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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普通的一见钟情故事不同，理沙子和村正并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桥段，至少，他们互相告白的时候，樱花早就开过了。

他们两个人真正成为情侣，是高中二年级的暑假。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只是同班同学，或者说，是坐在我左右两边的两位过分显眼的人类。更加准确一点地描述，那就是——一个像是男主角的人类，和一个像是会把校园日常漫画强行改造成青春喜剧的人类。

那个人类就是桐生理沙子。

如果说村正龙星的名字听起来像主人公，那么桐生理沙子的存在方式，则像是某种会让主人公的人生偏离正常轨道的角色。

她长得漂亮，性格外向，行动力惊人，笑声很有穿透力，和谁都能聊上两句。她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优等生，却也绝不是成绩很差的人。她很懂得什么时候该认真，什么时候可以胡闹；也很懂得如何让周围的空气变得轻松。头发经常打理得很漂亮，制服也总是穿得比别人更有「本人风格」，明明没有违反校规，却总让人觉得她好像随时都会被风纪委员盯上。

另外，她身材相当好。

这一点我不想展开说明。

倒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品行高洁的人，单纯是因为如果我在这里过于详细地描写自己的女性朋友的身体特征，哪怕她本人知道后大概只会哈哈大笑，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仓你还挺懂嘛」，我也仍然会觉得自己像个变态。总之，只需要知道，理沙子是那种即使站在人群里，也会让人不由自主注意到的女孩子。无论从脸、气质，还是身材比例上来说，她都非常醒目。

所以，在村正告诉我「理沙子说，她前世是七十多岁的老头」的时候，我的大脑才会发生那种近乎停摆的现象。

因为我无法想象。

真的无法想象。

那个会在午休时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抱怨数学老师讲话像催眠音频的理沙子，那个会把指甲涂成浅粉色然后问我「怎么样，小仓，像不像恋爱运暴涨的颜色」的理沙子，前世竟然可能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

而且还是异世界风俗店的老板。

……不。

冷静一点。

我刚才是不是又把那几个词连在一起了？

每次把「理沙子」「七十多岁老爷爷」「异世界」「风俗店老板」这些词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我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不过，硬要说有没有一点征兆……

她的确很爱开荤段子。

这一点倒是真的。

她的尺度感非常微妙，通常不会真的越过让人不适的线，但确实能让人听出来，那是荤段子。

这一点，如果说是前世作为风俗店老板留下的经验……

不不不。

不能这么想。

一旦这么想，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奇怪起来。

比如她为什么总能一眼看出谁对谁有好感，为什么能用三句话让吵架的情侣破冰，为什么对恋爱咨询表现出近乎职业顾问般的热情，为什么对男女关系里那些细微的拉扯、试探、逞强、误会、虚荣和胆怯，有着不符合高中生年龄的敏锐。

当然，也可能只是她本来就聪明。

把朋友所有的个人特质都归因于「前世是老爷爷」，未免太失礼了。

而且，说到底，在我认识理沙子的最初一年里，她首先并不是村正的恋人。

她是我的朋友。

甚至可以说，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桐生理沙子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个能被称为「闺蜜」的人。

——闺蜜。

这个词同样让我感到一阵微妙的害羞。

我不是那种擅长交朋友的人。小学时期如前所述，初中时期也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改变。虽然没有持续遭遇明显的欺负，但我依旧是班级里存在感偏低的那类学生。下课时可以和别人说几句话，分组时也不至于完全没人要，但要说有没有很要好的朋友，那答案是否定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那种关系。

或者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资格拥有那种关系。

这种说法听起来有点可怜，但请不要误会，我只是习惯了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去图书室，久而久之，我就会觉得，啊，原来我就是这种人。

直到高中一年级入学典礼那天，我遇见了理沙子。

那天的礼堂非常闷热。

明明才四月，空气非常潮湿。新生们穿着还不太合身的制服，按照班级和座号排成整齐的队列。前方校长正在进行漫长而标准的致辞，内容大概是「希望各位同学珍惜青春」「努力学习」「培养健全人格」「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之类。说实话，我并不讨厌这些话，因为它们至少是正确的，但正确的话一旦被念得太久，就似乎失去了意义。

