阁下不见了。」

「确实是问题。」

「而学院的招生公告已经发出去了。」

「那就把他的名字划掉?」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报名人数会减少。」

「减少多少?」

「根据统计,至少四成。毕竟米拉在年轻人这块,人气很高啊。」

「……」


哇,哥哥还挺受欢迎。


「所以,经过文部省、宫廷法师团、皇家宣传部以及陛下本人的充分讨论……」


海德里希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们决定,由格蕾丝·贝尔格曼小姐,暂时代替米拉阁下,担任皇立魔法学院的特聘教师。」

「……」


我没听懂。我甚至认真地思考了几秒,怀疑是不是这个世界的语言和前世一样存在某种谐音误会。


「您刚才说什么?」

「由您暂代米拉阁下,担任特聘教师。」

「我?」

「是。」

「代替七贤者?」

「是。」

「在魔法学院教课?」

「是。」

「我教魔法?」

「严格来说,是暂时以米拉阁下的身份出席部分课程。」

「我连火球术都用不出来。」

「学生大多还只是孩子。」

「孩子才更不好骗吧!」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您到底把学院当成什么地方了?儿童托管所吗?就算他们是孩子,也会学习魔法啊!我上去教什么?我完全不会魔法啊啊啊啊啊啊!」

「格蕾丝小姐,请冷静。」

「我很冷静!」

「您的耳朵竖起来了。」

「……」


我下意识伸手一摸。

果然,原本耷拉着的犬耳,不知道什么时候竖了起来。

可恶,这具身体为什么会有这种毫无尊严的情绪反馈机制。

我用手把耳朵按下去,重新坐好。


「抱歉。」

「没关系。」

「但我不干。」

「格蕾丝小姐。」

「都说了我不干!!!!」

「我们会提供完整讲义。」

「那也不干。」

「课程内容会由宫廷法师团提前审定。」

「不干。」

「您只需照着讲义念。」

「更不干了。」

「为什么?」

「那不就是朗读课本吗?而且学生会提问吧!」

「可以让助教回答。」

「那学生看我干什么?看一个坐在讲台上、不会魔法、还不能回答问题的漂亮摆设吗?」

「……从宣传层面上来说,确实可以这么理解。」

「不要把这种荒谬的事说得这么坦然!」


海德里希部长推了推眼镜,他大概也明白,正常劝说对我是没有效果的。

于是,他换了一种策略。


「格蕾丝小姐,您应该知道,米拉阁下的身份是帝国机密。」

「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并不多。」

「若是七贤者之一无故失踪,且他的真实身份在调查过程中泄露,帝国将面临相当严重的舆论问题。」

「所以怎么了?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啊,格蕾丝小姐!我们需要一个能够暂时稳定局势的人。」

「那您应该找一个会魔法的人。」

「我们找过,当然找过啊。」

「那就让对方扮成米拉。」

「完全行不通,就算用了幻术魔法,也不行……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您和您哥哥这样的耳朵。」

「……」


啊。

原来问题在这里。

我摸了摸自己的犬耳。说起来,米拉虽然他本人更喜欢猫耳,但为了和我的外貌一致,他还是选了天生的犬耳,他的幻术魔法的话,想变成什么耳朵就变成什么耳朵。

理由是「兄妹之间长得像一点,比较有说服力」。

当时我还觉得他挺为我着想,现在想来,这家伙根本是在提前给我挖坑吧?

不。

不可能。

哥哥虽然有点不靠谱,但还不至于算计自己的妹妹。

大概吧……?


「我还是不干。」


我坚定地说。


「格蕾丝小姐。」

「不干。」


海德里希沉默了,他把茶杯放下。

然后,用一种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第二次的平静语气开口。


「那么,依照帝国保密法第十七条,七贤者米拉·贝尔格曼未经许可擅离职守、去向不明,并拒绝接受王室召回,可暂定为叛国嫌疑。」

「哈——?」

「其直系亲属格蕾丝·贝尔格曼,若拒绝配合调查,也将视为存在共谋可能。」

「哈?! 」

「在最严重的情况下,贝尔格曼兄妹二人,可能被判处绞刑。」

「等一下。」


我抬起手。


「您刚才说什么刑?」

「绞刑。」

「是我理解的那种,脖子上套绳子,然后把人吊起来的绞刑?」

「是。」

「就因为我不会教魔法?」

「严格来说,是因为米拉阁下失踪。」

「那是他失踪!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您是他的妹妹。」

「妹妹就要承担连带责任吗?! 」

「这是帝国法律。」

「这法律是不是有点太不讲道理了?」

「有时确实如此。」

「您还承认了!」


我前世只是一个普通上班族,普通到连闯红灯都会心虚,别说叛国,我连公司的纸巾都没有偷过,为什么转生十五年之后,忽然就要被吊起来处死了?


