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嘈雜的溫度


透過孩子的眼睛看出去的世界,充滿了未知。


這是我小時候的事了,這世界上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充滿了魔法。


外公的那臺老收音機在午後打開的時候,沙沙的電波聲裡夾雜著人聲,我不禁好奇那些聲音究竟是從哪裡流出來的?為什麼這麼小的一個盒子裡能住著這麼多人?我把收音機轉到背面,想找出那些人,卻只看到一團亂糟糟的電線。


水龍頭為什麼一轉就會有水?我把耳朵貼在鐵管上,聽見裡面有咕嚕咕嚕的聲音,似乎有個生物正在吞咽口水。我想,水龍頭一定是某隻活了很久的巨獸的喉嚨,而房子就是這個龐然大物的一部分,兩者共同構成了一套運作的器官;這個想像讓我感到有點害怕又興奮,每次洗手都覺得自己在觸碰某種活著的、古老的東西。


傍晚時的天空是最奇異的。天空在幾分鐘內從橘子皮的顏色變成葡萄的顏色,站在家附近的山坡上仰頭看,有一種自己正在被什麼巨大的東西緩慢吞沒的感覺。它的邊緣是紫紅色的,像瘀青,也像某種正在癒合的傷口,我想,如果我一直往上飛,能不能飛進那個顏色裡?會不會飛著飛著,就再也回不來了?


「啊,蝴蝶!」


我慢慢蹲下來,呼吸變得又淺又慢,擔心把那隻蝴蝶嚇跑。蝴蝶的翅膀輕輕開合,每開一次,就露出一小截身體,毛茸茸的,像外公那件舊到開線的大衣上的絨毛。牠的口器像是一根捲起來的吸管,時不時會彈開,伸進花蕊裡,偷偷喝著什麼。


我突然想用指尖碰一下,想知道那種翅膀的觸感——是不是像衛生紙一樣薄?還是像媽媽留下的絲巾那樣滑?我的手慢慢伸出去,慢到連自己都感覺不到在前進。


但在指尖距離翅膀只剩幾根頭髮的距離時,蝴蝶飛走了。


牠飛得很輕,完全沒有聲音。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對翅膀在空氣中拐著彎劃出一道道弧線,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變成天空裡的一個小白點。我一直看到那個小白點完全消失,才發現自己的脖子痠了。


睡前閉上眼睛之後,宛如無數飛走蝴蝶的白色光點在黑暗中游來游去,我伸出手想抓住牠們,但一睜開眼,牠們就消失了。

我因此做了抓到一大堆蝴蝶的夢,並在醒來後開始懷疑,閉上眼睛看到的那個世界,是不是比睜著眼睛看到的這個更真實?


說不定我只是在假裝醒著,真正的生活都在夢裡。



然而隨著時間過去,我不知不覺中不再去發出疑問與想像了。


天空依然在傍晚變色,但我忙著回訊息,再也沒有停下來被它吞沒。


收音機的原理是電磁波,水龍頭後面接著水管和加壓馬達,傍晚天空的變化是光線在大氣中的散射,而睡前那些光點只是視網膜上的隨機放電。


我知道了很多事,卻再也感受不到隱形的人群,以及那頭穩重的巨獸。


偶爾,非常偶爾,某個起霧的清晨,或某個蟬聲特別響的午後,我會突然記起那種感覺——世界曾經那麼龐大、那麼柔軟、那麼充滿縫隙。每一個縫隙裡都藏著一個尚未成形的問題,而我曾經那麼小,小到可以鑽進那些縫隙裡,和那些問題一起漂浮。


外公的收音機壞掉的那天,外公說:「修不好了。」

當我追問為什麼的時候,外公說:「零件老化了。」


我內心深處的一小塊擅自覺得那不是真相。


真相是,那臺收音機只是不再願意說話了。就像他一樣。


那天晚上我同時注意到了一隻在泥土地上變得殘破不堪的蝴蝶。


站在鄰居的院子裡,看著一個長著華麗翅膀的生物消失在黑暗深處,我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慢——我努力在記憶的深處試著尋找些什麼⋯⋯也許是春天泥土的觸感,是鹹豐草折斷時的草腥味,是某個午後的陽光殘留在脖子上的溫度。


蝴蝶的死讓我感到惋惜。


儘管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曾經夢想過,能夠變成蝴蝶,飛進那彷彿被夕陽燒灼得一片金黃的傍晚的天空裡。




***



((嗡——嗡——)

