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一早上,我骑着自行车去学校。
天气很好,好到有些不合时宜。天空蓝得像是刚被人擦过,云很薄,风从坡道下方吹上来,道路两旁的樱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枝头还剩下一些颜色偏淡的花瓣,偶尔被风吹下来,落在柏油路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如果这是普通的周一早晨,我大概会觉得这种天气相当适合睡回笼觉,或者说,任何天气都适合睡回笼觉。
晴天适合在阳光里睡,阴天适合在柔和的灰色光线里睡,雨天适合听着雨声睡,台风天适合在「学校会不会停课」的期待里睡。人类文明至今没有把「周一上午自由睡眠权」定为基本人权,实在是一个巨大的遗憾。
可是今天,我没有余裕思考这种宏大的社会议题。
我一边蹬着踏板,一边预想着抵达学校后会是什么气氛。
毕竟,周末发生了那种事。
理沙子把村正灌醉,带去了情侣酒店。
村正在咖啡店里告诉了我这件事。
理沙子在我房间里讲述前世,随后突然扑倒我,然后逃一样离开。
光是把这些事串起来,我就觉得胃里就一阵翻涌。
而且周末两天,三个人的小群里没有任何消息。平时那个群虽然也不算特别热闹,但至少会有一些毫无意义的对话。可是这个周末,什么都没有。
我一向认为,比起轰轰烈烈的吵架或者歇斯底里的争执,彻头彻尾的沉默要来得更为恐怖。
吵架至少说明双方还在试图把什么东西扔给对方。
愤怒、委屈、指责、解释。
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还在流动。
可如果双方都只是沉默呢?
不过比起沉默,更糟糕的是,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不喜欢沉默,虽然我自己经常沉默。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不讲道理的生物。
我在脑子里预演了很多种可能。
第一种,理沙子和村正分手了。
这样的话,教室里的气氛大概会非常糟糕。理沙子会装作若无其事,甚至比平时更吵;村正则会保持礼貌,但不会主动和她说话。
第二种,两个人大吵一架。
这也很麻烦。班上的同学会偷偷看他们,我会因为坐在附近而被迫接受多余的视线。
第三种,冷战。
我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
他们都不是会在教室里失控的人。村正太讲究分寸,理沙子虽然平时胡闹,但在人前也很擅长控制场面。所以他们也许会维持表面和平,实际上一个字都不和对方说。午休时不一起吃饭,放学也各走各的。有人问起来,就说没什么。
第四种,是他们已经谈开了。
这个可能性我也想过,但我觉得概率不高。
因为那件事太复杂了,不是一句「对不起」「没关系」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即便他们互相喜欢,即便他们想继续在一起,也不可能在短短一个周末里就把所有东西理清楚。除非他们拥有某种超越普通高中生的沟通能力。而根据我对人类的观察,这种能力通常只存在于虚构作品,也就是轻小说的结尾部分。
当然,我们本来也在某种意义上很像轻小说。
毕竟理沙子说自己有前世记忆。
我踩着踏板,叹了口气。
当我抵达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学生了。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边走边吃面包,有人一边跑一边整理领带,还有人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睡醒,我很理解最后一种人。
我把自行车停进车棚,锁好车,往教学楼走。
我换鞋的时候,旁边两个女生正在聊天。
「昨天那个综艺你看了吗?」
「看了看了,最后那个惩罚游戏太过分了吧。」
「不过很好笑啊。」
「你作业写了吗?」
「不要在周一早上提这种残酷的事。」
非常和平。
我拿着书包上楼,越接近教室,我越觉得脚步变慢,这并不是夸张。我的身体真的在自动降低速度,像虽然理性上我知道不可能发生什么灾难性场面,但我真的不太情愿走进教室里。哎呀,真麻烦。
不过,我还是在犹豫了片刻过后,伸手拉开门。
然后,我看见了完全没有预想过的画面。
理沙子和村正正面对面聊着天。理沙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拿着吸管戳纸盒牛奶的封口,村正站在她桌边,两个人看起来聊得非常开心。
理沙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弄得两个人都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哪种可能性?
