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辣妹桐生理沙子说她前世是老爷爷(4)

村正龙星来找我谈话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周。

两周,如果只是作为时间单位来看,这并不算长。十四天,三百三十六小时,换算成上课时间、睡眠时间、洗澡时间、通勤时间、以及我在书桌前盯着参考书发呆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时间,那么真正能够被称作「发生了什么」的时间,大概还要再缩短许多。

可是,如果把它放在那件事之后来看,两周就显得非常漫长了。

不过至少,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村正和理沙子似乎依旧正常地进行着各自的生活。

早上他们会一起进教室。村正有时候会帮理沙子拿她忘记带进来的资料,理沙子则会一边抱怨早晨的海风把头发吹乱,一边非常自然地从村正手里接过东西。午休时,他们仍然会一起吃饭。放学后,村正有学生会的事情,理沙子就会半开玩笑地说「主席大人今天也要为了学校献出青春吗」,村正则会苦笑着回答「没有那么夸张」。如果理沙子有约,村正也会很自然地送她到校门口。

他们看起来还是一对模范情侣。

不如说,正因为那件事之后,他们看起来仍然是一对模范情侣,所以才更加让人觉得厉害。

真是厉害啊。

我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倘若是我的话,绝对做不到吧。

如果有一天,我的恋人——虽然我没有恋人,所以这个假设从前提开始就已经相当虚无——突然对我说,自己其实拥有前世记忆,而且前世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那么我大概会在听完的瞬间失去所有与对方正常对话的能力。就算勉强还维持着礼貌,也一定会在对方说「早上好」的时候,下意识想起「七十多岁」,在对方吃饭的时候想起「老爷爷」,在对方露出可爱表情的时候想起「异世界风俗店老板」。

这样想来,爱情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东西。

或者说,村正龙星和桐生理沙子这两个人,本身就很了不起。

他们能够在如此离谱的事情之后,仍然像往常一样。

而我,仅仅只是知道了这件事的局外人,就已经觉得自己脑袋里的很多东西开始错位了。

早晨,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站在洗手台前梳头发。

镜子里映出的是小仓由纪。

也就是我。

非常遗憾,并没有因为两周的时间过去而发生任何值得称道的变化。

我用梳子把头发梳顺,随后用发圈将它们在颈后扎成低低的马尾。

今天我在制服外面套了一件黄色的针织开襟薄毛衣。初中开始我就经常这样穿。虽然学校没有明确禁止,只要颜色不过分夸张就可以,所以它一直幸存到了现在。

从初中到现在,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个子还是矮矮的,头发长度差不多,眼镜款式也差不多,性格没有变得开朗,成绩没有突飞猛进,运动能力没有觉醒,也没有在某个夏天突然被人告白然后开始改变人生。

至于该发育的地方……

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立刻停止了这个毫无意义的确认行为。

没有多少起色。

真是的。

为什么人类会在早上出门之前主动给自己造成精神伤害呢?

我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点,于是叹了口气,把书包背到肩上,走出房间。

母亲今天似乎也起晚了。

这一点从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就能判断出来。因为从早上开始母亲就一直在喊「糟糕」。我并不讨厌这种声音。倒不如说,从小到大,我家早晨的节奏大多都是这样,松松垮垮,勉强在迟到边缘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秩序。

父亲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只剩下我的便当袋和一小盘煎得有点焦的鸡蛋。


「我出门了。」


我走到玄关,换好鞋,顺手拿过放在鞋柜上的便当袋。

就在这时,母亲从厨房方向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由纪,等等等等。」

「嗯?」


我回过头。

母亲把保温杯塞到我手里。


「这个也带上。」


我低头看着保温杯。

银色的,外面贴着一张已经有点翘边的小熊贴纸。那张贴纸是我小学时候贴上去的,好像是村正送给我的贴纸吧?按理说早就该撕掉,可因为没有什么必须撕掉的理由,所以它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这个是什么?」


