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野獸的牙

一道冰冷、沒有半點起伏的提示音,忽然在夏千厲腦海中響起。

那聲音古老得近乎失真,彷彿跨越了數個世紀,只為等待這一刻。

與此同時,一道半透明的藍色視窗在他眼前展開。

【檢測到生命臨界污染】

【檢測到未登錄適性個體】

【個體名:夏千厲】

【生存意志確認】

【▮▮▮異常共鳴確認】

【開始覺醒】

下一瞬,某種沉睡在他體內的東西甦醒了。

像一頭被囚禁太久、飢餓到近乎發狂的野獸,終於在死亡逼近時睜開眼睛,毫不客氣地沿著他的骨骼、血肉與心臟撐開身體。

「唔……!」

痛。

太痛了。

與剛才手臂遭到污染侵蝕的劇痛相比,完全不是同一個層次。

那股彷彿要將整具身體由內而外撕裂的痛楚極其原始,如烈火般灼熱,又如雷霆般粗暴,絲毫沒有顧及身體主人的意願。

夏千厲甚至連維持清醒都變得無比困難。

若不是那團該死的黑水仍在眼前,他恐怕早已毫不猶豫地昏死過去。

至少那樣,便不用清醒地承受這場折磨。

然而,就在這股劇痛之中,他身上的黑色痕跡竟開始逐漸消退。

隨著黑痕逐漸淡去,污染造成的痛楚也稍微減輕。

雖然與體內正在爆發的劇痛相比,不過是杯水車薪,但至少聊勝於無。

夏千厲竭盡全力忍受痛楚。

而那團自出現起便始終遊刃有餘的黑水,卻第一次真正產生了動搖。

接著是恐懼。

「不……」

黑水發出一聲尖銳得幾乎要刺穿耳膜的尖嘯。

它察覺到了。

有甚麼地方不對。

「不對……」

「普通人……」

「你只是普通人……」

黑水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破綻。

可夏千厲根本無暇反擊。

愈發劇烈的痛楚令他重重倒在地上,雙手死死扣住潮濕的地面,竭盡全力抓住逐漸遠去的意識。

眼前的藍色視窗再次發生變化。

【污染侵蝕中】

【▮▮▮自我修正開始】

【適性穩定率:異常】

【▮▮不足,資訊封鎖】

【覺醒進程持續】

自我修正?

資訊封鎖?

那又是甚麼鬼東西?

夏千厲根本沒有餘力思考。

他的心臟正在瘋狂跳動。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他的胸腔裡敲響一面沉重的戰鼓。

血液流過全身時,也不再只是單純的血液。

裡面多出了某種陌生的東西。

那股陌生力量十分微弱。

弱得像風暴裡的一艘破爛木船,彷彿隨時都會被巨浪撕碎。

可它依舊頑強地穿過骨骼,游過血液,滲入肌肉。

最後,一點一點匯聚到它的終點。

夏千厲的雙眼。

就在那一刻。

世界改變了。

通道依然漆黑。

地上的積水依舊冰冷潮濕。

角落裡的烏鴉仍然奄奄一息。

黑水也依然處於混亂與驚恐之中。

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在那隻烏鴉、那團黑水,以及由人臉與羽翼拼湊而成的怪物身上,都浮現出無數細如裂紋的絲線。

