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誰準你碰我的東西?

「進……進來了……」

烏鴉發出了和剛才一模一樣的聲音。

所以牠是真正的危險,他判斷錯了?

烏鴉倒在積水裡,胸口微弱起伏,金色眼睛死死睜著,但牠的喙明明沒有張開,可聲音卻確實是從牠身上傳出來的。

不,不是牠在說話。

夏千厲幾乎用直覺判斷。

「進……進來了……」

「牠……進來了……」

聲音微弱,但能聽出一絲喜悅。

夏千厲全身發冷,這次聲音不再從地上的烏鴉身上發出了。

鐵管裡漆黑一片,但那裡面有甚麼,有著他要面對的真正的危險。

夏千厲手心滲汗,死死盯著鐵管裡的漆黑,下一刻,那片漆黑居然開始緩緩蠕動。

這一刻,他知道了,掉出來的烏鴉,不過是被鐵管裡那東西追殺,然後從這道鐵管逃到他狗窩的可憐鳥,而他不過是被牽連的可憐人。

這讓夏千厲忍不住又咒罵了一次老天。

「他媽的,要玩捉迷藏去別處玩啊,闖進別人狗窩是怎樣。」

彷彿要回應夏千厲的咒罵,鐵管裡傳來一陣濕黏的摩擦聲。

喀。

喀。

喀。

像爪子刮過鐵鏽,又像濕透的羽毛拖過管壁。

那隻烏鴉忽然劇烈掙扎起來,牠折斷的翅膀在積水裡拍動,身體卻虛弱得幾乎挪不開半寸。

夏千厲很清楚牠想做甚麼,牠很害怕,怕得要命,明明身體已經奄奄一息,卻依然用那雙金色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試圖拖著殘破的身體,逃離鐵管裡那東西的魔爪。

明明快死了,卻不想停下。

他很熟悉那種眼神。

此時,鐵管裡聲音變了,不再像剛才偽裝成求饒。

「記憶……」

「白鴉……」

「把記憶……交出來……」

「交出來……」

聲音十分古怪,明明剛才為止,還是楚楚可憐的女人聲音,此刻每一個字都像從不同人的喉嚨裡拆下來,再被粗暴地拼在一起,光是聽著就讓人十分不適。

但比起這點不適,夏千厲注意到了它在說的話。

白鴉。

所以這事果然和該死的白鴉哨站有關。

然後記憶,那隻烏鴉身上有著它想要的記憶嗎?

追債的他沒少見,但不外乎金錢,情債等常見的事物,想要的東西居然是記憶,這實在超出了夏千厲理解範圍。

(見鬼,這在外陸很常見嗎?外陸果然不能用常識判斷。)

黑色羽毛下,幾根灰白色殘羽貼在血肉裡。

牠曾經是白色的,或者至少,曾經和「白鴉」有關。

夏千厲忽然想起那名死去回收商的遺言。

白鴉還在叫。

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所以那遺言說的不是哨站,而是你?」

烏鴉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金色雙眼盯著他看。

眼神裡沒有哀求,甚至沒有多少期待,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執著。

活下去。

哪怕已經被那隻怪物弄得只剩最後一口氣,牠仍然不肯閉眼。

夏千厲被牠看得心煩。

「別看我,我求不了你。」

雖然是說給牠聽,但更多卻像是說給他自己聽。

他連自身都難保了,還救被那鬼東西追殺的烏鴉?瘋了才會這麼做,這裡就該像個外城人一樣,拋下烏鴉,逃離這裡然後活下去。

那隻烏鴉不是人,甚至不是普通生物,而是一隻外陸生物!

他根本沒有理由救牠!

然而烏鴉還是看著他。

夏千厲咬了咬牙,語氣變得激動。

「聽不懂人話嗎?我救不了你!也不想救!」

夏千厲語氣十分激動,但更多的是連他自己也察覺不到的無奈。

就在此時,鐵管裡忽然伸出一縷黑水,它像活物一樣貼著管壁流下,落進積水中後並沒有散開,反而凝成一條細長的黑線,慢慢朝烏鴉爬去。

烏鴉的身體猛地一顫,開始用殘破的翅膀往後爬,很慢,慢得可憐。

夏千厲看著那條黑線,理智在悲鳴,他該逃了。

不管白鴉,鐵管,哨站,那該死的黑水身上藏了甚麼秘密還是甚麼,都不是他該管的事,也管不了。

他只是外城區的孤兒,沒有靠山,沒有魔力,沒有力量,手上的短刀更是只能嚇跑一般流浪漢。

夏千厲慢慢後退。

一步。

兩步。

鐵板入口就在不遠處,只要鑽出去,他就還有活路。

牆縫裡的錢可以不要,食物可以不要,狗窩可以不要。

活著才有下一次,這是外城區最簡單,也最正確的規則。

可是那道黑水忽然改變方向,它沒再流向奄奄一息一息的烏鴉,反而流向他的狗窩了。

夏千厲腳步停下了。

狗窩裡的東西談不上多珍貴,不過是連賣出去也不會有人收的破爛,但那幾塊硬紙板,那條舊毛毯,鐵盒裡的錢,帶給他溫暖的蠟燭,都是他在這狗屎般的外城區,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東西。

