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简单换了一下衣服。
说是简单,其实也只是把蓝白相间的连体式睡衣脱掉,换成了平时出门会穿的衬衫、半身裙和薄外套而已。至于更进一步的打理,比如说化妆,我在洗手台前确实犹豫了一会。
我竟然犹豫了?
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下一秒,我立刻被这个念头吓到了。
跟村正见面,为什么要化妆?
而且是这种时候。
太奇怪了吧。
简直就是有毛病。
我啪的一声关上抽屉,随后我抓起包,下楼跟母亲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便离开了家门。
母亲正在客厅看电视,闻言转过头。
「咦?刚才理沙子酱不是才来过吗?」
「嗯。」
「你们吵架了?」
「没有。」
至少我不确定那算不算吵架。
母亲露出有点担心的表情。
「要早点回来哦。」
「知道了。」
我换好鞋,推门出去。
傍晚的空气比下午更凉了一点。
我骑上自行车,往那家常去的咖啡店去。说是常去,其实也不是多么特别的地方。它开在通往车站的坡道旁,店面不大,窗户很宽,学生们偶尔会去那里写作业,村正有时候也会在那里找我谈话。
严格来说,这家店并不属于我和村正两个人的秘密场所。
可因为他总是在那里问我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所以久而久之,它对我而言便染上了某种「咨询室」一样的气味。
我抵达的时候,村正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一眼就找到了他,这并不困难。村正龙星坐在哪里都很显眼。即使只是穿着普通的便服,坐在窗边低头看手机,我也能轻松地找到他。夕光隔着玻璃落在他侧脸上,勾出清晰的轮廓。店里有两个女大学生模样的人在不远处小声说话,目光偶尔往他那里飘。
我理解她们。
毕竟村正长得确实很好看。
可是,当我走近的时候,却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眼前的村正的确是村正。长相帅气,姿态端正,衣服也穿得整洁。他抬头看见我时,甚至还像往常一样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可是,他身上似乎少了某种感觉。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村正龙星仍然是村正龙星。
但他好像不再像我所认识的那个人。
我站在桌边,一时间没有坐下。
村正看着我。
「小仓?」
「嗯。」
我回过神,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放着一杯咖啡。是我平时会点的那种,牛奶加得比较多,不至于太苦。杯子旁边还放着一小包糖,但我一般不会加。
「我帮你点了。」村正说,「可以吗?」
「可以。」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顺着喉咙流下去,苦味很淡,牛奶味更明显。
我刚想开口问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村正却已经抢先说话了。
「周五晚上,理沙子把我灌醉了。」
「然后,我们去了情侣酒店。」
他说。
「做了。」
我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出这样一个非常没有意义的声音。
村正看着桌面,手指搭在咖啡杯边缘,却没有拿起来。
「她带了酒。」他说。
酒……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只保温杯。母亲误把白酒当作米酒交给我的保温杯。我在学校喝了一口之后呛得眼泪都快出来,理沙子说要帮我倒进厕所里。她拿着保温杯离开,回来时保温杯空空如也,还用水冲过,酒味淡了很多。
可是,那真的代表她倒掉了吗?
这个推测冒出来的时候,我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别人,我大概会立刻否定。可是理沙子有那样的行动力。她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总能很自然地把不合理变成合理。
当然,这只是推测。
但村正没有必要对我撒谎。
至少,在这种事情上,我不认为他会对我撒谎。
「她怎么做到的?」我问。
村正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太想说得太具体。」
「嗯。」
「我也记不太清楚全部。」
「她说有话想和我谈,约我出去。最开始只是普通约会。吃饭、散步,去海边那边。后来她拿出酒,说只喝一点,说是想让我放松。味道被混在饮料里,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浓度那么高。」
「后来我开始觉得头晕。她一直靠得很近,说一些……平时也会说的玩笑话。再之后,她带我去了酒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判断力很差。身体也不太听使唤。她脱掉了我的外套和衬衫。」
村正闭了闭眼。
「我脑子里知道有些地方不对,可是又没办法好好拒绝。」
他说到这里,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我记得她一直在笑。」
「理沙子?」
「嗯。」
村正点头。
「她拉着我的手,说今天不想回家。说我们是恋人,所以去哪里都可以。她说了很多话,有些我记得,有些不记得了。」
「她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她问我,喜欢她吗。」
「我说喜欢。」
村正说。
「她又问我,无论她变成什么样都喜欢吗。我当时说喜欢。然后她说,那就证明给她看。」
「那时候你已经醉了?」
「已经不太清醒了。」
「我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至少应该说,今天不行,等明天清醒了再说。可是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或者说,我说了,她也没有停。」
「村正,这不是你的错。」
村正抬头看我。
「是吗?」
「是。」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
「如果你被灌醉了,判断力被削弱了,而且你没有办法正常拒绝,那就不是你的错。」
村正静静地看着我。
「可她是理沙子。」
「……嗯。」
「她是我的女朋友。」
「我知道。」
「我喜欢她。」
「我知道。」
「我也不是完全不愿意。」
他说完这句话后,自己却先没再讲下去。
我看着他,尽量慢慢地说:
「喜不喜欢,和那一刻能不能同意,是两回事。就算是恋人,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就算你喜欢她,也不代表她可以在你不清醒的时候推进到那一步。」
「也许吧……后面的事,我不想描述。」
「不用描述。」
我几乎立刻说,而且我也不想听那种类似于工口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文字。
但是,我仍然觉得理沙子做的不对。即使他们是情侣,即使他们平时看起来那么亲密,即使村正喜欢理沙子,理沙子也喜欢村正。如果一个人被灌醉,判断力被剥夺,然后在那种状态下发生了关系,那就不是普通的「做了」这么简单。
村正抬起头看我。
「小仓。」
「嗯。」
