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时间相当平静地来到了周末。
从我能看见的范围内来说,这一周几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我觉得村正和理沙子之间是不是比以前更腻歪了一些。
放学时,两个人会站在鞋柜前说一些听起来毫无意义但显然只有他们觉得有趣的话题,然后理沙子笑着用书包轻轻撞村正一下。
我坐在中间,偶尔会产生一种自己是不是不该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错觉。
不过,既然是情侣,那也很正常吧。
情侣之间腻歪,是一种就像物理定律一样无法避免的现象。人们总不能要求已经交往的人像普通同学一样保持距离。倘若真的保持得过于规矩,反而会让旁边的人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所以我没有多想。
或者说,我努力让自己不要多想。
因为一旦多想,就会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几个词。
理沙子。
前世。
七十多岁的老头。
异世界。
风俗店。
然后我就会觉得正在帮村正整理领口的理沙子身后,似乎站着一个穿着异世界商人服装、脸上有皱纹的老人幻影。
这对我的精神健康非常不好。
于是我决定,周末要好好宅在家里。
可惜,人生往往不会按理想进行。
尤其是在桐生理沙子认识我的世界线里。
周六下午,我刚刚睡上午觉没多久,就感觉脸颊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我皱了皱眉,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然后我又被戳了一下。
「由纪。」
有声音。
「由纪,起床。」
我缓慢地睁开眼睛,视野最开始是模糊的,然后,我看见了桐生理沙子的脸。她正蹲在我的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手指还停在半空中,显然刚才戳醒我的罪魁祸首就是她。
我沉默了大概五秒,随后开口。
「为什么?」
理沙子歪了歪头。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在自己家里睡觉,也会被你戳醒?」
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在学校被理沙子戳醒,我已经勉强接受了。毕竟学校是公共空间,而我在课堂上睡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存在被戳醒的合理性。可是这里是我家,是我的房间,是我周末下午神圣不可侵犯的睡眠领域。
在这里被戳醒,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已经接近侵犯领土主权。
「因为我来找你玩。」理沙子说得理直气壮。
「你没有提前说。」
「对不起啦。」
她双手合十,露出相当浮夸的歉意表情。
「我本来想发消息的,但是走到你家附近才想起来,既然都到附近了,那不如直接来。然后阿姨说你在房间睡觉,让我自己上来就好。」
妈妈……
为什么要把理沙子放上来?
虽然理沙子是我的朋友,而且母亲也认识她,甚至很喜欢她,但是让朋友在本人睡觉的时候进入房间,这无论怎么想都有些问题吧。
这简直就是侵犯。
当然,木已成舟,无可奈何。
而且严格来说,侵犯者现在正蹲在我床边,笑得一脸灿烂,完全没有自己正在破坏别人周末睡眠权的自觉。
「不过能见到居家服睡颜小仓,赚大了。」理沙子说。
「请不要用这种像抽到限定卡一样的语气说话。」
我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这是件蓝白相间的连体式睡衣,去年冬天母亲在商场打折时买的,据说看起来很暖和。实际上也确实很暖和,只是穿起来会让人有一种自己被包装成大型婴儿的感觉。我现在头发也乱糟糟的,眼镜不知道掉到哪里。
倒也没所谓。
反正理沙子不是外人。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是下一秒,我忽然想起了那件事。
理沙子可能真的拥有前世记忆。
而她的前世,按照本人说法,是七十多岁的老头。也就是说,现在站在我房间里、看见我穿着睡衣刚睡醒模样的人,在某种意义上,可能不只是我的闺蜜,也可能是一个有着老爷爷灵魂经历的存在。
这个念头出现得非常不合时宜,也非常恶心。
我忍不住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理沙子注意到我的动作,眨了眨眼,然后她露出了某种非常危险的笑容。
「欸,由纪,你现在是在害羞吗?」
「不是。」
「可是你刚刚遮了一下。」
「因为冷。」
「现在是春天哦。」
「春天也会冷。」
「还是说,终于意识到我也是会欣赏可爱女孩子睡衣的类型了?」
「……」
我一时间答不上来。
这句话本身如果放在平时,大概只是理沙子惯常的荤段子,可是现在不同,现在我无法不想到她所谓的前世。于是这个平时也许能被我归类为「理沙子式胡闹」的话,忽然多出了一层非常不妙的意味。
我看着她。
理沙子也看着我。
随后,她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轻快的表情。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你要继续睡吗?」
「被你戳醒之后,很难继续睡。」
「那就陪我玩。」
「你来得太突然了。」
「所以我道歉了嘛。」
「道歉并不能修复被破坏的午觉。」
「那我补偿你。」
「怎么补偿?」
「陪你玩游戏。」
「这不是你本来就想做的事吗?」
「被发现了。」
她笑着站起来,非常自然地走到我书桌前,看向摆在那里的游戏机。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戴上,又用手随便理了理头发。虽然我并不在意自己在朋友面前的形象,但至少不能一直保持乱糟糟的发型。人类尊严有时候就是由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勉强支撑起来的。
我打开游戏机,理沙子则很熟练地坐到地毯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来。」