那是他的東西。

彷彿讀懂了他想法,黑水說話了。

「嘻嘻……你的?」

「不,那是我的……」

「你的,也是我的……」

聲音不再像剛才那麼變幻莫測,不適,卻變得更尖銳,輕蔑了。

(它在挑釁我,別管它,離開這裡。)

夏千厲沒有回應黑水,但黑水並沒有放過他,它緩緩從地上升起,生出了由液體溝成的翅膀,鳥喙,它逐漸形成一個身體,身體上上都佈滿了模糊的人臉。

那些人臉雖然沒有眼睛,但夏千厲能感受到,它們正在注視自己。

「沒有力量……被掠奪也是理所當然……」

「弱者……就該被踐踏……」

「沒有人會幫你……」

那些人臉同時裂開一道笑容。

「所以……把東西交出來吧……」

夏千厲沉默地看著它。

黑水化成的鳥形怪物懸在積水上方,身體像爛泥般不斷滴落,又不斷重新聚合,它長著鳥喙與羽翼,可仔細一看,每一片羽毛裡都擠著模糊的人臉。

那些臉沒有眼睛,卻全都在看他。

被那種東西盯著,感覺就像有無數隻冰冷的手正向他襲來。

夏千厲的理智仍在尖叫著讓他離開。

可是他的腳卻像被釘在原地。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弱者被掠奪是理所當然?這句話他聽過太多次了。

外城區的混混這麼說,上城區的人覺得理所當然。

沒有靠山,所以連活過一天都要拼盡全力。

沒有力量,所以被搶走食物是活該。

沒有金錢,所以連像樣的家都沒有。

沒有覺醒,所以就該一輩子仰望城牆外的世界。

「哈。」

夏千厲嗤笑一聲,笑聲裡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快壓不住的怒意。

他撩起自己濕悶的長髮,狠狠瞪向那道黑水。

黑水上的人臉依舊在嘲笑他。

「也是,你說得也沒錯。」

黑水的動作停了一瞬。

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

夏千厲抬起眼,那雙金色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被逼到牆角的野獸。

「外城區就是這樣。」

「弱者被搶,被踩,被打斷骨頭,都沒人會管。」

「沒有力量,就只能咬牙忍著。」

他握緊手中的短刀,刀柄粗糙的裂口割進掌心,帶來一點細微的痛。

「所以我很早就學會一件事。」

「什麼……?」

夏千厲咧開嘴。

「別把手伸進別人的窩裡。」

「因為就算是快餓死的野狗,被逼急了,也會咬斷人的手指。」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抓起腳邊一塊碎石,狠狠砸向黑水怪物。

理智在悲鳴他在做甚麼,他這是在找死!

但本能卻在怒吼:

他不該忍,他為甚麼要忍?這該死的世界從未善待過他,所以他就活該認命嗎?

不,夏千厲咬緊牙關,他已經忍得夠久了。

「誰准你碰我的東西了?」

黑水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那些人臉同時笑了起來。

「你的?」

「你的?」

「你的?」

它們一遍遍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在嘲笑,也像是覺得這個詞本身就荒謬可笑。

「弱者……沒有東西……」

「你守不住……」

「你什麼都守不住……」

黑水猛地膨脹,原本只是細長黑線的污染物,瞬間化成一片黏稠陰影,沿著積水朝夏千厲撲來。

只是他早有準備,立刻側身翻滾。

黑水擦著他的衣角掠過,布料瞬間被腐蝕出一個小洞,冒出難聞的白煙。

夏千厲低頭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

「連孤兒的衣服都不放過。」

黑水再次撲來,這一次更快了。

夏千厲躲得慢了半拍,手臂被擦到一點。

劇痛瞬間炸開,像有無數細小蟲子鑽進皮膚,順著血管往骨頭裡爬。

他被這股劇痛弄得差點跪倒,被擦過的地方浮現出一道細小黑痕,黑痕像活物般緩慢蠕動,朝他的手腕上方爬去。

夏千厲瞳孔微縮。

只是殘留物質,只是連瘴氣都算不上的殘留物質。

卻已經足夠要命,他不能再被碰到了。

黑水發出更多笑聲。

「痛嗎?」

「害怕嗎?」

「普通人……」

「普通人碰到外陸的東西……」

「就該死……」

夏千厲咬緊牙關,強忍劇痛,同時快速掃過周圍。

碎石,舊箱子,鐵片,罐頭,蠟燭,火機,漏水管,短刀。

沒有任何東西能對黑水造成威脅,但造不成威脅,不代表他無法令對方難受。

夏千厲先是再度從地上撿起碎石,然後扔向黑水,

他當然不期待區區碎石能對那道黑水造成傷害,他甚至不知道物理攻擊能不能對看著像液體的它造成傷害!

但魔法總可以吧?