((刷刷——啪啪——)


皮膚感受到幾雙溫暖的小手按在額頭跟脖子邊,耳朵邊則聽到許多宛如風扇的葉片攪動空氣的聲音,急急的、細細的,夾雜著一些支離破碎的話。那些聲音忽遠忽近、此起彼伏,把我整個泡了進去。


我的意識從腦海深處慢慢浮了上來,我也漸漸想起了現在的處境。


對⋯⋯我被看起來像是命運女神之一的死老太婆意外丟到了森林裡,再然後邂逅了一群仙子,還把威脅這些仙子的存在打死了。


剛剛是我過去還在地球時的記憶?童年的部分好多啊,為什麼事到如今會做這種夢,讓我重新經歷了一次早就埋在腦海深處、幾乎忘記的感覺呢?


我滿懷懷念的情緒,慢慢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


『⋯⋯!?』


『——嗚!嗚啊!嗚哇哇哇!』


原來是一些幼小仙子正在我身邊,一邊對著我的頭摸來摸去,一邊不太穩定的懸浮在半空中。


他們真的好小,有幾個甚至看起來比剛羽化的蝴蝶還要稚嫩,翅膀薄得幾乎透明,邊緣泛著瑩瑩的銀光,正隨著撲扇的動作抖落幾粒亮亮的粉。還有的扶著床沿,只露出一雙眼睛,把小小的下巴遮在床下看著我。


空氣裡滿是濕潤的、壓抑著的興奮。他們的心聲透過與我接觸一鼓作氣傳了過來,互相推擠在了一起。


『他醒了⋯⋯他醒了⋯⋯』


『別擠,你會壓到他⋯⋯』


『他好白⋯⋯是不是還很痛?』


『快叫大隻的,快叫⋯⋯』


一個膽子與體型看起來都大了一些的幼小仙子從我旁邊接著往前湊了湊,把臉湊到我眼前。他有著淡藍色的頭髮與一雙極漂亮的藍眼睛,宛如記憶中萬里無雲的藍天。他歪著頭看了我好一會兒,忽然小小聲地問:


『你……還會發光嗎?』


他的表情很認真,感覺是在問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


「****!」


與此同時,有兩個明顯年長得多的大仙子湊了過來,似乎在數落跟驅趕那些幼小仙子。

儘管那聲音聽起來很清脆,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威懾力。


這是十分難得的,我得以在近距離聽到仙子間親自用嘴巴說話而不是心聲進行交流,不過就像他們聽不懂我的地球語言一樣,我果然也聽不懂他們的語言。


然而那些幼小仙子也不像是已經掌握一門語言的樣子,從他們交流時還需要頻繁互相觸碰就能知道。所以說這些年長的仙子真的很急吧,急到就算對方聽不懂也要盡快發聲驅離的程度。


『你要快點好起來。』


那個扶在床邊默默看著我的幼小仙子在留下一句心聲後也跑掉了。


我這時候才發現,我正連人帶床進行著移動,身上也穿上了薄薄的衣物。


不是,這是怎麼回事?我要被帶去哪裡?


我撇過頭看向左邊,是一個看起來同樣比較年長的紅翼仙子;我往右邊看去,則是我打從降生到這個世界以來,一直相處著的熟悉的黃色仙子,也就是小黃。

他們正聯手抬著我的床,飛在空中焦急的趕往某個地方。


『——你醒了!抱歉,那些孩子十分熱情,就算趕走了,還是不斷有仙跑過來。』


我看向兩人的背後——


天啊,空中有近二十個幼小仙子,遠處甚至還有更多,正跟在移動的床後面,而兩個綠翼與藍翼的大仙子正在盡力阻止他們。


⋯⋯這是我打倒沼澤蛇龍後的反響嗎?我只是做了自己覺得正確的事情而已,完全沒有料想到會演變成這樣激烈的場面。


歸根結底我對仙子這個種族的理解還是太淺了,他們的率直與對同袍的關愛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這也太引人注目了!這下想瞞過那些傢夥也不可能啦!』


『沒想到影響來得這麼快又這麼猛⋯⋯不過畢竟是要面見女王,本來就不可能瞞得住吧。』


兩個仙子間雖然沒有直接觸碰,但是仍然能毫無障礙的用心聲聊天——難道他們能夠透過我的身體傳遞心聲嗎?這真的好方便啊,現在想起來,剛才觸摸我的頭的幼小仙子們似乎也是透過一樣的方式竊竊私語的。


如果一群仙子手拉著手圍成一圈跳起豐收祭舞蹈的話,那心聲恐怕會跟菜市場一樣熱鬧吧。


不過重點還是他們對話的內容。


「女王?我要去見女王?為了什麼,我又該做什麼?」


『?』


『?』


我的話依然沒有仙子聽得懂,這也是當然的。而且我也不會傳遞心聲的技能,這下死局了。


儘管沒有任何束縛的物件,但我的身體仍然處於動彈不得的狀態。看來先前與沼澤蛇龍的戰鬥太過勉強,我的身體搞不好已經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


想到這個,我究竟昏睡了多久呢?現在又在哪裡?


