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冰冷、沒有半點起伏的提示音,忽然在夏千厲腦海中響起。
那聲音古老得近乎失真,彷彿跨越了數個世紀,只為等待這一刻。
與此同時,一道半透明的藍色視窗在他眼前展開。
【檢測到生命臨界污染】
【檢測到未登錄適性個體】
【個體名:夏千厲】
【生存意志確認】
【▮▮▮異常共鳴確認】
【開始覺醒】
下一瞬,某種沉睡在他體內的東西甦醒了。
像一頭被囚禁太久、飢餓到近乎發狂的野獸,終於在死亡逼近時睜開眼睛,毫不客氣地沿著他的骨骼、血肉與心臟撐開身體。
「唔……!」
痛。
太痛了。
與剛才手臂遭到污染侵蝕的劇痛相比,完全不是同一個層次。
那股彷彿要將整具身體由內而外撕裂的痛楚極其原始,如烈火般灼熱,又如雷霆般粗暴,絲毫沒有顧及身體主人的意願。
夏千厲甚至連維持清醒都變得無比困難。
若不是那團該死的黑水仍在眼前,他恐怕早已毫不猶豫地昏死過去。
至少那樣,便不用清醒地承受這場折磨。
然而,就在這股劇痛之中,他身上的黑色痕跡竟開始逐漸消退。
隨著黑痕逐漸淡去,污染造成的痛楚也稍微減輕。
雖然與體內正在爆發的劇痛相比,不過是杯水車薪,但至少聊勝於無。
夏千厲竭盡全力忍受痛楚。
而那團自出現起便始終遊刃有餘的黑水,卻第一次真正產生了動搖。
接著是恐懼。
「不……」
黑水發出一聲尖銳得幾乎要刺穿耳膜的尖嘯。
它察覺到了。
有甚麼地方不對。
「不對……」
「普通人……」
「你只是普通人……」
黑水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破綻。
可夏千厲根本無暇反擊。
愈發劇烈的痛楚令他重重倒在地上,雙手死死扣住潮濕的地面,竭盡全力抓住逐漸遠去的意識。
眼前的藍色視窗再次發生變化。
【污染侵蝕中】
【▮▮▮自我修正開始】
【適性穩定率:異常】
【▮▮不足,資訊封鎖】
【覺醒進程持續】
自我修正?
資訊封鎖?
那又是甚麼鬼東西?
夏千厲根本沒有餘力思考。
他的心臟正在瘋狂跳動。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他的胸腔裡敲響一面沉重的戰鼓。
血液流過全身時,也不再只是單純的血液。
裡面多出了某種陌生的東西。
那股陌生力量十分微弱。
弱得像風暴裡的一艘破爛木船,彷彿隨時都會被巨浪撕碎。
可它依舊頑強地穿過骨骼,游過血液,滲入肌肉。
最後,一點一點匯聚到它的終點。
夏千厲的雙眼。
就在那一刻。
世界改變了。
通道依然漆黑。
地上的積水依舊冰冷潮濕。
角落裡的烏鴉仍然奄奄一息。
黑水也依然處於混亂與驚恐之中。
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在那隻烏鴉、那團黑水,以及由人臉與羽翼拼湊而成的怪物身上,都浮現出無數細如裂紋的絲線。
絲線之間,嵌著一塊又一塊殘缺碎片。
灰白色。
漆黑色。
混亂的。
斷裂的。
被污染侵蝕的。
彼此交纏、扭曲、打結,毫無規律可言。
其中最混亂、最令人作嘔的,便是黑水身上的碎片。
它身上幾乎沒有任何一塊碎片是完整的。
甚至沒有任何一塊真正屬於它自己。
可夏千厲僅僅看著那些腐爛的黑色碎片,便明白了一件事。
「救我……」
「不要丟下我……」
「我還活著……」
「回頭……」
「白鴉還在叫……」
「把記憶交出來……」
那些曾經試圖欺騙他的聲音,全都來自那些碎片。
每一塊漆黑、腐蝕的碎片裡,都囚禁著一道聲音。
這團黑水也不過是個小偷。
它偷走死者臨終前絕望的求救。
偷走恐懼。
偷走遺言。
偷走痛苦。
