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辣妹桐生理沙子说她前世是老爷爷(6)

我简单换了一下衣服。

说是简单,其实也只是把蓝白相间的连体式睡衣脱掉,换成了平时出门会穿的衬衫、半身裙和薄外套而已。至于更进一步的打理,比如说化妆,我在洗手台前确实犹豫了一会。

我竟然犹豫了?

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下一秒,我立刻被这个念头吓到了。

跟村正见面,为什么要化妆?

而且是这种时候。

太奇怪了吧。

简直就是有毛病。

我啪的一声关上抽屉,随后我抓起包,下楼跟母亲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便离开了家门。

母亲正在客厅看电视,闻言转过头。


「咦?刚才理沙子酱不是才来过吗?」

「嗯。」

「你们吵架了?」

「没有。」


至少我不确定那算不算吵架。

母亲露出有点担心的表情。


「要早点回来哦。」

「知道了。」


我换好鞋,推门出去。

傍晚的空气比下午更凉了一点。

我骑上自行车,往那家常去的咖啡店去。说是常去,其实也不是多么特别的地方。它开在通往车站的坡道旁,店面不大,窗户很宽,学生们偶尔会去那里写作业,村正有时候也会在那里找我谈话。

严格来说,这家店并不属于我和村正两个人的秘密场所。

可因为他总是在那里问我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所以久而久之,它对我而言便染上了某种「咨询室」一样的气味。

我抵达的时候,村正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一眼就找到了他,这并不困难。村正龙星坐在哪里都很显眼。即使只是穿着普通的便服,坐在窗边低头看手机,我也能轻松地找到他。夕光隔着玻璃落在他侧脸上,勾出清晰的轮廓。店里有两个女大学生模样的人在不远处小声说话,目光偶尔往他那里飘。

我理解她们。

毕竟村正长得确实很好看。

可是,当我走近的时候,却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眼前的村正的确是村正。长相帅气,姿态端正,衣服也穿得整洁。他抬头看见我时,甚至还像往常一样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可是,他身上似乎少了某种感觉。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村正龙星仍然是村正龙星。

但他好像不再像我所认识的那个人。

我站在桌边,一时间没有坐下。

村正看着我。


「小仓?」

「嗯。」


我回过神,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放着一杯咖啡。是我平时会点的那种,牛奶加得比较多,不至于太苦。杯子旁边还放着一小包糖,但我一般不会加。


「我帮你点了。」村正说,「可以吗?」

「可以。」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顺着喉咙流下去,苦味很淡,牛奶味更明显。

我刚想开口问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村正却已经抢先说话了。


「周五晚上,理沙子把我灌醉了。」

「然后,我们去了情侣酒店。」


他说。


「做了。」


我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出这样一个非常没有意义的声音。

村正看着桌面,手指搭在咖啡杯边缘,却没有拿起来。


「她带了酒。」他说。


酒……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只保温杯。母亲误把白酒当作米酒交给我的保温杯。我在学校喝了一口之后呛得眼泪都快出来,理沙子说要帮我倒进厕所里。她拿着保温杯离开,回来时保温杯空空如也,还用水冲过,酒味淡了很多。

可是,那真的代表她倒掉了吗?

这个推测冒出来的时候,我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别人,我大概会立刻否定。可是理沙子有那样的行动力。她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总能很自然地把不合理变成合理。

当然,这只是推测。

但村正没有必要对我撒谎。

至少,在这种事情上,我不认为他会对我撒谎。


「她怎么做到的?」我问。


村正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太想说得太具体。」

「嗯。」

「我也记不太清楚全部。」

「她说有话想和我谈,约我出去。最开始只是普通约会。吃饭、散步,去海边那边。后来她拿出酒,说只喝一点,说是想让我放松。味道被混在饮料里,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浓度那么高。」

「后来我开始觉得头晕。她一直靠得很近,说一些……平时也会说的玩笑话。再之后,她带我去了酒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判断力很差。身体也不太听使唤。她脱掉了我的外套和衬衫。」


村正闭了闭眼。


「我脑子里知道有些地方不对,可是又没办法好好拒绝。」


他说到这里,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我记得她一直在笑。」

「理沙子?」

「嗯。」


村正点头。


「她拉着我的手,说今天不想回家。说我们是恋人,所以去哪里都可以。她说了很多话,有些我记得,有些不记得了。」

「她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她问我,喜欢她吗。」

「我说喜欢。」


村正说。


「她又问我,无论她变成什么样都喜欢吗。我当时说喜欢。然后她说,那就证明给她看。」

「那时候你已经醉了?」

「已经不太清醒了。」

「我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至少应该说,今天不行,等明天清醒了再说。可是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或者说,我说了,她也没有停。」

「村正,这不是你的错。」


村正抬头看我。


「是吗?」

「是。」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


「如果你被灌醉了,判断力被削弱了,而且你没有办法正常拒绝,那就不是你的错。」


村正静静地看着我。


「可她是理沙子。」

「……嗯。」

「她是我的女朋友。」

「我知道。」

「我喜欢她。」

「我知道。」

「我也不是完全不愿意。」


他说完这句话后,自己却先没再讲下去。

我看着他,尽量慢慢地说:


「喜不喜欢,和那一刻能不能同意,是两回事。就算是恋人,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就算你喜欢她,也不代表她可以在你不清醒的时候推进到那一步。」

「也许吧……后面的事,我不想描述。」

「不用描述。」


我几乎立刻说,而且我也不想听那种类似于工口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文字。

但是,我仍然觉得理沙子做的不对。即使他们是情侣,即使他们平时看起来那么亲密,即使村正喜欢理沙子,理沙子也喜欢村正。如果一个人被灌醉,判断力被剥夺,然后在那种状态下发生了关系,那就不是普通的「做了」这么简单。

