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的生活似乎重新回归了日常。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每天早上起床,洗脸,换制服,骑自行车去学校。第一节课打瞌睡,第二节课开始勉强清醒,午休时吃便当或者去小卖部,放学后骑车回家。母亲有时会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就会露出「随便才是最难做的」的表情。
理沙子和村正也和平常一样。
不,应该说,比平常还要和平常一点。
理沙子依旧会在课间把椅子转过来,趴在椅背上找我说话。她会抱怨作业太多,抱怨老师偏心,抱怨便利店新出的饮料包装看起来很可爱,味道却很难吃。
村正会在旁边听着,不太讲话。
他们有时会一起去小卖部,有时会在午休时共用一包薯片。村正会自然地把理沙子不吃的青椒挑出来,理沙子则会在村正忘记带笔的时候,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支递给他。
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班上的同学也不觉得奇怪。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啊。」
有人这样说时,理沙子会露出得意的笑。
「那当然。」
村正有时会不好意思,有时会笑着说「还好」。
然后理沙子就会故意凑过去。
「只是还好吗?」
村正通常会停顿一秒。
「……很好。」
于是周围又是一阵起哄。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偶尔说一句「你们不要影响我写作业」。理沙子会立刻把矛头转向我,说我根本没有在写作业,只是在发呆。村正则会替我辩解,说小仓发呆的时候也许是在思考。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后来,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恋人之间的事,外人本来就不该插手太多。
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而且,村正不再来问我那些问题了。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
以前的村正经常会找我。他会在下课时站到我桌边,问我某件事该怎么做;会在放学路上和我并排骑车,忽然说起他看到的某个同学;会在我准备回家时发来消息,问我「你觉得这样算不算不公平」。
有时候是很具体的事情。
比如班上两个男生因为社团器材闹矛盾,村正帮了其中一个人,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公平地对待另一个人。
有时候是很难说清楚的事情。
比如他看见有人被排挤,想出面阻止,却又担心自己贸然介入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会问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他会问我,什么才是正确的。
他还会问我,如果一个人想保护所有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太傲慢了。
我通常答不上来。
或者说,我会回答,但答案往往不太像答案。
我会跟他说「先确认对方有没有希望你帮忙」,会说「不要以为站出来就一定是正确的」,会说「人不是游戏里的任务对象,不能用完成条件来判断有没有救到」。
村正听完,总是会很认真地想。
有时候他会说「小仓果然很厉害」。
我会告诉他,我一点也不厉害,只是因为我不想承担责任,所以才会说很多模棱两可的话。
那时候我觉得他很麻烦。
现在想来,也不完全是麻烦。
至少,他会来找我。
可那天之后,村正不再问我任何事。
他还是会和我说话,但就是不问我问题了。
我有一次在课间趴着睡着了,他还替我把掉到地上的橡皮捡起来,放在桌子角落。
「小仓,你的橡皮。」
「嗯……谢谢。」
「你昨晚没睡好?」
「睡得很好,只是不想醒。」
村正笑了一下。
「那确实没办法。」
那是普通的对话,非常普通。
一开始,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因为那些问题很沉重。我不是专业人士,也不是人生导师。我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虽然知道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也比一般人多了一些不适合说出去的经历,但这不代表我真的能解决谁的人生。
村正不来找我,说明他或许不再那么困扰。
说明他可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我应该高兴才对。
然而,日子过得久了,事情开始变得奇怪。
因为,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和他们两个搭上话。
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并不是他们刻意排挤我。