然後將那些東西粗暴地拼裝在自己身上,假裝那些全都是它的聲音,再用它們欺騙下一個獵物。
至於它似乎還能利用偷來的聲音,進行一些簡單的對話……
這部分並不重要。
夏千厲咧開嘴角。
他幾乎憑著本能便明白了。
這些碎片,是他活下去的關鍵。
也是眼下唯一能夠打開死局的鑰匙。
「所以,你也不過是個偷東西的。」
夏千厲嘶啞地開口。
黑水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張張沒有眼睛的人臉,同時朝他轉來。
這一次,那些臉沒有笑。
嵌在黑水身上的人臉同時扭曲起來,原本混亂的碎片如同受驚的蟲群,猛地向黑水深處縮去。
「你……」
「你看到了……」
「普通人……不該看見的東西……」
「你看到了……」
「危險……」
那些人臉同時開口。
與剛才的輕蔑和嘲笑截然不同。
取而代之的,是它自進入通道以來,第一次對夏千厲展露出的明確殺意。
它終於將他視為了敵人。
夏千厲心中一沉。
他的確看見了能夠傷害這隻怪物的東西。
可同樣的,怪物也知道他看見了。
黑水不再玩弄獵物。
它沒有多說半句廢話,身體驟然膨脹,朝夏千厲猛撲而來。
夏千厲本能地想要躲開。
可早已達到極限的身體,根本無法完美執行他的意圖。
他只來得及避開半邊身體。
黑水擦過他的肩膀。
本就傷痕累累的身體上,頓時多出一道焦紅傷口。
被黑水掠過的位置像遭到燒紅的烙鐵碾過,皮膚與血肉同時發出焦臭氣味。
突如其來的覺醒早已令夏千厲渾身劇痛,再加上黑水的攻擊,即使他下一刻便倒下,也絲毫不奇怪。
可他不願意倒下。
也絕不能倒下。
好不容易才成為了夢寐以求的覺醒者。
他絕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黑水伸出的觸手狠狠抽中夏千厲,將他整個人砸向牆壁。
砰!
後背撞上冰冷的牆面,膝蓋也重重砸進積水。
黑水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一條又一條觸手接連襲來。
可某種程度而言,這也是夏千厲無比熟悉的情景。
忍耐。
再忍耐。
保護要害。
躲避攻擊。
然後等待那個能夠撕開敵人喉嚨的瞬間。
夏千厲那雙佈滿血絲的金色眼睛,在觸手之間不停搜索。
很快,他找到了一塊稍微暴露在外的黑色碎片。
就是那裡!
夏千厲猛然伸手,抓住了那枚碎片。
他並不知道抓住以後應該做甚麼。
於是,只能抓緊。
觸碰到碎片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把手伸進了一具腐爛屍體的胸腔。
冰冷。
黏膩。
無數細小的聲音,順著他的指縫鑽進腦海。
「救我……」
「救我……」
「救我……」
夏千厲頭皮發麻,意識幾乎被那些聲音拖走。
他猛地咬破舌尖。
腥甜的血味在口中炸開,硬生生將即將沉沒的意識拉回身體。
清醒過來的剎那,他的五指驟然收緊。
喀。
黑色碎片沒有粉碎。
只是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
可就是這樣一道微不足道的裂痕,卻讓黑水怪物發出無比刺耳的尖叫。
與此同時,夏千厲的手掌也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那感覺就像碎片並非裂在怪物身上,而是裂在了他的掌骨裡。
夏千厲瞳孔微縮。
看來,這些碎片不是能夠隨便觸碰的東西。
想要干涉它們,就必須付出代價。
「哈……」
夏千厲扯了扯嘴角。
「外城區果然沒有免費的東西。」
就在他嗤笑的剎那,尖叫中的黑水也回過神來。
一條粗大的觸手猛然抽出,狠狠擊中夏千厲胸口,將他整個人抽進後方的儲藏空間。
砰!
