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夥接受村莊的委託而來,由暗精靈及兩個人類組成的隊伍待在倉庫時,一股風從村莊內吹向了遠方的森林。
它先是經過一片村莊外圍狹長的菜圃,長出紅色果實的藤蔓在竹架上打顫,葉子一片接一片翻過來露出了底下灰白的另一面。
籬笆下伏著的黃色大狗猛地抬起頭,打了一個哆嗦,往森林的方向望了過去。
風就這樣一路前進,越過了那段由布滿尖銳尖刺的荊棘組成的人類生活的界線。
突破了杳無人煙的樹海,森林深處一棵棵充滿年月的樹形成靜止的佇列,高得看不見頂;在其間縈繞著一層薄薄的霧,像是某種積壓著從未散去的吐息。
那些樹皮深邃的溝壑在風經過時發出了嗚咽聲,附近的風景也已沒了顏色。
所有的綠都沉澱下去,呈現一種淡漠的灰色。空氣很沉重,鳥聲絕跡,蟲聲也被這肅穆的氛圍一口吞了進去。
風最後在一個洞穴裡停了下來,停在一個趴臥著的蜥蜴人臉邊。
「——晚上了。難得清閒的時光,害我不知不覺睡了這麼久。」
一隻亮綠色的蜥蜴人睜開了眼睛。
((沙沙——)
緊隨其後,另一隻墨綠色的蜥蜴人走進了洞穴,一副不安的樣子。
「集合了。王要召集所有人,說是要大家一起為種群的未來做出貢獻。」
「我不是說過不要隨便進來這裡嗎?」
「那又怎麼樣?反正你沒有權力拒絕王的召集。『碎骨者』也都去了,你以為逃得過?」
說完話後,墨綠色蜥蜴人便趕緊離開了。
「⋯⋯只不過是放出去的沼澤蛇龍失敗了,就變成這樣了嗎?這種焦急的感覺,今天又要拿誰開刀了?」
亮綠色蜥蜴人將頭探出了洞穴,查看外面的情況。
在灰暗的霧氣中,一個個火把被點亮,逐漸往一處開闊的地方聚集。
在那片區域中有著與聚集的人數截然相反的死寂。然而在其最中心,卻發出了異質的喧囂聲。
「不要!不要!」
「給聚集在這裡的人一點樂子吧!這實在是太安靜了,你說是不是?」
「為,為什麼?我什麼都還沒做啊!」
「你剛剛不是往這裡探頭探腦的嗎?我注意到你了,你很顯眼,所以你就來成為第一個獻祭對象吧。」
「不要啊!可惡!為什麼你們都只是看著!?這個地方就要完了啊,我們的種群就要完了啊!」
「呦,第一次看你叫這麼大聲呢,明明之前不都挺平靜的嗎?」
一個叫喊著的蜥蜴人被另一個身形瘦削但高大的蜥蜴人擊昏,拎著帶上了石階;每走一步,那些鋒利的臺階邊緣就與他的腳踝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並隨之流出了紅色的鮮血。
來到了祭壇的最高點後,由自己的血當顏料,他的鱗片上被繪滿了赭紅的漩渦紋樣,像極了一群蛇吐出的信子。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腐熟的熱帶水果臭味,以及焚燒樹脂散發出的刺鼻白煙。四周發出的鼓聲低沉而急促,像是巨獸的心跳,震得人胸腔跟著發顫。
為首的大祭司身形枯瘦,肋骨在塗滿藍色礦粉的胸膛下一根根凸起。他那雙爬行動物般半闔的眼睛沒有看獻祭者,而是仰望著掛在天空上的月亮。他嘴裡唸誦出古老而含混的禱詞,像是從沼澤深處緩緩浮上來的泡沫,低迴、黏膩,又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鼓聲忽然停了一瞬。
大祭司低下頭,將手中那把漆黑的黑曜石短刀高高舉起,刀尖精準地順著肋骨下緣切入,切開皮膚、脂肪與肌肉,發出極輕微的「嗤」的一聲。
溫熱的血湧出來,順著祭台上雕刻的凹槽流淌,分成數道細流,染紅了階梯兩側張著嘴的石雕蛇首。白煙在這一刻變得更濃,祭司們將手中的香爐搖得更猛,像是要把那升騰的靈魂推得更高、更遠。
大祭司的手探入獻祭者的胸腔,那動作熟練得近乎溫柔。片刻後,他取出一顆仍在微弱搏動的心臟,高高舉向空中。月光穿透那層濕潤的血液薄膜,將它照成一塊半透明的、顫動著的深紅。
「喂,起效果了嗎?」
「神已飲血,我們希望的將要到來。」
接下瘦削高大蜥蜴人的質問,大祭司的聲音沙啞而篤定。他將心臟投入祭壇中央的寬大淺盆中,火焰舔上來的剎那,滋滋作響。祭壇下最靠近的人群情不自禁蹙起眉頭,鼻腔裡滿是鐵鏽與血腥的氣味。
((咚——咚——)
在瘦削高大的蜥蜴人後面,一個明顯更加健壯且更高的通體黝黑的蜥蜴人踏出步伐現出了身影。
「——喔,王!您今天還是一樣帥氣!」