我站在那里，一直打着瞌睡，尽我所能地努力维持清醒。

然后，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欸，小仓同学。」

我转过头，站在我旁边的女生，也就是桐生理沙子，正非常熟络地跟我讲话。

她的名牌我之前看过，所以知道她的名字。但我没有想到她会主动和我搭话。毕竟入学典礼这种场合，大家通常会保持一种「虽然很想说话但现在说话好像不太合适」的微妙沉默。更何况我们只是因为座号相邻而站在一起，并没有任何交情。

「嗯？」

我小声回应。

「你觉得校长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

「能把这么普通的话讲得这么长，也算一种才能吧。」

我差点笑出来。

但因为周围很安静，我只能硬生生把笑意压回去。

「而且你不觉得吗？」她压低声音，继续说，「他说『健全人格』的时候，语气特别像在推销某种保健品。」

「不要在入学典礼上说这种话……」

「欸，可是很像啊。」

我不得不承认，是有点像。

理沙子则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

她继续利用校长冗长的演讲时间，开始对周围的一切进行点评。

我思考了大概三秒。

然后非常中规中矩地点评了她的段子。

「校长的讲话，结构上还可以。不过铺垫略短，突然跳到那个方向，冲击力有了，但自然度不够。如果前面再加一些过渡，效果会更好。」

理沙子眨了眨眼。

「……哈？」

理沙子沉默了两秒。

随后，她像是终于忍不住一样，笑了出来。

「不是吧。」她捂着嘴，压低声音笑，「你为什么要认真分析啊？」

「因为你说了笑话。」

「正常人会吐槽吧？」

「我不太擅长正常反应。」

「看出来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

就在我以为这段奇怪的对话到此为止时，理沙子忽然微微侧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领口和外套下摆。那动作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出格的地方，但她显然带着一点故意的成分，简单来说，就是她用非常自然、非常理直气壮的方式，展示了自己对外貌和身材的自信。

而且，我得收回没有出格的地方这句话。

我看到了她的文胸，黑色的。

「那这个呢？小仓同学觉得怎么样？」

我再次陷入沉默。

老实说，换作现在的我，应该会说「请不要在入学典礼上进行这种奇怪的自我展示」。但当时我和她刚认识，而且我还没有摸清她这个人的节奏。

于是我只好如实回答。

「整体比例很好。制服也很适合你。你应该知道自己很显眼吧。不过站队的时候不要动作太大，前面的老师可能会看过来。」

然后她彻底笑弯了腰。

当然，她没有真的笑出声。毕竟入学典礼还在进行，她只是把脸埋低，然后不断地笑着，站在我们后面的同学大概以为她身体不舒服，还小声问了一句「没事吧」。理沙子摆摆手，努力恢复端正站姿。

过了一会儿，她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对我说：

「小仓同学。」

「嗯。」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你是值得深交的朋友。」

「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

「不，一点也不。能在入学典礼上认真评价别人黄段子质量和制服适配度的人，我这辈子第一次见。」

「我觉得你这句话里有很多问题。」

「没关系，我喜欢有问题的人。」

就是这样。

我和桐生理沙子的友谊，在校长关于「珍惜青春」的演讲中诞生了。

人生真是不可思议。

入学典礼结束后，我们被带到各自班级。

教室里充满了新学期特有的氛围。新粉笔、新桌椅、刚贴上的座位表、还没有被任何人真正占据的空间，以及每个人都在暗中观察别人却又假装很自然的空气。班主任是一位看起来很稳重的中年女性，姓森川。她拿着名单，开始安排临时座位。

按理说，新生最初的座位大多按照出席号决定。

我的位置也已经在黑板上写好了，靠窗第三排。

一个非常普通但对我来说还算不错的位置。既不会因为太靠前而被老师频繁点名，也不会因为太靠后而看不清黑板。窗边还有自然光，适合发呆，也适合假装看向操场其实是在逃避人际关系。

我刚准备坐下，理沙子就举手了。

「老师。」

森川老师抬头。

「桐生同学，怎么了？」

「我可以坐小仓同学旁边吗？」

教室内一瞬间就安静了。

我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了那种空气变化。刚入学第一天，一个外表醒目、性格明显外向的女生，突然点名要求坐在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眼镜女生旁边，这无论怎么想都有些突兀。

