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仙子是如何繁殖的?


優美的音樂在耳邊響起。


從那團溫熱的黑暗裡,最先感知到了聲音後,緊隨而來的是一種絕對的、無邊無際的包裹感。

我彷彿身在一團溫暖的黏液之中,勉強撐開了被牢牢黏死的眼皮,發現自己正被一層殼給包裹在了裡面。


石灰質的壁面看似堅硬,實則佈滿了呼吸的孔隙,不斷進行著氣體交換;小小的心臟在一片寂靜的海底持續敲擊,把生命的汁液送往每一條正在成形的血管。


(我重新投胎了?而且記憶還沒有被消除掉。)


這是一個驚人的事實,我成功逃離了命運女神,更正,命運老太婆的魔爪,以全新的姿態來到了這個世界。


(可是人類並不是卵生的啊?那我到底投胎成了什麼生物?)


((咚咚咚)


我感覺到了自己正在與其他卵殼互相撞擊,起初像搖籃一樣,但是既然我已經清醒了,這種搖搖晃晃的情況持續久了還是讓人十分不舒服。


我開始試著用頭撞擊卵殼,在我預料之外的是,我並沒有用多少力氣,堅硬的卵殼就直接被我擊碎,破了一個大洞。


而映入我眼簾的,是我完全想像不到的景象。

四面八方同時亮起的各色亮光,在空中肆意彈跳——溫和、沒有溫度,卻彰顯著「歡迎」的本質。


視線裡沒有地面,沒有天空,只有無數透明的翅膀,像碎掉的月光被風攏在一起,在周圍緩緩升騰、盤旋。

那不是飛,是一種漂浮的舞蹈——每一個舞者都裹在自身發出的柔光裡,有的是新葉剛冒尖的嫩綠,有的是日出前雲層裂開那瞬間的橘粉。


他們的身形纖細如蛛絲上的露珠,透明的翅翼以人眼追不上的頻率輕顫。

他們的手裡拿著奇異的樂器,透過撥弦、吹氣、擊打,發出了使人感到目眩神迷的音樂。

空氣中被歡迎的情緒填滿。他們在笑,你能感覺到笑意像花粉一樣灑落在你新生的皮膚上,引起一陣細微的酥麻。

雖然聽不懂他們嘴裡在說些什麼,但感情上已經明白了:他們在說「你來了」。


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面對現實了。


「⋯⋯老天爺啊,我竟然轉生成了那些異世界作品中的仙子,這種非人種族。」


這也意味著,這裡已經不是地球那種現代人適應的地方,而是貨真價實的架空奇幻世界。


那個死老太婆,說好的平靜生活,結果還不是給我搞到別的世界去了!就算我成功投胎到了最初看到的人類村莊,那也不是地球的村莊,而是異世界的村莊!鬼知道會不會又發生什麼異世界經典的橋段導致我的生活被徹底毀掉!


與我的無能狂怒形成對比,周遭的歡囂聲依然不絕於耳,並且持續有我以外的破殼聲傳來。


不是,仙子這種生物是卵生的嗎?


以我對奇幻作品中仙子淺薄的理解,對於仙子如何繁衍的生態我確實一問三不知。


但是卵生的仙子,加上撲扇撲扇宛如薄膜的翅膀,這你媽不就是蒼蠅嗎!?


仙子應該是更加浪漫、更加稀有的存在才對⋯⋯



((啪、啪)


我好像是第一個成功破殼的仙子,與我輕輕一碰就碎不同,其他幼小的仙子正以十分艱難的狀態打破卵殼,幾個比較早破殼成功的仙子,此刻也一副累癱的樣子趴臥在了卵殼的開口邊緣。


我從破掉的卵殼中爬了出來,緩過神來觀察周遭的環境。


這是一個毫無光害,無數星星在天上閃閃發光的夜晚。

不過那些演奏著音樂的仙子身邊卻逐漸湧出了迷霧,令人難以捉摸。


莫非那些音樂的本質是喚來迷霧的魔法嗎?


我目前正踩在冰冰涼涼、緩緩流動的溪水中,高度剛剛好淹沒了我的腰。並且毫不意外的,在河岸邊對面便是一眼望不穿的深邃、龐大的森林。


不遠處有一隻亮著黃色光芒的仙子朝我飛了過來,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


透過肌膚接觸,仙子的心聲輕易的傳遞了過來。


『快,快點離開水面,上岸,躲進草木間的縫隙裡。』


他,或者是她?我看不出仙子的性別,只是注視著眼前的仙子把細小的金粉蹭到了我的身上,觸感像被花瓣輕輕彈了一下,又像溫暖的雪落在皮膚上,不融化,只留下微微發亮的痕跡。


暫且把他稱作小黃吧,小黃拉著我的手來到了岸邊,往充滿潮濕氣息的苔蘚群生處走去。


我對剛才說仙子是蒼蠅感到抱歉。


因為依照這個生態來看,仙子其實更像是螢火蟲。


差別僅在我們出生後不會回到水中,以及似乎具有魔法與智慧而已。


『你好厲害啊。我從來沒看過如此輕鬆完成降生儀式的例子,搞不好你深受自然女神,寧芙大人的寵愛。』


小黃微笑的樣子就像彎彎的月牙,自然而然漫開,讓人感到十分親切。


「冒昧問一下,你說的從來沒看過,具體是多久呢?」


『?』


啊,看來地球的語言在這裡並不適用,小黃明顯沒有理解我的意思。


我開始用力試著傳遞所謂的「心聲」給小黃,但是卻完全收不到回音。


『?』


我焦急的冒著冷汗——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做不到?