絲線之間,嵌著一塊又一塊殘缺碎片。

灰白色。

漆黑色。

混亂的。

斷裂的。

被污染侵蝕的。

彼此交纏、扭曲、打結,毫無規律可言。

其中最混亂、最令人作嘔的,便是黑水身上的碎片。

它身上幾乎沒有任何一塊碎片是完整的。

甚至沒有任何一塊真正屬於它自己。

可夏千厲僅僅看著那些腐爛的黑色碎片,便明白了一件事。

「救我……」

「不要丟下我……」

「我還活著……」

「回頭……」

「白鴉還在叫……」

「把記憶交出來……」

那些曾經試圖欺騙他的聲音,全都來自那些碎片。

每一塊漆黑、腐蝕的碎片裡,都囚禁著一道聲音。

這團黑水也不過是個小偷。

它偷走死者臨終前絕望的求救。

偷走恐懼。

偷走遺言。

偷走痛苦。

然後將那些東西粗暴地拼裝在自己身上,假裝那些全都是它的聲音,再用它們欺騙下一個獵物。

至於它似乎還能利用偷來的聲音,進行一些簡單的對話……

這部分並不重要。

夏千厲咧開嘴角。

他幾乎憑著本能便明白了。

這些碎片,是他活下去的關鍵。

也是眼下唯一能夠打開死局的鑰匙。

「所以,你也不過是個偷東西的。」

夏千厲嘶啞地開口。

黑水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張張沒有眼睛的人臉,同時朝他轉來。

這一次,那些臉沒有笑。

嵌在黑水身上的人臉同時扭曲起來,原本混亂的碎片如同受驚的蟲群,猛地向黑水深處縮去。

「你……」

「你看到了……」

「普通人……不該看見的東西……」

「你看到了……」

「危險……」

那些人臉同時開口。

與剛才的輕蔑和嘲笑截然不同。

取而代之的,是它自進入通道以來,第一次對夏千厲展露出的明確殺意。

它終於將他視為了敵人。

夏千厲心中一沉。

他的確看見了能夠傷害這隻怪物的東西。

可同樣的,怪物也知道他看見了。

黑水不再玩弄獵物。

它沒有多說半句廢話,身體驟然膨脹,朝夏千厲猛撲而來。

夏千厲本能地想要躲開。

可早已達到極限的身體,根本無法完美執行他的意圖。

他只來得及避開半邊身體。

黑水擦過他的肩膀。

本就傷痕累累的身體上,頓時多出一道焦紅傷口。

被黑水掠過的位置像遭到燒紅的烙鐵碾過,皮膚與血肉同時發出焦臭氣味。

突如其來的覺醒早已令夏千厲渾身劇痛,再加上黑水的攻擊,即使他下一刻便倒下,也絲毫不奇怪。

可他不願意倒下。

也絕不能倒下。

好不容易才成為了夢寐以求的覺醒者。

他絕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黑水伸出的觸手狠狠抽中夏千厲,將他整個人砸向牆壁。

砰!

後背撞上冰冷的牆面,膝蓋也重重砸進積水。

黑水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一條又一條觸手接連襲來。

可某種程度而言,這也是夏千厲無比熟悉的情景。

忍耐。

再忍耐。

保護要害。

躲避攻擊。

然後等待那個能夠撕開敵人喉嚨的瞬間。

夏千厲那雙佈滿血絲的金色眼睛,在觸手之間不停搜索。

很快,他找到了一塊稍微暴露在外的黑色碎片。

就是那裡!

夏千厲猛然伸手,抓住了那枚碎片。

他並不知道抓住以後應該做甚麼。

於是,只能抓緊。

觸碰到碎片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把手伸進了一具腐爛屍體的胸腔。

冰冷。

黏膩。

無數細小的聲音,順著他的指縫鑽進腦海。

「救我……」

「救我……」

「救我……」

夏千厲頭皮發麻,意識幾乎被那些聲音拖走。

他猛地咬破舌尖。

腥甜的血味在口中炸開,硬生生將即將沉沒的意識拉回身體。

清醒過來的剎那,他的五指驟然收緊。

喀。

黑色碎片沒有粉碎。

只是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

可就是這樣一道微不足道的裂痕,卻讓黑水怪物發出無比刺耳的尖叫。

與此同時,夏千厲的手掌也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那感覺就像碎片並非裂在怪物身上,而是裂在了他的掌骨裡。

夏千厲瞳孔微縮。

看來,這些碎片不是能夠隨便觸碰的東西。

想要干涉它們,就必須付出代價。

「哈……」

夏千厲扯了扯嘴角。

「外城區果然沒有免費的東西。」

就在他嗤笑的剎那,尖叫中的黑水也回過神來。

一條粗大的觸手猛然抽出,狠狠擊中夏千厲胸口,將他整個人抽進後方的儲藏空間。

砰!