即使他及時蜷起身體卸力,又有幾只腐朽木箱作為緩衝,這一下依舊險些令他徹底失去意識。
夏千厲已經數不清,自己今晚究竟差點昏過去多少次。
他只能再次咬破舌尖,靠著疼痛勉強維持清醒。
他想要重新站起來。
可這一次,身體終於連這麼簡單的要求都幾乎無法完成。
夏千厲撐起上半身,雙腿卻立刻失去力量,讓他再次摔倒在地。
最後,他只能將手掌抵在牆面上,一點點將身體向上拖。
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穩。
只是這段時間,已經足夠黑水追上來了。
可它並沒有立刻靠近。
那枚碎片被夏千厲撕出裂縫後,它的形體明顯變得不再穩定。
更重要的是,夏千厲已經連站立都無比勉強。
黑水認定這個敵人已經失去威脅,最多再過片刻,便會自己斷氣。
於是,它重新轉向了更加重要的目標。
那隻烏鴉。
夏千厲看見烏鴉仍在掙扎。
牠早已失去了爬行的力氣,卻依然用殘破的翅膀,一下又一下拍打著積水,試圖讓自己離黑水更遠一些。
一下。
又一下。
慢得可笑。
也狼狽得不行。
可牠始終沒有停下。
那雙金色眼睛,也沒有閉上。
礙眼。
實在太礙眼了。
夏千厲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如此煩躁。
他明明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卻還是忍不住想罵那隻烏鴉。
「都快死了……」
他咳出一口帶著黑色的血沫。
「還掙扎甚麼?」
烏鴉沒有回答。
牠本來也無法回答。
和夏千厲一樣,牠早已達到了極限。
牠只是默默看著夏千厲。
眼裡沒有期待。
卻也沒有放棄。
質問一隻連人話都不會說的畜生,這件事本身便可笑至極。
可夏千厲就是無法壓下看見牠時,心中湧起的那股煩躁。
不過片刻,黑水已經來到烏鴉面前。
「記憶……」
「交出來……」
「失敗品……」
「逃兵……」
烏鴉的身體劇烈一顫。
牠體內最深處,那枚幾乎被黑暗吞噬的白色碎片,也隨之黯淡下去。
夏千厲明白了。
那不是普通的碎片。
那是這隻烏鴉千方百計逃離黑水,哪怕被啃噬得只剩最後一口氣,也不願交出去的東西。
也是黑水真正忌憚的東西。
夏千厲笑了。
笑得十分勉強。
「真難看啊。」
他也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那隻烏鴉。
下一刻,夏千厲猛地向前低頭。
額頭狠狠撞上牆面。
砰!
劇烈的疼痛讓混沌的意識重新清醒,也讓早已枯竭的身體,彷彿又被榨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力量。
夏千厲抓住旁邊的一塊長木板,將它當作拐杖,拖著顫抖的雙腿重新站了起來。
黑水原本伸向烏鴉的觸手,頓時停在半空。
夏千厲是它認定的敵人。
它無法徹底無視一個再次站起來的敵人。
「為甚麼……」
「你還能……」
黑水的聲音裡充滿了動搖。
它無法理解。
那些曾被它用聲音引誘、恐嚇、折磨的人類,從來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少年一樣難纏。
「吵死了。」
夏千厲抬起頭。
那雙金色眼睛裡佈滿血絲。
他早已失去了奔跑的力氣,只能拖著身體,一步一步朝黑水走去。
黑水的觸手立刻纏上他的鞋底,沿著小腿向上攀爬。
劇痛再次炸開。
夏千厲的臉龐瞬間扭曲,卻依舊沒有後退。
他伸出手,抓向那團蠕動的黑水。
這一次,他沒有盲目尋找那些零散碎片。
太多。
太亂。
即使再撕裂幾枚,也無法真正殺死它。
他需要的,是足以決定勝負的核心。
夏千厲死死盯著黑水深處。
那些腐爛碎片之間,有一枚更加厚重、更加漆黑的核心碎片。
無數絲線從那枚碎片中延伸出去,連接著它所偷走的聲音。
而其中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線,正跨過積水,連向烏鴉體內那枚白色碎片。
就是它。
夏千厲只看見過那枚核心碎片的一角。
在翻湧的黑水之中,他甚至看不清它的完整輪廓。
可他記性向來很好。
只要見過一次。
哪怕只是一角,也足夠將它重新找出來。
找到了!