最起码,我们仍然会一起吃午饭,仍然会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发消息。
不过,群里的消息也变得很奇怪。
以前理沙子发十句,村正会回三句,我偶尔回一句。
现在,很多时候是理沙子和村正两个人在说话。
理沙子会拍一张晚饭照片,问村正「你觉得这个摆盘像不像史莱姆」。
村正会回答「比较像融化的雪人」。
理沙子会说「你居然侮辱我的料理」。
村正会发一个道歉的表情。
然后理沙子说「原谅你,因为你很诚实」。
我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接什么。
如果我说「看起来不好吃」,会显得像是硬挤进去。
如果我说「确实像雪人」,又觉得自己像在帮村正说话。
最后我通常什么都不说。
过一会儿,理沙子会私聊我。
「由纪,你在吗?」
「在。」
「你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你可以说你想吃。」
「不想吃。」
「冷酷。」
「你做饭看起来确实不太可靠。」
「你居然也这么说!」
然后她会发一个哭泣的兔子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屏幕上的兔子哭得很夸张。
我却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轻松回她一个「哦」。
有一次午休,理沙子和村正因为周末约会的事聊起来。
那天我刚打开便当盒,里面是母亲做的照烧鸡肉和西兰花。西兰花的数量比鸡肉多,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家庭便当阴谋。母亲认为蔬菜有益健康,所以只要把大量蔬菜和少量肉放进同一个盒子里,就能让人获得均衡饮食。从理论上讲没错,从情感上讲很可疑。
理沙子拿着她的饭团坐到我旁边。
「由纪,你周六都干什么了?」
我想了想。
「睡觉,打游戏,看电视。」
「好普通。龙星周六陪我去看电影了。」
村正坐在理沙子另一边,正在打开一瓶矿泉水。
「那部电影不是你一直想看的吗?」他说。
「是啊。」理沙子笑起来,「虽然结局有点普通,但是男主角很帅。」
村正看她。
「你不是说男主角的发型很奇怪?」
「脸可以弥补发型。」
「那我呢?」
「你不用弥补。」
理沙子说得太快了,说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
村正也笑了笑。
我低头吃了一口西兰花。
很苦,当然,西兰花本身并不苦,至少没有苦到这种程度。
我觉得大概是我的舌头出了问题。
理沙子转过头问我:
「由纪,你有想看的电影吗?下次我们三个一起去吧。」
「我吗?」
「对啊。」
「没有特别想看的。」
「那最近上映的动画电影呢?那个小熊侦探。」
「我看预告片了。」
「怎么样?」
「小熊为什么要当侦探?」
理沙子睁大眼睛。
「因为它有梦想。」
「熊的梦想应该是冬眠。」
「由纪,你对梦想的定义太残酷了。」
村正在旁边说:
「那个电影的评分还不错。」
「你看过?」
「没有,不过田中说不错。」
「田中同学的审美很奇怪。」理沙子说,「上次他推荐的电影,两个小时都在拍一辆车开过隧道。」
「那是艺术片。」
「我知道,可我睡着了。」
我本来应该加入他们的对话,这本来是很适合我说话的场合。我可以说小熊侦探不符合自然规律,也可以说田中的品味不足以作为参考,还可以说理沙子不是在思考人生,只是在睡觉。
可是我拿着筷子,忽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太对。
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快的节奏。
理沙子抛出一句话,村正几乎立刻就能接住。村正说了什么,理沙子也能马上把它变成玩笑。他们有时候甚至不用说完,只是交换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
我以前也知道他们关系好,但会好到这样吗?
而且每次等我真正想好要说什么的时候,话题已经变成别的了。
「由纪?」
理沙子叫我。
「嗯?」
「你觉得呢?」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们要不要去看那部电影。」
「……都可以。」
理沙子皱起眉。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都可以?」
「因为确实都可以。」
「不行,『都可以』是最讨厌的答案。」
「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像把决定推给别人。」
我看着她。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太好,立刻笑起来。
「不过由纪说都可以的时候,我还是会带上你的。」
村正看了我一眼。
「小仓最近很累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为什么总是在发呆?」
我低头看着便当盒。
「因为春天容易困。」
「现在已经快夏天了。」
「那就是初夏容易困。」
理沙子在旁边点头。
「我懂。人只要活着就会困。」
「你是因为熬夜。」
「这是对生命的热爱。」
村正叹气。
「今天晚上别打游戏到两点。」
「你又不是我妈妈。」
「你妈妈也会这么说吧。」
「我妈妈会说『你明天起不来我可不叫你』。」
「很有桐生阿姨的风格。」