即使他及時蜷起身體卸力,又有幾只腐朽木箱作為緩衝,這一下依舊險些令他徹底失去意識。

夏千厲已經數不清,自己今晚究竟差點昏過去多少次。

他只能再次咬破舌尖,靠著疼痛勉強維持清醒。

他想要重新站起來。

可這一次,身體終於連這麼簡單的要求都幾乎無法完成。

夏千厲撐起上半身,雙腿卻立刻失去力量,讓他再次摔倒在地。

最後,他只能將手掌抵在牆面上,一點點將身體向上拖。

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穩。

只是這段時間,已經足夠黑水追上來了。

可它並沒有立刻靠近。

那枚碎片被夏千厲撕出裂縫後,它的形體明顯變得不再穩定。

更重要的是,夏千厲已經連站立都無比勉強。

黑水認定這個敵人已經失去威脅,最多再過片刻,便會自己斷氣。

於是,它重新轉向了更加重要的目標。

那隻烏鴉。

夏千厲看見烏鴉仍在掙扎。

牠早已失去了爬行的力氣,卻依然用殘破的翅膀,一下又一下拍打著積水,試圖讓自己離黑水更遠一些。

一下。

又一下。

慢得可笑。

也狼狽得不行。

可牠始終沒有停下。

那雙金色眼睛,也沒有閉上。

礙眼。

實在太礙眼了。

夏千厲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如此煩躁。

他明明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卻還是忍不住想罵那隻烏鴉。

「都快死了……」

他咳出一口帶著黑色的血沫。

「還掙扎甚麼?」

烏鴉沒有回答。

牠本來也無法回答。

和夏千厲一樣,牠早已達到了極限。

牠只是默默看著夏千厲。

眼裡沒有期待。

卻也沒有放棄。

質問一隻連人話都不會說的畜生,這件事本身便可笑至極。

可夏千厲就是無法壓下看見牠時,心中湧起的那股煩躁。

不過片刻,黑水已經來到烏鴉面前。

「記憶……」

「交出來……」

「失敗品……」

「逃兵……」

烏鴉的身體劇烈一顫。

牠體內最深處,那枚幾乎被黑暗吞噬的白色碎片,也隨之黯淡下去。

夏千厲明白了。

那不是普通的碎片。

那是這隻烏鴉千方百計逃離黑水,哪怕被啃噬得只剩最後一口氣,也不願交出去的東西。

也是黑水真正忌憚的東西。

夏千厲笑了。

笑得十分勉強。

「真難看啊。」

他也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那隻烏鴉。

下一刻,夏千厲猛地向前低頭。

額頭狠狠撞上牆面。

砰!

劇烈的疼痛讓混沌的意識重新清醒,也讓早已枯竭的身體,彷彿又被榨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力量。

夏千厲抓住旁邊的一塊長木板,將它當作拐杖,拖著顫抖的雙腿重新站了起來。

黑水原本伸向烏鴉的觸手,頓時停在半空。

夏千厲是它認定的敵人。

它無法徹底無視一個再次站起來的敵人。

「為甚麼……」

「你還能……」

黑水的聲音裡充滿了動搖。

它無法理解。

那些曾被它用聲音引誘、恐嚇、折磨的人類,從來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少年一樣難纏。

「吵死了。」

夏千厲抬起頭。

那雙金色眼睛裡佈滿血絲。

他早已失去了奔跑的力氣,只能拖著身體,一步一步朝黑水走去。

黑水的觸手立刻纏上他的鞋底,沿著小腿向上攀爬。

劇痛再次炸開。

夏千厲的臉龐瞬間扭曲,卻依舊沒有後退。

他伸出手,抓向那團蠕動的黑水。

這一次,他沒有盲目尋找那些零散碎片。

太多。

太亂。

即使再撕裂幾枚,也無法真正殺死它。

他需要的,是足以決定勝負的核心。

夏千厲死死盯著黑水深處。

那些腐爛碎片之間,有一枚更加厚重、更加漆黑的核心碎片。

無數絲線從那枚碎片中延伸出去,連接著它所偷走的聲音。

而其中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線,正跨過積水,連向烏鴉體內那枚白色碎片。

就是它。

夏千厲只看見過那枚核心碎片的一角。

在翻湧的黑水之中,他甚至看不清它的完整輪廓。

可他記性向來很好。

只要見過一次。

哪怕只是一角,也足夠將它重新找出來。

找到了!