「我、我可以解释。」

「请说。」

「哥哥他……他真的只是去拯救世界了。」

「依据呢?」

「这个纸条啊,部长先生。」

「仅凭一张纸条,无法证明其行为不构成叛逃。」

「可是上面写得很清楚吧!」

「叛国者也可能写纸条。」

「谁会在叛国前写『我要去拯救世界』啊?! 」

「米拉阁下。」

「……」


无法反驳,因为确实很像。

海德里希看着我,语气终于放缓了一些。


「格蕾丝小姐,请不要误会。我们并不希望对您采取任何强制手段。」

「可您刚才已经拿绞刑威胁我了。」

「那是向您说明最坏的可能性。」

「这根本就是威胁。」

「……从表达效果上来说,确实如此。」

「您到底是哪边的人?」

「帝国这一边。」

「那我呢?」

「您暂时也是。」

「暂时?! 」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又要竖起来了。

不行。

冷静。

格蕾丝。

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仔细想想,这件事也未必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只要我把话说清楚,只要让他们理解我到底有多么不适合这份工作,事情总会有转机。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


「部长先生。」

「说吧,格蕾丝小姐。」

「首先,我没有任何魔法才能。」

「这一点没问题。」

「其次,我没有接受过正规魔法教育。」

「也没有问题啊。」

「再次,我完全不了解学院的课程安排。」

「讲义会解决这些问题。」

「我不擅长在陌生人面前讲话。」

「您可以照着念。」

「我一紧张耳朵会乱动。」

「……可以理解为米拉阁下独特的个人习惯。」

「我没有教师资格。」

「特聘教师不需要。」

「我不认识贵族礼仪。」

「您是米拉阁下。」

「我吃饭时会把不喜欢的胡萝卜挑出来。」

「……」

「我早上起不来。」

「……」

「我对学生没有耐心。」

「……」

「我真的会在上课时突然想吃骨头。」

「……」


海德里希部长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地方。。

有效果,很好,我再接再厉。


「还有,我根本不会伪装成米拉。哥哥平时说话那么优雅,我却很普通。哥哥会用空间魔法,我连移动两步都要自己走。哥哥在王宫里参加宴会时能和一群贵族谈笑风生,我可做不到这一点,我真的很讨厌学历史那些东西。」

「这些都可以训练。」

「怎么训练?」

「从今天开始。」

「啊?」

「学院开学还有十二天。」

「等等。」

「十二天,足够让您掌握基础礼仪、米拉阁下的习惯、课程讲义内容,以及一些必要的应对方式。」

「什么叫足够?根本不够吧!」

「请放心,王室会派出最优秀的教师。」

「我不要这种放心啊!」

「另外,您的薪酬将按照七贤者特聘教师的标准支付。」


薪……薪水吗?

我感觉自己体内似乎被唤醒了什么……

如果是薪水的话……如果是钱的话……


「……多少?」


海德里希忽然笑了一下。

也正因此,我顿时明白了,这个男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对付我。



经过十二天的训练之后,我坐上了前往王都的马车。

总之,我是很有骨气地同意了这个请求。绝对不是因为我被绞刑威胁了;也不是因为我无法承受「叛国者家属」这种可怕名头;更不是因为海德里希最后告诉我,只要完成这段时间的代职,王室会额外支付一笔足够让我不用为生活发愁的天价报酬。

嗯。

好吧。

最后一个原因稍微占了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小镇。

我坐在窗边,抱着自己的行李箱,望着越来越远的家。箱子里装着换洗衣物、两条围巾、织到一半的毛衣、米拉留下的纸条,还有一本我偷偷从书架上拿走的《基础魔法常识》。

我翻开那本书。

第一章的标题是:

【魔力的基本感知与引导】

我认真读了三行,然后把书合上了。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什么叫「感受体内如溪流般循环的魔力」?

我身体里面根本没有溪流,有的话也只会是胃酸吧。


「呜……」


我抱住脑袋。


「哥哥,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


如果他在的话,现在坐在马车里、即将前往王都接受地狱特训的人,就不会是我。

我会继续过着平平无奇的生活,继续当一个不会魔法、但能摸毛茸茸小动物的普通兽耳少女。

然而,事情已经无法回头。

我只能前往那座汇集了帝国最优秀魔法师、最麻烦贵族子弟、最严格教授与最危险魔导器的皇立魔法学院。

然后,在所有人面前,假装自己是七贤者米拉。

想到这里,我忽然感觉后背发凉。


「格蕾丝小姐。」


坐在马车对面的海德里希忽然开口。


「怎么了?」

「从今天开始,在王都内请称呼自己为米拉阁下。」

「……现在就要开始吗?」

「是。」

「可这里只有您和我。」

「习惯是从细节开始培养的。」

「好吧。」


我沉默了片刻。


「海德里希。」

「请称呼我为克莱斯特部长。」

「哦。克莱斯特部长。」

「请问有什么事,米拉阁下?」


听到那个称呼时,我浑身都感觉不舒服。


「没什么。」


我看向窗外。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要是我第一天上课就暴露了,会怎么样?」


海德里希没有回答。


「部长?」

「……」


他依旧没有回答。


「喂,您别沉默啊。」

「米拉阁下,您现在需要学习的第一项内容,是保持优雅。」

「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无论面对何种困难,都不能失态。」

「所以暴露了会怎么样?」

「请看窗外。」

「不要转移话题!」

「王都快到了。」

「海德里希!」

「请称呼我为克莱斯特部长。」

「我不干了!」

「绞刑。」

「……」


可恶,这个人果然是恶魔吧。

马车继续向前。

远处,巨大的王都城墙逐渐映入眼帘,而在更远的地方,数座高耸的白色尖塔穿过云层,塔尖环绕着淡蓝色的魔法光辉。

那里就是皇立魔法学院,也是我未来不知道多少天的噩梦来源。

我默默低下头,然后,在心中向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拯救世界的哥哥,送上了最真诚的祝福。

——哥哥,你最好真的在拯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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