前來的蜥蜴人體型巨大,胸膛寬得像城牆的殘垣,突出的肚腩就像樹幹上鼓出的一顆巨大腫瘤,粗壯的脖頸上堆著一層層贅厚的皮褶,每一片鱗都大到能蓋住成年人的臉,邊緣翹起,像乾涸河床上的泥片,呈現漆黑的色澤。
然而最讓人不安的,是他那雙眼睛。
那對生長在碩大頭顱上的眼珠,它們像兩顆在泥水裡泡了太久的死去魚目,渾濁、灰白,混著一層怎麼也化不開的黃斑。
沒有在看任何人。
那雙眼睛睜著,卻沒有焦點,瞳孔縮成一道細細的裂縫,一動不動地懸在渾濁的眼白中央,像死水裡浮著的一截枯枝。
「哈,今天的結果如何?」
「越來越接近了,王啊!我們不斷索求著的能實現願望的存在肯定很快就會顯形了!!」
「但是,這樣令人歡喜的儀式,為什麼周遭卻感覺一點也不開心呢?」
「那又如何呢?王啊!您將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人!那些小事根本不重要!」
「你說得對。」
在瘦削高大蜥蜴人的奉承下,被喚為王的巨大蜥蜴人就從圍觀的蜥蜴人群中,挑了一個矮小的蜥蜴人,在一片麻木的目光中就地撕開了他的身體。
他剝下了矮小蜥蜴人的皮,披在自己身上。然後將他的四肢折斷,活活扔進了燃燒的火裡。
在月光的照耀下,原先藏於黑暗中的部分終於顯露了出來——原來在其身上早已經掛滿了數不清的蜥蜴人皮,彷彿神明行走人間的憑證。
然而那慘烈的型態彷彿不斷在尖叫著,哭訴著,叫囂著濃重的悲哀,不只生人不敢靠近,就連空氣都變得黏稠。
「儀式應該完成得越快越好,哈哈!」
「對對對!就是這樣!王啊,您做得太對了!」
在王的附近還有幾個圍成一圈的高大蜥蜴人,怒目而視盯著祭壇下的蜥蜴人群瞧。
蜥蜴人群裡稍遠處有一個婦人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似乎想說點什麼,卻被身旁的丈夫拉住了胳膊。丈夫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婦人便停住了。她的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把臉別開,去看祭壇的臺階上那片被煙燻黑的痕跡。
「這種事,見多了。」
他身邊的人「嗯」了一聲,點上一截草木捆起來的簡陋的煙桿,吧嗒吧嗒抽了兩口。青白色的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很快被風扯散,混進那片焦糊的空氣裡,分不出彼此。
那矮小的蜥蜴人還在哭。他的嗓子已經啞了,哭聲斷斷續續,像一根被火燒到盡頭的弦,隨時都要斷。他的臉被眼淚和灰燼糊成一片,眼睛卻大睜著,死死盯著人群,一個一個看過去,像是要把每一張臉都刻進骨頭裡。
可那些臉都太平常了。
平常得像人類市集上任何一個午後,平常得像他們此刻只是在看一場不痛不癢的熱鬧。沒有人衝上去,沒有人去接他伸出的手,甚至沒有人再往前多走一步。他們就那麼站著,圍成一個若即若離的圈,像一群在岸上觀看溺水者的石像。
火焰劈啪作響,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人群這才齊齊往後退了兩步,又停住。
而那婦人險些跪了下去,被丈夫攙扶住,低著頭,雙腿還在不斷顫抖著。
「我也得出去了⋯⋯要是被那傢夥告密,我就要被碎骨者抓走了。」
亮綠色蜥蜴人低語著,將探出洞穴查看情況的頭縮了回來,一邊望向洞穴深處的角落。
在那裡,有一個並不是蜥蜴人的小孩——她長著兔子耳朵,是一隻被稱為兔人族的種族。
「沒事嗎?」
她站在那兒,長長的耳朵及一部分身體從箱子後頭探出來,耳尖微微發著抖,還沒有一旁擺放的木箱子高。
她那雙眼睛很大,是乾淨得發亮的黑色;臉上軟絨絨、圓乎乎的,沾著幾粒草籽。
小手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都用力得發白;她把下巴抬得很高,才能看清面前那個巨大的身影。
亮綠色蜥蜴人動了動脖子,發出細細的鱗片摩擦聲,像沙石在滾動。
兔人小孩的身子縮了一下,耳朵跟著一顫,但並沒有逃跑。
「沒事,我會讓自己看起來很強大。那些傢夥只會找弱者下手,只要我擺出狠心的樣子,他們就不會動我。」
「嗯⋯⋯你很強的,你是最厲害的。」
「那倒不是,我只不過是不弱而已⋯⋯而且我也不想變成所謂的王那樣。」