在那些幼小仙子被趕走後,我感覺很冷,一陣陣痛楚也漸漸浮了上來。


我肯定是骨折了⋯⋯可能還動到了內臟⋯⋯但是我沒有接受地球現代醫學的處置,僅僅只是被安置在軟軟的床上,還有似乎敷上了一些草藥罷了。


雖然才剛醒來,但我感覺又要昏過去了。


『啊!要死了啊!他看起來就快要死了啊!』


『等一下!不要死!不要死!把眼睛張開啊!求求你了!』


扶著我的床移動的兩人,心聲跟嘴巴都在慌張的大喊大叫。


我想說的是,這樣粗糙的治療方式,想要不死真的很難啊⋯⋯我真的沒有辦法,不管你們怎麼想。


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剛剛跟我面對面的藍眼幼小仙子又領了一群幼小仙子,鑽過另外兩個大仙子的空隙靠近過來。


這次我勉強睜著眼睛看清楚了,他似乎正從其他幼小仙子手中接下了什麼,然後又將雙手摸上我的頭。


『⋯⋯朋友們得救了,所以,我們⋯⋯我們也要救你。』


他的額頭沁出了細汗。很神奇的,我感覺疼痛頓時減緩了很多,至少不用擔心痛暈過去的問題了。


『精神好轉了!?你你你會治療魔法嗎!?』


『他正在接受其他仙子給予的魔力⋯⋯難道說⋯⋯這次的儀式裡,雖然稀少,依然成功誕生了具有原靈資質的個體嗎?』


『啊!不早說!你為什麼不早說!』


『終歸只是應急而已,只有女王大人的力量能夠徹底治癒他,繼續前進!』


小黃握住藍眼幼小仙子——就暫且稱作小藍吧,握住了他的手讓他繼續發動魔法。周圍的幼小仙子們看到這幅景象,也點著頭跟了上來。

這次他們沒有再被驅離,翅膀齊齊顫抖,抖落的大片細碎銀色光粒,落在我蓋著的棉被上,落在我的睫毛上,宛如陽光穿透窗戶照射下的室內灰塵,輕輕地閃著微光飄散著。


「好美⋯⋯」


儘管周圍沒有人聽得懂,在這片夢幻的景色中,我還是情不自禁說了出來。


也許其中包含了對幼小仙子們的感激,還有對剛才深陷在夢中的我,對深陷在小時候回憶中的我的回應。


抬著我床的大仙子變成了四位。周遭的景象加速略過,從清晨陽光的照射逐漸變得昏暗。

我好不容易定睛細看,整座通道都宛如蟻穴般,不斷向下、向下、向下⋯⋯


壁面不是整齊的牆,而是被樹根、細土與某種溫潤的岩層共同咬合而成。通道裡不算漆黑到完全看不見,因為到處都長著會發光的蘑菇、真菌和苔蘚。


那些菇與真菌有的從洞壁的裂縫裡、從根鬚交錯的轉角處、甚至從洞頂倒懸下來,一叢一叢,高高矮矮,肥肥瘦瘦,發出耀眼的靛藍色。有的小如米粒,密密麻麻擠在土壁上,發出極淡的橘黃色。還有幾朵形狀奇異,長得歪歪扭扭,傘緣垂下一圈細細的鬚,仙子大隊一經過,那些鬚便輕輕一蕩,從裡頭抖出幾點淡綠色的孢子,飄散在空氣中。