我问。

母亲双手合十,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


「米酒。对不起哦,早上起得太晚了,没有煮味噌汤,就先将就着喝这个吧。天气最近不是有点凉吗?中午喝一点暖暖胃。」

「……米酒?」

「嗯,甜甜的那个。」


我本来想说,其实没有汤也没什么。

午饭里有没有味噌汤,对高中生的人生影响应该没有大到需要用保温杯补救的程度。至少我认为不会。如果一个人的青春会因为午饭少了一碗味噌汤而崩塌,那样的青春未免也太脆弱了一点。

不过,比起这个,在保温杯里装米酒这件事本身更令我无言。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母亲看起来真的很慌张,于是我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保温杯。


「我知道了。」

「路上小心哦。」

「嗯。」


我推开家门。

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点海边城市特有的潮湿气息。我把保温杯塞进书包侧袋,骑上自行车,往学校方向去了。

到教室的时候,村正和理沙子都已经在座位上。

这件事也相当符合他们两人的形象。

村正早到,我觉得没有什么其他理由,他就是这样的人。理沙子早到,则大概是因为她早上和村正一起走,或者单纯因为她今天心情好。理沙子的行动逻辑有时候很难用一般常识判断。她可以因为想吃学校附近便利店新出的布丁而提前半小时出门,也可以因为眼线画得不满意然后直接请假一天。


「早。」


我把书包放下。


「早啊,小仓。」村正说。

「早安,由纪。」理沙子转过头看我,视线落到我的毛衣上,「今天是黄色小仓。」

「请不要给我起这种像限定口味一样的称呼。」

「黄色小仓,秋季温和版。」

「我并不是季节商品。」

「可是很适合你哦。」理沙子笑着说,「有种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温暖感。」

「后半句可以不要。」


村正轻轻笑了笑。


「确实挺适合你的。」

「你也不要顺着她说。」


我坐下来。

右边是村正。

左边是理沙子。

这种座位安排从一年级开始到现在,已经熟悉到让我有些麻木。换成刚入学时的我,大概会因为被这两个人夹在中间而不断感到胃痛。现在虽然还是会胃痛,但已经好上不少了。

我们按照惯例聊了几句。

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比如今天第一节是数学,数学老师上周布置的练习题很难,理沙子昨天晚上看到一只长得很像年级主任的猫,村正提醒我下周有小测验,我假装自己已经知道但其实刚刚才想起来。

然后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教室。

数学老师姓高桥,是一位说话声音非常平稳的男性教师。平稳到什么程度呢?平稳到即使他在讲「这里考试一定会出」这种理论上应该让学生立刻清醒的话,也能讲出一种「现在可以闭上眼睛慢慢进入睡眠」的安定感。

我有的时候,会怀疑高桥老师是不是兼职有催眠师的工作。

昨天晚上我玩电子游戏玩得太晚。

准确来说,是原本打算只玩三十分钟,结果因为网络游戏的成瘾性,我于是变成了再试一次。再试一次失败之后,就变成了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失败之后,又变成了不可能就这样睡。等我终于意识到「如果现在不睡明天会死」的时候,时钟已经指向了一个不适合高中生健康成长的时间。

所以第一节课开始还不到二十分钟,我就已经感受到了非常强烈的困意。我试图抵抗,先是坐直,然后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接着在笔记本上写下老师刚刚讲的公式,随后我就立刻放弃了。

不行了。

我真的不行了。

数学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窗外的光线变得柔软,教室里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趴在桌子上。

本来只想闭眼休息五秒。

但众所周知,人类在睡眠面前许下的「五秒」约定,大多都不具备法律效力。

就在意识逐渐沉下去的时候,我隐约听见左边和右边传来很小的声音。

理沙子和村正似乎在说话。


「……今天……」

「嗯,放学后……」

「那边可以吧?」

「别告诉小仓。」


我模模糊糊地听到了这句话。

我想睁开眼睛。

或者至少抬起头,问一句「你们在说什么不能告诉我」。然而困意比我的好奇心更强。

人的意志在睡眠不足和数学课面前,是相当脆弱的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听清后续,意识便彻底遁入梦中。