村正抬起头看我。


「小仓。」

「嗯。」

「理沙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答不上来,真的答不上来。因为如果是过去的理沙子,我也许还能猜测几句。她喜欢胡闹,喜欢推进关系,喜欢用夸张的方式试探别人,但她并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

可是今天下午,她突然来我家,还那么奇怪,我想,她来找我,应该的确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讲,但是她没有说出来,而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我认识的理沙子,是不会把话埋在肚子里的类型。

所以,我也不知道理沙子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村正。


「我不知道。」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感到一种近乎无力的羞耻。过去村正来找我时,我总能说些什么。即使不是答案,也至少能说出一段绕来绕去的、关于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的废话。那些话有时能让他稍微冷静下来,也能让我产生一种自己多少有点用的错觉。

可是这一次,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能预测理沙子的行为逻辑。」


我又说。


「下午她来找过我。她说了一些前世的事,然后……状态不太对。她可能想跟我讲什么,但最后没有讲出来。」


村正看着我。


「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


「她说她前世小时候喜欢过一个同村的女孩。她称那个女孩为公主。后来那个女孩……过得很糟糕。」


我省略了具体内容。


「这样啊。」


之后,我们之间陷入了很长的沉默。

咖啡渐渐凉了。我低头看着杯面上浅棕色的液体,里面映出窗外摇晃的树影。村正坐在我对面,肩膀微微垂着。那是我很少在他身上看见的姿态。

村正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他皱了皱眉。


「凉了。」

「嗯。」

「不好喝。」

「凉掉的咖啡本来就不好喝。」

「小仓的也凉了吧?」

「大概。」

「抱歉。」

「为什么这个也道歉?」

「因为是我叫你出来的。」

「咖啡变凉不是你的错。」

「那什么是我的错?」


我想了想,说:


「至少今天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村正低头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坚持。」

「因为这是少数我能确定的事。」


即使是我,也无法否认,现在的村正,相当痛苦。

这个词很俗套,但眼下似乎没有比它更准确的词。

他看起来很痛苦。

村正龙星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就一直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正义。他想保护别人,想正确地行动,想成为能够站在前面的人。

可是现在,他被自己喜欢的人伤害了,而对方也是他想保护的人。

这要怎么判断呢?

加害者是理沙子。

受伤的人是村正。

可理沙子看起来也并不是单纯的恶人。

她身上背负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过去。

那么,村正该愤怒吗?

该原谅吗?

该分手吗?

该报警吗?

该把这件事告诉老师和父母吗?

该继续爱她吗?

该把她当作需要拯救的人吗?

还是该先承认自己也需要被拯救?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而且,我也没有资格替他决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村正脸上的表情似乎稍微好了一点。

他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站了起来。


「村正同学。」


我叫他,他看向我。

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回去了吗?」


真是没用的问题。


「嗯。」


他说。


「今天谢谢你出来。」

「我什么都没做。」

「听我说了。」

「只是这样?」

「这样就够了。」


他说完,朝柜台走去。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村正在柜台付了钱,动作依旧礼貌,声音依旧温和。他向店员点头道谢,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整个过程都像一个非常正常、非常优秀、非常得体的高中男生。

在他推开咖啡店门之前,他停了下来,然后回头看我。


「小仓。」

「嗯?」


村正站在门口,夕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让他的脸埋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问:


「现在的我,算是正义的吗?」


我无法回答。

这句话好像是从很久以前的雨天里传来的。小学四年级,学校后门旁的小屋檐,雨水从边缘落下。脸上贴着创可贴、嘴角肿起来的村正站在我旁边,问我:


「——我算是正义的吗?」


那时我说了很多。

保护别人是正义,把人打伤是不对。

人不是完全正确,也不是完全错误。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现在呢?

现在我该说什么?

如果他说的是愤怒,那么愤怒算正义吗?

如果他说的是报复,那么报复算正义吗?

如果他说的是离开理沙子,那么离开算正义吗?

如果他说的是继续爱她,那么继续爱算正义吗?

如果他说的是把自己受到的伤害说出来,那么那当然不是错误。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讲出来。

村正看着我,然后,他笑了一下。


「这样啊。」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便径直离开了咖啡店。

我坐在原地,面前放着已经凉掉的咖啡。

窗外,村正的背影很快混入街道的人流里,然后消失不见。



晚上,我泡在浴缸里,热水没过肩膀。我把整个身体都沉下去,只留出鼻子以上的部位。耳朵浸在水里,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浴室灯光透过水汽散开,白色的热气一阵阵往上升。

我望着那些热气,脑子里反复想着白天发生的事。

理沙子坐在我房间地毯上,握着手柄,讲述前世的自己,又想到村正坐在咖啡店窗边的样子。

热水包裹着身体,明明应该让人放松,可我却觉得胸口沉得厉害。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这些问题里没有真正的答案。

甚至连和稀泥的答案都没有。

眼下发生的事情,不是靠一句「你们两个都冷静一下」「好好谈谈」「情侣之间难免有误会」就能够混过去的。

普通情侣吵架的话,大概并不是这样的吧。

那种谁吃醋了,谁隐瞒了消息,谁忘记纪念日,谁说了过分的话之类的,完全不是。

这是更深、更私密、也更危险的东西。

这些都是他们两个恋人之间,相当私密的事。

也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解决的问题。

小仓由纪对此,没有任何方法。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