夏千厲當然不是魔法師,但他知道魔法師能變出火焰,那麼只要他能變出火焰,他也能自稱使出魔法了吧?

他衝進他的狗窩,抓起破爛毛毯,隨手將它纏在半截木板上 ,然後用力點燃火機,死死護住火苗,低聲罵道:

「起碼在這時燒旺點吧。」

火焰終於竄了起來。

微弱,搖晃,彷彿隨時會被黑暗吞掉,但它還是亮了。

夏千厲抓起這根臨時火把,狠狠朝黑水甩去。

有效。

夏千厲眼睛微亮。

可下一秒,他的表情又沉了下去。

有效,但不夠。

火焰只燒退了表面那一層黑水,裡層的黑水很快使滅掉那點火焰了。

「嘻嘻……玩完了?」

「玩完了?」

「不錯的把戲。」

夏千厲知道了,黑水是故意按兵不動的,因為他知道區區那點火焰,無法對它造成威脅。

然而,黑水彷彿回想起本來目的,轉頭望向烏鴉方向。剛才夏千厲的反抗,似乎為牠爭取了一點時間逃離,但對牠半隻鳥爪踏進棺材的身體而言,這點時間遠遠不夠。

黑水雖然動作不快,但追上隻瀕死的獵物,綽綽有餘了。

「回來……」

「把記憶交出來……」

「白鴉……」

「壞掉的白鴉……」

「失敗品……」

「逃兵……」

黑水每說一句話,地板上的烏鴉身子都會顫抖。

那些詞語如同釘子般,深深刺進了牠身體,牠本能地想把頭埋進殘破翅膀下,卻連這個動作都做不到,牠太虛弱了。

夏千厲看了牠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更加煩躁,不是因為那隻鳥麻煩。

而是因為牠那副明明快死了,卻還不肯閉眼的樣子,實在讓人火大。

他討厭那種眼神,討厭那種被逼到絕路,卻還死活不肯認命的眼神。

因為太熟悉了。

火把已經扔出,手臂上黑痕已經快爬滿身體,疼痛開始變得麻木。

這可不是好訊號,身體逐漸感覺不到痛楚,代表真的快死了。

夏千厲的心跳越來越快。

耳邊卻越來越安靜,他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黑水察覺到這點,所以才不急於殺掉他,反正他也逃不掉,不如先完成首要目標。

所以連死亡時,他都不值得被放在首位,這讓夏千厲十分,十分不爽。

「喂,臭怪物。」

黑水停下了動作。

那些覆在牠身上的人臉同時轉向夏千厲。

沒有眼睛,可夏千厲能感覺到,它正在看他。

「你剛才說牠是失敗品,對吧?」

夏千厲咧開嘴,聲音因疼痛而發啞,卻依然帶著刺人的笑意。

「那你算什麼?」

黑水沒有回答。

夏千厲盯著那團蠕動的怪物,笑得更惡劣了。

「一隻快死的失敗品,拖著半截爛翅膀,都能從你嘴裡逃出來。」

「你追了這麼久,追到我狗窩裡,還沒把牠抓回去。」

他低聲笑了笑。

「我還以為外陸的怪物有多了不起。」

「結果連一隻快死的鳥都追不上?」

黑水身上的人臉開始扭曲。

那些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同時想要發出聲音,卻被某種憤怒堵住了喉嚨。

夏千厲看見它停住,便知道自己說中了。

於是他繼續往傷口上撒鹽。

「記憶、白鴉、逃兵、失敗品……」

他一邊喘息,一邊嗤笑。

「你喊得倒是挺大聲。」

「可牠要真是失敗品,你為什麼這麼急著要牠的記憶?」

黑水猛地一震。

夏千厲的金色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還是說,你其實很怕?」

「怕一隻被你叫作失敗品的鳥,身上藏著能讓你完蛋的東西?」

鐵管深處傳來低沉的咆哮。

黑水開始沸騰,一張張模糊的人臉在牠身上浮現,又被扭曲的黑液吞沒。

夏千厲知道自己快死了,黑痕已經爬過胸口,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

可看見那怪物被自己激怒,他心情居然莫名好了些,至少現在,牠終於不再無視他了。

「怎麼?」

夏千厲低聲道。

「被我說中了?」

黑水的聲音變得尖銳。

「普通人……」

「閉嘴……」

「普通人……沒有資格……」

「沒有資格?」

夏千厲打斷牠,笑得更冷。

「你闖進我的地方,碰我的東西,還想在我面前拖走我的東西。」

他抬起滿是黑痕的手,指向那隻倒在地上的烏鴉。

「雖然那玩意兒現在還不是我的。」

「但只要我不讓你拿走,牠就不是你的。」

黑水猛地膨脹。

「你會死……」

夏千厲低笑一聲。

「那就快點。」

他死死盯著那團黑水。

「不然等會兒我真的活下來,你就完蛋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黑水徹底暴怒,它放棄了地上的烏鴉,整團身體朝夏千厲撲來。

也就在那一刻,夏千厲胸口深處,那股被死亡、污染與憤怒撬開的東西,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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