到了中午,我醒了。

准确来说,是被理沙子戳醒的。


「由纪,午饭了。」

「嗯……」


我抬起头,感觉脸颊有一边被压得有点麻。眼镜歪在鼻梁上,我花了几秒才重新理解自己所处的位置。

我还活着。

很好。


「你上课又睡觉了。」村正说。

「不是又。」我揉了揉眼睛,「只是偶尔。」

「今天第一节之后,你几乎每节都在睡。」村正非常诚实地指出。

「诚实有时候会伤害别人。」

「抱歉。」

「不要立刻道歉,那样会显得我更糟糕。」


理沙子笑着伸手过来,捧住我的脸。


「由纪睡觉的样子好可爱。」

「请不要揉我的脸。」

「软软的。」

「人类的脸本来就是软的。」

「不一样,由纪的脸有种很努力活着但是失败了的软。」

「那是什么可怕的形容?」


她一边说,一边真的揉了起来。

我被她揉得说话都含糊了。

村正在旁边看着,似乎想帮我,又似乎觉得插手这种行为会让场面变得更奇怪,最终只是说:


「理沙子,差不多可以了。」

「好啦好啦。」


理沙子终于放开我。

我整理了一下眼镜,叹了口气。

我们三个人把桌子稍微拼在一起,开始吃午饭。

村正的便当是自己做的。

这一点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我曾经认真思考过「这个人是不是连家政漫画男主角的属性也要抢占」。然后呢,村正做的饭爷不出意外的很好吃。

理沙子的便当看起来像是从哪里买来的速食拼盘。

炸虾、意面、沙拉,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盒布丁。她说这是便利店新品,早上看见就买了。理沙子对这种新品的敏感程度,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才能。

我的便当则是母亲做的。

米饭上撒了海苔碎,旁边是煎蛋、香肠、昨晚剩下的炖菜,以及一小块看起来有些过度焦化的鱼。整体来说,很普通。


「村正这个鸡蛋卷看起来好正式。」理沙子说。

「只是普通煎的。」村正说。

「哪里普通?你看这个切面。由纪,你看。」


我看了一眼。


「确实很端正。」

「小仓家的煎蛋也不错。」村正看向我的便当。

「这个是我妈妈早上煎的,不过有点焦。」

「焦得很有感觉。」理沙子评价。

「你这是夸奖吗?」

「当然是。焦一点才有真实感嘛。像龙星这种整齐到过分的便当,反而很奇怪。」

「真的奇怪吗?」村正说。

「真的。」

「那我下次做给你试试。」

「可以啊。」


他们非常自然地说出了这种情侣之间才会说的话。

我默默夹起一块炖菜,低头吃饭。

真是厉害。

他们真的很厉害。

两周前那件事,仿佛并没有在他们之间留下任何裂痕。也许他们已经谈妥了,也许没有。也许这只是表面上的平静,也许他们其实比我想象得更加成熟。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我能够随便介入的范围。