我也很突兀。

不如说，我本人就是最突兀的那个。

「为、为什么？」

森川老师还没问，我先问了出来。

理沙子转过头，理直气壮地说：

「因为我刚才决定要和你深交。」

「你不要把这种私人决定带进座位安排里。」

「座位可是高中生活的重大问题。坐在谁旁边，可能会影响未来三年的人生走向哦。」

「不要突然说得这么严重。」

森川老师看着我们，露出了有些困惑表情。

「桐生同学，座位暂时是按照名单安排的。之后会再调整。」

「那我可以申请调整到小仓同学旁边吗？」

「现在？」

「现在。」

「理由呢？」

理沙子思考了一秒。

「我觉得她会成为我的灵魂之友。」

教室里有人笑了出来。

我想把脸埋进课桌。

……灵魂之友。

请不要在入学第一天就使用这种会导致奇怪谣言的词汇。

森川老师大概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学生。她看了看座位表，又看了看我，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夹。

「说起来，小仓同学旁边的座位……」

她看向教室门口。

「村正同学，你坐那里。」

于是村正龙星走了进来。

准确来说，他并不是刚进教室，只是刚才被老师叫去帮忙搬资料，所以晚了一步。我只能说，第一天就已经成为老师助手，村正同学的确是有这样的魅力。他抱着一叠厚厚的讲义，穿着整洁的制服，表情温和，动作自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很是帅气。

班里有几个女生明显小声骚动了一下。

我理解她们。

毕竟村正龙星从小学开始就是那种会被人注意到的人。到了高中，这种特质只会更加明显。更何况他在入学前似乎已经因为新生代表候补、成绩优秀、面试表现突出之类的原因，被部分老师知道了名字。

森川老师看着资料说：

「学校这边参考了入学前的调查表和过去资料。小仓同学和村正同学以前认识吧？」

「嗯，小学和初中都同校。」

「那正好。刚开学阶段，有认识的人坐在附近会比较安心。小仓同学，你可以吗？」

我能说不可以吗？

当然不能。

而且我也没有理由说不可以。村正坐我旁边，至少比完全陌生的人坐我旁边轻松。虽然他是主人公型人类，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但从实际相处角度来说，他并不会让我不舒服。

于是我点头。

「可以。」

「那村正同学坐小仓同学右边。」

村正走过来，把资料放到讲台旁边后，在我右边的位置坐下。

他看见我，露出一个很自然的笑。

「小仓，又同班了。」

「嗯。」

「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

这对话很普通，我的日常回来了，真好。

随后，我就意识到，我的日常没有回来。

因为理沙子还没有放弃。

她再次举手。

「老师，那我可以坐小仓同学左边吗？」

森川老师叹了口气。

「桐生同学，你原来的座位在前面。」

「可是小仓同学右边已经有青梅竹马了，如果左边没有我，这个构图不完整。」

「不要用构图来申请座位。」

「老师，我保证不会影响课堂纪律。」

「刚才入学典礼上你是不是一直在和小仓同学说话？」

「那是建立友谊所需的必要交流。」

「桐生同学。」

「是。」

理沙子终于稍微收敛了一点，她转而采取了非常现实的策略。

「老师，我视力不太好，坐太前面反而容易紧张。小仓同学旁边那个位置不是还空着吗？而且我刚开学没有认识的人，如果能坐在刚刚认识并且很合得来的同学旁边，我会安心很多。」

她说得诚恳极了。

如果不是我刚刚才见识过她在入学典礼上的表现，我大概也会被这种语气骗过去。

森川老师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座位表。我左边的座位确实空着，原本安排的学生似乎因为转班手续还没有最终确定，暂时不会来。老师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只是临时座位。」