「这是我家。」
「我知道啊,所以你坐这里。」
「为什么是你安排?」
「因为我比较有行动力。」
我坐到她旁边。
我们玩的是一款异世界题材的角色扮演游戏。
故事非常传统。勇者从村庄出发,获得圣剑,打败魔王,拯救被囚禁的公主。途中会经过森林、矿山、沙漠、雪国、天空城,还会遇到各种伙伴。若是硬要说有什么特色,就是画面做得不错,战斗系统也还算有趣。至于剧情,不能说不好,只能说它实在太像「勇者拯救公主」了。
「这公主看起来好没用。」理沙子一边操作角色,一边评价。
「她是被拯救对象。」
「被拯救对象也可以有点自救意识吧。」
「你对传统剧情要求太高了。」
「勇者也很奇怪。」她说,「为什么一个村里的少年拿到剑之后,就能一路打到魔王城啊?正常来说早该死在第一片森林了吧。」
「因为他是勇者。」
「真方便。」
「故事就是由很多方便组成的。」
理沙子笑了一下。
「也是。」
她操控勇者走进游戏里的初始村庄。画面中,一个戴草帽的少年站在村口,村民们围着他说「你一定能拯救世界」「公主就拜托你了」「这是村里凑出来的五十金币」。旁边有个青梅竹马少女哭着递给他一条护身符,说「我会等你回来」。
理沙子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也想当勇者。」
她忽然说。
「你是说现在小时候,还是……」
我没有把话说完,因为那句话本身就已经足够明显。
理沙子并没有看我。她仍然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夸张,也不像开玩笑。
「前世。」她说。
游戏背景音乐还在播放,是那种很典型的初始村庄音乐。轻快,温暖,让人觉得只要走出村口,世界就会展开。
理沙子继续说:
「我前世出生在一个小商人家庭。不是很有钱,也不是很穷。父母常年在外面跑商,带着货物去别的镇子、别的城市,偶尔也会跟着商队去更远的地方。我被留在村里,交给亲戚照看。说是亲戚,其实关系也没有多亲,只是同姓,又住得近,所以大家都觉得这样很合理。」
「小时候,我也想当勇者啊。」
理沙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点怀念,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努力地、努力地学习练剑。用木棍当剑,在村外的空地上挥。手磨破了,就用布缠起来。被大人笑话,说商人的孩子练剑做什么,又没有骑士血统,也没有魔法才能。可是小孩子嘛,总觉得只要努力,什么都可以做到。」
她操控游戏里的勇者挥了一下剑,画面中草丛被砍开,跳出一枚金币。
「我一直喜欢同村的一个女孩子。」
她说。
我的手指停在按钮上,理沙子像是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
「很漂亮。不是现在那种会被杂志拍出来的漂亮,而是小村子里的漂亮。头发很柔软,眼睛颜色很淡,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啊,这个人不应该待在这里。」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私底下还想称呼她为公主呢。」
屏幕里的勇者走到村长家门前。
有个NPC说:「村长的儿子拥有魔法才能,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大的人。」
理沙子轻轻哼了一声。
「可惜那个女孩子不太理我。她不是讨厌我,只是我对她来说大概没什么特别。村子里的孩子很多,我只是其中一个。会挥木棍,会说自己要成为勇者,会在泥地里摔得满身脏的小孩。」
她停顿了一下。
「唯独有一次。」
「我练剑练到快中暑。她从旁边经过,给我递了一壶水。」
「我还记得那壶水的味道。其实就是普通的井水,有点凉,有点铁锈味。可是那时候我觉得,那大概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后来我们聊了很久。聊村外的城市,聊商队,聊魔法,聊她想去很远的地方。她说自己不喜欢村子。她说这里太小了,小到连梦都会撞到墙。」
理沙子继续看着屏幕。
「但她更喜欢村长的孩子。」
「因为村长的孩子会魔法?」我问。
「嗯。」
理沙子点了点头。
「他会魔法。虽然只是很简单的火苗和照明术,但在村子里已经很厉害了。大人们都说他将来能去城里读书,能成为魔法师,能改变命运。和他比起来,我一点都不算什么。」
她笑了笑。
「我那时候很不甘心。于是我立志要从村长的孩子手里赢过那个女孩。听起来很蠢吧?」
「小孩子大多都很蠢。」
「你安慰人的方式还是这么特别。」
游戏画面停在村口,勇者即将离开村庄,理沙子没有继续推进剧情。
「可是没有想到……」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
我转过头看她,理沙子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奇怪。
「那个女孩长大之后,成了小娼妓。」
游戏音乐仍然轻快地响着,勇者还站在阳光明亮的村口。
「……理沙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早该发现的。」
她说。
「为什么村长的孩子总跟她来往。为什么她的父亲整日酗酒、欠债、打人,她却依然能活下去。为什么她偶尔会有糖,偶尔会有新的发带,偶尔会在晚上从不该去的地方回来。为什么大人们看到她的时候,会露出那种表情。」
「可是我没有发现。」
「或者说,我不想发现。」
她说。
「根据村长孩子后来的描述,那个女孩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被迫做那种方面的交易了。」
理沙子低着头。
「我那时候还想着要从他手里赢过她。多蠢啊。什么勇者,什么公主。她根本不是在等谁拯救。她是在活下去。」
游戏里的勇者没有动,村口的NPC还在重复同一句台词:「你一定要救回公主。」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非常残酷。
所谓拯救,大概是最容易被故事说得轻飘飘的东西。
勇者打败魔王,公主获救,王国恢复和平。可是,如果公主并不在魔王城里,而是在村庄的某个阴暗房间里呢?如果魔王不是长着角的怪物,而是父亲、债务、村长的孩子、沉默的大人,以及所有装作不知道的人呢?