理沙子最先看见我。
「啊,由纪,早!」
她举起手,非常开心地朝我挥了挥。
村正也转过头。
「早,小仓。」
他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温和、平稳。
我看着他们。
「……早。」
我走到座位,把书包放下,我的动作难免有些迟缓。
理沙子凑过来,盯着我的脸看。
「由纪,你怎么一副看到幽灵的表情?」
「因为周一早上看见精神饱满的人,本来就跟看见幽灵差不多。」
「好过分!我可是健康青春女高中生。」
「健康青春女高中生不会周一早上这么有精神。」
「偏见!」
村正轻轻笑了一下。
「她今天早上确实来得很早。」
「因为我昨天晚上很早就睡了。」理沙子得意地说,「早睡早起,皮肤变好,脑袋清醒,人生胜利。」
我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
「两点。」
「那不叫很早。」
「对我来说是。」
「你的人生标准太低了。」
理沙子发出夸张的声音。
「龙星,你看她!由纪一大早就攻击我!」
村正配合地点头。
「小仓的攻击力一直很稳定。」
「这是什么评价?」
理沙子把牛奶递到我面前。
「由纪要喝吗?」
「不要。」
「一口。」
「不要。」
「草莓味。」
「那更不要。」
「为什么?草莓味明明是青春的味道。」
「我对青春过敏。」
「你这种人居然还活在青春里,真是对青春最大的不敬。」
我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那请青春亲自来抗议。」
理沙子趴在桌上笑。
村正站在旁边,翻了翻手里的题集。
「第一节是数学吧?」
「嗯。」我说。
「小测。」
「……什么?」
我抬头,村正看着我。
「你忘了吗?上周五老师说过,今天早上小测。」
「人类不应该在周一第一节课进行小测。」
「这句话你可以写在试卷上啊,小仓。」
「那会给分吗?」
「大概不会。」
理沙子举手。
「我可以写吗?我想看看老师的反应。」
「你如果写,老师会说『桐生同学,把时间用在学习上』。」村正说。
「模仿得好像。」
「因为上周你已经被说过一次了。」
「啊,有吗?」
「有。」
理沙子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
「哦,我想起来了。那次我在证明题旁边画了个三角形的乌萨奇酱,还是会哭的。」
三角形的乌萨奇是什么东西?先不管这个了……
「……为什么三角形乌萨奇要哭?」
我问。
「因为它被迫成为了数学题,很痛苦。」
「你不要随便赋予几何图形人权。」
村正笑了,我也差点笑出来。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一切都太正常了。
早自习铃响之前,教室里的同学陆续到齐。
理沙子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的作业本递给我。
「由纪,借我确认一下最后一题。」
「你不是写了吗?」
「给我嘛——由纪妈妈!」
我迫于无奈之下把作业本推给她。
村正站在旁边说:
「最后一题答案是三分之二根号五。」
理沙子立刻翻自己的本子。
「啊,我写的是五。」
「欸,我对了。理沙子,你是怎么算出整数来的?」我说。
理沙子捂住胸口。
「由纪今天好冷酷。」
「我每天都这样。」
「但是今天特别尖锐。」
村正看了我一眼。
「小仓可能周一早上还没完全启动。」
「那启动之后会变温柔吗?」
「不会,只是吐槽速度变快。」
「原来是性能提升型。」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一来一往。
村正自然地帮理沙子指出错误步骤。理沙子一边抱怨数学不应该存在,一边低头改答案。她的头发垂下来,村正伸手替她把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理沙子抬头冲他笑。
「谢谢。」
「嗯。」
我看着那一幕,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从外人的角度看,他们只是普通情侣。
亲密、自然、没有隔阂。
也许这是好结局吧。
我试图这么想。
虽然过程不怎么样。
不,不能只说「不怎么样」。
那个过程显然不应该被轻描淡写。可是,如果他们两个人都是当事人,如果他们在周末谈过,达成了某种共识,如果村正选择继续和理沙子相处,如果理沙子也已经道歉并得到原谅,那么身为外人的我还能说什么?
——他们是情侣。
情侣之间终归会走到某些更亲密的阶段。
也许理沙子的方式非常糟糕,但也许他们谈开了。
也许村正想开了。
也许理沙子也想开了。
也许他们已经决定把那件事当成恋爱中一次严重但可以跨过去的问题。
也许……
我讨厌也许。
因为这通常意味着我其实完全搞不懂。
第一节数学小测如期降临。
老师把试卷发下来时,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
「不要发出这种声音。」老师说,「我上周五已经提醒过了。」
理沙子坐在前面,小声嘀咕:
「真可恶。」
老师像是听见了。
「桐生同学,有意见吗?」
理沙子立刻端正坐姿。
「没有,我正在表达对数学的敬畏。」
我低头看题。
第一题还算简单,第二题也能做,第三题开始,我就完全看不懂了,这是另一个文明的文字符号吗?