『你好安靜啊,果然還是很疲勞吧?你的魔力雖然很多,卻像死魚一樣一動不動,這樣對身體會造成很大的傷害。』


讓魔力流動?這裡的仙子都做得到嗎?

然而不管我如何努力,我依然感覺不到魔力的存在,更遑論讓它流動了。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假設,這是因為我身為地球人的感性正在阻礙著我。


正因為我擁有在沒有魔力的地球生活過的記憶,所以本能的無法適應這種脫離常識的力量。


我的身體正在抗拒著理解。


「你真的⋯⋯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嗎?」


『?』


小黃依然是滿臉疑惑的表情。


唉⋯⋯我沒招了,我彷彿已經能看到我在這群仙子中社會性死亡的未來了。




***



((沙嚕嚕——嗡嗡嗡——叮叮咚——錚錚淙淙——)


隨著優美音樂的流淌,岸邊的霧氣也越來越濃。


仙子們的降生儀式持續進行著,幾乎所有的幼小仙子都成功破殼,正掛在卵殼邊休息。


少部分恢復力氣的幼小仙子則被大仙子給接走,就跟我一樣,來到了岸邊隱密的遮蔽處。


『啊,有幾個沒有成功呢⋯⋯』


我隔著一層薄霧順著小黃的視線看去,在溪水中無數仙子卵堆的角落,有一些始終破不開殼的幼小仙子。


似乎注意到了我擔憂的眼神,小黃輕輕碰觸我的手替我解釋。


『自然女神寧芙大人是偉大的存在,是她創造了我們,賦予了我們美麗的翅膀。但是從一百年前起,寧芙大人就不知去向了。在那之後,我們所持有的自然偉力就不斷消退,不得已,只能透過降生儀式來維持族群的繁榮。在這個過程中,有些犧牲終究無法避免⋯⋯』


『⋯⋯是啊,這都是不得已的⋯⋯』


聽著小黃的描述,我突然有一種鮮明的既視感。


對昆蟲生態有興趣的人應該知道,水生螢火蟲的卵與幼蟲極度脆弱。若水位過低導致卵脫水,或暴雨將幼蟲沖離棲地,幾乎必死無疑。野生環境下,從卵到成蟲的存活率通常低於5%,這也是為什麼螢火蟲需要一次產下近百顆卵來賭機率。


而眼前降生儀式中的仙子卵堆毫無疑問有超過上百顆。


如此龐大的數量,如果全部成功存活下來,那仙子族群應該早就稱霸世界了吧,至少也會比現在的規模大得多。


但是小黃悲傷的表情已經昭示了,存在著某種外力不斷消減仙子們的數量。


正當我看著那些還沒破卵的幼小仙子時,不詳的預感化為尖銳的長鳴劃過我的耳膜。


((嗶——!!嗶——!!)


拿著口哨般樂器的仙子吹出了極富警告意味的聲音。


『果然來了——沼澤蛇龍。』


「!!!」


——一條巨大無比的、覆滿深橄欖色細鱗的墨綠色蟒蛇在降生儀式外圍踏破障礙物席捲而來。牠的前半身如眼鏡蛇般高高揚起,頭部猶如龍首,有著粗壯的骨質眉弓和一對向後延伸的螺旋狀龍角。


最駭人的是那對橙黃色的爬蟲類豎瞳,充滿純粹的兇殘。


『蜥蜴人⋯⋯可惡的蜥蜴人⋯⋯』


『被他們發現了位置,那些孩子就要成為他們飼養的寵物蛇的祭品了。』


「⋯⋯啊?」


那些在河邊正在接觸幼小仙子的大仙子一哄而散,留下無依無靠的幼小仙子正面面對著怪物的兇殘攻擊。


「——咿!——咿!」


從幼小仙子們的口中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那是我有生以來聽過最讓人心痛的聲音。


我扭頭望向小黃,但是他只是待在原地,不為所動。


『沼澤蛇龍是我們的天敵⋯⋯但是,牠也會替我們篩選掉魔力不足的孩子⋯⋯。那些破殼後失去繼續爬行的力氣的,甚至沒辦法破殼的,都會成為牠的食物。留下了的,便是天賦夠高的個體了。』


小黃傳遞給我的心聲雖然毫無人性、冷漠無情,但是他緊鎖的眉頭也明示了他對於仙子生態的極度不滿。


無可奈何。


這就是殘酷的現狀。


大仙子們的音樂並沒有停止,這也是為了保護那些完成降生儀式,已經被接到岸邊的幼小仙子們。


但是霧氣覆蓋不到的溪水中央,已然成為了人間煉獄。


我想起了還在卵裡待著的時光。那種來自周圍卵們的震動,是他們同樣渴求著活下去的證明。


我前世是一個上班族,是一個渴望平靜生活的和平主義者。


是一個見到血會暈眩,又很怕痛的普通人。


(小夥子,你上輩子其實還有成為一個上班族以外的選擇吧。)


我想起了命運女神括號死老太婆說過的話。


而在我嘗試思考得更深入以前,身體就已經做出了行動。



『這是不得已的⋯⋯這是不得已的⋯⋯。沼澤蛇龍的鱗片對魔法有極強的抗性,我們的攻擊魔法根本不起作用。真的很抱歉,讓你剛出生就看到了這麼————欸!!??喂!!你要去哪裡!!!喂!!!快回來啊!!!!』


在小黃眼中所看到的,是一個不顧自身安危從迷霧中衝出去的幼小仙子的背影。


就在他感到萬念俱灰的時候。


他瞳孔中轉瞬間倒映出來的,是一個幼小仙子掄起拳頭,用不成比例的誇張體型差距,將沼澤蛇龍龐大並蜿蜒著的身軀一拳擊飛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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