「理沙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答不上来,真的答不上来。因为如果是过去的理沙子,我也许还能猜测几句。她喜欢胡闹,喜欢推进关系,喜欢用夸张的方式试探别人,但她并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
可是今天下午,她突然来我家,还那么奇怪,我想,她来找我,应该的确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讲,但是她没有说出来,而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我认识的理沙子,是不会把话埋在肚子里的类型。
所以,我也不知道理沙子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村正。
「我不知道。」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感到一种近乎无力的羞耻。过去村正来找我时,我总能说些什么。即使不是答案,也至少能说出一段绕来绕去的、关于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的废话。那些话有时能让他稍微冷静下来,也能让我产生一种自己多少有点用的错觉。
可是这一次,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能预测理沙子的行为逻辑。」
我又说。
「下午她来找过我。她说了一些前世的事,然后……状态不太对。她可能想跟我讲什么,但最后没有讲出来。」
村正看着我。
「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
「她说她前世小时候喜欢过一个同村的女孩。她称那个女孩为公主。后来那个女孩……过得很糟糕。」
我省略了具体内容。
「这样啊。」
之后,我们之间陷入了很长的沉默。
咖啡渐渐凉了。我低头看着杯面上浅棕色的液体,里面映出窗外摇晃的树影。村正坐在我对面,肩膀微微垂着。那是我很少在他身上看见的姿态。
村正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他皱了皱眉。
「凉了。」
「嗯。」
「不好喝。」
「凉掉的咖啡本来就不好喝。」
「小仓的也凉了吧?」
「大概。」
「抱歉。」
「为什么这个也道歉?」
「因为是我叫你出来的。」
「咖啡变凉不是你的错。」
「那什么是我的错?」
我想了想,说:
「至少今天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村正低头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坚持。」
「因为这是少数我能确定的事。」
即使是我,也无法否认,现在的村正,相当痛苦。
这个词很俗套,但眼下似乎没有比它更准确的词。
他看起来很痛苦。
村正龙星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就一直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正义。他想保护别人,想正确地行动,想成为能够站在前面的人。
可是现在,他被自己喜欢的人伤害了,而对方也是他想保护的人。
这要怎么判断呢?
加害者是理沙子。
受伤的人是村正。
可理沙子看起来也并不是单纯的恶人。
她身上背负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过去。
那么,村正该愤怒吗?
该原谅吗?
该分手吗?
该报警吗?
该把这件事告诉老师和父母吗?
该继续爱她吗?
该把她当作需要拯救的人吗?
还是该先承认自己也需要被拯救?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而且,我也没有资格替他决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村正脸上的表情似乎稍微好了一点。
他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站了起来。
「村正同学。」
我叫他,他看向我。
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回去了吗?」
真是没用的问题。
「嗯。」
他说。
「今天谢谢你出来。」
「我什么都没做。」
「听我说了。」
「只是这样?」
「这样就够了。」
他说完,朝柜台走去。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村正在柜台付了钱,动作依旧礼貌,声音依旧温和。他向店员点头道谢,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整个过程都像一个非常正常、非常优秀、非常得体的高中男生。
在他推开咖啡店门之前,他停了下来,然后回头看我。
「小仓。」
「嗯?」
村正站在门口,夕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让他的脸埋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问:
「现在的我,算是正义的吗?」
我无法回答。
这句话好像是从很久以前的雨天里传来的。小学四年级,学校后门旁的小屋檐,雨水从边缘落下。脸上贴着创可贴、嘴角肿起来的村正站在我旁边,问我:
「——我算是正义的吗?」
那时我说了很多。
保护别人是正义,把人打伤是不对。
人不是完全正确,也不是完全错误。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现在呢?
现在我该说什么?
如果他说的是愤怒,那么愤怒算正义吗?
如果他说的是报复,那么报复算正义吗?
如果他说的是离开理沙子,那么离开算正义吗?
如果他说的是继续爱她,那么继续爱算正义吗?
如果他说的是把自己受到的伤害说出来,那么那当然不是错误。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讲出来。
村正看着我,然后,他笑了一下。
「这样啊。」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便径直离开了咖啡店。
我坐在原地,面前放着已经凉掉的咖啡。
窗外,村正的背影很快混入街道的人流里,然后消失不见。
*
晚上,我泡在浴缸里,热水没过肩膀。我把整个身体都沉下去,只留出鼻子以上的部位。耳朵浸在水里,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浴室灯光透过水汽散开,白色的热气一阵阵往上升。
我望着那些热气,脑子里反复想着白天发生的事。
理沙子坐在我房间地毯上,握着手柄,讲述前世的自己,又想到村正坐在咖啡店窗边的样子。
热水包裹着身体,明明应该让人放松,可我却觉得胸口沉得厉害。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这些问题里没有真正的答案。
甚至连和稀泥的答案都没有。
眼下发生的事情,不是靠一句「你们两个都冷静一下」「好好谈谈」「情侣之间难免有误会」就能够混过去的。
普通情侣吵架的话,大概并不是这样的吧。
那种谁吃醋了,谁隐瞒了消息,谁忘记纪念日,谁说了过分的话之类的,完全不是。
这是更深、更私密、也更危险的东西。
这些都是他们两个恋人之间,相当私密的事。
也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解决的问题。
小仓由纪对此,没有任何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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