我写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
村正正在认真答题。他的侧脸平静,阳光从窗边落在他的手背上,一切都像平时那样。他依旧优秀,依旧从容,依旧是老师会放心、同学会依赖、女生会偷偷看的那种人。
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脸、同样的姿态,却不像原来那个村正。
我说不上来。
现在的村正很优秀、很帅气、甚至比以前更像一个完美的人。
但大概,谈不上是主角。
我很相信这一点。
因为主角身上应该有某种会把故事往前推的力量。
过去的村正就是那样。他会为了「正义」困惑,会为了保护别人而受伤,会把无法解决的问题带到我面前,用那双过分认真的眼睛问我该怎么做。那样的他麻烦、固执、理想主义,而且有点令人头疼。
但他是会前进的人。
现在的村正呢……?我搞不懂。
铃声响起,小测结束。
理沙子整个人趴在桌上。
「数学杀人事件。」
我把试卷从后往前传。
「受害者是你吗?」
「是我的灵魂。」
「你的灵魂周一早上本来就不在。」
「由纪,你今天攻击我好多次。」
「因为你提供了很多机会。」
村正把试卷递给前桌后,转过头问:
「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吗?」
「没有。」理沙子说,「我在最后一题写了『请老师相信我的潜力』。」
「你真的写了?」
「没有,写了会被叫去办公室。」
「你还保留了一点判断力。」
「谢谢夸奖。」
我说:「我也没做完。」
村正看向我。
「你前面应该没问题。」
「不要用这种好像是老师一样的语气……村正同学。」
理沙子在旁边点头。
「村正有时候会无意识把人分析得很透。」
村正愣了一下。
「有吗?」
「有。」我和理沙子同时说。
短暂的同步让理沙子立刻笑了起来。
「看吧,由纪也这么觉得。」
村正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
「我以后注意。」
「不用。」理沙子托着脸看他,「你这样也挺好的。」
她说得非常自然,村正看着她,然后也笑了一下。
「嗯。」
那一刻,我又觉得自己像坐在他们中间的多余物。
唉,那我走?
午休时,理沙子提议去小卖部买新出的咖喱面包。
「据说今天限定!」她兴奋地说。
村正听到理沙子这样说,便拿起钱包。
「那一起去吧。」
于是我们三个人去了小卖部。
欸,为什么我要去?好像并没有邀请我吧?算了,来都来了……
走廊里非常热闹。学生们从各个方向汇集,目标明确,行动迅速。热门面包会在五分钟内消失,犹豫的人只能拿到豆沙面包或者毫无梦想的普通吐司。
理沙子冲在最前面。
「咖喱面包,我来了!」
「不要在走廊跑。」村正提醒。
「我这是快走!」
「快走也不要撞到人。」
「村正像风纪委员。」
「我是学生会长,理沙子。」
理沙子回头。
「呜呜呜呜……你真的要罚我吗?万恶的权力男!」
村正想了想。
「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先口头警告。」
「徇私。」我说。
「恋爱中的学生会长也有弹性。」理沙子说。
「不要给制度腐败找浪漫理由。」
最后,理沙子成功抢到了最后两个咖喱面包。
她把一个塞给村正,另一个自己拿着,然后看向我。
「由纪,你要吗?」
「你只有两个。」
「我可以分你一口。」
「不用。」
「真的?」
「我买菠萝吧吧。」
「菠萝吧也不错。」
村正看了看货架。
「还有一个。」
他伸手替我拿下来。
「谢谢。」
我接过村正手里的面包。
然而,我却跟村正对上了眼。我忽然想起了他那句话。
「——我现在,算是正义的吗?」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村正,看起来不像会说出那种话的人。
这让我感到更不安。
我们带着面包回到教室,理沙子咬了一口咖喱面包,看起来十分兴奋。
「好吃!」
「有这么夸张吗?」我问。
「由纪,你不懂。热乎乎的咖喱面包是人类文明的高峰。」
村正吃了一口,点头。
「确实不错。」
理沙子立刻得意。
「看吧!龙星认证!」
「他只是说不错。」
「已经够了,龙星的不错相当于普通人的很好吃。」
「你是村正同学的私生饭吗?」
「嘿嘿,这是情侣特权。」
她说着,身体往村正那边靠了一点,村正没有避开,还把自己的纸巾递给她。
「嘴角沾到了。」
「哪里?」
「右边。」
理沙子故意把脸凑过去。
「帮我擦。」