壁上濕漉漉的,苔蘚生得很厚。


那苔蘚也有著細細的、綿綿的微光,在通道壁上大片鋪開,仙子大隊一靠近,那光也跟著像水波一樣流動。有些埋在其中的苔花會在刺激下收攏,過一會兒又慢慢張開。


整條通道都像浸在藍綠交錯的微光裡,這支隊伍就這樣從這片地底微光中穿過。



通道還在往下,往更靜、更暗、更潮濕的深處彎去。苔蘚的微光被甩在身後,發光的蘑菇也越來越稀疏,直到某個轉角之後,通道突然收束,一道巨大的門出現在眼前。


那門像是從兩側的岩壁中長出來的。門面上覆蓋著交錯的藤脈與老根,宛如千百條血管纏成的一張老人的臉。

灰綠色的苔光貼著門縫流淌,映出幾道冷硬的輪廓。


「*****!!***!!」


大門前站著幾名大仙子守衛。他們的翅膀比我看過的仙子更長更硬,像磨薄的刀。然而整支仙子大隊湧上前時,他們的警告聲仍然一下就被淹沒了。


守衛們看著眼前聲勢浩大的隊伍,終究不敢輕舉妄動。


小黃他們暫時把我放了下來,湊上前去,壓低聲音向守衛解釋,我則感覺地底的涼意沿著背脊一縷縷往上爬。


耳邊斷斷續續傳來爭執,守衛的目光時不時掠向我,又轉向小黃,再看向其他三名綠翼、藍翼、紅翼的仙子。有人搖了搖頭,有人張口似乎反駁了什麼,幾個人就這麼僵在那裡。


「⋯⋯」


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闖進了我模糊的視野。


喔,你是⋯⋯


那個之前扶在我床邊,只露出眼睛的幼小仙子?


他不知何時默默收起了翅膀,整個身子壓得低低的,連身上的微光也刻意壓抑了下去。他沒有飛,而是踮著腳,貼著洞壁,一步一步地接觸地面用走的方式繞到了守衛後方。


趁著守衛們的注意力都在小黃他們身上,他伸出了手。


有一把鑰匙就掛在守衛腰間,大得嚇人,幾乎接近半個大仙子的身高。

隱密的幼小仙子似乎下了某種決心,兩隻小手一點一點托起鑰匙,把它從扣環上取了下來。


也許是看過其他仙子開過門鎖的樣子,所以明白鑰匙的用處。而守衛似乎不怎麼聰明,連這種巨大鑰匙從身上被拿走了也沒有察覺。


不過更讓我意外的是其他幼小仙子們團結到出奇的行為。


他們明明在守衛前面清清楚楚的看見了以下犯上的景象,卻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甚至有人舉起手死死摀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雙雙睜得圓亮的眼睛。在這一刻,他們之間早已結成了某種孩子氣的同盟。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不也是個出色的團體嗎?至少在合作這件事上,他們默契得驚人。


就是我不曉得會受到什麼處置罷了。我望向仍在向守衛辛苦解釋的小黃,很明顯看似單純的仙子社會也是有規則存在的,小黃的努力很有可能會因此白費。


「——*****!!!」


可惜,最後還是被發現了。被拿走鑰匙的守衛猛地回頭,驚叫出聲。


隱密的幼小仙子嚇得一縮,懷裡那把巨大鑰匙幾乎要脫手,但他仍努力抱住了它,眼裡滿是絕望。

也就在那一瞬間,旁邊原本僵立著的幼小仙子們忽然一擁而上,宛如被風猛然吹散的蒲公英,嘩地撲向那把鑰匙;十幾雙小手疊在一起,幾十片薄薄的翅膀同時猛振,揚起漫天螢光。


他們合力抱著那巨大的鑰匙,歪歪斜斜地飛起來,狠狠往那扇門上的鎖孔撞去。


哢。


鑰匙插進去了。


更多的小手按了上去,幾個人一起使勁,鑰匙發出沉悶的聲響,轉了幾圈。

那聲音在整條地底通道裡迴盪,連地面都跟著傳來了微弱的震動。


再也忍耐不住的仙子大隊,嘩地一聲分作兩半,像一雙展開的巨大翅膀,密密麻麻地壓在大門兩側,緊接著便發出了與岩壁不斷摩擦的聲音。


門開了。


我看見門縫裡的光像是沉睡許久後被驚醒,從縫中一湧而出,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幾個幼小仙子也同時奔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將我及一直維持著治療的小藍從地上抬了起來,慢慢送回空中。


直覺告訴我,在這前面就是小黃口中仙子女王的所在地。


我在一頭霧水的狀態下被義無反顧地帶到了這裡,在這些熱情仙子的對比下,我的表情有點哭笑不得,滿懷著既溫暖又不安的心情。


還來不及多想,我整個人就已經隨著幼小仙子的浪潮,在他們的簇擁之下,衝進了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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