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黃正在目睹一生中從未看過的光景。
一個微微冒著藍色光芒的幼小仙子,竟然在剛才用蠻力擊飛了巨大的沼澤蛇龍。
那抹藍色的光點此刻就像在冥府燃起的燈火,讓在場的其他仙子們紛紛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某種活著時不可能看到的東西。
「——對,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要趕快去帶回那些孩子!」
沼澤蛇龍正被迫離開儀式現場,小黃此刻的理智戰勝了恐懼。
他飛入迷霧中,組織起了一隊負責營救的人馬,趁著這段稍縱即逝的時間,將溪水中陷入混亂的幼小仙子們一齊陸續帶到了岸邊。
然而對於尚未破殼的幼小仙子,營救的隊伍依然無能為力。
這是因為仙子的卵底部是以十分頑固的吸力附著在河床生長的植物上的,卵殼本身的質地也很堅硬,憑仙子那貧弱的力量難以從外強行打開,並且還可能傷到裡面尚未發育完全的幼小仙子。
「嗚⋯⋯嗚⋯⋯」
懷中剛被拯救出來的幼小仙子正在害怕。
不過他此時也正盯著溪水中藍色光點奮戰的模樣,竭力抑制著自己的顫抖。
小黃意識到了一件事——
也許現在的場面將會對仙子的族群帶來不可逆的影響⋯⋯⋯⋯
在後代的眼中,我們那個優勝劣汰的習俗正在接受挑戰。
他們在出生後第一時間接受的認知,是一個剛出生的同族正在為了保護弱小者而拚命的身影。
這極有可能會讓我們這百年來好不容易建立的生態又一次迎來劇烈的急轉彎⋯⋯。
糜爛的泥水炸開,蛇龍從泥潭深處暴起,好幾尺長的墨綠色軀幹如倒塌的塔樓般砸下。
藍色光點根本沒躲。他瞬間張開纖細的雙臂,怒吼著迎上,兩隻滿是泥巴的手掌直接摳進巨獸下顎的鱗片縫隙——竟生生將那張足以一口吞下無數仙子的龍口撐在半空。
腥臭的涎水滴落在頭頂,燒得頭皮刺痛。蛇龍暴怒地甩動脖頸,想把他像布娃娃一樣拋出去。
藍色光點的腳在爛泥裡犁出兩道深溝,雙臂青筋如蚯蚓般暴起,他能聽見自己肩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給——我——倒——下!!!」
險些被按進水底爛泥的他拚盡全力將龍首往側面一擰,同時以肩膀猛撞。
蛇龍失去平衡,水花四濺地側倒。但不等他喘息,那粗壯的尾巴便橫掃過來,砰地抽在肋側,打得他眼前一黑,連著碎裂的泥塊一起飛了出去。
肋骨斷了,至少三根。吸氣像吞刀子。
藍色光點對自己身體的變化第一次有了強烈的感覺。
「嘶⋯⋯呼⋯⋯輕飄飄的,原來我的骨頭這麼脆弱?要是再挨上一擊,肯定會散架⋯⋯。」
蛇龍再次豎起前身,橙黃的豎瞳裡閃著兇光,這次不再輕敵,頸部肌肉如鋼索般絞緊,準備發動致命一擊。
藍色光點吐掉嘴裡的血沫,手在泥漿中摸到了一截碩大的圓柱體——浮木,那是在剛才蛇龍的掙紮中被弄斷的枯樹幹,此刻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把雙臂整個插入了樹幹中,將全身的力氣灌注進去,在蛇龍撲來的瞬間旋身,將這截大了他幾十倍的鈍器掄滿了砸向龍的側顱。
沉悶的撞擊聲,木屑與鱗片齊飛。
蛇龍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整個身軀抽搐痙攣。這一擊沒砸碎顱骨,但那瞬間的衝擊讓牠陷入了短暫的暈眩。
藍色光點沒有給牠恢復的機會。他撲上那粗壯的脖頸,雙腿死死絞住滑膩的鱗片,兩條鐵鉗似的胳膊對準了蛇龍的喉嚨刺了進去,開始收緊。
蛇龍瘋狂翻滾,掀起河床的石頭,攪起漫天泥水。一仙一龍在泥潭中翻騰,像兩頭最原始的野獸。
藍色光點的肋骨斷端在肌肉收縮中互相摩擦,疼痛幾乎讓他昏厥,但那雙手臂紋絲不動。
蛇龍的掙紮從狂暴變為抽搐,從抽搐變為顫抖。
牠調轉身體遠離了仙子們留下的卵堆,急欲往身後的深水區域鑽去。
「不會⋯⋯讓你⋯⋯得逞的⋯⋯」
「!!!!」
就在藍色光點被翻騰的泥水滅頂的剎那,他用僅剩的力氣把雙臂奮力一拔,將蛇龍的氣管直接扯了出來。
「——沙啊!!!」
沼澤蛇龍豎瞳猛縮,發出一聲撕裂耳膜的垂死叫喊。
那是純粹的獸性,震得水面都在顫抖。
但隨著藍色光點的雙臂將氣管活活絞斷,那尖嘯很快洩了氣,變成喉嚨深處「咕嚕咕嚕」的垂死喉音。
夾雜著微弱的噝噫聲,蛇龍的喉嚨漏了氣,變成一串痛苦的氣泡音,最後只剩呼——的一口濁氣從齒縫溢出,一切歸於死寂。