夏千厲猛然將手探進黑水怪物的胸口。
「啊啊啊啊啊!」
無數聲音同時鑽進他的腦海。
臨死前的求救。
白鴉的哀鳴。
女人的尖叫。
男人的咒罵。
還有某個男人,站在一座陷入混亂的建築裡,死死握著對講機,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著同一句話。
『我已經死了!』
『重複!我已經死了!』
夏千厲眼前的世界瞬間失去了顏色。
無數聲音交疊成洶湧浪潮,試圖淹沒他的意識。
可是,區區幾道偷來的聲音,也想踩在他的頭上?
門都沒有。
黑水尖叫著收縮身體,試圖將夏千厲整條手臂吞進去。
皮膚被腐蝕。
血肉遭到撕咬。
骨頭像被無數冰冷牙齒死死啃住。
夏千厲疼得渾身痙攣。
可他依舊抓住了那枚核心碎片。
冰冷得像寒冬結冰的湖面。
又像一具死去多年的骸骨。
他能感受到。
這枚碎片連接著那些聲音。
也連接著那隻奄奄一息的烏鴉。
然而,黑水劇烈翻湧。
夏千厲的手滑開了。
黑水表面再次響起嘲弄的聲音。
「抓不住……」
「你抓不住……」
夏千厲沒有回答。
他再次將手伸了進去。
更多聲音湧進腦海,幾乎要將他的頭顱從內部撐裂。
黑水已經爬上他的胸膛,又沿著脖頸不斷向上,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可這一次,他碰到了。
不能算完整抓住。
他的手掌甚至無法握緊那枚核心碎片。
只能用指尖,死死扣住碎片邊緣的一道裂縫。
可就在他扣住裂縫的剎那,黑水的聲音驟然改變。
「不!」
夏千厲笑了。
他沒有力量將整枚核心徹底粉碎。
能做的,只有在意識完全斷裂以前,將那道裂縫狠狠撕開。
他想起至今為止所有的不甘。
所有的憤怒。
所有的屈辱。
被搶走的食物。
被踩在腳下的尊嚴。
那些他只能咬緊牙關,假裝毫不在意的日子。
夏千厲用盡體內最後一點力量,將五指狠狠摳進那道裂縫。
然後向外一撕。
喀嚓!
漆黑的核心碎片裂開了。
並沒有徹底粉碎。
只是崩掉了小小一角。
可就在那一角碎裂的剎那,黑水像是被硬生生掏空了半邊身體。
無數張人臉同時炸裂。
那些被它偷來的聲音,如決堤的污水般從體內噴湧而出。
尖叫。
哭喊。
哀求。
咒罵。
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震得夏千厲耳膜刺痛,眼前驟然一黑。
他幾乎失去了意識。
可在倒下以前,他聽見了一道極其輕微的碎裂聲。
那是黑水與烏鴉之間的連線。
斷了。
黑水的形體開始崩潰。
它仍然試圖爬向烏鴉,卻已經無能為力。
核心碎片被崩掉一角後,它再也無法維持完整形態。
人臉一張張塌陷。
羽翼化成爛泥。
漆黑液體像失去了支撐,不斷從半空滴落,融入地面的積水之中。
「不……」
「不可能……」
那道聲音先是難以置信。
隨後迅速被憤怒取代。
「該死……!」
「長槍……!」
它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也越來越遙遠。
可夏千厲仍然聽出了那道聲音裡的情緒。
不甘。
屈辱。
還有壓抑不住的憤怒。
夏千厲咧開嘴角,靠著牆壁緩緩坐下。
他抬起一隻顫抖的手,向幾乎完全消散的黑水豎起中指。
「被野狗反咬一口,感覺怎麼樣?」
「白……鴉……」
「好心告訴你。」
夏千厲喘息著,笑得無比惡劣。
「我現在他媽爽爆了。」
黑水似乎還想回應。
可惜沒能如願。
最後一張扭曲的人臉在水面上塌陷,隨即徹底消失。
滴答。
滴答。
滴答。
排水管的滴水聲重新響起。
彷彿直到這一刻,整個世界才終於恢復運轉。
與此同時,那道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在夏千厲腦海中響起。
新的視窗隨之展開。
【覺醒完成】
【個體名:夏千厲】
【階級:一】
【型態:群獸(Alpha)】
【能力:殘生牧者】
【怪物已擊退】
【目標:噬聲鳥・分身】
【判定:非完整核心】
【獲得經驗值:12】
【當前經驗值:12/1000】
「甚麼?」
夏千厲看著那個遠低於預期的數字,忍不住咒罵出聲。
「才十二?」
他曾聽說過,覺醒者都擁有一套累積經驗、提升階級的系統。
原本他以為,自己拼命擊退了那團噁心的黑水,少說也該拿到五十點經驗。
結果只有十二?