那勇者要怎么做?
又该砍向谁?
「理沙子。」
我再次叫她,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害怕。
因为理沙子的眼神,如果要比喻的话,大概是,空空如也吧。
然后,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她扑了过来。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后背撞到床沿,手柄掉在地毯上,理沙子压在我身上,抓住了我的手腕。
「理沙子?! 」
我下意识想挣脱,可是她的力气比我想象中大。
或者说,并不是大到无法反抗的程度,而是我一时间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身体没有办法做出有效动作。她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也能感觉到她因为动作而略微急促的呼吸。
她的身体压在我身上,我能感受到她胸前的东西正不断压着我,但这让我感到非常不自在。
「理沙子,放开我。」
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非常近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视线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脸颊,又移到头发,再回到眼睛。
时间大概只过去了几秒。
然后理沙子忽然眨了一下眼。
她低声说:
「不像。」
「什么?」
理沙子看着我。
「一点也不像。」
说完这句话,她猛地松开了我。
她往后退,像是被自己刚才的行为吓到一样,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
「对不起。」
她说。
「由纪,对不起。」
「理沙子……」
「对不起,我不是——我没有想——」
她的话断断续续,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把话接下去的理沙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我,像是想伸手扶我,却又不敢碰我。
「真的对不起。」
「等一下,你刚才——」
我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我的脑袋里有很多问题,可那些问题彼此挤在一起,反而没有一个能顺利说出口。理沙子没有给我问出来的时间。
她站起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向门口。
「我先回去了。」
「理沙子!」
我叫她,她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真的对不起。」
然后她打开门,离开了房间,楼梯上传来她急促下楼的声音,接着是玄关处母亲有些困惑的声音。
「咦?理沙子酱,这么快就回去了吗?」
理沙子似乎回答了什么,我没有听清,随后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游戏画面仍然停滞着,勇者站在村口,阳光明亮,草地翠绿,NPC还在重复那些充满希望的话。
「请一定要拯救公主。」
我坐在地毯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我时说过的话。
「——你是值得深交的朋友。」
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理沙子式的突发奇想。因为我在入学典礼上认真分析了她的笑话,所以她觉得我有趣,于是单方面决定和我成为朋友。
可是现在,我忽然无法确定了。
也许她靠近我,并不只是因为我有趣。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反胃。
我不愿意这样想。
因为这样想太伤人了。
理沙子是我的第一个闺蜜。
这个事实对我来说,比我愿意承认的还要重要。如果她最初接近我,是因为我像她前世认识的某个人,那我该怎么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是小仓由纪。
还是某个人的影子?
不。
不能急着下结论。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就像小学四年级时,我对村正说过的那样。人不能被简单归类,关系也不能因为一个可能的动机就被全盘否定。理沙子也许确实在某一瞬间把我和别人重叠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和我相处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说服自己是一回事。
心里难受又是另一回事。
这两件事并不会因为前者成立,后者就自动消失。
我伸手拿起掉在地上的手柄。
屏幕上,勇者还在等待我的操作。
我按了一下确认键。
NPC再次说:
「你一定要救回公主。」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不想玩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转头看向放在床上的手机,那是村正发来的消息。
「小仓,方便出来见一面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消息又到了。
「地点就在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咖啡厅。」
接着是第三条。
「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告诉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一眼游戏机屏幕上还停在村口的勇者。
然后,我慢慢打字回复。
「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理沙子即將獲得一夫(村正)一妻(由紀)
子即將獲得一夫(村正)一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