午饭吃到一半,理沙子忽然看向我的书包侧袋。


「那是什么?」

「嗯?」

「保温杯。今天由纪带汤了?」

「好像是米酒。」


我说完之后,村正和理沙子同时停顿了一下。


「米酒?」村正问。

「嗯。我妈妈说早上没来得及煮味噌汤,所以让我将就着喝。」

「这个替代关系很奇怪吧。」理沙子说。

「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既然带来了,不喝似乎也有点浪费。

我拿出保温杯。

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喜欢米酒。可是今天有点冷,中午喝一点热的东西也许不错。

我打开吸口,低头喝了一口。

下一秒,我立刻呛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喉咙像是被火烧了一下。

完全不是米酒,也不是甜甜的,更不是可以暖胃的东西。


「小仓?没事吧?」村正立刻递过纸巾。

「由纪,你还好吗?」


理沙子也凑了过来。

我接过纸巾,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


「没、没事……」


声音有点哑。

我皱着眉头看向保温杯。


「这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啊?」


我打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

刺鼻的酒味立刻冲了上来。

我沉默了。

非常沉默。


「这个,大概不是米酒。」我说。

「那是什么?」村正问。

「白酒。」

「……白酒?」

「嗯。」


我把保温杯稍微推远了一点。


「我妈妈大概拿错了。这个是给爸爸的吧?」


理沙子先是愣了两秒,随后笑了出来。


「不是吧,由纪,你妈妈也太有才了。」


村正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抱歉,但是这个确实……」

「不用道歉。」我面无表情地说,「我也觉得很好笑。只是作为当事人,笑不出来。」

「所以你刚才喝了一口白酒?」理沙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

「难怪反应那么大。」

「我还以为米酒变质了。」

「米酒再怎么变质也不会变成白酒吧。」

「理论上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


「我妈妈有的时候就是慌慌张张的,请见谅。」

「不不不,这已经不是慌慌张张的级别了。」


村正看着保温杯,表情稍微认真了一点。


「这个还是处理掉比较好吧。如果被老师发现,会很麻烦。」

「我知道。」


我看着保温杯。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不是什么适合放在教室里的东西。

就在我思考该如何处理时,理沙子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用一种非常不正经的语气说:


「不过由纪,中午就喝这种烈的,是想把自己变成大人的味道吗?」


我看着她。


「……」

「欸,你不要用这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我嘛。」

「我没有看垃圾。」

「那是什么?」

「看可回收垃圾。」

「更过分了!」


我选择无视这个荤段子。

理沙子笑够了之后,伸手指了指保温杯。


「还是得把这个处理掉吧。不然老师来了可要麻烦了哦。我是没关系啦,可是你的话,要是被老师揪起来训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可我听到「被老师揪起来训」这几个字,后背还是一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并不是因为我真的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毕竟这是母亲拿错了,我也是受害者。可是未成年学生在教室里带着白酒,哪怕是一场误会,也足够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

我不想经历那种场景。

绝对不想。

理沙子伸出手。


「拿过来吧,我去倒进厕所里。」

「可以吗?」

「当然,反正我去厕所也很自然。」

「这句话听起来哪里怪怪的。」

「女孩子去厕所本来就是自然现象。」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啦,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保温杯交给了理沙子。

村正问:


「要我去吗?」

「不用不用,你去画面反而更可疑吧?」

「也是。」

「交给专业人士。」

「这是什么专业?」

「处理朋友人生危机的专业。」


理沙子说完,朝我眨了眨眼,便拿着保温杯离开了教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今天头发扎得很漂亮,走路时裙摆和发尾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理沙子回来了。

保温杯空空如也。

她还用清水冲过,递给我的时候,杯口残留的酒味已经淡了很多。


「处理完毕。」

「谢谢。」


我接过保温杯。


「真的谢谢。」

「不用这么郑重啦。不过回去记得跟阿姨说一声,明天不要给你带伏特加。」

「我家没有伏特加。」

「那真遗憾。」

「哪里遗憾?」


我把保温杯放回书包侧袋。

可能是刚才那一口白酒的缘故,也可能只是昨晚睡眠不足终于彻底反扑,我忽然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眼皮变得沉重,身体也软绵绵的。


「我再睡一会儿。」我趴到桌上,「昨天晚上玩游戏太晚了。」

「你到底玩到几点?」村正问。

「不适合告诉学生会主席的时间。」

「那就更应该告诉我了吧。」

「不要。」


理沙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睡吧睡吧,黄色小仓。」

「不要趁我困的时候起奇怪外号。」

「好的,困困小仓。」

「更奇怪了……」


我说完这句话,意识便又开始下沉。

下午的课程,我几乎都是在半梦半醒之中度过的。



等我真正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安静了很多。

窗外的光线变成放学后的颜色。

我抬起头,发现黑板已经被擦干净,值日生也不见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同学在收拾东西,远处传来社团活动的声音。