亮綠色蜥蜴人走近兔人族,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
「拜託了,一定要活下來。」
被黃色仙子緊握著手,一個幼小的仙子正靜靜地躺在一張由細藤與白花編成的軟床上,眼睛仍然緊閉著。青苔做成的被子蓋到胸口,隨著他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白天的雪地,被汗水沾濕的頭髮披散著。他還太小了,那身受重傷的樣子讓人不忍細看,像一隻從巢中跌落、翅膀尚未乾透的雛鳥。
「——他才剛破殼多久?」
幾位仙子往這裡湊近,他們圍在蘑菇形成的桌旁,聲音壓得極輕,生怕驚擾床上的孩子。
蘑菇在夜中發出微光,把眾人的臉映成明明暗暗的淡色螢光藍與灰黑。
「這是第一次,仙子一族成功反擊那些蜥蜴人的侵略。明明在這近百年中我們一直都是被壓制著的狀態⋯⋯就因為這樣,女王才在二十年前決定要改變仙子的傳承方式不是嗎?」
「儀式在這幾年也逐漸迎來極限了⋯⋯損耗越來越大,那些蜥蜴人就像吃錯了藥,來干擾的頻率越來越頻繁。以前儀式還僅僅只是利用先人殘留的能量替即將出生的仙子祈福,然而女王的力量越來越微弱,逼不得已只能改變儀式的本質。」
「這種獻祭般的儀式沒有仙會喜歡的。問題是這次的儀式反轉了,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女王正在運行的自然魔法可能會就此結束。之後的仙子將沒辦法再維持這麼高的生育數量了,女王大人也會受到魔法的反噬。」
「怎麼會⋯⋯」
黃色仙子停下凝視軟床上的幼小仙子,轉過頭來,面對那些正在交頭接耳的仙子。
「最麻煩的還是——在過去二十年間,透過降生儀式得到力量的傢夥們。他們會怎麼處理在這一次儀式中存活下來的數量龐大的孩子?依我對他們的了解,他們是最珍惜我們一族僅剩不多的資源的仙。」
「⋯⋯」
面對黃色仙子的問題,在場的三個仙子陷入了沉思。
其中一個有著半透明綠翼的仙子在思考片刻後回了話。
「老實說,我現在還不敢相信這個孩子擊退了,不,不只,是取下了沼澤蛇龍的性命。」
「但是,真的發生了。」
「那股力量從他身體裡衝出來的時候,整個儀式現場的仙都看見了。像一縷冥界的火在河中燃起,緊接著席捲仙子們的惡意浪潮便被撕成了碎片——雖然說得比較誇張,然而我們這些活過好幾季的人,當時也只能跪在風裡不敢向前一步。」
「那不是普通的力量,準確的說,是仙子不可能會有的純粹的肉體力量。」
其中一個有著半透明藍翼的仙子看向黃色仙子,又掃視了一圈剩下的兩個仙子。
「我同意派伊塔斯的想法,那就是要保下這個孩子的生命。對於過去二十年獲得匹敵先人魔力的仙子們——那些仍舊足以被稱作『原靈』的仙,靠著我們幾個仙子中最聰明的教母集團,未必不能夠說服他們。」
名字是派伊塔斯的黃色仙子沉默了。另一個站在陰影裡有著半透明紅翼的仙子忽然開口,帶著點不安:
「其實,剛才我去拿藥時,碰了一下他的手,像碰在冰上。他的傷⋯⋯不是靠這點藥草能養好的。」
黃色仙子皺起了眉頭,發出帶有某種意志的嘆息。
「⋯⋯所以才必須要送走。」
「送到哪兒?」
「王座。帶著這個孩子去見女王大人。」
她的聲音雖然細弱,但沒有猶豫,像早就在心裡稱量過無數遍。
「女王大人那邊……」
「在女王大人可能正被自然魔法反噬的時候⋯⋯?」
「來不及等他情況穩一點了,明天就得啟程。」
黃色仙子保持雙手握住床上幼小仙子手的姿勢,目光沉沉地看著。
他的表情雖然帶著深深的擔憂,但在那之下還有一層期待,就像在看一顆滿是烏雲的黑夜中,穿透雲層發出光芒的星星。
在這幾個仙子棲息的場所邊,由植物莖桿構成的帳幕外,風不經意地流過。
幾個小仙子蹲在厚實的葉片後頭,偷偷往帳裡張望,眼裡滿是敬畏與害怕。他們親眼看見了床上幼小仙子的事蹟,此刻好奇心超越了恐懼控制著他們踏入了不熟悉的領域。
而這一切,床上的幼小仙子還全都不知道。
他仍舊陷在那片無邊無際的安靜裡,呼吸淺得似乎隨時會停。青苔被子下的手指偶爾微微蜷一下,像想抓住什麼,又在夢中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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