夏千厲猛然將手探進黑水怪物的胸口。

「啊啊啊啊啊!」

無數聲音同時鑽進他的腦海。

臨死前的求救。

白鴉的哀鳴。

女人的尖叫。

男人的咒罵。

還有某個男人,站在一座陷入混亂的建築裡,死死握著對講機,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著同一句話。

『我已經死了!』

『重複!我已經死了!』

夏千厲眼前的世界瞬間失去了顏色。

無數聲音交疊成洶湧浪潮,試圖淹沒他的意識。

可是,區區幾道偷來的聲音,也想踩在他的頭上?

門都沒有。

黑水尖叫著收縮身體,試圖將夏千厲整條手臂吞進去。

皮膚被腐蝕。

血肉遭到撕咬。

骨頭像被無數冰冷牙齒死死啃住。

夏千厲疼得渾身痙攣。

可他依舊抓住了那枚核心碎片。

冰冷得像寒冬結冰的湖面。

又像一具死去多年的骸骨。

他能感受到。

這枚碎片連接著那些聲音。

也連接著那隻奄奄一息的烏鴉。

然而,黑水劇烈翻湧。

夏千厲的手滑開了。

黑水表面再次響起嘲弄的聲音。

「抓不住……」

「你抓不住……」

夏千厲沒有回答。

他再次將手伸了進去。

更多聲音湧進腦海,幾乎要將他的頭顱從內部撐裂。

黑水已經爬上他的胸膛,又沿著脖頸不斷向上,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可這一次,他碰到了。

不能算完整抓住。

他的手掌甚至無法握緊那枚核心碎片。

只能用指尖,死死扣住碎片邊緣的一道裂縫。

可就在他扣住裂縫的剎那,黑水的聲音驟然改變。

「不!」

夏千厲笑了。

他沒有力量將整枚核心徹底粉碎。

能做的,只有在意識完全斷裂以前,將那道裂縫狠狠撕開。

他想起至今為止所有的不甘。

所有的憤怒。

所有的屈辱。

被搶走的食物。

被踩在腳下的尊嚴。

那些他只能咬緊牙關,假裝毫不在意的日子。

夏千厲用盡體內最後一點力量,將五指狠狠摳進那道裂縫。

然後向外一撕。

喀嚓!