「老子拼死拼活,結果才給十二?」
夏千厲扯開嘴角。
「他媽的,這系統比灰熊還黑啊。」
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道笑聲無比沙啞、疲憊,還帶著一絲近乎崩潰的意味。
「嘎……」
一道微弱的鴉鳴從角落傳來。
夏千厲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對了。」
他轉頭望向角落裡,那隻仍然死死盯著自己的烏鴉。
「還有你這個小王八蛋。」
他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
夏千厲知道,牠也不過是在試圖逃離黑水的魔爪。
也知道自己選擇狗窩的位置確實糟糕透頂。
可外城區這麼大。
能夠逃跑的鐵管這麼多。
怎麼偏偏就選中了距離他狗窩最近的那一根?
雖說正因如此,他才成為了夢寐以求的覺醒者。
可付出的代價,是差點把小命一起搭進去。
「你他媽還敢看我……」
烏鴉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憤怒。
就在夏千厲準備再罵幾句時,冰冷的提示音第三次響起。
一道新的藍色視窗浮現在烏鴉上方。
【檢測到瀕死污染生命】
【生物種族:烏鴉】
【生命狀態:瀕死】
【生命傾向:觀測/記憶/求生】
【是否進行殘生干涉?】
夏千厲看著那行文字。
又低頭看向地上的烏鴉。
半晌後,他扯了扯嘴角。
「干涉?」
「聽起來就不像甚麼好事。」
他撐著牆壁,艱難地站起身。
接著一步一步,朝烏鴉走去。
每邁出一步,整具身體都疼得像隨時會散架。
可他還是走到烏鴉面前,背靠著牆壁坐了下來。
「喂。」
夏千厲看著牠。
「被我救下來,代價可是很高的。」
「而且,你把那個鬼東西引到我窩裡的帳,我們還得慢慢算。」
烏鴉微微張開鳥喙。
「嘎……」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雙金色眼睛卻依然死死盯著夏千厲。
夏千厲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將手掌輕輕放在牠身上。
冰冷。
潮濕。
羽毛下面,還殘留著一股幾乎就要完全熄滅的微弱顫動。
下一刻,那些碎片再次出現在夏千厲眼中。
與黑水身上那些腐爛、混濁、偷竊而來的碎片不同。
烏鴉體內的碎片大多呈現灰白色。
混亂。
殘缺。
幾乎完全被污染吞噬。
而在所有碎片的最深處,仍然保存著一枚極其微弱的白色碎片。
像黑暗中最後一根尚未被染黑的白羽。
那便是黑水拼死也要奪取的記憶。
也是牠不惜拖著瀕死身體逃到這裡,都沒有交出去的東西。
【是否進行殘生干涉?】
冰冷的文字再次浮現。
夏千厲沉默了一會兒。
他並不知道所謂的「干涉」究竟會造成甚麼後果。
但他很清楚。
若是甚麼都不做,這隻烏鴉便只剩死路一條。
夏千厲輕輕嘆了一口氣。
「干涉。」
話音落下的瞬間,烏鴉體內那堆混亂的灰白碎片微微一顫。
像是聽見了某種呼喚。
也像是一個在無盡黑暗中墜落太久的生命,終於抓住了一根從黑暗之外垂落的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