終於,那對駭人的蛇瞳緩緩失了焦,龐大的身軀最後一次痙攣後,轟然癱軟在河水中,被水流逐漸往下游緩緩帶走。
藍色光點鬆開手仰面倒進冰冷的泥水裡,失去了意識,在巨大的蛇龍屍體旁浮出水面。
他贏了。但此刻連握拳的力氣都不剩。
*⋯⋯*⋯⋯*
(沙沙⋯⋯哢嚓、啪沙⋯⋯)
一隻高挑的精靈正在夜晚的樹林中漫步。
她透過天空上高掛的星星確認方位,在俗稱「遺忘之森」的樹海邊緣逐漸往深處推進。
她用手掌貼在身旁的樹皮上,凝練精神,進入短暫的冥想。
她正試著與樹海的樹木溝通。
樹木的意識緩慢、深沉,像一首悠長的古老歌謠。
她從樹木那交換了情感、圖像和感覺。它輕輕搖擺它的枝葉作為回應,將森林另一端正發生的騷動、土地的痛苦,或即將來臨的風暴,悉數傳送了過來。
精靈將平靜、喜悅與感激之情投射給樹木,作為在晚上打擾的回饋,她往樹木的根脈淋下帶有魔力的泉水,使在土壤中活動的微小生物累積產生的毒素被一舉清除。
「植物交談術——不,這只是低劣的愚人木語。」
一聲囈語傳入了耳中,前方的樹冠微微晃動,往高挑精靈所在的方向緩緩傾斜——它們的根系微微隆起或下沉,形成可供行走的階梯或橋樑,引導一群身形修長纖細、身著極度合身流暢的華麗長袍,正發著微光的神秘精靈團夥往她慢慢走了過來。
那身衣物的奢華面料,與自己身上穿著的破舊布料形成強烈的對比。
「——高等精靈嗎?」
「請不要用那種外界自創的俗稱,我們是『真正的精靈』,是不朽的族裔,其他外型相似的種族只是真正精靈的仿冒品,根本不配被冠以精靈之名。」
「⋯⋯找我有什麼事?」
「妳不能再前進了。前方是我們的領域,不歡迎外界的人進入。」
「逐客令嗎?沒想到我不知不覺中已經推進到這麼深的地方了。」
高挑的精靈不做反抗,目視著前方的高等精靈團夥,移動腳步往後方退去,融入進了夜色裡。
「——先生,那個暗色皮膚的傢夥,就這樣放跑她嗎?我們還不知道她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呢。」
「⋯⋯暗精靈擅長在漆黑的環境中行動,能夠毫髮無傷的驅逐是最好的。
而且長老已經提醒我們最近並不太平,我們也不應該在結界外逗留太久。」
「她乖乖退去了,依從先生的判斷吧。」
「——好吧,雖然看著也沒多厲害,那我就不追了。」
「⋯⋯回去跟長老報告,就說只是一隻猴子在晚上嬉鬧而已。」
***
高挑的暗精靈回到樹海邊緣,接著翻過了荊棘構成的天然圍欄,來到了等待著她的隊伍身邊。
那是一支舉著火把,由兩個人類組成的團隊。
為首的大塊頭男人穿著厚重的盔甲,宛如一堵高牆般彰顯著強大的存在感。
「妮芙,妳回來了。有調查出什麼嗎?」
大塊頭男人問到。在他旁邊拿著魔杖的人類魔法師嚥了一口唾沫,神色慌張的等待暗精靈的報告。
「因為再繼續深入就是高等精靈的領域了,所以我最後只在外圍進行了探索。」
「——那幫傲慢又故步自封的老古董,老是跑出來礙事,害得我們這一次又落空了,他們難道不懂得合作兩個字怎麼寫嗎?」
大塊頭男人發出憤慨的抱怨。
過去幾天,他們在森林外四處尋找線索,然而都一無所獲,直到今天才讓擅長潛伏的同伴進入危險的森林內。
「落空倒是沒有。樹木讓我看見了一些圖像,已經可以證實了村長的猜測並不是空穴來風。」
「喔!真的嗎!」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就先回村莊吧。約翰,就拜託你了。」
「喔,嗯。」
一旁的魔法師聞訊點燃了第二支火把,跨上馬握住了韁繩;而暗精靈也隨之縱身一躍,腳尖輕輕落在了馬背上,在魔法師的後面坐定。
暗精靈拉了下斗篷的帽簷,穿著盔甲的大塊頭男人見狀也嘆了一口氣,舉著火把轉過身去騎上了另一匹馬。
三人共乘兩匹馬,往村莊的方向調頭離去,踏上了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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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微亮時,三人小隊回到了發出委託的村莊,與守衛打過招呼後,便進入了村中閒置的倉庫。
在倉庫中央由數張桌子組合起來的大平臺上,正橫躺著此次旅行令村長頭痛的根源,也就是一條足足有好幾尺長的沼澤蛇龍的屍體。
三人圍在屍體旁邊,面對眼前面目猙獰、齜牙咧嘴的怪物,臉上那抹驚異的神色還沒能完全消除。
「既然如此也就是説⋯⋯這條幾天前發現的沼澤蛇龍,真的是在森林內部被殺死的嗎?