漆黑的核心碎片裂開了。

並沒有徹底粉碎。

只是崩掉了小小一角。

可就在那一角碎裂的剎那,黑水像是被硬生生掏空了半邊身體。

無數張人臉同時炸裂。

那些被它偷來的聲音,如決堤的污水般從體內噴湧而出。

尖叫。

哭喊。

哀求。

咒罵。

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震得夏千厲耳膜刺痛,眼前驟然一黑。

他幾乎失去了意識。

可在倒下以前,他聽見了一道極其輕微的碎裂聲。

那是黑水與烏鴉之間的連線。

斷了。

黑水的形體開始崩潰。

它仍然試圖爬向烏鴉,卻已經無能為力。

核心碎片被崩掉一角後,它再也無法維持完整形態。

人臉一張張塌陷。

羽翼化成爛泥。

漆黑液體像失去了支撐,不斷從半空滴落,融入地面的積水之中。

「不……」

「不可能……」

那道聲音先是難以置信。

隨後迅速被憤怒取代。

「該死……!」

「長槍……!」

它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也越來越遙遠。

可夏千厲仍然聽出了那道聲音裡的情緒。

不甘。

屈辱。

還有壓抑不住的憤怒。

夏千厲咧開嘴角,靠著牆壁緩緩坐下。

他抬起一隻顫抖的手,向幾乎完全消散的黑水豎起中指。

「被野狗反咬一口,感覺怎麼樣?」

「白……鴉……」

「好心告訴你。」

夏千厲喘息著,笑得無比惡劣。

「我現在他媽爽爆了。」

黑水似乎還想回應。

可惜沒能如願。

最後一張扭曲的人臉在水面上塌陷,隨即徹底消失。

滴答。

滴答。

滴答。

排水管的滴水聲重新響起。

彷彿直到這一刻,整個世界才終於恢復運轉。

與此同時,那道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在夏千厲腦海中響起。

新的視窗隨之展開。

【覺醒完成】

【個體名:夏千厲】

【階級:一】

【型態:群獸(Alpha)】

【能力:殘生牧者】

【怪物已擊退】

【目標:噬聲鳥・分身】

【判定:非完整核心】

【獲得經驗值:12】

【當前經驗值:12/1000】

「甚麼?」

夏千厲看著那個遠低於預期的數字,忍不住咒罵出聲。

「才十二?」

他曾聽說過,覺醒者都擁有一套累積經驗、提升階級的系統。

原本他以為,自己拼命擊退了那團噁心的黑水,少說也該拿到五十點經驗。

結果只有十二?

「老子拼死拼活,結果才給十二?」

夏千厲扯開嘴角。

「他媽的,這系統比灰熊還黑啊。」

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道笑聲無比沙啞、疲憊,還帶著一絲近乎崩潰的意味。

「嘎……」

一道微弱的鴉鳴從角落傳來。

夏千厲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對了。」

他轉頭望向角落裡,那隻仍然死死盯著自己的烏鴉。

「還有你這個小王八蛋。」

他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

夏千厲知道,牠也不過是在試圖逃離黑水的魔爪。

也知道自己選擇狗窩的位置確實糟糕透頂。

可外城區這麼大。

能夠逃跑的鐵管這麼多。

怎麼偏偏就選中了距離他狗窩最近的那一根?

雖說正因如此,他才成為了夢寐以求的覺醒者。

可付出的代價,是差點把小命一起搭進去。

「你他媽還敢看我……」

烏鴉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憤怒。

就在夏千厲準備再罵幾句時,冰冷的提示音第三次響起。

一道新的藍色視窗浮現在烏鴉上方。

【檢測到瀕死污染生命】

【生物種族:烏鴉】

【生命狀態:瀕死】

【生命傾向:觀測/記憶/求生】

【是否進行殘生干涉?】

夏千厲看著那行文字。

又低頭看向地上的烏鴉。

半晌後,他扯了扯嘴角。

「干涉?」

「聽起來就不像甚麼好事。」

他撐著牆壁,艱難地站起身。

接著一步一步,朝烏鴉走去。

每邁出一步,整具身體都疼得像隨時會散架。

可他還是走到烏鴉面前,背靠著牆壁坐了下來。

「喂。」

夏千厲看著牠。

「被我救下來,代價可是很高的。」

「而且,你把那個鬼東西引到我窩裡的帳,我們還得慢慢算。」

烏鴉微微張開鳥喙。

「嘎……」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雙金色眼睛卻依然死死盯著夏千厲。

夏千厲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將手掌輕輕放在牠身上。

冰冷。

潮濕。

羽毛下面,還殘留著一股幾乎就要完全熄滅的微弱顫動。

下一刻,那些碎片再次出現在夏千厲眼中。

與黑水身上那些腐爛、混濁、偷竊而來的碎片不同。

烏鴉體內的碎片大多呈現灰白色。

混亂。

殘缺。

幾乎完全被污染吞噬。

而在所有碎片的最深處,仍然保存著一枚極其微弱的白色碎片。

像黑暗中最後一根尚未被染黑的白羽。

那便是黑水拼死也要奪取的記憶。

也是牠不惜拖著瀕死身體逃到這裡,都沒有交出去的東西。

【是否進行殘生干涉?】

冰冷的文字再次浮現。

夏千厲沉默了一會兒。

他並不知道所謂的「干涉」究竟會造成甚麼後果。

但他很清楚。

若是甚麼都不做,這隻烏鴉便只剩死路一條。

夏千厲輕輕嘆了一口氣。

「干涉。」

話音落下的瞬間,烏鴉體內那堆混亂的灰白碎片微微一顫。

像是聽見了某種呼喚。

也像是一個在無盡黑暗中墜落太久的生命,終於抓住了一根從黑暗之外垂落的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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