「自己擦。」
「欸。」
村正最后还是伸手替她擦了一下,教室另一边有人发出起哄的声音。
「你们两个一大早就这样,太过分了吧!」
理沙子笑眯眯地转过去。
「羡慕吗?」
「超羡慕!」
「那也没办法,龙星只有一个。」
班上笑成一片,村正有些不好意思,但没有否认。
如果只看这一幕,大概所有人都会觉得他们是令人羡慕的一对,我也应该这么觉得。事实上,我以前确实有时会这么觉得。
下午的课程平安无事。
国语课上,理沙子因为忘记预习课文,被老师点名朗读。她站起来时相当镇定,读得也很流畅几乎没有问题。老师纠正她的问题的时候,她笑着说「原来如此,我又学到了」。全班都笑了。
英语课上,村正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发音标准,内容完整。
老师满意地点头,说「不愧是村正同学」。理沙子在旁边小声鼓掌,被老师瞪了一眼。
体育课因为操场维护改成自习,教室里瞬间变成自由活动场所。
有人写作业,有人聊天,有人趴着睡觉。理沙子把椅子反过来坐,趴在椅背上看我写读书报告。
「由纪,你写好多。」
「因为要交。」
「可是你写得像论文。」
「老师要求八百字。」
「八百字不等于要写出人类精神史。」
「你可以不看的,理沙子。」
「不要,我喜欢看由纪认真写废话。」
「这是夸奖吗?」
「当然。」
「小仓的读书报告确实很有逻辑。」村正忽然说。
「你看。」理沙子说,「龙星认证。」
我面无表情地看他们。
「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准备把『龙星认证』作为万能评价标准?」
理沙子竖起大拇指。
「龙星认证,值得信赖。」
下午就这样稀松平常地过去了。
放学铃响起时,班里立刻活了起来。
社团活动的人收拾东西,回家部的人开始讨论去哪里闲逛,今天轮到我和另外两个人擦黑板,理沙子本来想留下来等我,结果被社团的同学叫走,说话剧社那边临时要开会。
她站在门口冲我挥手。
「由纪,我先走啦!」
「嗯。」
「村正,放学后line我。」
「知道了。」
她笑着跑走,村正也收拾好书包,他看了我一眼。
「我今天有点事,也先走了。」
「嗯。」
「小仓。」
「什么?」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明天见。」
「明天见。」
他离开教室。
我站在黑板前,拿着板擦,看着门口空下来的位置。
这一天就这样和往常一样度过了,他们两个人几乎没有闹出什么事,一切都跟平常一样。既然都这样了,那也没什么可以说的。
这毕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我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还是不对。
我所认为的村正,与现在的村正,看起来很像、真的很像。
可是似乎并不是一类人。
现在的村正怎么说呢……的确很优秀、很帅气,在人群里依然耀眼。
但大概,谈不上是主角。
主角不是不会受伤的人,也不是永远正确的人,更不是永远站在光里的那种人。在我看来,主角应该会带着自己的问题往前走。即使狼狈,即使搞错,即使痛苦,也会继续寻找某种答案。过去的村正就是这样。他太认真,太执着,太像那种会被命运抓去推动剧情的人。
可是今天的村正不一样,他像是已经不再寻找答案了。
或者说,他像是接受了某个并不是答案的东西,并把它当成答案放进了心里。然后继续微笑、继续优秀、继续扮演村正龙星。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坏事,也许这就是成长。
所谓长大,或许就是不再追问「我算是正义吗」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
如果是这样,那成长未免太令人失望了。
我把黑板擦干净,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窗外的操场上传来社团活动的声音,夕阳把教室染成柔和的橙色。
我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忽然非常确信一件事。
现在的村正龙星,仍然是村正龙星。
可是他已经不太像我认识的那个主人公了。
而我,很相信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