想想也是,能夠將成年人完全纏繞住的體型,可以應付這個大小的人,在這個村莊裡應該一個都沒有才對。」
大塊頭男人扶著額頭說到。
「如果這條沼澤蛇龍是蜥蜴人放出來的,那公會也將不得不考慮組織隊伍來牽制蜥蜴人了。
而森林裡的樹木給我看的圖像中,沼澤蛇龍是一路從森林深處的上游穿過緩衝地帶被水帶著流下來的,我本來想查清楚沼澤蛇龍死亡的源頭,但被拒之門外了也只好作罷。」
「蜥蜴人——他們族群的位置應該在更遠的地方,是流到支流中去了嗎?這片地區的河道很多,也許是從其他地方流到這裡的。」
「不能排除族群的內鬥,或者惡意的攻擊,總之未來也許還會有更多的怪東西流出森林也說不定⋯⋯到那時候也不得不去會會那些臭蜥蜴了。」
大塊頭男人聽到暗精靈說的話後,擺出彷彿吃到屎的表情,甩了甩頭,似乎是想把剛才腦中的想像驅散掉。
「咳咳——話說剛開始在村莊看見灌溉溝渠被這隻蛇龍堵死的樣子真是嚇了一跳。
那裡恐怕一整個星期都不能使用了,必須尋找治癒魔法師對水質實施淨化魔法,不然喝下那水的人跟作物都會受到汙染。」
「是的,跟教會的斡旋也需要時間⋯⋯雖然已經截斷了水流,但情況危急。」
旁邊嬌小的人類魔法師踩著小碎步在平臺邊環繞,一邊盯著蛇龍的屍體看,一邊露出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麼了嗎?」
暗精靈藉著火光看著他的臉,詢問他是否有什麼心事。
「⋯⋯不覺得有點奇怪嗎,三個月前突然有兩顆發出巨大光芒的流星從空中墜落下來,國內的占星術師嚇得雞飛狗跳的,差點讓人以為世界末日就要降臨了。
而幾天前本該受蜥蜴人保護的沼澤蛇龍又從遺忘之森流了出來,雖然還不是成年的體型,但是這個大小也已經是普通冒險者無法應付的對手了⋯⋯除了透過纏繞獵物實現的碾壓攻擊外,那張能吞下整匹戰馬的巨口是最致命的武器;兩排向內彎曲的匕首般利齒,一旦咬住獵物便會死死鎖住,配合能近乎脫臼的顎部,能將獵物整個吞下或撕成碎片⋯⋯要是在森林裡遇到同樣的個體,我們很有可能會全滅⋯⋯。」
一打開話匣子便喋喋不休的魔法師頓了一下,手中的魔杖配合身體的不安發出輕微的抖動。
「而且那個痕跡⋯⋯是一擊必殺。
不依靠武器,純粹用蠻力破壞喉嚨的精準的一擊。
能夠一擊擊穿那厚重鱗片的體質,如果這件事是人為的,那對方至少是6級的格鬥家,但是公會卻沒有收到任何報告⋯⋯。
我有不祥的預感,總覺得遺忘之森正在發生著什麼變化。」
暗精靈聽著魔法師的描述,流下了一滴冷汗。
是啊,蜥蜴人將沼澤蛇龍視為自然原靈慎重對待著,並不會無緣無故讓牠離開森林。
而沼澤蛇龍那身鱗片,由於那對魔法攻擊擁有極強抗性的性質,也能排除是高等精靈動的手。
如果是他們的話,經過高環魔法的洗禮,蛇龍的傷口不可能那麼俐落。
那麼這樣一個身分不明的人,不惜惹怒蜥蜴人也要動手的原因是什麼呢?
儘管規模還不是很大,但這是有可能影響森林格局的行為。
暗精靈眯起了她在黑暗中反射出紅棕色微光的眼眸,心裡想著:
沒有什麼是比實力高強的可疑人物更令人感覺到危險與忌憚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