左边是空的。

右边也是空的。

理沙子和村正都不在。

我呆呆地坐了几秒,随后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理沙子的消息。


「由纪,我们和村正先去约会过二人世界啦。今天就委屈你一个人回家咯。不要寂寞哦♡」


后面还跟着一个非常夸张的飞吻表情。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多想。

约会嘛,这是模范情侣做模范情侣该做的事。

非常正常。

我回了一个「嗯,路上小心」。

随后收拾书包,离开教室,自行车停在车棚里,我把书包放进车筐,骑上车,沿着回家的路慢慢前进。

我们这座城市靠海。

虽然并不是那种只要一提起名字全国人民都会露出「啊,是那个地方」表情的大型观光地,但在日本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旅游景点。

薄暮像一层很淡的灰蓝色纱布铺在城市上方,远处的白云被夕阳染成阵阵红色。

我一边骑车,一边思考自己今天到底做了什么。

早上起床。

梳头。

发现自己依旧没有发育。

带着被母亲误装了白酒的保温杯去学校。

上课睡觉。

午饭吃便当。

喝了一口白酒。

被理沙子救助。

继续睡觉。

放学。

总结下来,几乎全然是在睡梦之中度过。

我是不是有些堕落?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之后,我想了想,又觉得也许并没有那么严重。

不堕落的话,怎么又算得上是青春呢。

当然,这句话如果被校长听见,大概会被纠正为「青春应该用来努力学习、锻炼身心、培养健全人格」。从社会标准来看,青春应当是明亮的、积极的、向上的、会在毕业纪念册上被写成「闪耀的日子」的东西。

可是我并不把青春当成那么光鲜亮丽的时代。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能把青春过成那样的人,大概只会是村正或者理沙子吧。

我的青春里,不像那俩人一样光鲜,但是呢,也是有东西的嘛,有,嗯……有……有睡眠不足、参考书、普通便当、歪掉的眼镜、黄色旧毛衣、还有差点在学校喝下白酒的保温杯。

这样说起来,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内容。

只是内容的方向有点奇怪。

对我来说,能够顺利毕业,考上一所还算可以的大学,就已经相当不错了。至于什么改变人生的邂逅、无法忘怀的夏天、在天台上大喊梦想,我想还是交给更适合的人比较好。

我沿着海边道路骑行。

前方不远处,有一群旅游团的人正从人行道上经过。

他们戴着同色的帽子,大概是为了防止走散。导游举着小旗,嘴里说着什么,因为隔得有些远,我听不清。游客们有的拿着手机拍海,有的排队买冰淇淋,有的低头看地图。夕阳落在他们的帽檐和肩膀上,让那一群人看起来像某种缓慢移动的彩色斑点。

我忽然想到,这座城市对他们来说,也许是一个值得特意来到的地方。

他们坐电车或者巴士,从别的城市来到这里,按照攻略或导游安排,走过我每天上学放学都会经过的路,看我已经看习惯的海,拍我已经不会停下来拍的夕阳,然后在商铺买下一些写着地名的纪念品。

旅游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小时候也和家里人一起去旅游过。

刚开始的时候当然很开心。住旅馆,吃平时不会吃的东西,在车站买饮料,拿着地图走在陌生街道上,晚上和母亲睡在同一个房间,听隔壁传来不知道谁家的笑声。小孩子很容易因为「和平时不一样」而兴奋。

可是后来,我慢慢觉得似乎不是这样。

我并没有在旅游中找到什么,也没有感触到什么。

所谓「去了远方之后心境改变」这种事,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风景是漂亮的,食物是好吃的,照片也确实拍了不少,可回到家之后,生活还是原来的生活。总的来说,无论我去到哪儿,第二天早上还是要起床。

真遗憾。

如果世界真有那么亲切就好了。

也许这个世界就跟妈妈一样吧,都是松松垮垮的,连给女儿的味噌汤都能给成白酒。

我骑着车,看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云,忽然觉得这个比喻意外地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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