他们又开始聊起各自的母亲。
我听着,偶尔点头。
其实我也见过理沙子的母亲几次。她跟理沙子长得有一点像,笑起来很有精神,说话也很直接。村正显然和她相处得不错,甚至知道理沙子母亲会把冰箱里的布丁藏在蔬菜后面。
「她以为我找不到。」理沙子愤愤地说,「但我小学三年级就掌握了冰箱搜索技巧。」
「你小学三年级到底在训练什么?」
「生存能力。」
「那你为什么还是经常找不到自己的课本?」
「拜托,布丁可是会过期的欸。」
这一次,我笑出来了,理沙子立刻转头看我。
「由纪笑了!」
「笑一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理沙子看了一眼我的便当。
「真的好多西兰花。」
村正也看了一眼。
「小仓,你要不要吃我的炸鸡?」
「不用。」
「我可以换西兰花。」他说。
「你不喜欢西兰花?」
「不是不喜欢。」
「那为什么换?」
「因为你看起来很不喜欢。」
我抬头。
村正很自然地把自己的便当盒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里面有两块炸鸡,还有玉子烧和番茄。
「一块就行。」
他说。
理沙子在旁边立刻说:
「不行,村正,那块是我刚才看上的。」
「你不是已经有饭团了吗?」
「饭团和炸鸡消耗的,不是同一个胃。」
「人的胃只有一个。」
「村正,你太没有浪漫了。」
「胃的数量和浪漫没有关系。」
「有关系。」
她说着,迅速夹走一块炸鸡。
村正看着空掉的位置,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
「你不是说你吃不下?」
「我刚才说的是饭团的胃满了,不是炸鸡的胃满了。」
「那小仓的炸鸡怎么办?」
理沙子看向我。
「由纪,你吃玉子烧吧。」
「为什么我的选择权突然消失了?」
「因为炸鸡已经被我拯救了。」
「你这是抢劫。」
「恋爱中的抢劫不算抢劫。」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村正轻轻笑了。
最后他把剩下那块炸鸡夹到我便当盒里。
「给。」
「……谢谢。」
「不用客气。」
理沙子嚼着炸鸡,看着我们。
「你们两个这样也很像情侣。」
我差点被西兰花呛到。
「什么?」
「开玩笑的啦。」
理沙子笑眯眯地说。
「不过由纪和龙星很有那种感觉。一个负责认真,一个负责冷静。像是推理漫画里的搭档。」
「我不负责认真。」我说。
村正也说:「小仓也不冷静。」
「你们两个为什么同时否认?」
理沙子眨眨眼。
「默契不错嘛。」
我不想接这句话,村正也没有接。理沙子很快又笑着说起别的话题,好像刚才只是普通的玩笑。
之后放学的时候,我推着自行车从车棚出来,看见理沙子坐在村正的后座上。她没让村正骑,只是坐在那里晃着腿,等村正整理书包。两个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理沙子忽然笑起来,伸手扯了扯村正的衣角。
村正抬头看她,他看她的眼神很温柔。
我站在几米外,手里抓着自行车把手,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
与其烦恼这种事,不如装作没有看到吧,于是我绕开他们,从另一边离开了车棚。
骑到校门口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理沙子在群里发的消息。
【桐生理沙子:由纪,你走了吗?】
我停在红灯前。
【小仓由纪:嗯。】
【桐生理沙子:怎么不叫我。】
【小仓由纪:你看起来很忙。】
过了一会儿,村正发了一条。
【村正龙星:我们只是站在那里说话。】
这句话并没有问题。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不想回复。
绿灯亮了,后面的自行车按了铃。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骑。
等骑到快到家的路口,我才回了一句。
【小仓由纪:哦。】
理沙子很快回复。
【桐生理沙子: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到家之后,母亲正在厨房洗菜。
她看见我回来,头也没回地问:
「今天怎么样?」
「普通。」
「普通是好事。」
「嗯。」
「学校有发生什么吗?」
「没有。」
「理沙子酱最近还好吗?」
「应该还好。」
「那就好。她之前来家里的时候,我总觉得她脸色不太好。」
「嗯。」
母亲回过头看我。
「由纪,你也脸色不太好。」
「我只是饿了。」
「那正好,今天吃咖喱。」
「又是咖喱?」
「昨天的剩饭可以配咖喱,明天的面包也可以夹咖喱。咖喱是万能的。」
「这是什么料理理论。」
「家庭主妇的智慧。」
我没有继续说。
晚饭时,母亲问我要不要再添一碗饭。
我说不要。
她看了看我的碗。
「你今天吃得很少。」
「因为午饭吃了炸鸡。」
「一块炸鸡?」
「嗯。」
「一块炸鸡可不能成为拒绝吃饭的理由。」
「那两块呢?」
「两块也不行。」
母亲把勺子放下。
「由纪。」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抬起头。
母亲的脸上没有特别严肃的表情,只是看着我。
「没有。」
我说。
「……我感觉有点累。」
母亲点点头。
「那就早点睡。」
「嗯。」
「不要躺在床上玩手机到很晚。」
「我不会。」
「骗人,妈妈还不知道你。别玩太晚了。」
「我只是看消息。」
「看消息也是玩手机。」
「妈妈也会看电视剧到很晚。」