「谢谢老师！」

理沙子立刻抱着书包坐到了我左边。

于是，我被夹在了中间。

右边是村正龙星。

左边是桐生理沙子。

一个是从小认识、成绩优异、长相帅气、仿佛随时会被卷入主线剧情的青梅竹马。

一个是入学典礼上刚认识、性格奔放、漂亮显眼、坚持认定我是灵魂之友的辣妹型同学。

坐在他们之间，我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不协调。

村正看了看理沙子。

理沙子也看了看村正。

「小仓的朋友？」村正问。

「刚成为的。」理沙子说，「你呢？」

「从小认识。」

「哦——青梅竹马。」

她拖长了声音。我立刻感到不妙。

「不是你想的那种。」我说。

「我还什么都没想呢。」

「你已经想了。」

「被发现了。」

理沙子笑嘻嘻地趴在桌上，看向村正。

「村正同学，你和小仓关系很好吗？」

「算是吧。」村正回答得很自然，「她经常听我说话。」

「听你说话？」

「嗯。我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会问她。」

理沙子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欸——小仓，原来你是那种类型啊。」

「哪种类型？」

「隐藏在主人公身边的智慧角色。」

「请不要擅自给我安排职位。」

「那我是什么？」

「你是刚开场就制造事件的人。」

「好过分，不过我喜欢。」

村正笑了笑。

那时候的他们之间，还没有任何恋爱的气息。

至少我没有察觉到。

她当然也会觉得村正长得帅，这一点她后来毫不避讳地承认过，但那并不等同于喜欢。理沙子对帅哥的评价一向坦率，帅气归帅气，喜欢归喜欢，不会因此失去判断力。

可是班上的人不这么想，新班级最擅长制造谣言。

尤其是在所有人还不熟悉彼此、急需通过一些话题建立关系的时候，任何稍微具有故事性的画面都会被迅速加工、传播、夸张，并最终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被村正和理沙子夹在中间这件事，在开学第一周就变成了奇怪的传闻。

最开始只是有人说：

「村正同学和桐生同学好像都跟小仓同学关系很好。」

这还算事实。

后来变成：

「村正同学和桐生同学是不是都很在意小仓同学？」

这已经开始偏移。

再后来，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加工，竟然变成：

「村正和桐生在争夺小仓。」

当我第一次听见这个版本时，我正在自动贩卖机前买牛奶。

两个同班女生站在不远处聊天，大概以为我没有听见。

「你不觉得小仓同学很厉害吗？」

「嗯？哪里？」

「村正同学总是找她说话，桐生同学也一直黏着她。」

「啊，我懂。感觉像那种三角关系。」

「可是村正和桐生也很配欸。」

「但他们中间是小仓。」

「所以才厉害啊。」

我当时握着刚掉出来的盒装牛奶，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沉默。

所以才厉害啊……

哪里厉害？

为什么厉害？

我到底在你们的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更让我倍感无言的是，理沙子知道这个传闻后，不但没有澄清，反而笑得前仰后合。

「争夺小仓？不错欸，听起来很有排面。」

「请你否认。」

「为什么？这不是说明你很受欢迎吗？」

「这种受欢迎我承受不起。」

「那我以后是不是应该对村正同学说『小仓今天归我』？」

「不要。」

「或者在你和他说话的时候，从后面抱住你，然后说『偷跑禁止』？」

「绝对不要。」

「欸——」

理沙子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

村正知道后，则苦笑着说：

「抱歉，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你道歉反而让我更像事件中心人物了。」

「那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别做。」

「明白了。」

他说是这么说。

但村正龙星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很显眼。

于是我夹在他们中间的日子，就这样持续了下去。

奇怪的是，我并不讨厌。

虽然麻烦很多，虽然谣言很烦，但我并不讨厌那段时间。

理沙子会在早上把多买的糖果塞给我。

村正则会教我很多数学和物理上我不懂的题目。

理沙子会在午休时讲一些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笑话，然后逼我评分。

村正会在学生会招募、班级委员、学习计划之类事情上认真征求我的意见。

有时候他们两个会隔着我说话。

「小仓今天看起来很困。」理沙子说。

「她昨晚可能又熬夜看书了。」村正说。

「你怎么知道？」

「她困的时候会摘眼镜。」

「观察得真细，青梅竹马好可怕。」

「这不是可怕吧。」

「那小仓困的时候还会怎么样？」

「会比平时更毒舌一点。」

「欸？我想看。」

「……那个，真的很没有礼貌欸，理沙子。」我说。

「果然毒舌了！」

然后他们两个人会同时看向我。

那种瞬间非常令人疲惫。

理沙子就是这样成为我的第一个闺蜜的。

但我那时候也绝对想不到。

短短一年后，理沙子会爱上村正。

村正也会爱上理沙子。

他们会在高中二年级的暑假成为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