「那是大人的自由时间。」
「这是什么双重标准。」
「这就是大人。」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无法反驳。
回到房间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人群里又有了消息。理沙子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长得很奇怪的猫。它趴在墙上,表情非常不耐烦。
【桐生理沙子:在回家路上看见的,像不像由纪。】
我盯着猫看了一会儿。
【小仓由纪:不像。】
【桐生理沙子:像。】
【村正龙星:有一点。】
【小仓由纪:……】
【村正龙星:抱歉。】
【桐生理沙子:你看,他怕你。】
【村正龙星:我没有。】
【桐生理沙子:那你为什么道歉?】
【村正龙星:习惯。】
以前村正也经常这样。
在我说话时候,他会下意识道歉。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可没过几秒,又翻回来。
群里已经跳出了新消息。
【桐生理沙子:龙星明天早上来接我。】
【村正龙星:你家和学校根本不顺路。】
【桐生理沙子:恋爱不讲顺路。】
【村正龙星:那你至少别迟到。】
【桐生理沙子:保证。】
理沙子的话,大概会迟到吧,然后呢,村正站在她家门口等。然后她匆匆跑出来,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整理头发。村正会无奈地把她书包接过去,理沙子会说「果然还是你最好」。
大概就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理沙子果然迟到了。
我走进教室时,她正站在座位旁边整理书包,头发有一点乱,领结也歪了。
「你今天真的差点迟到。」他说。
「纠正一点,我没有迟到!」
理沙子说着,从他手里接过课本,却没有马上放进书包,而是抱在怀里。
「龙星。」
「嗯?」
「谢谢。」
她这次没有开玩笑。
村正看着她。
「不用谢。」
「要谢。」
「那就收下了。」
「嗯。」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拿出课本。
他们的对话听起来很普通。可是我忽然想起村正以前问过我的话。
他说,如果他留下,是不是就等于承认理沙子做的事没关系。
我当时告诉他不是。
不能因为想留下,就说明伤害没有发生。也不能因为要承认伤害发生了,就逼自己离开。
那是我说的。
可我现在看着他们,却不知道村正究竟是怎么选择的。
他是原谅了理沙子?
还是只是暂时不想离开?
他是真的没事了?
还是把所有不该说的话都收进了某个谁也碰不到的地方?
我想问,很多次,我都想问。
有一次放学后,理沙子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说是因为她上课偷偷画画被发现了。她离开教室时还冲我们做了个鬼脸,说自己很快回来。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村正。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村正正在收拾书包。
这是一个很适合说话的时机。
我看着他的背影,开口:
「村正同学。」
「嗯?」
他回过头。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眼神温和。
「你最近……」
村正等着我说完。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显得不耐烦。
「……最近怎么样?」
最后我问出来的是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还好。」
「是吗。」
「嗯。」
他把一本书放进书包。
「小仓呢?」
「我也还好。」
村正笑了一下。
「那你要早点睡。」
「嗯。」
说完以后,我们之间又没有话了。
我明明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想问他是不是还会难受,想问他有没有真的和理沙子谈过,想问他为什么不再来找我,想问他那个问题现在有没有答案。
可是这些问题像是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就在这时,理沙子从走廊外跑回来。
「我回来了!」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被训斥后的沮丧,反而像是刚完成什么任务。
「老师说我有绘画天分,但是不应该画在英语课本上。」
村正看向她。
「老师真的这么说?」
「前半句是真的。」
「后半句呢?」
「也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说得像是表扬?」
「因为被表扬了。」
理沙子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村正的手臂。
「走吧走吧,今天我要吃鲷鱼烧。」
村正看了一眼我。
「小仓要一起吗?」
理沙子也看着我。
「一起嘛。」
于是,我就这样被理沙子拽着吃了鲷鱼烧。
那是我第一次吃鲷鱼烧,结果我发现自己似乎吃不了鲷鱼,当天晚上回家就拉肚子了。
真是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